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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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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

嚴疏挑選的宅子位於天都鎮最邊緣,三面皆是其他人家的廢院,背靠山嶺,周邊極為荒涼。山上零星分布洞穴,他與同僚秘密聚會的地點,會隨機從中挑選。

確認過來人後,嚴疏熄滅了火折子:“白石,你先講。”

女子的音聲不高,但清晰且平穩:“玉泉山莊近來購入的食材比平時增加了三成,但看賬房記錄,其實上這裏游玩的客人比前月又減少了一成。”

嚴疏問:“多采辦的吃食是什麽?”

“最多是粗茶,其次羊牛的鮮肉或幹脯,不過以前者消耗最多,再次則是麥粟之類。我潛入庖廚查探過,那些鮮肉極少烹煮,剁餡灑鹽以漬便送與住客。麥粟則略炒制後磨粉,伴以油酥茶湯即可,不多做調理。”

茶為最要,喜啖生物且唯知用鹽為滋味,主食則是稞麥磨粉拌乳酥及茶水,是吐蕃人的飲食習慣。嚴疏沒有急於高興:“消息來源可靠?”

“牛羊鮮肉都是西市的肖家肉鋪供應,他家貨源廣,肉品也新鮮,同玉泉山莊做買賣快七年了。五天前去送貨的卻被那裏買辦臭罵一通,說客人嘗到肉不夠新鮮,有變味的。送貨的自認晦氣原封帶回,沿途拋售時路過熟人問起,他抱怨買辦根本是找茬,明明運出來前都是新鮮肉,哪曉得這麽冷的天路上會壞。附近活動的同門收集這條消息本未多註意,我按肉鋪的送貨次數核算,感覺過於頻繁。”

“吐蕃人生食為主,稍有變質確實更容易覺察,你也心細。”

“師叔,再探嗎?”

“先盯好”,嚴疏吩咐:“不可妄動驚擾。”

白石應聲,須臾另一男子出言:“孟樂仙的姘頭劉舉舉已尋到,只是她神志不清,記憶也混亂得很,更不知情夫去處。按理人該送回北裏的假母家,但……”

嚴疏對他的遲疑毫不寬容:“不準吞吞吐吐。”

“她被長明的姐姐贖身,送到一間尼師管理的悲田院照顧去了。”

悲田院原是朝廷鞠養年老乞丐之所,本不該收容劉舉舉這類在籍娼女,嚴小燾因此解釋:“這事我知道,阿姐見她著實可憐又懷著孩子,不忍心大小再被丟回那腌臜地遭罪。”

理由聽起來相當充分,但嚴小燾不禁也自問:真是阿姐自己拿的主意嗎?

並且他暗暗感覺此事同沈惟顧有關系。

嚴疏對此不予置評:“長明,你那邊呢?”

嚴小燾強迫自己定下神來,語速平緩如同心頭未起波瀾:“楚郁那次突然去南肆見過何老後便有些異常,三天前他私下找到殯葬行當的廖九,領人出了一趟門。”

“廖九家中世代以收斂死屍為業,也經常被請去勘查兇案,楚郁必然叫他去驗屍了。至於驗的是誰,有線索嗎?”

“他們去了顏世元停棺的佛寺,只怕又檢查到什麽,廖九口風很緊,暫時無所收獲”,嚴小燾頓一頓:“但他的徒弟翁十三好酒,醉後老管不住嘴。”

嚴疏未再多說:“三天了,兩天之內,你要拿到消息。”

“是,師父。”

“另外回紇叛黨的黨羽既然求過何酥酥庇護,他必知一些內情。可惜此人替楊家的朝內黨朋經營黑產,不好直接羈押審問,只能從旁下手。但這楚郁倒膽子大,他出身天策府,現又於官衙任職,往後處理起來真麻煩。”

嚴小燾聽出師父隱隱的不滿,不覺埋頭:“弟子以為……楚少府所查既然可能是同一件事,與我們還有助益。”

“吳鉤臺的吩咐明明是必須暗中解決目標,不漏風聲。楚郁插一手遲早會把事情捅到明面,於我朝聲譽何益?你的腦子是比山上的野豬還蠢嗎!”

嚴小燾沒有做出任何反駁,嚴疏氣息稍平:“玉泉山外圍增加人手,晝夜緊盯,留著他們看能釣出什麽大魚。”

四五人下山分做數路,嚴小燾自然與嚴疏同行,少年凝睇遠處漸白天色下的身影,輕輕喚:“師父。”

嚴疏沒回頭:“私下裏還是叫我耶耶吧。”

嚴小燾怔了一刻,覆又問:“耶耶,你還生氣嗎?”

“沒了,我只是在考慮一件事……那個姓林的小姑娘,以後還是別來往了。”

嚴小燾停下腳步,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恐懼:“耶耶?”

“別怕,我沒其他意思。可你能在長安待多長時間?她家中人還與軍裏和官府牽扯,即便成了姻緣又得幾日好,莫害了人家。”

嚴疏淡淡道:“你倆年紀小,散了不會太難過。即使往後打算成家,還是尋一戶沒根底的尋常百姓吧。”

嚴小燾一聲不吭,猝然間想起吳鉤臺修習時常聽到的一句話:情是世間最無用的東西。

但他依舊不想對師父承諾任何事,嚴疏仿若也不願勉強,未再糾結這個覆雜的問題,又開始不急不慢地往山下走。

“我姐姐……”

嚴疏不認為這件事難辦:“自然可以托付常駐西京的同僚照顧她,你即使在千裏之外也能時常收到相關消息。”

嚴小燾隨後沈默許久,嚴疏也未開口,寂靜中,山坡上碎石滾動的細聲仿佛被放了數倍。

但少年突兀的一句,卻像巨巖崩裂一般,令嚴疏心間猛地一震。

“耶耶,那目標雖逃亡中原,十年間卻不起一絲風浪。說到底,如果他真懷著攪亂回紇王庭之心,何須隱忍到如今才與吐蕃勾結?”

嚴疏扭過臉,不見一絲笑容:“到底想說什麽?”

“我只是……按他當時的年紀算,只是個孩子,懵懵懂懂卻受回紇廷爭的牽連,害得親亡家散,可我們還要對如此無辜之人趕盡殺絕……”

嚴疏不動也不言,只望著嚴小燾,黎明的冷風詭異地停止,天地間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也能聽到。

嚴小燾知師父怒極方這般模樣,可他雖已面白如紙,雙足仍牢牢紮定在地,迎上去的目光更沒有絲毫怯懦退縮的意向。

良久良久,嚴疏忽長嘆一聲,輕柔問:“小燾,究竟什麽算無辜之人?”

嚴小燾不意師父驟然和緩,反倒訥訥半日:“當然……當然是……從未有過任何罪行之人。”

“他或許沒有殺人越貨,那如果他的存在,必然會給其他人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甚至災難,還能算無辜嗎?”

嚴小燾剛想答當然,但口張了張,又閉緊了。

“這就好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利器本身無思無欲,安靜收於鞘內,只是一件尋常裝飾。一旦落入心思歹毒的兇徒之手,必成殺人害命之物。”

“耶耶,刀是刀,人是人。”

“沒錯,刀是死物,人是生靈。可人並不會因此必定向善,狡詐陰毒者為禍之深,甚至遠大於洪水猛獸。況且那人縱使愚蠢無知,甘作毫無作為的傀儡,也逃不掉成為禍端的命運。所以回紇叛黨需鏟除,此人也決不可留。”

嚴小燾仍流露躊躇之色:“難道不需查證,就輕易定下一個人的生死?”

嚴疏難以理解義子今天在這問題上的奇怪固執,心頭湧起幾分不快,但臉上沒有氣惱的痕跡,甚至口吻顯得更為耐心:“這禍根原是李林甫種下,他身為宰相、曾經的淩雪閣外閣主,罔顧職責大義,僅為自己日後順利操縱蕃將的私心,竟違逆聖命包庇了隱患。有這過往之咎,淩雪閣今次行動必須成功,如此方能告慰聖心。何況當年的知情人顏世元死狀那樣蹊蹺古怪……”

中年男子深深嘆息:“恐怕與目標不無關系,小燾,你還認定他無辜嗎?”

一番言語換來嚴小燾長久的緘默,正當嚴疏以為他被徹底說服時,少年兀地擡起頭,眼神定定看來:“耶耶,當年宰相與太子分庭抗禮,聖人明知其中因緣卻不聞不問,靜觀兩黨爭鬥,只於事態幾近失控才稍加壓制。哪怕到李林甫死前,聖人也對其倚重非常。所以關於目前這件任務,聖人從頭到尾真的僅僅是被奸相蒙蔽嗎?”

他第一次如此坦率又無忌地談及淩雪閣真正的主人,嚴疏終於色變:“放肆!我今日對你真是太過縱容!”

嚴小燾在師父的震怒前再度垂下頭,不打算多做辯解:“耶耶,我錯了,是我逾越了。”

但他並非被對方的憤怒恐嚇住,而是明了多說已無益。畢竟他只是龐大陰森的皇家堡壘下一方微不足道的磚石,除了順從,沒有其他選擇。

不過嚴小燾仍在思索曾親眼目睹的那把短於常規尺寸的橫刀,鳳翔義莊交手的景象歷歷在目,楚郁在通濟坊遭遇襲擊所見的兵器,可以肯定也是相同的尺寸。然而它為何會屬於沈惟顧,又為何特地藏在隱秘的夾層內?

他想掩蓋的究竟是什麽?

陰謀的土壤齷齪且醜陋,所培育出的花朵卻精致且美妙。為了完美的結果,一切的骯臟都是可以接受的,一切的犧牲都是具有價值的。

唐賀允願意為此付出代價,無論是自己的或者別人的,他毫不在乎。

他的恢覆速度比預期更快,已經有精神整理唐家商行的事務。但他不願意待在正經書齋料理那些繁雜瑣碎的賬目,只叫下人在臥房整理出一隅安放桌案同幾具櫃架,隨後開始了忙碌。

數年前產生金盆洗手的打算後,唐賀允開始把更多精力主動投入家族的生意,其實這一過程枯燥乏味至極,對比險象環生的刺殺暗算全無樂趣可言。但繼續做殺手的話,收獲的財物相較唐門在巴蜀經營產業的豐厚利潤,道是九牛一毛也嫌過重。

何況或因意外、或因年邁被迫終止生涯的刺客們的下場,他比誰都清楚。身為少年弟子的唐賀允每月底會替賬房跑腿,給住在山下那圈低矮破舊的竹屋中的前輩們發放微薄的月錢。當聽見袋子裏銅錢碰撞的清脆響聲,那一雙雙渾濁的眸子才閃出丁點諂媚討好的光,仿佛狗聽見了主人丟下的骨頭落地,令當年的他心底不寒而栗,並決意永不落入這種結局。

與唐無遜相伴的三年,拋開無時不在的壓抑仇恨,他學到的有用東西其實不少。堪稱內堡之秘的武學,生意上的人脈與竅訣,待人接物的圓滑態度,都被自己一點一滴地積攢起來以備後用。

只可惜唐無遜稍微死得早了些,使得少年的積累還不算充足。不過在他徹底斷氣前,唐賀允挑斷了對方的手足筋絡,總算宣洩出一部分長久克制的恨意。

努力數載後,他最終加入商行的管理。這不僅代表得到某個職位,更意味著正式獲取到家族的認可,甚至未來會成為上位者之一。他還將繼續努力,直至有能力把那些可能威脅操縱自己的人遠遠甩開,更要永遠生活得比他們舒服。

近幾年間,生父也終於留意到這名被他遺忘已久卻表現出色的私生兒子,甚至措辭委婉地寫信表示關懷。唐賀允的回函同樣詞句宛轉,並且很有分寸地體現出兒輩應有的孺慕之情。來來回回的信件裏,句句父慈子孝,溫馨異常,雙方唏噓著兩人之間不曾存在的親情。

唐賀允整理完近來需要進貨的蜀產名錄後,托腮凝視窗上婆娑樹影,漫漫然回憶前天寄去生父所在的益州的那封信。雖然落筆之時內心難免產生些許作嘔感,但不妨礙面子上呈現的深情厚意看起來十分逼真。

生父被只愛經商盈利的唐傲生看重,唐賀允也擁有精明卻不失分寸的頭腦。這對血緣上的父子彼此都明白,一方在尋找具備培養價值的對象,一方則借機攀上能輕松逾越阻礙的藤蔓,密切交往中只有這一目的是最純粹的。但唐賀允已不在乎是否被利用,更不會為此傷心,只需要防範將來變動可能導致的損失就行。

然而在沈惟顧身上,他始終堅持一點奇怪的心態。就像只剩一枚銅板的賭徒堅定地認為自己應該一舉翻盤,贏獲萬金,否則就是違逆常理。

青瓷雲紋鏤孔爐溢出的煙霧變得稀薄,三均煎的香氣也慢慢散淡,唐賀允盯住爐孔一晌,突然悟到為何近來喜歡終日待在臥房。

沈惟顧的味道留在了這間屋子裏。

唐賀允沒有對外遮掩任何宣洩欲望的行為,但買下這座宅子之後,他從未在此與人分享床榻。唯一一次,半醉迷糊的他夜裏帶回一名娼女,但當對方解衣躺上床後,刺客陰冷的目光在那具女體上逡巡半晌,突然無端地暴怒起來。他拽起少女的秀發,不顧她疼痛恐懼中的哀求哭號,無情地將人赤裸裸丟棄在門外深深積雪裏。

唐賀允也於那一夜突然發現:這一方真正屬於自己的天地間,他並不希望他人染指,且對此十分抗拒。恰如野獸對於任何威脅領地安全的異類充滿敵意,甚至無法忍受不屬於自己的氣味接近。

基於這種心態,他與沈惟顧的數次歡愛也大都選擇發生在別的場所。但不久前一回,自己卻鬼使神差地引誘對方留下,並共度一夜。清早醒來的唐賀允看看身邊那人的臉,居然生出相當微妙奇異的松弛感。

說是沈惟顧的味道留下了,不算太準確。那其實是一種寧謐幽靜的氛圍,令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全和溫暖,並且沒有激發一絲排斥的情緒。因為他終能赤裸直白地向對方袒露渴望,還有不可言道的內心幽暗,以及不堪回首的脆弱記憶。

溫融夕光之下,他們撫摸對方,觀察對方的表情。每一道傷疤的位置,每一種情緒的變化,全都一覽無餘。偌大的世界被收束於狹小的床幃,恰如對方似乎永不可捉摸的思緒也被牢牢握在自己的掌心。

無論開始有何目的,溫柔的念頭一旦深種,便慢慢蛻變成吞噬的渴求。他希望完完全全地掌握那一剎賞心悅目又驚心奪魄的美好,永無失去之虞。

唐賀允遙遙望著綺繡環繞的床榻,指尖不自覺地在座椅光滑如鏡的扶手上來回滑動,仿若撫摸著臆想中誰人的肌膚。

唐舜的進入打破了美妙的幻想,唐賀允停住手指,轉過頭來:“查到了?”

“隔了幾月,查起來稍微麻煩,但也不是太難。”

唐賀允撥動著桌上算盤那烏黑的算珠,笑笑說:“辛苦了,先給我瞧瞧。”

劈啪脆聲裏,他一面小聲哼著竹枝調,一面快速撥拉木珠,不時暼一眼賬本。唐舜在旁邊看了一晌,心道經歷喪妹、重傷之痛後,本還消沈不已的師兄從前日起為何變得這般欣樂?

唐舜記得那天又值沈校尉造訪,不知是否與此有關。對於這個人,他了解不甚多,但並不認為屬於值得耗費精力拉攏的目標,因為能自其身上獲得的利益明顯太微小。然而很明顯,師兄相當在意此人。

唐賀允重新核對了下數目,提起墨筆在紙頁幾勾幾畫,這才抓住算格一晃讓珠子歸位。再安靜尋思一刻,他開口:“果然底下記漏了平準署吳監事家借的那筆高利貸,算算已經三個月,數額不低了。這筆債款叫許七郎的手下去收,不必我們親自出面。除開之前答應的,事成後再讓許七郎抽五厘利錢,他有捉錢人的名頭,平時行事也利索,往後得用。”

唐舜會意:“吳監事家境不富裕,況且之前替他那不中用的老三還債已經花過不少銀錢,這筆應該也是借來堵窟窿的。”

“只要吳監事答應在官倉收糧時給井家商號多使些絆子,讓他們賣不成,這筆小錢我可以承諾替他抹了。”

唐舜頷首,唐賀允一下又靠回椅子裏,唇邊隱隱約約帶笑,視線微微上揚,定在虛空中某一處。他的眉目中流露出幾許愉悅,幾許魘足,顯然精神重新沈浸在某種歡樂的境界。

這種神情簡直太怪異,實在無法讓人強行拉開目光,唐舜沒能退出門,反而一動不動。唐賀允覺察了什麽,扭頭看向師弟:“怎麽?”

“允師兄,你跟肖家肉鋪的掌櫃有過節嗎?”

唐賀允瞇了瞇眼,幹脆地回答:“沒有。”

回答出乎意料,可唐舜還是半信半疑:“允師兄,真的?”

“當然是真的”,唐賀允特地加重了口氣,充滿揶揄的意思:“可哪怕沒有過節,我就不能對他怎樣嗎?”

幾天前唐賀允無緣無故地吩咐唐舜買通幾個城中閑漢,將肖家鋪子運去城外玉泉山莊的鮮肉裏好些替換成臭肉。肖家掌櫃一直是個老實做生意的,也從未在經營中與唐門發生不快的糾葛。所以唐舜雖然照做,暗地裏仍覺得以這種下三濫手段折騰一名實誠人,難免齷齪了些。

如今唐賀允強調雙方完全不存在仇怨,唐舜感到愈發不解:“師兄過去接的哪一件買賣,都不像這個樣子。”

“師弟,你其實想說我不太象話,是不是?”

刺客烏黑的眼睛快樂地撲閃:“可能我無緣無故做一件損人也不利己的壞事,單純想讓自己高興一小會兒呢?”

唐舜又看對方一會兒,似乎想自神情變化中抓住一點蛛絲馬跡,顯而易見,他一無所獲。年輕的唐門弟子搖搖頭,放棄了再提相關的疑問。

唐賀允繼續獨自一人暢想過去與將來,可他不在此時品味現在。現在只是計劃的一部分,是搭設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橋梁,是一場精密細致到不容錯謬的修築過程,需要出奇的耐心和現實的設計,反倒容不下想象。

唐賀允終把紛紛思緒收回,全部精力再度投入現實的構建中,深信會有人註意到玉泉山莊內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變化。這一次,他不是編織羅網的蜘蛛,只作為一名勤懇的織工,把線頭牽引固定在織機上,並於安全允許的範圍內驅動機樞。

戎妲拿到被金雕啄個稀爛的人皮卷軸,臉色如沈惟顧料想的一般不大好看。

苗女嘟囔:“這成了什麽破爛東西?”

沈惟顧只得再次道歉,寵物造成的計劃外的事故,確實該由他負責。不過戎妲無可奈何嘆嘆氣,還是把茲索摩塞進懷裏:“沒關系,反正是沒打算讓世上流傳的東西。”

但女子的微妙表情說明她根本口不對心,沈惟顧倒不以為哪裏不妥。這就好比酒徒明知道酗酒傷身,但暗自又覺得醺醺然的體驗簡直賽過活神仙,一有機會就背地裏來上好幾口。

仙妮穿著浩氣盟中長歌女弟子送的一套淺綠衫裙,安靜坐在窗畔的小巧輪椅上,一會兒瞧瞧戎妲,一會兒瞧瞧沈惟顧,神情不見異常。

得到醫治後,她的精神好了許多,還恢覆小部分離開苗疆前的記憶,但關於中原三年的印象反倒變成模糊零碎的。仙妮依稀感到沈惟顧臉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哪裏遇到過他。

沈惟顧走後好一陣,長時間不說話的仙妮突然開了口:“戎妲,味道……”

沈思著的戎妲回頭,對上一雙過於明亮的黃熒瞳子,她險些以為仙妮又神思錯亂想闖禍,第一時間抓緊了蟲笛。

看似幼弱的小小身軀沒動,卻重覆說著一句話——

“有奇怪的味道……有奇怪的味道……”

戎妲皺眉,不能明白對方的意思,但她知道仙妮自小擁有超越常人的敏銳嗅覺。既然女童反覆提醒,絕對發現了什麽異常之處。

仙妮擡起手,點向戎妲胸前:“就在裏面。”

戎妲終於醒悟,火速拿出人皮卷軸,仙妮盯了片刻,重重點頭。

浩氣盟在天都鎮也有不算少的人馬常駐,因此租賃下幾個大院,戎妲等五毒弟子也借住此地。沈惟顧辦完沈麒征交待的任務,正預備離開院子,半路被人陡地喚住。

他停步,回首看著正奔向自己的紅袍男子:“冉歸?”

同僚冉歸負責協調天策府與浩氣盟之間的協作,很少留在大營,也同沈惟顧不算熟稔。但此刻他卻一副急匆匆又如釋重負的神色:“真巧你上這兒來了,省得我跑一回腿。 ”

沈惟顧突然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冉歸想說的事似乎不太妙。

“嗯,上這兒辦事,你有什麽話同我說?”

“哦,倒不是我……”

語聲一頓,冉歸的臉龐突然微紅,流露幾分相當明顯的尷尬。

“大概十來天前,有個自稱叫劉豬兒的小乞丐在路上喊住我,問我是不是天策大營的人。我答是,那小乞兒說想找你說些話卻不見人,所以逮個面善的問問。我說你最近一段時間都沒在營地,要傳話我可以代為轉達。他不知為何畏畏縮縮起來,支吾一晌還是必須見你,我只得答應下來。結果最近太忙,又耽擱了些日子……”

沈惟顧面色保持平靜,眼眸卻不由一瞬:“他就了說這些?”

冉歸點頭:“是呀,那小子瞅著有些狡猾,不像善類,究竟找你幹嘛?”

沈惟顧摸摸腰間刀鞘,若無其事回應:“這家夥是流民巷的小偷兒,以前偷東西被我當場逮過一回,我念在他阿娘、阿翁生計不易就放了一馬。這次大概又手腳不幹凈惹上麻煩,想尋我幫忙求情。”

“嗐,原來這樣。”

沈惟顧客氣道謝:“辛苦你惦記,我抽空去瞧瞧怎麽回事。”

冉歸並未多想,沈惟顧告別後出門上馬,即刻奔向流民巷。

馬蹄急促蹬地的節奏中,不祥之兆在他心中越散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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