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傷
關燈
小
中
大
刀傷
楚郁旁觀驗屍不是第一回，往常他不但盯著臟腑糜爛的腐屍談笑自若，甚至出門後還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立刻開始大吃大喝。
但這次明明飲過防止屍氣沖體的三神湯，口中也含上可止嘔噦的蘇合香丸，然而他不僅有些害怕，甚至還感到腹中升起一股惡心感。
正午時刻，陽氣最盛，能夠壓制屍體的陰穢之氣。仵作廖九瞧著窗欞上流轉的光影，估摸時辰將至，給熏香的陶爐內又灑了一把粉末，濃煙騰騰，辛香嗆得人直想打噴嚏。
廖九從裝盛驗屍器具的竹箱內取出一柄精鐵小刀，對白布上那具身首分離的發黑屍體恭敬一躬，算作對驚擾死靈的提前致歉。屍體早用溫水清洗，以酒醋塗抹，未發現任何多出以前記載的可疑痕跡，看來只有剖開膛腹重新檢查。
“等一下。”
廖九回頭，楚郁大步上前，年邁仵作緩緩道：“楚少府請。”
楚郁一言不發，撩衣跪下，向那屍首磕了一個頭。聲音非常響亮，廖九尋思，只怕額頭都撞青了。
死者顏世元喪儀已結，家人將棺槨停放於相熟的佛寺，只等一月後扶送原籍祖墳安葬。楚郁卻買通看管停靈閣子的僧侶，帶上崔小武、廖九等人潛入，要偷偷開始另一場更為詳細完整的驗屍。
聽說楚少府跟這位使君從前很熟呢，廖九想，雖說不合規矩又冒犯，但也真心想還死者一個公道吧。
楚郁站起身，在屍體前繼續沈默良久，最後終於說出一個字:“驗！”
屍體腐壞比之前更嚴重，但也因棺中充分填塞的香料與石灰共同作用，還沒到不成形的地步。起初沒任何發現，直至廖九捧已糜爛至快軟化的心臟在油燈下察看，兀地吃驚倒吸了一口氣。
楚郁警覺地問：“怎麽了？”
廖九先不開口，叫跟隨來的行人再舉一盞燈過來，翻看一陣後非常確定地答道：“心臟上有一處刀傷，雖然如今的狀況不大好判斷具體的尺寸，但老身估摸著刀刃應該十分狹直。”
楚郁難以置信：“可之前胸前沒有發現刀口。”
廖九把臟器放回胸腔，檢查起其他剖開的部位，一盞茶的時間後再次解釋：“兇器從肩頸之交刺入，穿透心臟。後來又有人自原本傷口斷首，加以火焚，所以遮掩了更早的致命傷。當初死者家眷深恐褻瀆，不肯剖屍檢驗，因此上回仵作僅大致檢驗外表，未能發現更深處的異常。”
只怕法弘的屍身也有相同刀口，可惜他已火化，楚郁沈吟一晌：“那麽……你能認出真正的兇器是什麽嗎？”
廖九估摸了一下入刀處與心臟的距離：“此刀應是全力施為，進至不能進，看來……約莫兩尺左右。”
“加上你先前的描述，這像是橫刀刺殺，但橫刀多是三尺，兩尺實在短了……”
楚郁的聲音突然中斷，崔小武不解地看了他，對方卻面無表情地閉口不言。
楚郁的內心遠不及他的外表鎮定，因為他清楚記起哪裏見過類似的武器。
通濟坊夜戰之中阻擊自己的那名蒙面人，手中的一把刀似乎就在這尺寸之內。他還想起何酥酥提示過的那句話，減短兵刃可能為招式更險詭，但也可能是減輕重量來化解力量的不足。
沈惟顧身體中長期存在的隱患，使得他的武學修為始終卡在瓶頸處，這並非苦修磨練足以彌補的缺陷，顯然需要另辟蹊徑。
時間是化解一切癥結的最佳藥劑。如果沈惟顧重新回到承載年少記憶的那片土地，如今杳無人煙的荒草叢早已尋找不出往昔餘留的任何痕跡。親情，愛戀，歡笑，悲傷，這些曾經生命中至重的部分無一例外。
光陰荏苒，它們都會變得更加淡薄，像是繚繞風中的一縷野羊的叫聲，漸漸消失在遙遠的蒼茫暮色間。
唯有活著的方會鮮明如初，人也好，物也罷，皆是一般道理。
可生命中曾經歷的所有，註定不會徹底消散，這同樣屬於真理。
他走入內寢，唐賀允正歪在床上翻開一支古舊卷軸。男子慵懶地打個呵欠，隨便伸了伸腿，靛青袍子的一角滑下來，險些墜入榻下的炭盆裏。
沈惟顧彎腰幫他撈起：“小心些，別火燒屁股了。”
“我有看到，又燃不起來怕什麽，再說不是有你在？”
“懶蟲。”
“還不是你養出來的蟲。”
朦朧光線照亮衣角上的三兩枚小小的淺銀竹葉繡紋，它們點綴得恰到好處，並不喧賓奪主。房內的熏香也用青竹與橘葉磨粉調制，清雅古樸的草木氣味若春初行於山徑，別有幽趣。
室內所見到的，所嗅到的，那麽清淡柔和，唯有唐賀允迥然不同。雖然他僅僅安靜地坐在幽晦影子之中，昳麗面容卻仿佛光照千裏的明珠，有著一股咄咄逼人的美。
他正註視沈惟顧，微溫的陽光裏那名男子修眉掠鬢、朗眼含情，英颯不失秀逸的形容亦引得自己心醉。
沈惟顧立在床前，神情猶豫不決：“我要趕去醴泉坊了。”
唐賀允眼波流動，故意答非所問：“咱們倆今晚的暮食吃些什麽好呢？嗯，要不嘗嘗炙肉，怕對傷口不好，少擱香料就行。如今天冷，再叫廚子燉一煲豚肩，要不羊腿也成，熱熱的吃著舒服些。主食嘛，換成鴨肉冬菇餡兒的蒸餅，口味比豚肉清爽。湯品麽，不如就冬葵蛋花湯吧。”
沈惟顧嘆了口氣：“阿允，這次休沐只有一天的光景，我總該回去瞧瞧，不然太不像話了。”
聽完這句，唐門弟子一副如冰如雪的冷淡神氣：“哼，好叫我傷心！”
他把卷軸一扔，幹脆背過身子，沈惟顧等候半晌不見人轉回，只好靠近扳住對方的肩頭：“這就生氣了，怎麽養一陣傷變得跟小孩……你！”
轉回的唐賀允臉上哪有一絲先時的惱意，目光狡黠而戲謔。就在沈惟顧怔神之際，但聽咯一響，腕子隨即一緊。埋頭看去，一只銀環竟銬住左手腕，環系細鏈蜿蜒，延伸到套在唐賀允手腕的另一只一模一樣的銀環上，二人因此被鎖在一起。
沈惟顧一時無言以對，清楚對方絕不會主動開鎖，幹脆利落從靴筒裏抽出短刀，一刀斫下。但聽當一聲脆響，銀鏈分毫無損。
“……唐賀允，給我打開。”
“唉呀，可鑰匙早就被我丟到不知哪裏去了，這下怎麽辦好呢？”
沈惟顧稍微皺了會兒眉頭，卻沒一點發火的表示，看了看那不足四寸長的銬鎖，他輕哼一聲，居然索性在床上躺下了。
對方未反饋出一絲內心掙紮的跡象，唐賀允不免好奇，伸出拳頭在他的臂上輕輕捶了一下，滿面都是悲笑無忌的天真：“幹嘛不生氣呢？”
“我生氣有用嗎？”
沈惟顧用那只自由的手撿回被唐門弟子丟遠的卷軸，若無其事地展看：“你不是一兩回突發奇想，發作起來半句人話都聽不進去，我還能怎樣？等你興頭乏了再說嘍。”
“你繞著彎子罵我不是人！”
“你當然不是人，是美人，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身旁幽幽怨怨一嘆，好像十分失落：“這樣可不好玩了。”
卷軸上描繪的圖形樸拙簡潔，與沈惟顧過往所見的任何一族的圖文風格絕無相似。第一幅畫上，一群配飾古怪的白色小人擡舉著幾名衣著明顯不同的人踏上一座石梯，階梯盡頭是蛇形盤繞的祭壇。緊接著的畫面，被高高擡起的人已經給按在祭壇中央，幾根塗抹為黑色的彎曲細線正鉆入他們的胸口，那一部位還特地染成赭紅。
憶及戎妲的講述，剛才還不明所以的沈惟顧突然醒悟——這正是傳聞中禺虺氏的活人祭祀。
盡管畫面並不算逼真傳神，但稍作聯想也足夠毛骨悚然，何況手裏的秘卷聽說還是活人剝皮制成。他登時好奇心全無，甚至產生出這東西燙手的錯覺，匆匆掃過後面幾幅圖，註意力又給別的異樣吸引。
“這幾處地方……怎麽破損了？”
唐賀允自顧自盯著帳頂，好像在數上頭的駱駝紋，許久後才愛理不睬地回應：“我拿到手就這樣，要怪就怪你養那阿孤太嘴賤。”
後面幾幅圖要麽是鳥喙啄印，要麽是鳥爪撕痕，根本看不清本來的樣子，沈惟顧難以避免地頭疼起來：“我以後可怎麽和戎妲交待？”
阿孤雖行蹤飄忽，但棲息點卻固定，沈惟顧曾經告訴唐賀允那些地方的位置，本意是在兩人不便出門時保持書信聯絡。也正是因此他得到人皮卷軸後靈機一動，很快擬定了計劃，卻沒想到金雕的好奇亂啄會壞了大事。
“本來就屬禁術，五毒教也不想傳播，毀壞失傳不是更好？”
一只手探了過來，自沈思的沈惟顧掌中抽走了皮卷，他看向刺客，墨色的眼眸光芒跳躍。
“不急著走了？我瞧著外頭已經暗下來，你再不去，宵禁前恐怕趕不到師父家了。”
這張笑臉看上去可是很單純，但沈惟顧盯了一陣，卻浮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想幹嘛直說。”
唐賀允依舊凝神望他，時間長到讓人甚至覺得不自在。冷不防地，唐門弟子伸過手來，撩開耳畔散落的發絲，給耳垂上不輕不重一掐。
“先替我做一件事，完了我就開鎖放你走。”
說話間，他的手指並未離開，而他的眼神也如粘稠的蜜漿，膩在了對方的臉龐上。語聲輕輕軟軟，尾音略略帶著一絲顫，露出未掩蓋住的零星興奮。
沈惟顧楞了一刻，終究明白了什麽，不自覺地臉紅心跳，險些隨口應了聲。
但他最終保持了冷靜，就在對方準備靠過來親吻嘴唇之時，溫然說道：“你才恢覆幾天呢？少不顧身體凈想這些，我可不敢隨便答應，先等一段日子……”
“就要今天”，含著委屈的話即刻傳回：“我是因為你才病了，你都忘了？”
“這哪兒跟哪兒……”
唐賀允聽出他的猶豫，展顏而笑：“我不管，你欠我的情分，我非要你今天還。”
這理由簡直無懈可擊，沈惟顧未免失笑：“這算什麽，以身相許？”
“你看看志怪傳奇裏得了仙妖恩情的女郎、郎君，哪一個不是傾心相許回報？我莫非還不如一只妖精？”
沈惟顧又想一會兒，依然感到為難：“你要是好著，也不是……但你傷都沒痊愈。”
聽見口氣松動，唐門弟子噗嗤一笑，沖他招招手，神情鬼鬼祟祟：“沒事，低些頭，我告訴你個法子。”
他明顯正在興頭，沈惟顧無奈嘆氣，埋下頭來。唐賀允低低同他咬了一陣耳朵，男子神色開始變得詫異，最後甚至有幾分惱羞成怒。
“做你的白日夢去，滾！”
唐賀允往床角驟然一縮，拉過被子半遮面孔，眼神悶悶不樂：“不就是讓你稍微體恤我一回，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太小氣了……”
這一動不要緊，沈惟顧卻給拽得險些栽倒他的身上，手臂撐緊床板才免得一頭栽進對方的懷裏。穩住之後，臉色泛紅的兩人無聲對視，直到陽光再西斜一分，沈惟顧先敗下陣來。
他的口吻裏有半真半假的沮喪：“你還真不擔心出事？”
唐賀允笑盈盈，答非所問：“你還想不想去師父家，那還不快應了我？”
沈惟顧的語氣好像生氣了，其實並無真實的威脅：“哼，你敢要挾我？”
“我還敢把你生吞活剝。”
秀美的十指繞上對方的頸子，緩慢滑動於柔韌緊實的肌膚，沈惟顧險些因此一顫，他深吸一口氣，最後說：“那……就快點吧。”
唐賀允的笑聲纏綿甜膩，尤其顯出得意：“快什麽？你慢點更好呢！”
後面部分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楚郁旁觀驗屍不是第一回，往常他不但盯著臟腑糜爛的腐屍談笑自若，甚至出門後還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立刻開始大吃大喝。
但這次明明飲過防止屍氣沖體的三神湯，口中也含上可止嘔噦的蘇合香丸，然而他不僅有些害怕，甚至還感到腹中升起一股惡心感。
正午時刻，陽氣最盛，能夠壓制屍體的陰穢之氣。仵作廖九瞧著窗欞上流轉的光影，估摸時辰將至，給熏香的陶爐內又灑了一把粉末，濃煙騰騰，辛香嗆得人直想打噴嚏。
廖九從裝盛驗屍器具的竹箱內取出一柄精鐵小刀，對白布上那具身首分離的發黑屍體恭敬一躬，算作對驚擾死靈的提前致歉。屍體早用溫水清洗，以酒醋塗抹，未發現任何多出以前記載的可疑痕跡，看來只有剖開膛腹重新檢查。
“等一下。”
廖九回頭，楚郁大步上前，年邁仵作緩緩道：“楚少府請。”
楚郁一言不發，撩衣跪下，向那屍首磕了一個頭。聲音非常響亮，廖九尋思，只怕額頭都撞青了。
死者顏世元喪儀已結，家人將棺槨停放於相熟的佛寺，只等一月後扶送原籍祖墳安葬。楚郁卻買通看管停靈閣子的僧侶，帶上崔小武、廖九等人潛入，要偷偷開始另一場更為詳細完整的驗屍。
聽說楚少府跟這位使君從前很熟呢，廖九想，雖說不合規矩又冒犯，但也真心想還死者一個公道吧。
楚郁站起身，在屍體前繼續沈默良久，最後終於說出一個字:“驗！”
屍體腐壞比之前更嚴重，但也因棺中充分填塞的香料與石灰共同作用，還沒到不成形的地步。起初沒任何發現，直至廖九捧已糜爛至快軟化的心臟在油燈下察看，兀地吃驚倒吸了一口氣。
楚郁警覺地問：“怎麽了？”
廖九先不開口，叫跟隨來的行人再舉一盞燈過來，翻看一陣後非常確定地答道：“心臟上有一處刀傷，雖然如今的狀況不大好判斷具體的尺寸，但老身估摸著刀刃應該十分狹直。”
楚郁難以置信：“可之前胸前沒有發現刀口。”
廖九把臟器放回胸腔，檢查起其他剖開的部位，一盞茶的時間後再次解釋：“兇器從肩頸之交刺入，穿透心臟。後來又有人自原本傷口斷首，加以火焚，所以遮掩了更早的致命傷。當初死者家眷深恐褻瀆，不肯剖屍檢驗，因此上回仵作僅大致檢驗外表，未能發現更深處的異常。”
只怕法弘的屍身也有相同刀口，可惜他已火化，楚郁沈吟一晌：“那麽……你能認出真正的兇器是什麽嗎？”
廖九估摸了一下入刀處與心臟的距離：“此刀應是全力施為，進至不能進，看來……約莫兩尺左右。”
“加上你先前的描述，這像是橫刀刺殺，但橫刀多是三尺，兩尺實在短了……”
楚郁的聲音突然中斷，崔小武不解地看了他，對方卻面無表情地閉口不言。
楚郁的內心遠不及他的外表鎮定，因為他清楚記起哪裏見過類似的武器。
通濟坊夜戰之中阻擊自己的那名蒙面人，手中的一把刀似乎就在這尺寸之內。他還想起何酥酥提示過的那句話，減短兵刃可能為招式更險詭，但也可能是減輕重量來化解力量的不足。
沈惟顧身體中長期存在的隱患，使得他的武學修為始終卡在瓶頸處，這並非苦修磨練足以彌補的缺陷，顯然需要另辟蹊徑。
時間是化解一切癥結的最佳藥劑。如果沈惟顧重新回到承載年少記憶的那片土地，如今杳無人煙的荒草叢早已尋找不出往昔餘留的任何痕跡。親情，愛戀，歡笑，悲傷，這些曾經生命中至重的部分無一例外。
光陰荏苒，它們都會變得更加淡薄，像是繚繞風中的一縷野羊的叫聲，漸漸消失在遙遠的蒼茫暮色間。
唯有活著的方會鮮明如初，人也好，物也罷，皆是一般道理。
可生命中曾經歷的所有，註定不會徹底消散，這同樣屬於真理。
他走入內寢，唐賀允正歪在床上翻開一支古舊卷軸。男子慵懶地打個呵欠，隨便伸了伸腿，靛青袍子的一角滑下來，險些墜入榻下的炭盆裏。
沈惟顧彎腰幫他撈起：“小心些，別火燒屁股了。”
“我有看到，又燃不起來怕什麽，再說不是有你在？”
“懶蟲。”
“還不是你養出來的蟲。”
朦朧光線照亮衣角上的三兩枚小小的淺銀竹葉繡紋，它們點綴得恰到好處，並不喧賓奪主。房內的熏香也用青竹與橘葉磨粉調制，清雅古樸的草木氣味若春初行於山徑，別有幽趣。
室內所見到的，所嗅到的，那麽清淡柔和，唯有唐賀允迥然不同。雖然他僅僅安靜地坐在幽晦影子之中，昳麗面容卻仿佛光照千裏的明珠，有著一股咄咄逼人的美。
他正註視沈惟顧，微溫的陽光裏那名男子修眉掠鬢、朗眼含情，英颯不失秀逸的形容亦引得自己心醉。
沈惟顧立在床前，神情猶豫不決：“我要趕去醴泉坊了。”
唐賀允眼波流動，故意答非所問：“咱們倆今晚的暮食吃些什麽好呢？嗯，要不嘗嘗炙肉，怕對傷口不好，少擱香料就行。如今天冷，再叫廚子燉一煲豚肩，要不羊腿也成，熱熱的吃著舒服些。主食嘛，換成鴨肉冬菇餡兒的蒸餅，口味比豚肉清爽。湯品麽，不如就冬葵蛋花湯吧。”
沈惟顧嘆了口氣：“阿允，這次休沐只有一天的光景，我總該回去瞧瞧，不然太不像話了。”
聽完這句，唐門弟子一副如冰如雪的冷淡神氣：“哼，好叫我傷心！”
他把卷軸一扔，幹脆背過身子，沈惟顧等候半晌不見人轉回，只好靠近扳住對方的肩頭：“這就生氣了，怎麽養一陣傷變得跟小孩……你！”
轉回的唐賀允臉上哪有一絲先時的惱意，目光狡黠而戲謔。就在沈惟顧怔神之際，但聽咯一響，腕子隨即一緊。埋頭看去，一只銀環竟銬住左手腕，環系細鏈蜿蜒，延伸到套在唐賀允手腕的另一只一模一樣的銀環上，二人因此被鎖在一起。
沈惟顧一時無言以對，清楚對方絕不會主動開鎖，幹脆利落從靴筒裏抽出短刀，一刀斫下。但聽當一聲脆響，銀鏈分毫無損。
“……唐賀允，給我打開。”
“唉呀，可鑰匙早就被我丟到不知哪裏去了，這下怎麽辦好呢？”
沈惟顧稍微皺了會兒眉頭，卻沒一點發火的表示，看了看那不足四寸長的銬鎖，他輕哼一聲，居然索性在床上躺下了。
對方未反饋出一絲內心掙紮的跡象，唐賀允不免好奇，伸出拳頭在他的臂上輕輕捶了一下，滿面都是悲笑無忌的天真：“幹嘛不生氣呢？”
“我生氣有用嗎？”
沈惟顧用那只自由的手撿回被唐門弟子丟遠的卷軸，若無其事地展看：“你不是一兩回突發奇想，發作起來半句人話都聽不進去，我還能怎樣？等你興頭乏了再說嘍。”
“你繞著彎子罵我不是人！”
“你當然不是人，是美人，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身旁幽幽怨怨一嘆，好像十分失落：“這樣可不好玩了。”
卷軸上描繪的圖形樸拙簡潔，與沈惟顧過往所見的任何一族的圖文風格絕無相似。第一幅畫上，一群配飾古怪的白色小人擡舉著幾名衣著明顯不同的人踏上一座石梯，階梯盡頭是蛇形盤繞的祭壇。緊接著的畫面，被高高擡起的人已經給按在祭壇中央，幾根塗抹為黑色的彎曲細線正鉆入他們的胸口，那一部位還特地染成赭紅。
憶及戎妲的講述，剛才還不明所以的沈惟顧突然醒悟——這正是傳聞中禺虺氏的活人祭祀。
盡管畫面並不算逼真傳神，但稍作聯想也足夠毛骨悚然，何況手裏的秘卷聽說還是活人剝皮制成。他登時好奇心全無，甚至產生出這東西燙手的錯覺，匆匆掃過後面幾幅圖，註意力又給別的異樣吸引。
“這幾處地方……怎麽破損了？”
唐賀允自顧自盯著帳頂，好像在數上頭的駱駝紋，許久後才愛理不睬地回應：“我拿到手就這樣，要怪就怪你養那阿孤太嘴賤。”
後面幾幅圖要麽是鳥喙啄印，要麽是鳥爪撕痕，根本看不清本來的樣子，沈惟顧難以避免地頭疼起來：“我以後可怎麽和戎妲交待？”
阿孤雖行蹤飄忽，但棲息點卻固定，沈惟顧曾經告訴唐賀允那些地方的位置，本意是在兩人不便出門時保持書信聯絡。也正是因此他得到人皮卷軸後靈機一動，很快擬定了計劃，卻沒想到金雕的好奇亂啄會壞了大事。
“本來就屬禁術，五毒教也不想傳播，毀壞失傳不是更好？”
一只手探了過來，自沈思的沈惟顧掌中抽走了皮卷，他看向刺客，墨色的眼眸光芒跳躍。
“不急著走了？我瞧著外頭已經暗下來，你再不去，宵禁前恐怕趕不到師父家了。”
這張笑臉看上去可是很單純，但沈惟顧盯了一陣，卻浮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想幹嘛直說。”
唐賀允依舊凝神望他，時間長到讓人甚至覺得不自在。冷不防地，唐門弟子伸過手來，撩開耳畔散落的發絲，給耳垂上不輕不重一掐。
“先替我做一件事，完了我就開鎖放你走。”
說話間，他的手指並未離開，而他的眼神也如粘稠的蜜漿，膩在了對方的臉龐上。語聲輕輕軟軟，尾音略略帶著一絲顫，露出未掩蓋住的零星興奮。
沈惟顧楞了一刻，終究明白了什麽，不自覺地臉紅心跳，險些隨口應了聲。
但他最終保持了冷靜，就在對方準備靠過來親吻嘴唇之時，溫然說道：“你才恢覆幾天呢？少不顧身體凈想這些，我可不敢隨便答應，先等一段日子……”
“就要今天”，含著委屈的話即刻傳回：“我是因為你才病了，你都忘了？”
“這哪兒跟哪兒……”
唐賀允聽出他的猶豫，展顏而笑：“我不管，你欠我的情分，我非要你今天還。”
這理由簡直無懈可擊，沈惟顧未免失笑：“這算什麽，以身相許？”
“你看看志怪傳奇裏得了仙妖恩情的女郎、郎君，哪一個不是傾心相許回報？我莫非還不如一只妖精？”
沈惟顧又想一會兒，依然感到為難：“你要是好著，也不是……但你傷都沒痊愈。”
聽見口氣松動，唐門弟子噗嗤一笑，沖他招招手，神情鬼鬼祟祟：“沒事，低些頭，我告訴你個法子。”
他明顯正在興頭，沈惟顧無奈嘆氣，埋下頭來。唐賀允低低同他咬了一陣耳朵，男子神色開始變得詫異，最後甚至有幾分惱羞成怒。
“做你的白日夢去，滾！”
唐賀允往床角驟然一縮，拉過被子半遮面孔，眼神悶悶不樂：“不就是讓你稍微體恤我一回，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太小氣了……”
這一動不要緊，沈惟顧卻給拽得險些栽倒他的身上，手臂撐緊床板才免得一頭栽進對方的懷裏。穩住之後，臉色泛紅的兩人無聲對視，直到陽光再西斜一分，沈惟顧先敗下陣來。
他的口吻裏有半真半假的沮喪：“你還真不擔心出事？”
唐賀允笑盈盈，答非所問：“你還想不想去師父家，那還不快應了我？”
沈惟顧的語氣好像生氣了，其實並無真實的威脅：“哼，你敢要挾我？”
“我還敢把你生吞活剝。”
秀美的十指繞上對方的頸子，緩慢滑動於柔韌緊實的肌膚，沈惟顧險些因此一顫，他深吸一口氣，最後說：“那……就快點吧。”
唐賀允的笑聲纏綿甜膩，尤其顯出得意：“快什麽？你慢點更好呢！”
後面部分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