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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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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

心一跳被乞末偷偷摻入乞寒節晚宴所有的酒水內,但吃下它後活著的不止阿舒利一人,烏葛、霍加以及丹綺絲都是幸存者。辜媺生前除督促兒子服飲五寶花蜜酒,也曾關照過丈夫和他的子女,從而拯救了他們。

但毒藥依然令中毒者的力量被極大削弱,即便與部落內寥寥數名未飲毒酒的人一起抵抗,也對付不了隨後而來的大批馬賊的瘋狂屠殺。烏葛迅速且果斷的把孩子們全部藏進死人堆裏,阿舒利因此目睹到得意洋洋的乞末和兇手們卷走財物,並勾肩搭背離開的一幕。

幾人本以為可以趁匪徒退走的短暫間隙,趕緊騎馬逃到更安全的城鎮上,卻又遭遇那名身手極其鬼魅的黑衣殺手。阿舒利挨了一箭,彩雪蛛與另一種無名寒毒自此開始侵蝕他的身體。

表面的匪禍,以及隱匿背後的毒藥、殺手及唐軍,一環扣一環。策劃之人似乎盡力想讓葉車鎮與那支不大的藥勿葛部落的覆滅,看起來只是一場常見的搶掠引發的騷亂。

“出事之前,葉車鎮上有沒有發生不尋常的狀況,或是來過一些奇怪的人?”

正在削梨的銀刀停下來,沈惟顧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半垂的目光定在了垂落的一卷果皮上。

“大約出事前的一年,鎮上搬來幾戶回紇商人,開始時愛上部落采買馬匹獸皮。可說不上怎麽回事,我總感覺這些人對最好的貨物都興趣不大,反倒幾回想悄悄帶我出去玩耍。烏葛發現後非常憤怒,命令奴仆一旦看到他們立刻趕走,把我也教訓一頓。我不大開心,但見他很少這樣發脾氣,沒膽子去犟嘴。”

唐賀允淺笑,嘴角浮起一抹確篤:“果真葉車鎮遭殃不是無緣無故,後來那些商人怎樣?”

“雖然不再來往,他們依然留在鎮上,一副打算久住的樣子。”

“烏葛說過為何反感他們私下接觸你嗎?”

“沒有,我那時還覺得他們為人很不錯,都和和氣氣,不像丹綺絲的大哥那般討厭我……”

沈惟顧的目光不安地游移一陣,掠過那只重新關好的裝盛斷手的匣子,霎時骨縫裏透出一股寒氣。他趕緊移開視線,繼續手裏的動作,晶瑩雪白的梨肉片片削下,落入青瓷盤內。

唐賀允發現他的神情不對,一擺頭:“這不怪你,全是我的錯。”

銀刀停滯空中很久,擱下時同桌面發出明顯的磕碰聲。沈惟顧也搖搖頭,他不會怪任何人,只會責備自己。

唐賀允慢慢說:“不管那個殺手的鬼魂現世也罷,傳人也好,他們只是傷了益特思,沒有屍體,他應該逃走了。”

沈惟顧默默一刻:“如果他沒受傷,我還有信心。”

但益特思負傷在身,後果難料,可唐賀允不想讓談話氣氛太過沈重,於是問:“你新認識的五毒弟子對此說過什麽?”

“戎妲說益特思中的毒應該不是仙妮下的,因為調配在一起的毒蟲毒草是雙數。苗人制藥配單不配雙,不僅因習俗忌諱,更為避免性質沖突,發揮不出最大效力。而且其中幾味藥與他們常用的分量相比,也存在很大差異。”

沈惟顧苦笑起來:“母親在世總勸我跟她學習醫毒之道,我嫌調藥帳篷裏氣味難聞,每次找借口溜掉,現在想……如果我不是那麽無知,是不是當時可以拯救烏葛他們?”

“事情已經過去,別想了。”

“我不能不想,戎妲告訴我,五寶花蜜酒雖無法解毒,卻可以暫緩毒性完全發作的時間……”

“但只是暫緩,你哪怕懂得少許毒理,不一定能對癥救人,連你本人活下來也純粹僥幸。”

安慰並沒起到太大作用,沈惟顧沒接口,閉了眼深吸一口氣:“不用勸了,我現在沒那麽容易垮掉。”

微溫的指尖探出被褥,搭住他發涼的手背,依舊無法暖和多少。沈惟顧依舊喃喃,字句間充滿恨意:“無論下毒之人是誰,我一定要找出他來,讓他跟那黑衣殺手同樣的下場。”

“你……一定要追查到這個人嗎?”

“為什麽不?”

無人應聲,沈惟顧下意識擡頭,看見唐賀允一臉怏怏地靠在枕上,垂眼抿唇。他畢竟重傷初醒,說這麽久的話實在受累,沈惟顧沒去擾他,沈默地接著把梨削幹凈。

過了好一陣,他又說:“我們在救出的紅衣教信徒裏找到劉舉舉,可她已經被迷藥毒害成半癡,戎妲的解藥只令她清醒不足一炷香的功夫,說了不少詞意不搭的話。我大致聽明白的是:年初開始孟樂仙不知何故終日惶惶,劉舉舉反覆追問後他只吞吞吐吐說被舊仇盯上。劉舉舉無法排遣憂慮,暗地裏去求過曾經信奉的紅衣教菩薩保佑情人。但三月間幾名回紇商人造訪,孟樂仙的心情立刻平靜很多,並且一個月後就安排她和自己一起悄悄離開長安。可那些回紇人硬是把他們分開兩地,形同監禁,她害怕有詐便逃走去求紅衣教的幫助。”

“又是回紇商人……”

灰眸敏銳地移過來,但唐賀允卻搖搖頭:“大概是巧合,回紇國營商的人,數目不比昭武九姓的少。”

唐賀允的神游物外之色完全消散,沈惟顧正以為他會提出可能的猜測,然而對方隨後問的話卻是:“你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人?”

問題十分奇怪,不過沈惟顧還是回答了:“母親她……相當聰慧,懂許多我聽都沒聽過的奇聞異事。”

“娘娘肯定還是一位大美人吧?”

沈惟顧驚訝擡眸,與唐賀允的視線正好對上。那人眉目柔和異常,眼尾漾出的笑意是春日繁花若錦的山谷中一股清澈的細流。

他的心境從初始的驚訝詫異,到後來的腆然尷尬,不知如何回應。對方的笑語更為纏綿暧昧:“因為你的眉眼唇形都很好看,算個美人兒,那娘娘自然也該是。”

沈惟顧皺眉,唐賀允斜覷他:“當然了,你只算尋常美人兒,可比不過我和娘娘這樣的絕色美人。”

沈惟顧飛快地思考了一下:“我要是準備踢你一腳,你不至於吐血不起吧?”

唐賀允陡地拽過被子蓋住頭,織物底下悶笑聲連連傳來:“他惱了!他惱了!好小氣,你的娘娘如今不算我的娘娘麽?還是說自己長相比不過我好看,就給氣得慌?”

沈惟顧只好一手端穩瓷盤,一手拉扯被子裹成的大繭:“少廢話,滾出來吃梨!”

錦被邊緣終於露出兩只烏溜溜的眼珠兒,歡快地閃爍著:“你少別顧左右言它喲,不然我一口都不嘗。”

沈惟顧氣極,反倒直笑:“行了吧,你最美!快出來,別給憋死裏面了!”

他口頭大聲,手上卻不敢大力,唐賀允又蠍蠍蜇蜇了好半日,才重新冒出頭。瞅見沈惟顧手持銀簽要去叉梨片,唐門弟子開口便是:“別拿簽子餵給我。”

沈惟顧一哂,瞧那一副嫌棄的模樣,就知道對方又打起什麽鬼主意:“簽子不行,勺子呢?還嫌不好,只能手抓啦。”

唐賀允的唇恢覆了幾分以往的紅潤,輕輕翕動間呼出細微的白氣,溫暖又朦朧:“你拿嘴餵給我。”

沈惟顧似乎呆住,底下細長有力的手指撫摸他的臉頰:“那樣果子一定更甜,是不是?”

沈惟顧一聲不吭,面色微微沁紅。他確實沒對他人做過這等風情之事,哪怕同唐賀允數度歡好中會自然而然的親吻,但比起那樣來,這個小小要求反而更能無端地更令他臉熱。

唐賀允擡起些身體,手挽在他的頸後摩挲,點漆睛子裏光華流轉:“我如今沒力氣,不然就自己來了。”

肌膚在畔,語聲縈耳,觸手可及的甜蜜坦然呈現眼前,沈惟顧拈一片薄薄梨片,輕銜在齒間對著那人哺過去。微涼的清甜浸潤了唇齒,可他忽然感到身體竟在發燒。

唐賀允松手倚回床頭,時而一臉享受地瞇眼咀嚼果片,時而覷向仍面皮微紅的那人。雖說不安之態大多被陰影遮住,但扣在幾沿緊繃的手指依舊可窺見其內心一二,刺客眉目愈發彎彎:“不要害臊呀,古人說閨房之樂有甚於此,這算什麽了不得的。”

梨汁甜味好似仍留嘴裏,沈惟顧埋頭,掩飾地端起手邊一盞茶湯一口飲盡,卻根本沖不淡那味道。唐賀允眉尾登時一挑:“餵,飲茶不是飲牛!你這人太少情趣,往後長久相處那樣可不行,等我多調教下……”

“你調教個屁!”

唐門弟子嘻嘻笑一陣:“我身子還虛,今天先放過你,以後再聊。”

沈惟顧但嗤一聲沒還嘴,只舉手揉了揉眼。唐賀允看他目珠通紅,下眼瞼青烏一團,曉得是昨夜通宵未眠陪伴自己之故,唇間傳來的語聲不由泛起柔暖:“你還沒回楚家瞧一瞧吧?太困倦了別騎馬,我讓人雇車送你去。”

那人笑了笑,搖頭回答:“魏瞳子已經安全,我只是放不下你這裏,明早趕去來得及。”

唐賀允凝視著他,笑意甜蜜:“你願意陪我,當然更好。”

也不知怎的,話語裏有微弱的寥落之意。

魏瞳子裹著一領過於寬大的半舊袍子,火燎成長短不一的頭發隨便拿巾子一紮,刺猬似地炸起一團。盡管形容狼狽又面色蒼白,她還是不忘記一邊咳嗽,一邊吹噓當夜自己的勇敢無畏。

女子挺了挺嬌小的身軀,臉上則一副漢子般大咧咧的表情,甚至可說頗具豪氣:“咳咳,知道不?老娘一腳踹破門,一出去就看到你的小情兒半死不活癱在臺階上,血流得那個嘩啦啦的成河了。嘿,要不是虧得我英勇無畏,冒著燃火房子快塌的風險,死活把他拖進院子當中,你們可不就成了亡命鴛鴦,哦不對,是陰陽兩隔。嘻嘻嘻,你說怎麽謝老娘?”

她實在太有精氣神,又這般志得意滿,根本不像剛歷過生死劫,只是享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興奮冒險。沈惟顧無語地看著她,早先準備的一番安慰之言,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但有件事他還是必須糾正:“應該是霍偊救的你吧?”

魏瞳子鼻孔登時沖上天:“呸,一碼歸一碼……阿嚏!他實力差了點給人放倒,最後要不是老娘親自出手……”

沈惟顧聳聳肩,放棄無益的爭論,魏瞳子繼續有點得意地說下去:“總之啊,姓霍的沒事,你不就少心疼了?不過為了救他,我給來救火的潑了滿身的水,連存的家當也沒來得及帶出一根毛來,你看……”

女人紅堂堂的面孔賽過晚霞,像一名有機會分享秘密的得意小孩子,沈惟顧大致明白,噗嗤一笑:“全算我賬上吧,我來賠。”

“嘿嘿,太客氣了,我哪裏好意思多要?你賠我個七八成夠了……”

沈惟顧對於那晚經過仍懷疑慮:“地窖裏的那人不見了,你有沒有……”

魏瞳子嘻嘻哈哈的神情一斂,凝重取而代之:“你反反覆覆跟我說不能叫人溜掉,所以每晚臨睡前我都檢查地窖的蓋子一遍,那天木頭蓋子還好好卡著,又加了鎖鏈,裏面人力氣再大也撞不開。”

接下來的情況顯然超出她的理解,女子的臉色越來越沈:“火熄了以後,我察看了地窖口子,只瞧見落在裏頭的一只斷手。而且奇怪得很,木頭蓋子分明是從裏面撞破的,這家夥就剩下一口氣喘,哪裏來的精神頭砸門?”

“火燒起來時你聽見過什麽?”

魏瞳子突然兩頤泛紅,說話瞬間支支吾吾:“沒……沒聽見……”

沈惟顧心知有事,催促道:“到這地步了,說句實話又怎樣?”

女子的瞳子賊兮兮轉來轉去,說半句留半句:“我講了你可莫罵人,也莫動手。我不是都幾個月沒喝酒了嗎?那天夜裏太冷,就喝了點……我保證就喝了三杯,就三杯!不知怎麽就醉倒了……呵呵,估計那家賣的酒太烈。反正後頭我醒過來,就聽到外頭燒得劈裏啪啦,隱約聽到似乎有人打架,再後來沒了動靜。房門不知道給哪個殺千刀的鎖住,我一直大喊救命,外頭響一陣門突然開了。再後來我跑出去,就瞧見姓霍的倒在外面……”

沈惟顧沈默半天:“……你的三個杯子,有三只桶那麽大吧?”

被戳破謊話的魏瞳子反而暴跳如雷:“媽的,老娘說三杯就三杯,你管它大小……阿嚏!”

沈惟顧但笑了笑,他關註的點其實根本不在這裏,而是——

既然魏瞳子酒酣正沈,行兇者為何不索性摸入房裏,一刀殺了她,反倒采取了鎖門燒死這種愚鈍的方式?不過很顯然繼續問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女子所知的也僅僅是這些了。

沈惟顧思索一陣:“你好好養病,吃穿要用的東西我再去買些。”

“哎,這還差不多”,魏瞳子翹起二郎腿,玩味地打量他:“你以前給我下那渾身發癢的梨汁毒丸子挺好的,順便買一包回來唄!朧兒妹子那裏的我都吃光了,別說,還真潤了老娘被煙熏啞的喉嚨。”

她顯然已經識破當初的謊言,沈惟顧忍俊不禁:“我怎麽才知道你講個笑話能這樣沈得住氣呢?實在是低估你了。”

魏瞳子嘻嘻直笑:“本來不想講的,可你從進門就一副老婆快死的喪氣神氣,這陣說出來大家開心開心嘛!”

沈惟顧頓時又皺眉:“胡扯什麽鬼東西!”

“切,姓霍在你面前就做出一副妖妖調調的樣子,當我啥都不懂是不是?不過這人好看歸好看,可不是真小娘子,以後沒法生孩子的。我雖然歲數大點,生養這種事還能幫點忙,你要不考慮下我……”

這回沈惟顧真的聽不下去,找個借口說去清點剛買的貨,趕緊出了房,開門時一不留神還險些和來送藥的嚴小燾撞成一團。

嚴小燾端詳他一會兒,問道:“阿沈,你早進城了,怎麽沒先回來看看家裏?”

他明顯不是風塵仆仆的模樣,嚴小燾有此一問並不奇怪,沈惟顧頓了頓回答:“別的地方絆住了。”

嚴小燾沒再說話,點點頭提著食盒進了屋。

魏瞳子飲食喜重口,偏偏端來的清粥小菜皆味淡,她拈著筷子嫌棄地挑挑揀揀,勉強吃下幾口:“全是淡出鳥的東西,想餓死你親姐嗎?”

“我當然不想,但有人確實不在乎你死還是活。”

嚴小燾言語間似有不滿,魏瞳子觀察半晌,發現那無名火好像並不是真沖自己來的:“弟弟,怎麽啦?”

嚴小燾卻沈默了,過了很久方反問:“阿姐,你跟著阿沈廝混下去會好嗎?”

魏瞳子滿臉疑惑:“哪裏不好了?有吃有喝有錢拿,省下好大一筆食宿的花銷……”

“你差點被他連累得燒死!”

嚴小燾低吼,雙目陡然通紅,直把姐姐唬了一跳:“阿弟,你最近太累沒睡好,還是得了紅眼病?”

嚴小燾心知失態,猛地側過臉,魏瞳子不知他的情緒何以起伏之大,只能訕笑:“啊……原來你操心這個呀,我住回老瘸子家裏就安全多了。”

“我不是單指這些……”

嚴小燾轉回頭,目色戚戚:“姐姐,我曉得你跟阿沈之間有好些事瞞著我,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交情多深,可是你現在跟懸崖邊亂走有什麽區別?而且阿沈……阿沈他明顯沒把心思放你身上,哪怕你真因他受牽連而死,他或許難過一陣也就罷了。可我是你弟弟,我怎能……”

魏瞳子嘴微微張著,驚訝地說:“阿多,你扯什麽有的沒的,哪那麽嚇人?”

“可你有沒有問過他到底在做什麽?有沒有想過他以後還會連累你的性命?”

魏瞳子這回怔住了,嚴小燾繼續啞聲說:“這場火起得不是無緣無故,阿姐是聰明人又身在現場,如何不明白?但你不願意告訴我真相,大約有自己的顧慮,我不勉強。可是……可是雖然你不怕,我害怕。”

女子看著弟弟出了一會兒神,最後淡淡一笑:“阿多,我當時其實也怕得要死啊。但欠下人家的人情債,沒有這輩子賴賬不還的道理。沈惟顧……他可能不算善男信女那一掛,但能算個好人。何況我們分開的這些年裏,他拿你當親弟弟看待,不久前又救了我一命。”

她停了停,語氣變得極其鄭重:“我雖為卑賤女子,但懂知恩圖報,也懂什麽叫義氣。好比咱們姐弟雖已相認,我也不願意強著你改回本名,因為念著嚴大叔養你一場不容易,你得報恩,道理是一樣的呀。”

嚴小燾再次背對著姐姐,良久後幹澀笑一聲:“你說的也對。”

沈惟顧在坊內店鋪又采買了些用具,順道帶回兩包梨汁糖球,找到林朧後塞給她一包:“少吃些糖,小心把牙蛀壞了。”

小姑娘開心地接過:“謝謝師兄,我本來還說明天去買呢!”

望著師妹展露的天真笑容,原本因為一堆麻煩迫來而煩躁的心慢慢平靜,亦柔軟下來,沈惟顧溫聲叮囑:“入冬了天暗得早,最近師父還不常在家,少去太遠的市坊玩,別讓他老人家擔心。實在想出門逛,就帶上稱意。”

稱意是服侍林朧的婢子,比她只大一歲,身材卻足足高出一頭。而且體胖力強,提起燒火棍追打隔壁人家調戲她的小廝,可以跑出三裏地不喘氣。楚郁不時誇獎這莽丫頭,說比請一名保鏢還可靠。

“嗯、嗯,我知道,反正我都打算留下來照顧魏姐姐,估計不太出去。”

林朧忽然一下湊過腦袋,目光仔仔細細地把沈惟顧的臉龐掃一遍,後者當她又突發奇想,笑問:“我怎麽了?”

“師兄變得愛笑了,也比以前好看多了。”

沈惟顧沈默,林朧再仔細觀察,從微微發紅的臉頰判斷出對方沒有生氣這一事實。不過男子顯然不想回答少女的疑問,嘴角彎起回道:“我以前很醜?”

“啊,那倒沒有,就是過去你老愛皺眉繃臉,現在越來越少。”

林朧眨巴著眼:“能不能悄悄告訴我原因?”

師兄搖搖頭,臉上泛起的笑意第一次顯得如此生動:“你以後會明白的,小燾他也會明白。”

少女面龐立馬通紅,老半天後,終於似懂非懂的靦腆笑起來。

沈惟顧離開後,少女坐在花圃邊獨自吃糖曬了會兒太陽,驀地念起在火場拾到的物什沒交給師兄。她趕緊從懷中掏出,攥緊手頭往後院跑,一不留神撞到剛從廂房拐彎過的師父。

楚郁拉長了臉:“白天撞見鬼啦,到處瞎跑!”

林朧吐吐舌頭:“對不起,師父。”

漢子盯著她指縫間閃爍的金芒,疑心病又犯了:“哪裏買的新玩意兒,有沒有被人坑?”

林朧老實捧過東西:“不是買的,是那天跟丁伯趕車去接魏姐姐,我在師兄家地窖的灰堆拾的。”

“哼,真的嗎?給我瞧瞧這敗家娘們又造多少錢出……”

楚郁把金色飾物接在手裏一瞅,霎時面沈如鐵:“在你師兄家的地窖撿到?!”

他的語氣不覺變重,林朧大感不妙,悄悄往後一退,隨時準備開溜:“我……我看著稀奇,多留兩天玩玩……不是不還……”

楚郁將飾物納入袖中,沒再出聲,神色依舊意義不明。少女對師父的奇怪舉動感到十分困惑,可又不敢發問。

“這不太像女人帶的首飾,師父留幾天看看,可能是廟裏和尚搬東西時落的法器,莫還錯人了。”

“這樣呀”,林朧不疑有他:“那師父先拿著吧。”

“不要和你師兄他們提,煩人事情一件接一件撲上來,他忙得腳不沾地,怕顧不上這個。”

“嗯。”

老仆來報崔小武拜訪,楚郁沒做耽擱便去見面。廳裏聊了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兩人又一道匆匆外出,老仆瞧著主人黑似鍋底的面色,一副山雨欲來的樣子,就沒敢多問。

楚郁與崔小武直奔通濟坊的南肆,他雖然一路都咒罵何酥酥的狡猾陰險,到達目的地好歹保持了理智。他沒再次砸開前門,而是選擇砸破一扇偏僻人少的側門這種相對“溫和”的方式進入。院內護衛有大半在那一夜裏認識了萬年縣尉,沒敢阻攔,趕緊報與主人知曉。

何酥酥正在僻靜小軒內品茶,聽說楚郁破門闖入後仍絲毫不慌,慢條斯理地吃起一塊千層糕:“來就來了,慌什麽?”

怒氣勃發的楚郁出現眼前時,何酥酥忍不住笑了,好像一切都是毫無危險可能的游戲。楚郁一腳幹脆利落地踹飛他的茶桌:“我他媽猜到你這老小子滿肚子壞水,擔心我查出什麽,一把火想燒死我徒弟的老婆孩子!”

茶壺和風爐都翻了,到處不是水漬就是炭灰,何酥酥在周圍亂哄哄的情況下處變不驚,挑挑眉毛:“我燒死你徒弟一家幹什麽?”

楚郁掏出那枚金飾,猛地擲在地毯上:“自己瞅瞅!”

那是明教弟子的聖火紋護身符,何酥酥露齒一笑:“怎麽,城裏藏著的明教弟子就我一個?”

“但只有你最近被我盯住,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搞的那些賄賂官員倒賣鹽糧的勾當!還有上回逃走那家夥不也是明教的,還跟你們一夥勾搭很久,不然你掩護他做什麽?”

何酥酥收起笑容,冷冷道:“那我該直接弄死你,作甚那樣費事?”

楚郁語塞,這一點他確實想不通。

“我一向恩怨分明,你昔日幫過我大忙,如今我自然不想同你起任何沖突。再說你提起大光明教就暴跳如雷,口口聲聲都活似我們還要造反。可據我所知,如今明教的東歸,各大門派也暗地允許,我早不是反賊一夥的。”

他的話句句屬實,楚郁簡直無法反駁,好一陣才壓低嗓門繼續呵斥:“你外甥鬼鬼祟祟在宣慈寺背後的宅子邊出沒,別說他只是逛街。”

楚郁的聲音已經相對很輕,但依然透著明顯的敵意。何酥酥搖頭,嘆口氣才說:“這蠢物給我惹了不小的事,要不……你們當面對質吧。”

何酥酥一發話,顯然等候已久的屬下火速帶入一人。這名胡人年紀不大,不過十八九歲,不曉得剛被誰揍過,鼻青臉腫的模樣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蠢鈍的少年。楚郁對他有幾分印象,記得對方名叫安福佑,對外的身份是何酥酥的外甥。而且崔小武回報偷窺沈惟顧新家的那人,正是他。

“福佑,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訴楚兄。”

何酥酥特地換了親切的稱呼,反令楚郁極度不適應,不過他也不在乎對方的反應,拿起躺椅邊的拐棍指了指安福佑:“小孩子不懂事,我先拿手杖抽了他一頓,楚兄的氣估計能消一些。”

楚郁哼哼,目光仍盯著安福佑,胡人少年左瞧瞧、右看看,開口還是相當勉強:“我想救人,可……可火真不是我放的,那晚我沒在附近。師叔,我講的都是真的……”

楚郁眉心的紋路越來越深:“這一堆什麽前言不搭後語的?”

何酥酥的表情高深莫測:“你那徒弟在他家地窖裏悄悄關進一個人,還恰巧是你上回來想抓那個,真有意思。看看,我上回提醒你小心吃裏扒外的家夥,這不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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