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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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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蛻

沈惟顧許久未睡這麽好,沈眠的世界中沒有燃燒的火焰,沒有腥紅的汙血,更不存在四處飄蕩的鬼魂。溫暖寧靜的水流綿綿包裹他的身體,一切的紛亂嘈雜被隔離在外,令人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安詳。

有人附耳,清和低語:“還不醒嗎?”

雖不舍夢中美好,但熟悉的聲音更是誘人。清晨幽濛的光明裏,他慢慢張開雙目,另一人的身影傾於眼前。對方的輪廓那般明麗,令心中升騰起一陣陣微醺的熱流,讓自己不由地試圖輕輕吻上去。

唐賀允帶笑的嗓聲極柔軟,彌散的溫情絨羽一樣地掃過耳畔,徘徊不散:“你醒太晚啦。”

修長的手臂環過沈惟顧的腰身,溫熱而堅實,也安全而包容。他已然許久未享受這樣的擁抱,也許久未享受這樣的酣眠,那都是一段段遙遠的褪色記憶。甚至對臥在同一張床榻上的二人而言,這個清晨也幾乎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言語之間,唐門弟子纖長的睫毛一陣撲簌,下眼瞼處投下的細小淡淡的陰影也由之變化:“我本來擔心這宅子背靠佛寺,生怕鐘聲每日都吵醒你,還好聽不大清。”

沈惟顧心頭愈發柔軟,原還蒙著一層迷離睡意的眼睛越發燦亮,含笑反問:“那你怎麽還把我叫醒?”

對方掛著難以捉摸的微笑,低吟般說道:“因為更喜歡你睜眼瞧我的樣子。”

烏黑眸子深邃若海,光華流轉,一霎時竟如走過春夏秋冬的諸景變幻。入目之色雖美不勝收,均無法以言語表達,沈惟顧笑了笑,在那柔美的下頜上輕輕一吻。

“阿允,早。”

昨夜之後,他們彼此再無猜疑,再無防備,完全地信賴與依靠著另一個人,隨常親切的呼喚便是證明。

溫暖的氣息同柔軟的觸感繚繞周圍,蜜糖一樣誘人。唐賀允品味般沈寂一晌,最後也無聲地微微而笑,收下了這份意外的禮物。

整個白日二人幾乎足不出戶,大多留在房中消磨時光。不過與魏瞳子想象的膩歪成一團調情不同,他們大多時候僅僅是各做各的事,偶爾懶洋洋地交談幾句,或者擡頭朝對方送去一個溫柔的笑容。

或許不夠濃烈熱情,可心底裏那股的淡淡甜意徜徉不消,恰似幼年緩緩抿化一顆成熟漿果的柔軟果肉似的感覺。

秋日的柿子紅彤彤,捧在手裏仿若一只小燈籠,不過比起把玩,唐賀允更喜歡用麥管吸取它甜蜜的汁液。他閉緊了眼,很沒模樣地伸長兩腿歪靠窗下的矮幾,半夢半醒似地咂著那根細管,吮吸響亮,宛然一副小童形容。

沈惟顧瞥一眼外間的暮光:“你一整天都不打算回家?”

唐門弟子的眼驟然一睜,瞳仁清澈明亮:“你這裏不也是我的家?”

當他看清沈惟顧的手頭正忙什麽,登時噗嗤地笑出聲:“哎呦,好個賢惠人兒,哪天抽空給郎君我也補補衣裳?”

沈惟顧居然手拈針線,正在縫補一件衫子的領口,見狀只半笑不笑:“四體不勤的東西,白日做夢去!”

唐賀允看清他手裏的東西,眉頭微微一挑:“給我一顆瞧瞧。”

掖進衣領邊緣的是一枚丸子,色似丹朱,正是沈潛德托人煉制為沈惟顧緩解病情的藥物。他的猶豫只剎那間,很快放下手裏活計,拿起一旁的細頸琉璃瓶,傾出一顆色澤相同的藥丸於掌心,遞給唐賀允。

唐賀允兩指拈起,輕嗅兩下又刮下少許粉末遞到舌尖稍微品品,分辨出其中成分:“通明草、千年火靈芝、天香豆蔻……都是能對癥壓制你體內陰寒之毒的好藥。”

唐門弟子徑直把藥丸納入腰上錦囊,沒做任何解釋,沈惟顧也無意阻止,不過簡短地說明:“這已經是藥效最好的一副方子。”

“但說不定還能改進些許,我帶出去請名醫再看看。”

沈惟顧點點頭,繼續縫好為藏藥撕開的衣領,這種事他素來不願假手於人。不過這陣子他明顯三心二意,針腳歪歪扭扭,唐賀允打量一番後忍不住哈哈大笑:“太笨太醜,再這樣下去,我可要把你甩了!”

沈惟顧原本因後日的歸營有些心煩,一聽這話愈加好氣好笑,順手拋去衣物,竟將唐賀允的頭完全兜住:“白白叫你煩了一天,沒找你算賬,倒敢拿捏我的不是!”

對方自然不甘示弱,不曉得哪裏拽上一條薄氈,蹦起來立刻橫掃抵擋。兩人半真半假地揮動手裏的“武器”,邊跑邊跳地笑鬧成一團,地板也砰砰亂響。因為實在太吵,不得清凈的魏瞳子忍不住奔來大力拍門:“沈惟顧,你閑出屁啦?吵這麽大聲,路過的還當屋子裏殺豬呢!”

踏地聲和撲打聲終於消停,但回話的卻是唐賀允,刺客慢條斯理地吩咐:“宣平坊西南隅鐘記餅鋪的羊肝畢羅嘗不出半點腥臊,我愛搭配姜汁秋葵和雞湯菘菜一起吃。後兩樣在宣慈寺大門東邊的王九郎食肆裏可買到,你要拿得動,再捎一碗蒸油酥豕肉和一壇土窟春。哦,快去快回,離夜禁不遠了。”

魏瞳子立刻變成一只被人掐住脖子高高提起的鴨,叫喚不得,好半天有氣無力回了句是,隨後拖拉步子挪開了。沈惟顧忙去拽門想讓女子回來,唐賀允卻一下摟住他的腰,笑嘻嘻道:“沒點太多菜,她找兩個食盒拿得了。”

沈惟顧盯他一眼:“換我去做飯不就成?”

“你中午煮的那鍋索餅全化成一灘鹹死的面糊,萬一叫我吃壞了肚子怎麽好?”

“那是你挑嘴……”

“魏瞳子都一口沒吃,她也挑嘴,你怎不去怪她?”

沈惟顧的眉尖微微蹙起,但不開口,唐賀允語氣輕緩:“才不信你真嘗不出鹹淡,午間我偷偷看見你在竈前發楞。”

沈惟顧知他話中所指,自己的心事總是瞞不過唐賀允。

“我是想……那群五毒弟子要的到底是什麽?”

唐賀允猜到對方的憂慮:“清掃屍人固然是目的,至於更深層的目的,你與他們接觸以後自然就清楚。”

五毒教隱匿苗疆千載,一向不願主動同外族交往。雖然如今教主算半個漢人,行事手腕比先代掌教溫慈,但麾下諸多的長老聖使不見得為她深刻影響。

中原人熟悉的道義之舉,不見得是苗人眼裏的正常事情。五毒門人對中原的態度確實比過去更為友善,但與外族的交流依舊有限,行走江湖的弟子數量仍稀少,蹤跡也很難捕捉。對於這回楓葉澤邊的異變,他們的配合未免太迅速也太順利,很難不從中挖掘出一絲陰謀的跡象。

沈惟顧的語氣沒有唐門弟子那樣平靜:“仙妮雖然已經不大正常,但二哥早對我起疑心,無論他又從她那裏聽來什麽,絕對於你我不利。”

刺客準確無誤地感覺到他眼下的想法,沈吟半晌:“只要他們有所求,那就留下了疏漏,你可以交換到這群五毒弟子替自己保守秘密的承諾。”

沈惟顧擡頭望著他,唐門弟子回以默契的目光:“你能如願以償。”

只是這顯然又是一個對沈麒征的欺騙,即便並無血緣,但十年的相處還是形成了無法割斷的羈絆。男子嘆了口氣,深灰眼眸迷茫起來,臉色也變得嚴峻:“還得這樣嗎?”

唐賀允淡淡一笑,搜尋出更契合邏輯的理由:“不過是暫時的,等你解決麻煩離開後,人生裏就僅餘真實。”

對於這句話,沈惟顧似懂非懂,垂首思索起來。而一直觀察他的墨黑眸子裏光亮忽強忽弱,一時坦徹通透,一時迷隱昏暗。

刺客托腮坐在幾前,指尖在木料的漆面劃來劃去,仿佛幼兒打發時間的無聊之舉。但留下的白印十分明顯,他的心緒大概也極不平靜。

唐賀允終於停下,仰起面孔並露出一個明媚春光般的笑容:“我怎麽說出這種讓你煩心的話來了?”

沈惟顧沒太註意唐賀允的表現,還是默默思索著什麽,兀地問:“我不在城裏的日子,你能幫忙照看這邊的兩個人嗎?”

他欲保護魏瞳子與益特思,這一決定明顯不止為利益,如此重要之人,他選擇托付給了唐賀允。刺客是沈惟顧現在唯一全心全意信任著的人,如果必須,他甚至願意將自己的生命交付對方。

唐賀允凝視那人,片刻後嘴角揚了起來,牽出一道優美柔和的淺弧。

“南肆的人已經在城裏四處搜索益特思的下落,確實該小心些。我抽空親自來盯著,唐舜有時間也會來幫忙。”

曾經身為明教弟子的何酥酥或者他手下的某個人,也是益特思的合謀者之一。益特思早先在長安的順暢來去,受傷後獲得的暫時掩護,明顯同那個銷金窟的幕後老板脫不了關系。但現在沈惟顧已經無法斷定對方是試圖拯救合作者,還是抹殺極可能給自己惹上官司的禍殃。

沈惟顧對益特思提起這份擔憂,但刀客全無觸動,冷笑著回答:“那有什麽區別?”

他明顯不在乎仇人的關心,更不需要來自對方的保護。所以沈惟顧沒再同益特思多說,只是暗地把他現在的安全交托給唐賀允。至於自己與益特思未來的生機,仍是藏在那片彌漫著柔軟迷蒙水霧的沼澤深處。

戎妲的服飾沒有絲毫的苗疆風格,但舉手投足中始終保留與中原人格格不入的氣韻,說話腔調裏差異更明顯。所以她和同伴恰如其分地保持沈默安靜,也一直留心維持和天策士兵之間的必要距離。

當然,這群五毒弟子雖舉止稍微奇怪,至少態度友好。戎妲是玉蟾使鳳瑤門下,鳳瑤生性溫柔,對漢人亦展現出最大程度的善意,這一點不知不覺影響到她的門人。

沈惟顧摸摸阿孤的羽毛,又拍拍金雕的腦袋,示意它自去玩耍,隨後走向那名美麗的苗女。離戎妲取暖的火堆還有十幾步遠,但甲胄的響動確實過於明顯,獨坐的女子早已擡頭,展露的微笑充滿友善:“沈校尉冷嗎?坐下一起烤火吧。”

沈惟顧笑笑,立馬緊貼女子坐下。不遠處的申屠閔和竺緹不約而同朝這方掃了一眼,後者眉毛一挑,目光頗為不屑。

沈惟顧並非全無覺察,可他不但不因此生氣,反而極其樂意被誤會成是登徒子搭訕。男子慢慢在火旁烘暖雙手,若無其事地說起話:“戎姑娘的唐話很流利,在中原待了些年頭吧?”

戎妲的回答相當委婉:“我才出來一年。不過玉蟾使不討厭漢家人,喜歡和他們打交道,我在苗疆就經常跟著她去集市,慢慢學來些。”

“哥翁裏姑娘駐留楓華谷,經常出入平頂村,口音卻沒大改。”

“哥翁裏阿姐老害羞的,不喜歡跟外人開口呢。”

“那倒也是”,沈惟顧微笑著攤開手:“以往遇她幾回確實很少說話,本還當苗疆女子都怕生,不過戎姑娘不大一樣。”

戎妲眨眨明亮的大眼睛:“那是我這樣的是好,還是不好呢?”

沈惟顧一手托著下巴,熠熠生輝的灰眸在女子臉孔上逡巡:“楓華谷裏紅葉雖漂亮,但春天滿山的野花炫麗,也亮眼得很。”

苗女聽懂話底下的意思,吃吃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大唐好看的花花太多,我認不全,沈校尉覺得我像哪一種?”

“木槿怎樣?”

“咦,怎麽是它呀?”

沈惟顧面上的神情十分認真:“木槿雖常生偏僻的夾路疏籬邊,綻放卻總是繁多絢爛,宛如錦繡作堆,在我心底不輸桃李牡丹。”

戎妲不太好意思地拍拍臉,雖然這些詞句讓腦子裏有些轉不過彎,倒明白幾分這是誇自己的話:“哎,要我真是一朵花,豈不是給人摘來成天戴在頭上?”

沈惟顧含笑不語,片刻後問:“不知木槿在苗疆言語裏怎樣說,戎姑娘教教我可好?”

兩人的說笑聲隨夜風傳開很遠,竺緹終於忍耐不住,露出揶揄的笑容:“我就猜他出來還不肯消停,不過說真的確實生了一張好臉,小娘子們都不在乎底下是不是個繡花枕頭的草包,哼!”

申屠閔未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沈惟顧的背影。

沈惟顧跟戎妲像模像樣地學了幾段苗話,忽然間仿佛不經意地問:“茲索摩是何意?”

苗女瞪起了眼,半笑半疑之色迅速地一閃而過:“沈校尉哪裏聽到的?”

沈惟顧的容色十分坦然,閃動火光照耀下的眸子像兩面深潭:“紮營之後我想來尋戎姑娘又恐冒昧,留在貴教的帳篷邊多徘徊一陣。隱約聽人提過好幾回,只是不大像你教我的苗語說法。”

戎妲靜了靜,最後懶洋洋地擡擡下巴:“這詞兒可不是苗家話,原本是氐羌後裔東爨人說的,指的是……龍蛻。”

說出最後那個詞時,苗女不易覺察地停頓須臾,不過為避免對方的深入追問,她到底還是講了。

風仍吹個不停,沈惟顧略埋下頭,拂了拂有些淩亂的頭發,口吻輕松隨意:“爨族的先祖有位射日英雄叫做支格阿魯,是神龍之意,這詞是說他嗎?”

“嗯,是的,沈校尉也聽過爨族傳說?”

“南詔作亂那陣有同袍隨李府主到過南疆,我零零碎碎聽來些。”

雲恰巧遮住了月亮,昏蒙中戎妲微笑:“原來這樣。”

此後的閑聊不再涉及這一話題,兩人繼續談論起中土苗疆迥異的風土人情,直至夜深方各自散去。

屍人的再度泛濫讓谷內駐守的神策軍感受出了危險,對於涉及江湖事務的天策軍的行動,對方的統帥選擇了表面的不知與私下的合作。因此這一回的搜索遠比上次順利,申屠閔的手下很快發現了出沒於沼澤附近的可疑者。

“在北面的蘆葦蕩內藏了二十幾人,不太能確定其中多少屍人、多少駕馭者,不過從部分的裝束看來,的確是天一教和紅衣教餘孽。”

申屠閔思索一會兒,又看向戎妲與從平頂村趕來協助的哥翁裏:“沼澤雖難行,但屍人更難纏,二位可有對策?”

戎妲的笑容很能緩解外人的緊張:“哥翁裏師姐熟悉路徑,而且本門已經調制出能防止感染屍毒的藥物,待會兒一人嘴裏含一丸就好。不過保險些還是讓我教弟子先走一步,如果問題不大,立刻燃起煙花為號。”

她的方案十分合理,申屠閔正要開口,戎妲又言:“不過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希望申屠校尉務必先答應下來。”

“不妨正事,自然可以。”

“天一教煉制屍人之法雖然毒辣,但並非無法解決,教主眼下已有些頭緒。這些可憐人雖然意識渙散,卻非真正的死屍,將來仍有機會變回常人。還請校尉叮囑部下,不到萬不得已務必手下留情。”

要求合情合理,申屠閔當即答應。兩方人馬又做一番討論,考慮到邪教入夜後也不敢在四處陷阱的沼澤中隨意游走,必定回到岸邊聚居,更方便一網打盡,於是出擊時間定在了夜晚。

在哥翁裏的指引下,隊伍分作三路,分別指向三個已經確定的天一教駐紮地。部分五毒弟子與一小隊天策軍為先遣,其餘人則為押後。當沈惟顧提出想跟隨戎妲這一支,再也忍不下去的竺緹險些沖出來跟他大鬧,不過被申屠閔攔下了。

申屠閔輕描淡寫:“戎妲女俠本領不俗,跟著她確實更安全。”

沈惟顧對如此明顯的譏諷,僅僅是半笑不笑回了句:“對啊,我挺膽小,總得找個靠得住的。”

竺緹差點跳起來給他一巴掌:“靠得住?!我看是方便你自己……”

申屠閔嚴厲的目光讓他沒有說完這句,滿臉悻悻地退到一邊。

沈惟顧的判斷沒有錯,唐賀允的香囊再次引來了仙妮,而且這一回她成了獵物。

那是一片相對稀疏的樹林,四處懸掛早被吸幹血肉的幹癟屍人,沈惟顧環顧周遭,熟悉的景象令他暗地裏提高了警惕。於是在勁風同腥臭從天而降的一刻,彈指間他以遠快於鏑箭離弦的速度後退,原本立足之處的泥土與雜草亂濺,形成了一個深坑。

行動困難的女童依仗可以攀爬高處的天蛛躍下地,熒熒人瞳與巨蛛覆眼裏映出幢幢人影,那些數都數不清的影子在喧嚷中於黃與紫的瞳仁裏靜靜沈浮。

天蛛跳下來時八足亂舞,刺傷和踩傷各一人,戎妲冷靜地叫同門把傷者趕緊挪去安全處救助,視線沒有離開仙妮:“還記得我嗎?”

仙妮歪了一下頭,仇恨慢慢從眼裏消失,困惑卻升了起來:“戎妲……你都長這麽大,比我還高了……”

戎妲接下來的反應非常奇怪,對這名剛剛傷害了同伴的可怕小怪物,女子竟露出最溫柔的笑意,毫無畏懼、甚至毫無防範地張開雙臂,似乎正準備擁抱對方:“我好想你,一起回聖壇好嗎?”

女童的神情迷惘許久,光影的變幻讓這張怪異的小臉更加神秘莫測。

最後,她瞇起眼睛,盯住戎妲背後的沈惟顧片刻,猛然搖了搖頭。巨蛛感應到主人的心意,遽然一躥,跳回左側的斜坡。龐大身軀移動起來居然比駿馬還快,只要再跑出五六丈,一人一蛛就能抓緊山壁攀援向上,頃刻之間甩開追蹤者。

戎妲手中橫起一支通體暗紅的蟲笛,仿佛是炭火即將燃盡的黯淡色澤。但當她的唇接觸吹孔並奏起第一個音符的瞬間,笛子似乎從內部迸發出猛烈火焰,化作了一片奪目的燦金。

江昂、江昂的巨吼炸響不絕,近似牛哞,但充溢著絕不同於食草牲畜的兇狠淒厲。一道小小的殷紅自戎妲足下竄出,卷裹著淡淡赤霧,以迅雷之勢撲向仙妮的方位。

沒有人能看清發生了什麽,正在攀爬的巨蛛突然八足失力,直直往山下墜落。它背上的仙妮一聲也未叫,但明顯失去對天蛛的操控,輕飄飄一同落下。

她離地面已有五六丈高,如此高度著地,雖未必身死,定然重創。戎妲等人疾步來趕,卻還差一段距離。沈惟顧瞅準時機,一槍倏然投出,槍尖刺破仙妮背心的衣衫又紮入巖石,將人安全無恙地掛在山壁上。

但女童身著的衣裳朽爛不堪,懸掛堪堪維持片刻,低微嗤啦一聲之後,嬌小的身軀陡地又往下一沈。不過短暫的時間已夠沈惟顧沖到巖下,身形霍然一拔,穩穩接下了仙妮,轉眼提起衣領丟給了最近的一名五毒弟子。

眾人正以為一切穩妥,意外再度發生。江昂江昂的巨吼沈寂須臾,又覆爆發,而小小紅影這次的襲擊對象竟是沈惟顧。

紅影徑直撞向沈惟顧的面門,因距離極近,他終於看清爆開的紅霧裏顯露出的真身——一只長不逾兩寸,卻全身鮮紅勝血,睛子金光閃閃的□□。

他剎那間如似冰雪兜頭潑下,冰冷徹骨。此物竟於彈指之頃制伏劇毒的天蛛和精通毒蠱的仙妮,必也具備極烈毒性,自己如何抵擋?

眼見沈惟顧身陷避無可避的危機之中,戎妲急鳴蟲笛,赤紅□□聞聲一停,猛地蹦上半空一個回旋,擦過男子的耳畔跳開了。戎妲忙伸手來接,小小□□跳進她的掌心,老老實實蹲成一團,紋絲不見先前撲殺的兇狠。

天明前他們順利搗毀了天一教新建的巢穴,並且解救出一部分被擄來培養毒蠱的無辜百姓。但仙妮不在其中,她被戎妲單獨帶走並照顧起來。

時近黃昏,女童一直未清醒,戎妲始終坐她身旁。直到幾名面上頹然的同門急匆匆跑入帳篷,女子才站起身,臉上的期待之色在接觸到對方後一掃而空。

她低聲問:“沒找到茲索摩?”

領頭的五毒弟子擺手:“到處都搜遍了,我剛才還去審問幾個叛徒,也沒結果。他們說原本打算引誘仙妮,再用蠱蟲控制她,哪曉得反被吃了些屍人,後來也不敢打歪主意。所以她平時雖稀裏糊塗跟著天一教一起出沒,究竟幹些什麽,他們沒膽子管也不大清楚。”

“吃?”戎妲沈思一回:“這麽說仙妮確實練過香髓功了。”

同門皺起眉頭:“阿滿當初就是個不怕死又不守規矩的丫頭,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敢私下學,這不禍害到自己師妹了?”

“仙妮的功力還粗淺,否則昨夜我們都活不成,如今帶回聖壇管束起來就好。幸虧她沒完全糊塗,依舊認得出我,說不準連瘋病都可以治好。但茲索摩這兩天內必須找到,咱們留在楓葉澤的時間不多,何況這事還得瞞著哥翁裏呢!”

同門不住搖頭:“照那幫叛徒的說法,東西又重要,仙妮肯定貼身收了起來,但是……”

戎妲靜默,忽然一轉身,飛快向外走去,險些撞倒一位五毒弟子。領隊的那個楞了楞,又唉唉叫起來:“你上哪兒呢?還沒說完呀!”

“找該找的人。”

水澤畔合著濕氣的風撲面而來,沈惟顧愜意地深吸一口,伴隨巫教的消亡,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距他只有四五步遠了,戎妲兀地收住腳步,明顯聽到足音的男子沒回首,低笑問:“戎姑娘,有何貴幹?”

口吻不再是昨日的那帶一絲輕浮卻不令人討厭的柔和,反倒成了一種客氣之下的公事公辦,苗女略瞇起眼:“原來是你。”

“爨語中從無茲索摩一詞,至於他們的傳說裏馴雷射日的英雄支格阿魯雖有大鷹神龍的美稱,卻無龍蛻的別名。你急於打發我,幹脆含糊應下了。”

戎妲格格笑了:“哎呦,失算了!原本當你是個好糊弄的好色草包,沒想到懂這麽多,以往哪個情妹妹教的?”

“我母親幼年長在苗疆,她愛聽神鬼傳說,也常講給小時候的我聽。”

苗女的笑容逐漸收斂,她開始用一種嚴肅而審慎的目光打量男子:“我除了這句說錯的話,還有呢?”

“你的河洛官話太正了,一年內練不到這麽熟。”

戎妲嘴角揚了揚:“你說差不多,該我了。想來想去,第一個接觸仙妮的人只有你,所以她身上真落出什麽,也應被你拿到。”

“是一幅很小的皮革卷軸,對嗎?”

“我猜猜,它大概已經不在你身上。對了,你養的那只雕呢?”

沈惟顧轉回頭,笑容裏沒有一絲陰謀算計的深沈:“它帶著東西飛遠了。”

戎妲的眼睛裏閃動著好奇與探究:“我們兩派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我拿它是為救人,何必阻攔?”

“不大巧,我也想拿它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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