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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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血味淡了。
他一面慢慢地把手伸入山溪，一面設想一刀刺中心窩的景象。冰冷的水流寒透指尖，熱燙的血液令腸胃翻湧，也使心無法寧靜。
白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背後，語調裏展露著笑意：“又在發呆呢，是不習慣突然多了個姐夫，還是因為姐夫居然是熟人？”
男子一言不發，山風裏彌漫起不祥的氣氛，女子敏銳地覺察到異常，收住了下一句話。
他終於肯說話：“殺死弱者的感覺怎麽樣？”
問題十分尖銳，乃至有些刺耳，白石回答起來卻很平靜：“完成任務時，我一向不想這些，但長明你似乎總想太多。”
長明陡地晃亮火折子，呈現出的目光是最簡單最赤裸的質疑：“這是你第二次代我出手，我本該感謝，否則師父定會責罵，甚至懷疑起當初引我入淩雪閣是否犯了一個重大錯誤。”
白石平靜反駁：“你既然知道有錯，就更不應對任何一個人提起這種話，包括我在內。”
風送過她身上的氣息，是長明深深刻在腦子裏的味道，男子沈默一會兒：“你身上還有血味。”
女子應一聲，走向溪邊，很快黑暗中響起水聲。長明沒有動，無聲地背對著她。
“我細細問過，同門的遺物確實先給劉豬兒拾到，之後被王佛奴奪去。可以確定的是，當時裏面已經沒有了密信，應該被殺害他們的兇徒帶走。”
白石停頓一刻，又提醒長明：“但劉豬兒還是藏下了墨線對牌，並且交給某個人，這人你認識。”
“誰？”
“沈惟顧。”
“……”
“怎不開口？我從天都鎮武侯那裏打聽到，他曾經花過不少功夫關註醉蝶西林的命案。既然有其他線索，為何反隱匿下來？”
“他可能是發現事涉淩雪閣，不想給自己無端惹上麻煩。”
“或許算一個理由吧，畢竟淩雪閣執行的任務皆屬天家秘事。”
長明聽出那平淡口吻下的一絲猜疑：“他不像劉豬兒和王佛奴一般好打發，別招惹。”
白石不置可否，只是說：“師叔的推測沒有錯，同門應該確定了目標就在長安城內，甚至掌握那人眼下的身份信息，他們才急於滅口。”
長明的目光依然盯著她的臉，似乎答案正刻在女子的額頭：“我一直奇怪，上頭費了這樣大力氣，就只為找出一個只身混入中原後泯然於眾的回紇人？”
白石捅破窗戶紙，直接反問：“你其實想說這樣的小人物怎麽可能是我朝與回紇的敵人。”
“我厭煩這種局面，比以前任何一次行動都雲山霧繞。敵人是誰，有何目的，他的過去，我們全部一無所知，卻被要求必須完成任務。”
“你不該煩惱這些，有的時候掌握的信息越多，不是選擇越多，而是困擾越多。”
“大概，可能我操心過了吧。”
長明看看天，山的另一邊浮起乳紗般朦朧又黯淡的白，像一張寬大的裹屍布。
“劉豬兒的屍體……”
“我把那小扒手的屍身做成坡上失足的模樣，鎮上仵作絕對瞧不出問題。”
心裏的猶豫無論再怎麽多，臉上不應露出一絲一毫，可長明終歸輕嘆了口氣：“我總忍不住懷疑，如今所作的一切，真的能稱之為守護太平、捍衛江山嗎？我們效忠的天子心目中，群臣是什麽，百姓又是什麽？”
“小燾。”
嚴小燾倏然看向白石，女子的聲音少了一層掩飾的淡然，多了一份袒露的真誠。
“師叔視你為親兒，我也把你當成……真正的兄弟，但以後還是不要輕易說出這種話了，行不行？”
嚴小燾沈默地感受字句中細微又切實的關心，最後頓了下頭。
“莫非你有什麽苦惱嗎？著實為難的話，可以交給我去辦。”
嚴小燾搖了搖頭：“沒有，真的。”
沈惟顧新搬過去的院子只收拾出一間臥房和一間堂屋，不便留客。早早用過暮食後，聞人豐便趁宵禁未開始，緊趕慢趕去楚郁家借住。
沈惟顧和魏瞳子一道送他至門口，聞人豐與前者說兩句閑話，轉望後者時口氣愈發溫和：“嫂子務必註意身體，小燾在外有事的話，我會替他幫忙，你不用擔心外頭。”
打過數次交道後，魏瞳子已對這名心地善良的青年極具好感，眼下笑應：“辛苦你了，往後進城多上門坐坐。”
目送聞人豐騎馬轉過了街角，保持笑容的兩人關起門後扭頭對視，兩張臉皆板了起來。魏瞳子先小聲說：“剛才做飯全是我在忙，現在該你洗鍋碗竈臺，順便劈一堆夠兩月用的柴火。”
沈惟顧瞥她：“我不是給你錢了，請人就行，再說剩下的燒十來天也沒問題吧？”
“請人不得花錢，既然你有這把子力氣幹嘛不用？”
灰色眸子瞇了起來：“早就說好各過各的，魏瞳子你別總想便宜撈盡。”
“哼，我哪裏撈到便宜了”，魏瞳子憤怒地重重拍打偽裝的膨起小腹：“當著外人吃不好、喝不好，酒更沾不……”
沈惟顧實在沒精力應付女子的啰嗦，趕緊擺擺手：“閉嘴吧，我去就行！”
取得勝利的魏瞳子笑容燦爛：“天快黑了，早點幹完吧，我好燒水洗臉。反正你閑了一個來月沒在營裏操練，我這不也為你好？”
廚湢皆在後院，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往那裏走。沈惟顧突然停步，魏瞳子側耳一聽，後院的窄門處傳來非常低微的剝啄聲，仿佛有人正輕輕叩門。女子頗覺奇怪：“這麽晚了怎會有人找，而且還繞一圈去後門，別是風吹的響吧？”
後院小曲對面的墻內是宣慈寺的齋堂，僧人一日兩餐過午不食，近晚不會有人出入。鄰近又是幾大片空地，僅有的兩戶人家大門從不向著太偏僻的窄巷。沈惟顧不覺警惕，當即拋去一個眼神，魏瞳子立刻會意，順手抄過墻邊一根棍子，趕緊躲進廚室。
但門開之後，沈惟顧的神情雖明顯驚訝卻不再緊張：“這時間怎來了？”
蒼茫暮色中，唐賀允低垂眼眸：“本想出門稍走幾步，不知為何就過來了。”
宣平坊與安邑坊靠近，往來是很方便。沈惟顧不由安心，順勢將手遞給他，微笑道：“那快進來吧。”
唐賀允被引進門後，魏瞳子的腦袋從廚房窗戶探出，將二人左右看看，只能自認倒黴地縮回頭去燒水洗鍋碗。
真是的，早不來晚不來，女子默默地涮洗碗筷並嘀咕不停。回憶起唐賀允一反常態低眉順眼的神態，她加倍感到不舒服。
好歹一個男人呢，哪怕長相確實不錯，也別擺出一副妖妖調調的模樣吧？簡直跟傳奇裏那些公的、母的狐貍精到處勾人似的！
當又念及沈惟顧，魏瞳子長嘆一聲：到底是阿多的好兄弟，雖然被迷暈了頭，改天還是再勸兩句，萬一有救呢？
絲綿包裹的銅瓶裏水尚溫熱，沈惟顧倒了一杯遞給唐賀允，對方卻沒接，始終低垂著頭。他只得放去一邊，隨後挨著人坐下，也開始一言不發。
暮色越來越深，房間愈發昏暗，沈惟顧摸索到矮桌上的火石火鐮，預備點亮旁邊擺放的油燈。唐賀允一直無聲凝視他，此刻終於啟唇：“不用點燈，這樣暗著就好。”
可能因為光線不足，他的眼睛看起來深不可測，沈惟顧停下手：“到底怎麽了？”
“惟顧，我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
死亡是隨時可能降臨的平常事，對於唐賀允，對於沈惟顧，對於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無比公平。
唐賀允的嗓音過於平靜，反倒稍稍暴露出一點不定的心緒：“三妹前幾月已經死了，小妹如今也過世，我本以為人世間沒有值得關心的血親，但現在……怎又難過起來呢？”
沈惟顧記起他曾在曲江池畔提過有兩個親妹妹，但是……
“阿娘和生父的私情沒露餡以前，小雨、小如成天纏著我不放，讓我帶她們去竹林裏捉筍殼蟲、掐竹葉芯。不過後來……那酒鬼經常一邊暴打阿娘和我，一邊咒罵我是個不要臉的野種。妹妹們起初還嚇得直哭，不過沒多久也樂顛顛地跟著老東西一起辱罵我們母子，連用詞都一模一樣……”
“我很難受，我痛恨那頭老畜生，可我……我從沒恨她們，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對我？”
唐賀允停頓半刻，又笑一聲：“後頭想通了，沒什麽大不了。一分貧瘠的田地都叫父母子女撕破臉面，甚至揮刀相向，兄弟姐妹又能有哪裏不同？”
他的笑容竟變輕松了不少：“不過今天睜眼閉眼間，老是想起往年秋天後院的橘子樹收果，小如一定會挑出一個最大最紅的掏成小燈籠，非在我出門時塞進手裏，說是給哥哥照著好走路。”
懷舊無錯，但於他而言，仿佛又不合時宜 。
唐賀允再度緘默，沈惟顧端詳一番，力不從心之感令他也說不出任何安慰之語。桌上陶杯裏的水熱氣散盡，他端了起來，思索一會兒問：“廚室裏還剩半罐枸杞飲，我去熱熱給你端來。”
沈惟顧不知道自己在不自覺間顯現出和顏悅色的神情，唐賀允看著他，緊繃的嘴角慢慢松了一點：“我不渴，只是沒用過暮食，肚裏有些餓了。”
這是應付的話語，但同時令刺客心事重重的模樣緩和下來，沈惟顧笑了笑，從左手櫃子內取出一個鼓囊囊的紙包，並遞向對方：“晌午路過西市買的馬蹄酥，忘了讓聞人順便帶給林朧，你用些墊補一下。”
“我以前找你討這糕吃，你當時死活不肯。”
他仍記著劉家糕鋪內的那段對話，沈惟顧的唇角在回憶中揚起：“記仇啦？”
唐賀允捏起一塊酥點，眉眼彎彎地回視：“那自然是呀，所以我待會兒把它們全吃光。你還要送林朧這點心，那明天非得再跑一趟。”
眼前的物與人沒有絲毫變化，可他的心逐漸變得愉悅寧靜。看似平淡的一言一語傳入耳中的一剎那，像臥進春日溫暖又綿軟的青草叢，花香與草香浸透薄衫和肌膚，風吹葉尖的微吟宛如歌曲。
“惟顧，我想……”
“唔？”
“你如果沒有少年時的遭遇，長大後肯定會是一個可愛又溫柔的人吧。”
沈惟顧微微張著唇，動了幾次都沒發出聲音，唐賀允則若無其事地繼續聚咀嚼糕點。
又在胡言亂語嗎？但那句話並無絲毫惡意，如果這樣反駁過去，似乎是徒惹人笑。沈惟顧思索一晌，嗤一聲：“真是猜不透你的腦子。”
唐賀允笑了笑，接著埋頭吃糕點，速度很慢，舉止也很文靜，於是出了一會兒神的沈惟顧好一晌才覺察出異樣。他難以置信地瞋視對方眼裏蘊積許久的晶色，點點光芒堆在眼角，墜落的一剎那宛若稍縱即逝的流星。
這是他難得為人所見的軟弱無力的時刻，沈惟顧躑躅一陣決定離開，留給他獨處消化悲傷的空間，但想法終未能付諸實際。唐賀允猝然地一傾，整個人依向了他，沈惟顧當即不由自主地雙臂一張，迎接一般敞開懷抱。
細說起來，這是刺客第一次毫無克制地展現對自己的依賴，沈惟顧本該歡喜非常，卻又深覺不安。他提供給在意之人眼下迫切需要的支持，但也窺見了對方心頭最柔軟的要害。男子遲疑很久，擡起的手終於撫在微涼的黑發間，發絲水流也似漫過指尖。
唐賀允的手臂緊緊攬住沈惟顧，鼻尖磨蹭沁出薄汗的頸項，濕潤和溫暖一並給予心安的感覺。它們與透入窗紙的夕光，共同構成了一個似夢非夢的小小世界，捉摸不定卻又美好安全。
直到發現擁抱的身體不自覺的僵直，以及比開始不知快了多少拍的心跳節奏，他才稍稍松開些。唐門弟子揚起臉，雖然眼角仍散開淡淡的緋紅，面頰猶留殘餘的水跡，笑容已恢覆成熟悉的溫和自然：“明明該我害羞，你怎麽倒慌張了？”
沈惟顧原本還想再行勸慰，見其如此哭笑不得：“這就好了？”
那人搖搖頭，沈惟顧只好又問：“你……沒事了？”
唐賀允目不轉睛瞧對面的男子，直將人看得異常忐忑，沈惟顧嘆氣：“難不成倒是我哪裏沒對勁？”
“我剛才可笑嗎？”
灰色眼瞳稍稍一收，轉眼又松弛：“不會，死去的親人是相當特殊的存在，不僅僅是一團血肉。你愛過他們，哪怕之後仇視，但以前的情感不會變成假的。”
“我知道你不像我那樣恨著死去的親人，仍然愛著他們。可是時間過去很久很久後，你會遺忘那些人嗎？”
沈惟顧吃驚地看向他，刺客長長的眼睫略垂，平靜等待著答案。他不想讓對方徘徊於長久的猜測，猶豫一會兒後做出誠實的回答。
“我……無法遺忘，更不能失去那種心情，否則如今的努力還有以前經受忍耐的種種磨難，全部會變得毫無意義。”
唐賀允低頭喃喃：“是啊，他們留給你的都是愛。可我怎麽辦？我忘不掉愛，也忘不掉恨，這般久了簡直像個怪胎。”
“別這樣說自己……”
唐賀允搖搖頭，微笑透出一絲苦澀：“你和我不一樣，你看重的是別人好的一面，而且經常以此消弭仇恨，我卻難以做到。”
隨後他很久不開口，使得沈惟顧暗地裏松了一口氣。當對方擡首，卻又嘻嘻笑著：“馬蹄酥太甜了，我想吃一碗熱騰騰的馎饦。”
“呃……好吧，還有什麽想要的，一起說出來。”
“馎饦別擱蔥花，裝碗前再煮一只雞子。不能煮老了，裏面得留一顆畢豆大那麽的流心，這才夠嫩。”
“你實在是麻煩……”
魏瞳子不得不再做一回飯，並再洗一次食器，而且由於原本存著明早煮索餅的羊湯和面團都耗沒了，她端飯食給沈惟顧時臉拉得特別長。
女子控制不住地陰陽怪氣：“明早你們都出去吃吧，家裏沒存糧了，走兩步的話該不會給餓死在路上吧？”
沈惟顧嗤之以鼻：“這是我租的宅子，你倒很想反客為主。”
“老娘沒拿工錢替你累死累活，別得寸進尺！”
魏瞳子顧忌唐賀允，只敢低聲嘟囔，沈惟顧端過托盤沒再理會她。可女子想想又不太放心，扯他袖子一把繼續悄悄問：“你得打探清楚啊，他究竟為什麽哭喪著臉？是生意賠本了，還是被平康坊哪位花魁騙光了錢袋，總之這人活該，你千萬不要借錢……”
沈惟顧的目光立馬變冷，瞬間一腳蹬上了門，險些給撞到鼻子的魏瞳子趕緊倒退兩步，隨後想起什麽立馬撲回去使勁拍門：“你們今晚縮裏頭快活，我入夜了睡哪兒啊！？”
門後靜了一刻，沈惟顧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堂屋裏點兩個火盆，凍不著你。”
魏瞳子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緊閉的房門，可惜再無任何回應。
老娘非叫你劈五個月份的柴火，累死你這不識好歹的狗東西，敗壞了一整個白天的好心情的女子惡狠狠地盤算著。
如今天暗得早，屋內到底燃起燈火。沈惟顧又出門潑掉洗漱的剩水，轉回時唐賀允已換上寢衣，正在燈下含笑望他，烏黑的眼睛裏流露出溫柔的戀慕之意：“我來替你篦篦頭發，待會兒好睡。”
沈惟顧為他心情能好，自然肯依，嘴角一挽，已在桌邊坐下。他端詳對方，發現衣袖稍長了點：“你穿我的衣裳好像大了些。”
“沒關系，能禦寒就行了。”
唐賀允解散他的發髻，分成幾縷打理，一下下的動作輕柔又仔細：“地窖裏那個，你去瞧過嗎？這幾日更冷，千萬別……”
唐賀允猝不及防地提出這個問題，沈惟顧屏息片刻：“……昨晚去看了，狀況倒沒變差，也沒變好。”
唐門弟子的手不緊不慢上下挪動，聲調也平緩：“他的嘴真硬，我以為好歹你能讓他稍微軟化些，不過聽這口氣……大約沒用。”
益特思在沈惟顧搬進來的前一日被挪入院內地窖，雖然加以醫治，傷勢亦無多少起色。盡管蒙受了二人諸多照顧，明教弟子依然冷硬如鐵，不肯對沈惟顧假以顏色，自然於顏世元慘死當夜的情況更不願透露一二。
“你的藥只能暫時遏制毒物的擴散，再拖下去，他恐怕……”
沈惟顧的手緊緊捏成拳頭，唐賀允掃過一眼：“但你真該救他嗎？”
灰眸驟然一縮，他明白刺客的心思轉到哪裏了，但須臾又堅決回應：“烏葛家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都不可以死。”
唐賀允短促地笑一聲：“哪怕他到現在還盼著你死？”
沈惟顧點點頭，唐賀允毫無驚訝：“你總這樣心軟。”
“烏葛是原因之一，益特思背後的黑手，我必須揪出來，他們……才是真的該死。”
唐賀予沈默了一會兒：“你還發現了什麽？”
其實不是他的刻意發現，是必然導向的結果。
昨晚沈惟顧進入地窖，看到那幾盤幾乎沒動的飯菜，面上不禁露出一絲憂慮。滿臉繃帶包裹著的益特思靠坐墻角，布條縫隙裏露出的兩只眼睛滿是嘲諷地打量對方：“生怕我餓死？”
沈惟顧的目光轉向他：“你是烏葛唯一餘下的兒子，我有義務照顧好你，畢竟他也是養大我的父親。”
益特思喉嚨裏發出一陣怪異的嗡嗡聲，那是因傷痛壓抑的悶笑：“婊子養的狗雜種，別跟阿塔拉扯關系！”
沈惟顧這一回並未如其所願地暴怒，目光冷冷淡淡：“討好諂媚仇人的你，連狗雜種都不如吧？”
益特思冷哼，未加反駁，沈惟顧繼續說：“我們都已家破人亡、一無所有，計劃向過於強大神秘的力量覆仇，當然不該沒有多疑、沒有狠辣，否則絕無成功的可能。但你在做什麽呢？孟樂仙的出賣害死了烏葛他們，你卻在保護孟樂仙，替操縱他的幕後黑手賣命。”
益特思仍一言不發，擡起眼睛看向沈惟顧。
“我需要你的幫助，益特思，你如今應該明白我所作的一切全是為了他們。”
益特思忽然反問：“你如何猜測到那群家夥的來歷？”
“烏葛部落的遭遇在草原上根本算不上大事，恐怕現在已經很難有人記住那群牧民。然而那些家夥居然能夠順利找到孟樂仙的還追查到我的，必定是當初的知情人。或許這是好心幫助故人，或許是意圖斬斷禍根，從我的經歷來看，不像前者。”
益特思註視著他，像在評判，又像在感受，漫長等待後只是說：“阿舒利，我絕不會忘記仇恨，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背對沈惟顧，沒有再說一句話。
唐賀予聽罷沈惟顧的講述，沒有任何評價，笑言道：“早些歇息吧，被子都用湯婆子暖過了。”
躺進溫暖的被褥間，放下帷帳後，他們繼續先前的討論，唐賀允若有所思：“益特思的傷這樣拖下去不是事兒，必須找到仙妮給他解毒，你身上的蹊蹺說不定能一並解決。”
沈惟顧思考一刻：“上次去楓葉澤前你送的香囊丟了，再給我一個。”
“沒問題，不過怎說到它了？”
“我打算再探一回楓葉澤，試試能不能引出仙妮。”
刺客眉頭擰出一條深溝：“這是做什麽？”
“你講過仙妮有驅使毒蟲以氣味追蹤敵人的本領，我被她所傷時也聽到一句，她似乎說‘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猜測……可能是你那只香囊裏有特殊氣味。”
“那香料方子是我自己配的，確實找不出第二只”，唐賀允靜下心來，很快料準了對方的計劃：“你又準備用自己當餌，把藏在沼澤裏的仙妮釣出來？可你上回已經被她暗算，現在也沒完全恢覆……”
“我當然不敢一人冒險”，沈惟顧解釋：“之前申屠閔和竺緹在那裏又發現大批屍人，有些是近來才失蹤的武林人士，他們懷疑天一教再度潛入附近。二哥請到幾位五毒弟子入營，大概正為解決此事。”
唐賀允托臉側身看他，緊繃的神情緩和不少：“既然五毒門人在場，肯定能減少危險。不過你千萬小心，仙妮早先被唐無遜廢了武脈，現在竟無故恢覆，又是十來年身形不改，著實教人費解。傳聞裏五毒教主曲雲曾因修煉極陰心法，以致於退返童稚外貌，莫非仙妮也……”
他的口吻兀然微妙：“我當晚見林裏懸掛著不少被吸幹血肉的屍人毒人……阿滿和唐無遜提過香巫教的一門心法，稱為香髓功，通過吞噬屍人的精氣來修煉陰寒內功。哦，怪不得五毒弟子能一請就到。”
“哪怕仙妮沒抓住，我從這些苗疆人那裏或許也能打聽到解藥的配方。不過說來有樁事我一直覺得蹊蹺，顏世元被殺的那間屋子裏發現的竹管到底做什麽用，崔小武覺得像哨子，可你認為……”
“怎麽可能？應該就是散播毒粉或者蠱蟲的吹管，苗疆很常見”，唐賀允嘴角綻起的笑容有些許若無其事：“難不成哨子還可以殺人？”
說話的時間一長，困意漸漸升上來。兩人被中安靜相擁，不再出聲，屋裏只有燈芯燃起的火焰沈默地跳躍著。
“狀況越來越覆雜，如果繼續待下去，你真正的身世恐怕瞞不長了。”
另一邊平和悠長的呼吸瞬間阻滯：“兵行險招，不得不走這一步。”
唐賀允仿佛非常倦了，聲音有些含糊隨意：“嗯……恩怨了結，你跟我去巴蜀吧，總比留在長安安全。比如換個身份，到益州周邊人少的鎮子裏買幾塊地……”
對方靜了靜，最終回答：“以後再說。”
唐門弟子沒再睜眼，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好吧，沈惟顧如釋重負，趕緊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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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血味淡了。
他一面慢慢地把手伸入山溪，一面設想一刀刺中心窩的景象。冰冷的水流寒透指尖，熱燙的血液令腸胃翻湧，也使心無法寧靜。
白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背後，語調裏展露著笑意：“又在發呆呢，是不習慣突然多了個姐夫，還是因為姐夫居然是熟人？”
男子一言不發，山風裏彌漫起不祥的氣氛，女子敏銳地覺察到異常，收住了下一句話。
他終於肯說話：“殺死弱者的感覺怎麽樣？”
問題十分尖銳，乃至有些刺耳，白石回答起來卻很平靜：“完成任務時，我一向不想這些，但長明你似乎總想太多。”
長明陡地晃亮火折子，呈現出的目光是最簡單最赤裸的質疑：“這是你第二次代我出手，我本該感謝，否則師父定會責罵，甚至懷疑起當初引我入淩雪閣是否犯了一個重大錯誤。”
白石平靜反駁：“你既然知道有錯，就更不應對任何一個人提起這種話，包括我在內。”
風送過她身上的氣息，是長明深深刻在腦子裏的味道，男子沈默一會兒：“你身上還有血味。”
女子應一聲，走向溪邊，很快黑暗中響起水聲。長明沒有動，無聲地背對著她。
“我細細問過，同門的遺物確實先給劉豬兒拾到，之後被王佛奴奪去。可以確定的是，當時裏面已經沒有了密信，應該被殺害他們的兇徒帶走。”
白石停頓一刻，又提醒長明：“但劉豬兒還是藏下了墨線對牌，並且交給某個人，這人你認識。”
“誰？”
“沈惟顧。”
“……”
“怎不開口？我從天都鎮武侯那裏打聽到，他曾經花過不少功夫關註醉蝶西林的命案。既然有其他線索，為何反隱匿下來？”
“他可能是發現事涉淩雪閣，不想給自己無端惹上麻煩。”
“或許算一個理由吧，畢竟淩雪閣執行的任務皆屬天家秘事。”
長明聽出那平淡口吻下的一絲猜疑：“他不像劉豬兒和王佛奴一般好打發，別招惹。”
白石不置可否，只是說：“師叔的推測沒有錯，同門應該確定了目標就在長安城內，甚至掌握那人眼下的身份信息，他們才急於滅口。”
長明的目光依然盯著她的臉，似乎答案正刻在女子的額頭：“我一直奇怪，上頭費了這樣大力氣，就只為找出一個只身混入中原後泯然於眾的回紇人？”
白石捅破窗戶紙，直接反問：“你其實想說這樣的小人物怎麽可能是我朝與回紇的敵人。”
“我厭煩這種局面，比以前任何一次行動都雲山霧繞。敵人是誰，有何目的，他的過去，我們全部一無所知，卻被要求必須完成任務。”
“你不該煩惱這些，有的時候掌握的信息越多，不是選擇越多，而是困擾越多。”
“大概，可能我操心過了吧。”
長明看看天，山的另一邊浮起乳紗般朦朧又黯淡的白，像一張寬大的裹屍布。
“劉豬兒的屍體……”
“我把那小扒手的屍身做成坡上失足的模樣，鎮上仵作絕對瞧不出問題。”
心裏的猶豫無論再怎麽多，臉上不應露出一絲一毫，可長明終歸輕嘆了口氣：“我總忍不住懷疑，如今所作的一切，真的能稱之為守護太平、捍衛江山嗎？我們效忠的天子心目中，群臣是什麽，百姓又是什麽？”
“小燾。”
嚴小燾倏然看向白石，女子的聲音少了一層掩飾的淡然，多了一份袒露的真誠。
“師叔視你為親兒，我也把你當成……真正的兄弟，但以後還是不要輕易說出這種話了，行不行？”
嚴小燾沈默地感受字句中細微又切實的關心，最後頓了下頭。
“莫非你有什麽苦惱嗎？著實為難的話，可以交給我去辦。”
嚴小燾搖了搖頭：“沒有，真的。”
沈惟顧新搬過去的院子只收拾出一間臥房和一間堂屋，不便留客。早早用過暮食後，聞人豐便趁宵禁未開始，緊趕慢趕去楚郁家借住。
沈惟顧和魏瞳子一道送他至門口，聞人豐與前者說兩句閑話，轉望後者時口氣愈發溫和：“嫂子務必註意身體，小燾在外有事的話，我會替他幫忙，你不用擔心外頭。”
打過數次交道後，魏瞳子已對這名心地善良的青年極具好感，眼下笑應：“辛苦你了，往後進城多上門坐坐。”
目送聞人豐騎馬轉過了街角，保持笑容的兩人關起門後扭頭對視，兩張臉皆板了起來。魏瞳子先小聲說：“剛才做飯全是我在忙，現在該你洗鍋碗竈臺，順便劈一堆夠兩月用的柴火。”
沈惟顧瞥她：“我不是給你錢了，請人就行，再說剩下的燒十來天也沒問題吧？”
“請人不得花錢，既然你有這把子力氣幹嘛不用？”
灰色眸子瞇了起來：“早就說好各過各的，魏瞳子你別總想便宜撈盡。”
“哼，我哪裏撈到便宜了”，魏瞳子憤怒地重重拍打偽裝的膨起小腹：“當著外人吃不好、喝不好，酒更沾不……”
沈惟顧實在沒精力應付女子的啰嗦，趕緊擺擺手：“閉嘴吧，我去就行！”
取得勝利的魏瞳子笑容燦爛：“天快黑了，早點幹完吧，我好燒水洗臉。反正你閑了一個來月沒在營裏操練，我這不也為你好？”
廚湢皆在後院，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往那裏走。沈惟顧突然停步，魏瞳子側耳一聽，後院的窄門處傳來非常低微的剝啄聲，仿佛有人正輕輕叩門。女子頗覺奇怪：“這麽晚了怎會有人找，而且還繞一圈去後門，別是風吹的響吧？”
後院小曲對面的墻內是宣慈寺的齋堂，僧人一日兩餐過午不食，近晚不會有人出入。鄰近又是幾大片空地，僅有的兩戶人家大門從不向著太偏僻的窄巷。沈惟顧不覺警惕，當即拋去一個眼神，魏瞳子立刻會意，順手抄過墻邊一根棍子，趕緊躲進廚室。
但門開之後，沈惟顧的神情雖明顯驚訝卻不再緊張：“這時間怎來了？”
蒼茫暮色中，唐賀允低垂眼眸：“本想出門稍走幾步，不知為何就過來了。”
宣平坊與安邑坊靠近，往來是很方便。沈惟顧不由安心，順勢將手遞給他，微笑道：“那快進來吧。”
唐賀允被引進門後，魏瞳子的腦袋從廚房窗戶探出，將二人左右看看，只能自認倒黴地縮回頭去燒水洗鍋碗。
真是的，早不來晚不來，女子默默地涮洗碗筷並嘀咕不停。回憶起唐賀允一反常態低眉順眼的神態，她加倍感到不舒服。
好歹一個男人呢，哪怕長相確實不錯，也別擺出一副妖妖調調的模樣吧？簡直跟傳奇裏那些公的、母的狐貍精到處勾人似的！
當又念及沈惟顧，魏瞳子長嘆一聲：到底是阿多的好兄弟，雖然被迷暈了頭，改天還是再勸兩句，萬一有救呢？
絲綿包裹的銅瓶裏水尚溫熱，沈惟顧倒了一杯遞給唐賀允，對方卻沒接，始終低垂著頭。他只得放去一邊，隨後挨著人坐下，也開始一言不發。
暮色越來越深，房間愈發昏暗，沈惟顧摸索到矮桌上的火石火鐮，預備點亮旁邊擺放的油燈。唐賀允一直無聲凝視他，此刻終於啟唇：“不用點燈，這樣暗著就好。”
可能因為光線不足，他的眼睛看起來深不可測，沈惟顧停下手：“到底怎麽了？”
“惟顧，我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
死亡是隨時可能降臨的平常事，對於唐賀允，對於沈惟顧，對於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無比公平。
唐賀允的嗓音過於平靜，反倒稍稍暴露出一點不定的心緒：“三妹前幾月已經死了，小妹如今也過世，我本以為人世間沒有值得關心的血親，但現在……怎又難過起來呢？”
沈惟顧記起他曾在曲江池畔提過有兩個親妹妹，但是……
“阿娘和生父的私情沒露餡以前，小雨、小如成天纏著我不放，讓我帶她們去竹林裏捉筍殼蟲、掐竹葉芯。不過後來……那酒鬼經常一邊暴打阿娘和我，一邊咒罵我是個不要臉的野種。妹妹們起初還嚇得直哭，不過沒多久也樂顛顛地跟著老東西一起辱罵我們母子，連用詞都一模一樣……”
“我很難受，我痛恨那頭老畜生，可我……我從沒恨她們，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對我？”
唐賀允停頓半刻，又笑一聲：“後頭想通了，沒什麽大不了。一分貧瘠的田地都叫父母子女撕破臉面，甚至揮刀相向，兄弟姐妹又能有哪裏不同？”
他的笑容竟變輕松了不少：“不過今天睜眼閉眼間，老是想起往年秋天後院的橘子樹收果，小如一定會挑出一個最大最紅的掏成小燈籠，非在我出門時塞進手裏，說是給哥哥照著好走路。”
懷舊無錯，但於他而言，仿佛又不合時宜 。
唐賀允再度緘默，沈惟顧端詳一番，力不從心之感令他也說不出任何安慰之語。桌上陶杯裏的水熱氣散盡，他端了起來，思索一會兒問：“廚室裏還剩半罐枸杞飲，我去熱熱給你端來。”
沈惟顧不知道自己在不自覺間顯現出和顏悅色的神情，唐賀允看著他，緊繃的嘴角慢慢松了一點：“我不渴，只是沒用過暮食，肚裏有些餓了。”
這是應付的話語，但同時令刺客心事重重的模樣緩和下來，沈惟顧笑了笑，從左手櫃子內取出一個鼓囊囊的紙包，並遞向對方：“晌午路過西市買的馬蹄酥，忘了讓聞人順便帶給林朧，你用些墊補一下。”
“我以前找你討這糕吃，你當時死活不肯。”
他仍記著劉家糕鋪內的那段對話，沈惟顧的唇角在回憶中揚起：“記仇啦？”
唐賀允捏起一塊酥點，眉眼彎彎地回視：“那自然是呀，所以我待會兒把它們全吃光。你還要送林朧這點心，那明天非得再跑一趟。”
眼前的物與人沒有絲毫變化，可他的心逐漸變得愉悅寧靜。看似平淡的一言一語傳入耳中的一剎那，像臥進春日溫暖又綿軟的青草叢，花香與草香浸透薄衫和肌膚，風吹葉尖的微吟宛如歌曲。
“惟顧，我想……”
“唔？”
“你如果沒有少年時的遭遇，長大後肯定會是一個可愛又溫柔的人吧。”
沈惟顧微微張著唇，動了幾次都沒發出聲音，唐賀允則若無其事地繼續聚咀嚼糕點。
又在胡言亂語嗎？但那句話並無絲毫惡意，如果這樣反駁過去，似乎是徒惹人笑。沈惟顧思索一晌，嗤一聲：“真是猜不透你的腦子。”
唐賀允笑了笑，接著埋頭吃糕點，速度很慢，舉止也很文靜，於是出了一會兒神的沈惟顧好一晌才覺察出異樣。他難以置信地瞋視對方眼裏蘊積許久的晶色，點點光芒堆在眼角，墜落的一剎那宛若稍縱即逝的流星。
這是他難得為人所見的軟弱無力的時刻，沈惟顧躑躅一陣決定離開，留給他獨處消化悲傷的空間，但想法終未能付諸實際。唐賀允猝然地一傾，整個人依向了他，沈惟顧當即不由自主地雙臂一張，迎接一般敞開懷抱。
細說起來，這是刺客第一次毫無克制地展現對自己的依賴，沈惟顧本該歡喜非常，卻又深覺不安。他提供給在意之人眼下迫切需要的支持，但也窺見了對方心頭最柔軟的要害。男子遲疑很久，擡起的手終於撫在微涼的黑發間，發絲水流也似漫過指尖。
唐賀允的手臂緊緊攬住沈惟顧，鼻尖磨蹭沁出薄汗的頸項，濕潤和溫暖一並給予心安的感覺。它們與透入窗紙的夕光，共同構成了一個似夢非夢的小小世界，捉摸不定卻又美好安全。
直到發現擁抱的身體不自覺的僵直，以及比開始不知快了多少拍的心跳節奏，他才稍稍松開些。唐門弟子揚起臉，雖然眼角仍散開淡淡的緋紅，面頰猶留殘餘的水跡，笑容已恢覆成熟悉的溫和自然：“明明該我害羞，你怎麽倒慌張了？”
沈惟顧原本還想再行勸慰，見其如此哭笑不得：“這就好了？”
那人搖搖頭，沈惟顧只好又問：“你……沒事了？”
唐賀允目不轉睛瞧對面的男子，直將人看得異常忐忑，沈惟顧嘆氣：“難不成倒是我哪裏沒對勁？”
“我剛才可笑嗎？”
灰色眼瞳稍稍一收，轉眼又松弛：“不會，死去的親人是相當特殊的存在，不僅僅是一團血肉。你愛過他們，哪怕之後仇視，但以前的情感不會變成假的。”
“我知道你不像我那樣恨著死去的親人，仍然愛著他們。可是時間過去很久很久後，你會遺忘那些人嗎？”
沈惟顧吃驚地看向他，刺客長長的眼睫略垂，平靜等待著答案。他不想讓對方徘徊於長久的猜測，猶豫一會兒後做出誠實的回答。
“我……無法遺忘，更不能失去那種心情，否則如今的努力還有以前經受忍耐的種種磨難，全部會變得毫無意義。”
唐賀允低頭喃喃：“是啊，他們留給你的都是愛。可我怎麽辦？我忘不掉愛，也忘不掉恨，這般久了簡直像個怪胎。”
“別這樣說自己……”
唐賀允搖搖頭，微笑透出一絲苦澀：“你和我不一樣，你看重的是別人好的一面，而且經常以此消弭仇恨，我卻難以做到。”
隨後他很久不開口，使得沈惟顧暗地裏松了一口氣。當對方擡首，卻又嘻嘻笑著：“馬蹄酥太甜了，我想吃一碗熱騰騰的馎饦。”
“呃……好吧，還有什麽想要的，一起說出來。”
“馎饦別擱蔥花，裝碗前再煮一只雞子。不能煮老了，裏面得留一顆畢豆大那麽的流心，這才夠嫩。”
“你實在是麻煩……”
魏瞳子不得不再做一回飯，並再洗一次食器，而且由於原本存著明早煮索餅的羊湯和面團都耗沒了，她端飯食給沈惟顧時臉拉得特別長。
女子控制不住地陰陽怪氣：“明早你們都出去吃吧，家裏沒存糧了，走兩步的話該不會給餓死在路上吧？”
沈惟顧嗤之以鼻：“這是我租的宅子，你倒很想反客為主。”
“老娘沒拿工錢替你累死累活，別得寸進尺！”
魏瞳子顧忌唐賀允，只敢低聲嘟囔，沈惟顧端過托盤沒再理會她。可女子想想又不太放心，扯他袖子一把繼續悄悄問：“你得打探清楚啊，他究竟為什麽哭喪著臉？是生意賠本了，還是被平康坊哪位花魁騙光了錢袋，總之這人活該，你千萬不要借錢……”
沈惟顧的目光立馬變冷，瞬間一腳蹬上了門，險些給撞到鼻子的魏瞳子趕緊倒退兩步，隨後想起什麽立馬撲回去使勁拍門：“你們今晚縮裏頭快活，我入夜了睡哪兒啊！？”
門後靜了一刻，沈惟顧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堂屋裏點兩個火盆，凍不著你。”
魏瞳子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緊閉的房門，可惜再無任何回應。
老娘非叫你劈五個月份的柴火，累死你這不識好歹的狗東西，敗壞了一整個白天的好心情的女子惡狠狠地盤算著。
如今天暗得早，屋內到底燃起燈火。沈惟顧又出門潑掉洗漱的剩水，轉回時唐賀允已換上寢衣，正在燈下含笑望他，烏黑的眼睛裏流露出溫柔的戀慕之意：“我來替你篦篦頭發，待會兒好睡。”
沈惟顧為他心情能好，自然肯依，嘴角一挽，已在桌邊坐下。他端詳對方，發現衣袖稍長了點：“你穿我的衣裳好像大了些。”
“沒關系，能禦寒就行了。”
唐賀允解散他的發髻，分成幾縷打理，一下下的動作輕柔又仔細：“地窖裏那個，你去瞧過嗎？這幾日更冷，千萬別……”
唐賀允猝不及防地提出這個問題，沈惟顧屏息片刻：“……昨晚去看了，狀況倒沒變差，也沒變好。”
唐門弟子的手不緊不慢上下挪動，聲調也平緩：“他的嘴真硬，我以為好歹你能讓他稍微軟化些，不過聽這口氣……大約沒用。”
益特思在沈惟顧搬進來的前一日被挪入院內地窖，雖然加以醫治，傷勢亦無多少起色。盡管蒙受了二人諸多照顧，明教弟子依然冷硬如鐵，不肯對沈惟顧假以顏色，自然於顏世元慘死當夜的情況更不願透露一二。
“你的藥只能暫時遏制毒物的擴散，再拖下去，他恐怕……”
沈惟顧的手緊緊捏成拳頭，唐賀允掃過一眼：“但你真該救他嗎？”
灰眸驟然一縮，他明白刺客的心思轉到哪裏了，但須臾又堅決回應：“烏葛家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都不可以死。”
唐賀允短促地笑一聲：“哪怕他到現在還盼著你死？”
沈惟顧點點頭，唐賀允毫無驚訝：“你總這樣心軟。”
“烏葛是原因之一，益特思背後的黑手，我必須揪出來，他們……才是真的該死。”
唐賀予沈默了一會兒：“你還發現了什麽？”
其實不是他的刻意發現，是必然導向的結果。
昨晚沈惟顧進入地窖，看到那幾盤幾乎沒動的飯菜，面上不禁露出一絲憂慮。滿臉繃帶包裹著的益特思靠坐墻角，布條縫隙裏露出的兩只眼睛滿是嘲諷地打量對方：“生怕我餓死？”
沈惟顧的目光轉向他：“你是烏葛唯一餘下的兒子，我有義務照顧好你，畢竟他也是養大我的父親。”
益特思喉嚨裏發出一陣怪異的嗡嗡聲，那是因傷痛壓抑的悶笑：“婊子養的狗雜種，別跟阿塔拉扯關系！”
沈惟顧這一回並未如其所願地暴怒，目光冷冷淡淡：“討好諂媚仇人的你，連狗雜種都不如吧？”
益特思冷哼，未加反駁，沈惟顧繼續說：“我們都已家破人亡、一無所有，計劃向過於強大神秘的力量覆仇，當然不該沒有多疑、沒有狠辣，否則絕無成功的可能。但你在做什麽呢？孟樂仙的出賣害死了烏葛他們，你卻在保護孟樂仙，替操縱他的幕後黑手賣命。”
益特思仍一言不發，擡起眼睛看向沈惟顧。
“我需要你的幫助，益特思，你如今應該明白我所作的一切全是為了他們。”
益特思忽然反問：“你如何猜測到那群家夥的來歷？”
“烏葛部落的遭遇在草原上根本算不上大事，恐怕現在已經很難有人記住那群牧民。然而那些家夥居然能夠順利找到孟樂仙的還追查到我的，必定是當初的知情人。或許這是好心幫助故人，或許是意圖斬斷禍根，從我的經歷來看，不像前者。”
益特思註視著他，像在評判，又像在感受，漫長等待後只是說：“阿舒利，我絕不會忘記仇恨，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背對沈惟顧，沒有再說一句話。
唐賀予聽罷沈惟顧的講述，沒有任何評價，笑言道：“早些歇息吧，被子都用湯婆子暖過了。”
躺進溫暖的被褥間，放下帷帳後，他們繼續先前的討論，唐賀允若有所思：“益特思的傷這樣拖下去不是事兒，必須找到仙妮給他解毒，你身上的蹊蹺說不定能一並解決。”
沈惟顧思考一刻：“上次去楓葉澤前你送的香囊丟了，再給我一個。”
“沒問題，不過怎說到它了？”
“我打算再探一回楓葉澤，試試能不能引出仙妮。”
刺客眉頭擰出一條深溝：“這是做什麽？”
“你講過仙妮有驅使毒蟲以氣味追蹤敵人的本領，我被她所傷時也聽到一句，她似乎說‘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猜測……可能是你那只香囊裏有特殊氣味。”
“那香料方子是我自己配的，確實找不出第二只”，唐賀允靜下心來，很快料準了對方的計劃：“你又準備用自己當餌，把藏在沼澤裏的仙妮釣出來？可你上回已經被她暗算，現在也沒完全恢覆……”
“我當然不敢一人冒險”，沈惟顧解釋：“之前申屠閔和竺緹在那裏又發現大批屍人，有些是近來才失蹤的武林人士，他們懷疑天一教再度潛入附近。二哥請到幾位五毒弟子入營，大概正為解決此事。”
唐賀允托臉側身看他，緊繃的神情緩和不少：“既然五毒門人在場，肯定能減少危險。不過你千萬小心，仙妮早先被唐無遜廢了武脈，現在竟無故恢覆，又是十來年身形不改，著實教人費解。傳聞裏五毒教主曲雲曾因修煉極陰心法，以致於退返童稚外貌，莫非仙妮也……”
他的口吻兀然微妙：“我當晚見林裏懸掛著不少被吸幹血肉的屍人毒人……阿滿和唐無遜提過香巫教的一門心法，稱為香髓功，通過吞噬屍人的精氣來修煉陰寒內功。哦，怪不得五毒弟子能一請就到。”
“哪怕仙妮沒抓住，我從這些苗疆人那裏或許也能打聽到解藥的配方。不過說來有樁事我一直覺得蹊蹺，顏世元被殺的那間屋子裏發現的竹管到底做什麽用，崔小武覺得像哨子，可你認為……”
“怎麽可能？應該就是散播毒粉或者蠱蟲的吹管，苗疆很常見”，唐賀允嘴角綻起的笑容有些許若無其事：“難不成哨子還可以殺人？”
說話的時間一長，困意漸漸升上來。兩人被中安靜相擁，不再出聲，屋裏只有燈芯燃起的火焰沈默地跳躍著。
“狀況越來越覆雜，如果繼續待下去，你真正的身世恐怕瞞不長了。”
另一邊平和悠長的呼吸瞬間阻滯：“兵行險招，不得不走這一步。”
唐賀允仿佛非常倦了，聲音有些含糊隨意：“嗯……恩怨了結，你跟我去巴蜀吧，總比留在長安安全。比如換個身份，到益州周邊人少的鎮子裏買幾塊地……”
對方靜了靜，最終回答：“以後再說。”
唐門弟子沒再睜眼，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好吧，沈惟顧如釋重負，趕緊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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