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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軟”，唐賀允坐在床沿，笑嘻嘻拍拍雲堆般蓬起的蜀錦被褥，又挽過面前七色斑斕的垂簾端詳：“珊瑚、瑪瑙、水晶、珍珠……哎呀，好值錢的陳設，怪不得五千文才能過一晚。再加上酒菜之類，一夜萬錢都不止。”
沈惟顧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波斯毯上，離他很遠，周圍幾只高聳的繡金墊子把人遮去半截。這會兒男子仍眼皮都不擡一下，不太熱心地嗯一聲，唐賀允歪歪頭，語調裏彌漫著歡快氣息：“你難道頭一回上妓院？”
這屬於明知故問，他們來類似的地方不止一兩次了。沈惟顧不知該惱怒還是繼續局促不安，想了半天只找到一個很勉強的借口：“沒到過這麽貴的。”
屋裏四面掛著厚實精美的壁毯，阻礙了窗外陽光的射入，仿佛黑夜提前降臨。但燈火傾瀉，又給房間各處鍍起一層珍珠般柔和的光芒，唐賀允在光輝間微笑，顯得尤為好看。
可他的話實在不夠動聽：“嘖，估計那種便宜地方只能找一些又老又醜又胖、說不定幾天不洗澡的女人，太可憐了。”
沈惟顧雖然有些煩亂，但還不至於因為這個立刻生氣：“想多了，那裏不缺小姑娘，我話少要求也少，應該挺受歡迎。”
“應該？”唐賀允愈發興致勃勃，目光比燭火還耀眼，笑容簡直可稱滿面春風：“展開說說呢，比如你第一回去多大歲數，找了個什麽樣的女人？體驗如何？”
暗灰眸子終於正視對方，也終於點燃怒火，沈惟顧生硬丟回一句，同時摔去一只墊子：“關你鳥事！”
刺客反手一揚，撥開了差點砸上面門的軟墊，隨後若無其事聳聳肩：“行啦，別憋著就成。剛才你那副呆傻蠢笨的樣子，好像第一次被狐朋狗友拐來不法之地的良家少男。我就不像你，十三歲頭一回踏進去都不會害臊，更別提害怕了。”
沈惟顧原本準備白天躲在客房內盡可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覺，借此避免太覆雜的思考，直到午夜再精力充沛地行動。現在無論是屋外持續不斷的□□，還是屋裏唐賀允的蓄意挑撥，讓他自認為穩妥周密的計劃徹底泡了湯。
長安城中皇宮及東西市均近北，因而一百零八坊南虛北實、東貴西富。越向南走人口越少，看守坊門的坊丁武侯更是相當懶散，深更半夜見不明人員出入也從不加以理會。
通濟坊近曲江池，地處偏僻，坊間稀少聚居地裏多是流民貧人，但靠南面並不寬敞整潔的幾條街道上卻呈現著詭異的熱鬧。那裏坐落幾所彼此連通的極大極闊的院落，出入人物的衣飾和街面徘徊的流浪漢全然不同，走動間不斷發出綾羅綢緞的悉嗦，金銀玉石的琮錚。而外觀破敗的建築裏隱藏著醉生夢死的天堂，還有刀劍叢生的地獄，人們稱它為南肆。
南肆雖以其中的絕色妓子著稱，卻很難說清屬於哪種場所。如果你準備滿足口腹之欲，有的是天南海北的珍饈佳肴。如果你希望享受美人的陪伴，一眨眼就見十來個美貌的少年少女簇擁身旁。如果你期待一場豪賭宣洩，殷勤的仆役立刻將你用軟轎擡到堆滿黃金和寶石的賭桌邊。甚至據說哪怕你想換取的是某個重要人物的頭顱，付出足夠的代價時，南肆主人也完全可以幫助達成心願。
為了迎合以上的念想，汙濁空氣裏總飄蕩血與欲的氣味，吸引大批欲望扭曲的男女，煽動起享受的渴求。大廳裏不間斷的表演也頗符合這裏的氣氛，高臺上人與人、人與獸，彼此交夠或折磨，掙紮扭動、呻吟慘叫都能夠激發出底下觀眾的狂笑陣陣。
唐賀允偽裝過的面容依舊非常精致，但呈現著不同平日的陰柔嫵媚。再加上挽著沈惟顧的胳膊時近乎小鳥依人的姿態，很容易叫人認定他屬於某個特殊行當。
有別於刺客眼眸深處那種孩子似的興奮，沈惟顧自踏進南肆的一刻就相當不自在。他甚至在路過表演的高臺的一瞬間，明顯擰緊了眉毛。
少女的身軀瑩白柔軟，燈火下閃閃發光，被一條一條觸目驚心的鮮紅鞭痕緊緊纏繞。抽打她的黑衣男子富有技巧，既留下鮮明傷痕又避免造成實質的創口，在他制造的柔弱慘痛的呻吟聲間，看客們的笑聲愈發響亮。
唐賀允依依靠在沈惟顧胸前，笑吟吟地觀賞這場特殊的獻藝。但當發現對方不僅毫無反應甚至面色陰沈，適時地戳戳他的胸口，示意去別的地方。
南肆除了提供美人，也容留外來客人帶上中意對象，留此享一夜之歡。沈惟顧對於招待的夥計只提出一個要求——安靜，這間客房十分舒適，也確實相對安靜。窗下小池裏水波清清，不同於別處的純凈。盡管這同樣是假象，比起不時飄進耳中的怪異響動，總讓人稍微好受些。
唐賀允倚靠床頭，細細剝開一枚石榴，鮮紅汁水浸染了他的指尖。沈惟顧盯住看時，唐門弟子嫵媚一笑，順勢拈起一顆：“坐過來點嘛，人家餵你。”
沈惟顧雖非頭一回見他這副模樣，仍然無法控制地爆出一身雞皮疙瘩：“再拿那腔調跟我說話，遲早堵上你的嘴。”
“不用那麽麻煩，你靠過來親親我，人家肯定就沒法說話了。”
沈惟顧又盯了他一陣：“你進南肆之後，腦子就太不對勁。”
“這種地方，你的表現反而是最不對勁的。”
唐賀允赤足下地，步履輕盈行到食案邊，上面除了古樓子、魚羊鮮之類陳列琳瑯的美食，水晶瓶內還裝滿醇厚芳香的乾和葡萄酒。紫中帶紅的色澤無論是與紫水晶杯還是地上的深紅波斯毯，都如此相襯。
刺客坐下後慢慢呷一口酒，視線越過杯沿打量對面的人：“你始終緊張，在這種本該放松的地方格格不入，容易露出破綻。”
對方沒回應，刺客的笑容淡下去：“既然有困擾，卻為何不肯講明白？”
沈惟顧看看他，面沈似水，什麽都沒說。
唐賀允又笑了，再替自己斟上一杯酒：“生怕真跟你師父撞上吧，太心軟了。”
沈惟顧突然再次生起朝他臉上扔軟墊的沖動，他不能理解這種緊張焦慮的時刻為何刺客反而越鎮定從容。
唐門弟子手肘支於案上，捧著臉笑意盈盈，反更加湊上來：“替別人考慮那麽多作甚，事關你我將來的安危，插進一手天經地義。哪怕是師徒，不也就名義關系罷了，而關系是可以斬斷的。”
沈惟顧放棄了動手，他知道對方所言完全屬實，但承認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說：“你不會懂，還是別說了。”
唐賀允不置可否：“是因為我和自己的師父關系不怎麽樣？但理解起來不難，和你相比，無非有情感厚薄之別。”
沈惟顧忽然說不出話。我真虛偽，他心想，師父的所有安排全是自己洩露給眼前的殺手，未來可能遭遇的風險同樣源於自己的出賣。
躲在陰暗角落的卑鄙無能的懦弱者。
決定繼續與唐賀允合作的一刻，他早已不知不覺分出了情感厚薄。但顏世元的恩情或許可以被昔年的仇恨充抵，楚郁卻不存在一絲一毫對不起徒弟的地方。
唐賀允搖了搖頭：“我並不是指你是壞蛋，不得已罷了，而且我們還有能力避免沖突，絕不是毫無轉機。”
沈惟顧凝視閃動的燈焰，隱隱的怒意則稍微平息：“你不過應付我。”
“我只是擺出可能，而且會盡量幫助你。”
沈惟顧感到疲倦，他轉移了話題：“時間還早，聊點別的吧。”
“比如？”
“你對高臺上的表演，看起來很能接受？”
“不是很困難，蠻有趣的”，唐賀允微笑著解釋：“佛說人道特別，因為總是善惡交織，哪怕最純凈如泉水的念頭，轉瞬之間已骯臟若糞土。例如關心可能變成操縱，保護可能變成傷害，更何況你甚至不知道有些人內心最憎恨的，恰恰是現實最親密的對象。南肆展現的景象足以迎合人心的陰暗欲望，你可以把那少女隨便替代成仇視卻不能說出口也無法動手的目標，讓大部分想這樣幹卻不敢幹的人感覺快樂。”
沈惟顧皺起眉頭：“有趣？快樂？我不覺得。”
“你眼裏看到的是什麽？”
“痛苦，折磨，甚至還有死亡”，沈惟顧的語調越來越沈：“我不信你看不見。”
刺客微微一笑：“你好像忘了，我其實也體會過這些。而那時的我，與當初家中遇禍的你是差不多的年紀。”
沈惟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不認識這個人：“於是你從中所得的領悟，就是把自己的遭遇在另一個人身上重覆？”
“正確”，唐賀允的神情平靜得讓人意外，更看不出愧疚：“說實話，這麽做確實讓我輕松多了。”
灰色眼眸裏閃過一絲譏諷，以及更隱微的感嘆：“對，我已經領教過。”
“但你同我說過這是不對的，雖然我無法理解哪裏不對，但我還是會慢慢改正。”
唐賀允又露出了極少見的真誠表情：“不過我一直好奇，為什麽你沒有變成和我一樣的人？不擇手段、不計後果的徹底報覆才最適合你。”
“我不知道……”
沈惟顧突然感到一陣茫然，更搜羅不出任何詞匯給與正確的答案：“我只是覺得……大約唯有像如今這樣活著，竭力記住的那段時光才有意義。”
唐賀允沈默了，半晌笑了笑：“原來我是瘋子，你是傻子。”
“瘋子為什麽願意幫助傻子？”
“可能傻子身上藏著有價值的東西。”
“我沒有值錢的東西，這條性命對他人而言也毫無價值。”
“所以你欠下了還不了的債，我正好是那個債主。”
他們都不開口了，雖然距離極近，卻沒有進一步接觸的意願。但燈火拉長的兩道影子，始終疊在一起。
沈惟顧的表情松動了一些，大概實話永遠會使人暫時放下防備。當他的手伸向水晶瓶，打算替自己倒一杯來放松片刻，門外的喧嚷讓他停止所有的動作。
劈裏啪啦的門破聲之後，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尖叫，響成了一片。隨後制造出混亂的人群繼續在持續不斷的喝罵中移動，對著隔壁的客房如法炮制。
砰砰砸門聲裏，不斷有人叫罵：“張嬌娘，滾出來！我他媽掙錢養你這婊子，你倒跑這裏跟一頭肥豬睡覺，老子剁了你們這對狗男女！”
聽起來是市坊司空見慣的捉奸鬧劇，沈惟顧卻氣息一屏：“師父手下的不良帥崔小武！”
唐賀允似笑非笑：“你的師父還是不大放心，生怕周邊有埋伏，借這勢頭渾水趕魚。”
沈惟顧眉心緊蹙：“崔小武認識我，只怕我一開口他能聽出來，而且萬一他硬要搜身……”
唐門刺客瞄他一眼：“我卻有個好法子，讓你不用開口，他也不敢搜身，就是得稍微委屈你了。”
沈惟顧楞了楞，唐賀允粲齒一笑：“快脫褲子。”
就在他們對話時，隔壁那對尖叫連連的野鴛鴦已經被拖了出來。女人緊緊拽著裹住身子的被單，男人卻只剩一件短衫，大腿差點遮不住。崔小武在起哄人群的簇擁中摸了摸胡子，打量一回再冷笑一聲：“啖狗屎的，又不是，那對兒奸夫□□肯定藏隔壁這間，也給爺砸開！”
回過神的夥計已經找來五六名護院，領隊的舉著粗棍沖過來就要和崔小武幹架。奈何對方一瞬間湧入了二三十人，通通擠在小院門口，木棍砰碰掃了個亂響，人卻沒退幾個。
崔小武把耳朵湊上最後那間客房的門，仔細聽了聽，裏頭居然沒有亂起來，偶爾兩聲啪啪脆響，還有奇奇怪怪的隱約呻吟。他摸到袖子裏暗藏的短刺，提起十二分小心的同時，一腳猛然踹了上去！
他們沖進去時居然沒有遭遇應該出現的驚呼怒喝，帷幕之後的床榻邊站著一個手持烏革短鞭的年輕男人，俊俏如婦人的臉蛋敷粉塗唇，一看就是個倌兒。
俊俏男子張大了嘴，目光呆滯地望向這群粗魯蠻橫的闖入者。崔小武沒空理會他，伸手就去扯開床前紗帳，當即露出藏在床榻深處的人。然而就在他看清的一瞬間，嚇得抖了兩抖。
另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俯面趴跪，雙手不僅被皮繩死死綁於床柱，甚至側臉時還能明顯看見嘴裏正勒緊一條麻繩。相比起敷粉男子，胡人的身形明顯更矯健精實，還生了滿臉的濃密絡腮胡須。但偏是這樣一個人，還以這樣一個姿態，無遮無擋地落入了崔小武眼裏。
俊俏男子手顫抖了起來，鞭子啪嗒落地的一刻，他軟綿綿地抽泣出聲：“哎呦，嚇死我了……郎君啊，是客人非逼我綁緊他又打他的，可不是奴自己樂意。”
崔小武不可置信地瞧瞧他，又掃床上一眼，發現對方露出袍子的小腿和近半大腿明顯沒套衣物，肌膚成片或成點的紅印交疊。其中一種大約是剛被抽的鞭痕，另一個一時瞧不出是什麽造成。
他的目光轉向別的地方，被褥間還散落了許多奇形怪狀的用具，一個碩大的碧綠玉勢尤其醒目，床前地面還斜歪著半截熄滅的蠟燭。崔小武恍然大悟，遍體惡寒的同時直犯惡心，心說原來他叫那娘娘腔拿蠟油燙的，估計待會兒還會讓這小白臉用那玩意兒硬捅自己了。
男人終究沒藏住厭棄的表情，胡人雖出不了聲，褐色眼珠卻憤怒地瞪了過來。不過與咄咄逼人的眼神相反的是：他悄悄把赤條條的雙腿朝被子裏縮了縮。
增援的護衛已經趕到，一窩蜂朝崔小武在的屋子這邊撲。男人見勢頭不妙，火速甩了甩頭：“那表子估計沒躲這裏，咱們到隔壁那家酒館搜！”
這夥人眨眼間作鳥獸散，護衛追逐而去，敷粉男子趕緊把門關好，重新別上門栓。他再聽了一會兒動靜，確認沒事之後回到床前。
唐賀允甩鞋坐上了床，刮刮沈惟顧的臉頰，笑得樂不可支：“臉好燙呀，你原來真害臊了。”
他說話間解除了勒口的麻繩，沈惟顧吐出一口唾沫，喘息片刻後憤憤瞧著唐門弟子，厲聲喝道：“你是故意出這主意！”
“什麽主意都得看合適與否，這法子放南肆裏再合適不過。”
一個合情合理的借口，這下沈惟顧無從反駁，刺客笑吟吟問：“而且我們難道不是這種關系？”
沈惟顧更說不出話了，不承認，那跟裝傻充楞別無二致，承認，又有傷自尊。
唐賀允的手除了指腹和虎口覆蓋薄繭，大部分地方有著絲一樣的柔，綿一樣的軟。他一面打量緘口不語的沈惟顧，一面將指尖順著對方的腳踝往上滑行。
其實無論力道還是觸感，都很讓人舒服，但沈惟顧回想剛才景象，始終覺得難為情：“說完了嗎？說完快把我的手解開。”
男子並無動手的打算，安安靜靜打量著他：“我突然曉得該怎麽形容你進南肆之後的樣子。”
沈惟顧驀地感覺不妙，唐賀允撲哧一聲笑：“你簡直像個太監。”
底下那人的眼睛睜得老大，唐門弟子以手支頤，好整以暇地俯視他。但沈惟顧沒有立刻應聲，他的內心正在通過憤怒重整旗鼓。
“去你媽的！”
唐賀允皺眉：“又不是我娘說你是太監，你罵她幹嘛？”
沈惟顧對他踢出一腳，刺客閃得飛快，剎那間立在床下的安全範圍。好在對方沒有追擊的打算，反看了看仍被綁縛床頭的手腕，唐賀允嘆氣：“你要用上內力也崩得開繩子，最多塌一張床，大不了我替你賠。可你偏偏不願意，非叫我替你解開。真正的欲望不肯說清楚宣洩出來，扭頭鉆去別的死路，不像太監像什麽？”
歪理，沈惟顧心說，但歪理麻煩就麻煩在看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你不會認為我在罵你吧？”
沈惟顧冷笑：“難不成你還誇我了？”
唐賀允笑得相當甜蜜：“本朝宦官如何凈身，你聽過其中細節嗎？”
沈惟顧瞪著他，口氣頗為不屑：“我幹嘛得知道！”
“這是知識，知識總有它的價值，不然儒家為何總提博聞廣記呢？”
沈惟顧以前認為師父出口成臟的頑固習慣不好，但現在的他發現具有這種本領並不壞，而且鍛煉到隨意應變、一招對萬招，不失為一種高明境界。
罵人是疏通，他迫切需要，但當下又無可奈何。
唐賀允很有幾分教書先生鄭重，仿佛口中宣講的是世上最崇高的真諦：“最開始的宦官被盡去其勢，但那樣一來失血死去的太多。後來又有人想出個法子，僅去雙丸，雖留其體卻斷了生育的根本。”
他好像生怕聽者不理解，又解釋了一下：“就是空留擺設卻沒了用處那種，明白了嗎？”
沈惟顧不回答，唐賀允撓撓頭，居然一臉困惑：“我說的太覆雜嗎？”
對方繼續冷冷看著他，顯然很討厭這種迂回的對話：“不，你懂的真多。”
“這種人總是十分痛苦，他們同樣擁有強烈欲念，卻畢生都無法發洩。於是制造災禍，虐待自我與他人……”
唐賀允拾起玉勢打量，冰冷之物散發的光華看似溫暖：“來到這裏的人們追求的無非那幾樣：食欲、色欲、財欲，還有殺欲。可你呢？你痛恨高臺上的獻藝，卻忍不住去想象它。你來此是為沾染血腥，卻試圖忽視最終的交手。甚至飲食這類最基本的需求，你都在回避，最後又忍不住想倒一杯酒……”
刺客撫摸玉器頂端的盤蛇紋路，細密又光潤：“你充滿真實的欲望，又固執地認定它是虛幻的，就像這仿造逼真的玉勢，再像也是假。所以你豈不是和那群空有擺設的宦官是一類人？”
沈惟顧又想踹出一腳，唐賀允反倒笑了笑，主動迎上來並握牢他的一雙足踝。
“比起花力氣踢飛我，還是先解決一下你的問題，今後相處才能更融洽。”
通濟坊的西面亂七八糟搭建的房屋群裏也有酒館，比起難喝的劣酒，臟和臭可能才是它的特色。不過楚郁就著一碟花生下酒時，感到這樣的味道還是挺好，至少能醒神。
穿著和他一樣破爛的崔小武帶領幾名手下踏入酒館，目光略做逡巡，找到了上司的座位。他剛一坐穩，楚郁就說：“媽的，這裏的酒越來越咽不下去，別是兌了醋吧？”
崔小武聳聳肩：“正好，我現在什麽都不想喝。”
楚郁擦擦鼻子，上下看他一回：“臉色不太好，怎麽一副吃了餿飯快吐的樣子？”
“呵，豈止想吐，還想上茅廁拉幹凈呢。”
楚郁不由起了興致：“只叫你去南肆摸下裏頭的底細，這是攤上什麽糟心事要上吐下瀉了？”
崔小武嘖嘖兩聲，忍不住將不久前在南肆撞見的驚人一幕講給他聽，中年漢子哼哼：“大驚小怪，早聽說有些個人縱欲過度把前面給玩廢了，往後只能靠挨揍或者玩後頭才硬得起來。不過一個壯漢專門請娘娘腔來揍自己，這種少見些罷了。”
崔小武以懷疑的眼神瞥向上司：“老大瞧你說的，仿佛親眼見過似的，真這樣嗎？我可不敢信，以前在天策府裏待的時候，你就老變著法吹牛，坑我也不是一兩回了。”
楚郁立刻惡狠狠盯住他：“我吹什麽牛？那是你自己太傻信進去了！”
崔小武懶得跟他爭辯，店裏不好幹坐，還是叫了一碗清湯馎饦。楚郁尋思半晌，忍不住再次評價：“我就鬧不懂了，咱們還在府裏就見過悄悄湊成一對的幾個同袍。你說惦記這男人的□□有什麽意思？那是拉屎的地方啊！”
崔小武正吞面，聽到到最後一句的瞬間，面條跟湯一起噴了出去：“咳咳……我正吃著飯呢……別說……”
楚郁好歹收住聲，想想又問：“那東西，你打聽到消息沒？”
崔小武明白他是問顏世元之案的現場發現的竹管：“拿到西市問了一圈，打鐵行的說反正不是兵器，江湖裏朋友也覺得不像暗器。倒是有個賣吹管樂器的和我說，裏頭插了銅片後像是一種……哨子？”
楚郁滿頭霧水：“哨子？那兇徒好好的在屋裏放這個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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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軟”，唐賀允坐在床沿，笑嘻嘻拍拍雲堆般蓬起的蜀錦被褥，又挽過面前七色斑斕的垂簾端詳：“珊瑚、瑪瑙、水晶、珍珠……哎呀，好值錢的陳設，怪不得五千文才能過一晚。再加上酒菜之類，一夜萬錢都不止。”
沈惟顧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波斯毯上，離他很遠，周圍幾只高聳的繡金墊子把人遮去半截。這會兒男子仍眼皮都不擡一下，不太熱心地嗯一聲，唐賀允歪歪頭，語調裏彌漫著歡快氣息：“你難道頭一回上妓院？”
這屬於明知故問，他們來類似的地方不止一兩次了。沈惟顧不知該惱怒還是繼續局促不安，想了半天只找到一個很勉強的借口：“沒到過這麽貴的。”
屋裏四面掛著厚實精美的壁毯，阻礙了窗外陽光的射入，仿佛黑夜提前降臨。但燈火傾瀉，又給房間各處鍍起一層珍珠般柔和的光芒，唐賀允在光輝間微笑，顯得尤為好看。
可他的話實在不夠動聽：“嘖，估計那種便宜地方只能找一些又老又醜又胖、說不定幾天不洗澡的女人，太可憐了。”
沈惟顧雖然有些煩亂，但還不至於因為這個立刻生氣：“想多了，那裏不缺小姑娘，我話少要求也少，應該挺受歡迎。”
“應該？”唐賀允愈發興致勃勃，目光比燭火還耀眼，笑容簡直可稱滿面春風：“展開說說呢，比如你第一回去多大歲數，找了個什麽樣的女人？體驗如何？”
暗灰眸子終於正視對方，也終於點燃怒火，沈惟顧生硬丟回一句，同時摔去一只墊子：“關你鳥事！”
刺客反手一揚，撥開了差點砸上面門的軟墊，隨後若無其事聳聳肩：“行啦，別憋著就成。剛才你那副呆傻蠢笨的樣子，好像第一次被狐朋狗友拐來不法之地的良家少男。我就不像你，十三歲頭一回踏進去都不會害臊，更別提害怕了。”
沈惟顧原本準備白天躲在客房內盡可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覺，借此避免太覆雜的思考，直到午夜再精力充沛地行動。現在無論是屋外持續不斷的□□，還是屋裏唐賀允的蓄意挑撥，讓他自認為穩妥周密的計劃徹底泡了湯。
長安城中皇宮及東西市均近北，因而一百零八坊南虛北實、東貴西富。越向南走人口越少，看守坊門的坊丁武侯更是相當懶散，深更半夜見不明人員出入也從不加以理會。
通濟坊近曲江池，地處偏僻，坊間稀少聚居地裏多是流民貧人，但靠南面並不寬敞整潔的幾條街道上卻呈現著詭異的熱鬧。那裏坐落幾所彼此連通的極大極闊的院落，出入人物的衣飾和街面徘徊的流浪漢全然不同，走動間不斷發出綾羅綢緞的悉嗦，金銀玉石的琮錚。而外觀破敗的建築裏隱藏著醉生夢死的天堂，還有刀劍叢生的地獄，人們稱它為南肆。
南肆雖以其中的絕色妓子著稱，卻很難說清屬於哪種場所。如果你準備滿足口腹之欲，有的是天南海北的珍饈佳肴。如果你希望享受美人的陪伴，一眨眼就見十來個美貌的少年少女簇擁身旁。如果你期待一場豪賭宣洩，殷勤的仆役立刻將你用軟轎擡到堆滿黃金和寶石的賭桌邊。甚至據說哪怕你想換取的是某個重要人物的頭顱，付出足夠的代價時，南肆主人也完全可以幫助達成心願。
為了迎合以上的念想，汙濁空氣裏總飄蕩血與欲的氣味，吸引大批欲望扭曲的男女，煽動起享受的渴求。大廳裏不間斷的表演也頗符合這裏的氣氛，高臺上人與人、人與獸，彼此交夠或折磨，掙紮扭動、呻吟慘叫都能夠激發出底下觀眾的狂笑陣陣。
唐賀允偽裝過的面容依舊非常精致，但呈現著不同平日的陰柔嫵媚。再加上挽著沈惟顧的胳膊時近乎小鳥依人的姿態，很容易叫人認定他屬於某個特殊行當。
有別於刺客眼眸深處那種孩子似的興奮，沈惟顧自踏進南肆的一刻就相當不自在。他甚至在路過表演的高臺的一瞬間，明顯擰緊了眉毛。
少女的身軀瑩白柔軟，燈火下閃閃發光，被一條一條觸目驚心的鮮紅鞭痕緊緊纏繞。抽打她的黑衣男子富有技巧，既留下鮮明傷痕又避免造成實質的創口，在他制造的柔弱慘痛的呻吟聲間，看客們的笑聲愈發響亮。
唐賀允依依靠在沈惟顧胸前，笑吟吟地觀賞這場特殊的獻藝。但當發現對方不僅毫無反應甚至面色陰沈，適時地戳戳他的胸口，示意去別的地方。
南肆除了提供美人，也容留外來客人帶上中意對象，留此享一夜之歡。沈惟顧對於招待的夥計只提出一個要求——安靜，這間客房十分舒適，也確實相對安靜。窗下小池裏水波清清，不同於別處的純凈。盡管這同樣是假象，比起不時飄進耳中的怪異響動，總讓人稍微好受些。
唐賀允倚靠床頭，細細剝開一枚石榴，鮮紅汁水浸染了他的指尖。沈惟顧盯住看時，唐門弟子嫵媚一笑，順勢拈起一顆：“坐過來點嘛，人家餵你。”
沈惟顧雖非頭一回見他這副模樣，仍然無法控制地爆出一身雞皮疙瘩：“再拿那腔調跟我說話，遲早堵上你的嘴。”
“不用那麽麻煩，你靠過來親親我，人家肯定就沒法說話了。”
沈惟顧又盯了他一陣：“你進南肆之後，腦子就太不對勁。”
“這種地方，你的表現反而是最不對勁的。”
唐賀允赤足下地，步履輕盈行到食案邊，上面除了古樓子、魚羊鮮之類陳列琳瑯的美食，水晶瓶內還裝滿醇厚芳香的乾和葡萄酒。紫中帶紅的色澤無論是與紫水晶杯還是地上的深紅波斯毯，都如此相襯。
刺客坐下後慢慢呷一口酒，視線越過杯沿打量對面的人：“你始終緊張，在這種本該放松的地方格格不入，容易露出破綻。”
對方沒回應，刺客的笑容淡下去：“既然有困擾，卻為何不肯講明白？”
沈惟顧看看他，面沈似水，什麽都沒說。
唐賀允又笑了，再替自己斟上一杯酒：“生怕真跟你師父撞上吧，太心軟了。”
沈惟顧突然再次生起朝他臉上扔軟墊的沖動，他不能理解這種緊張焦慮的時刻為何刺客反而越鎮定從容。
唐門弟子手肘支於案上，捧著臉笑意盈盈，反更加湊上來：“替別人考慮那麽多作甚，事關你我將來的安危，插進一手天經地義。哪怕是師徒，不也就名義關系罷了，而關系是可以斬斷的。”
沈惟顧放棄了動手，他知道對方所言完全屬實，但承認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說：“你不會懂，還是別說了。”
唐賀允不置可否：“是因為我和自己的師父關系不怎麽樣？但理解起來不難，和你相比，無非有情感厚薄之別。”
沈惟顧忽然說不出話。我真虛偽，他心想，師父的所有安排全是自己洩露給眼前的殺手，未來可能遭遇的風險同樣源於自己的出賣。
躲在陰暗角落的卑鄙無能的懦弱者。
決定繼續與唐賀允合作的一刻，他早已不知不覺分出了情感厚薄。但顏世元的恩情或許可以被昔年的仇恨充抵，楚郁卻不存在一絲一毫對不起徒弟的地方。
唐賀允搖了搖頭：“我並不是指你是壞蛋，不得已罷了，而且我們還有能力避免沖突，絕不是毫無轉機。”
沈惟顧凝視閃動的燈焰，隱隱的怒意則稍微平息：“你不過應付我。”
“我只是擺出可能，而且會盡量幫助你。”
沈惟顧感到疲倦，他轉移了話題：“時間還早，聊點別的吧。”
“比如？”
“你對高臺上的表演，看起來很能接受？”
“不是很困難，蠻有趣的”，唐賀允微笑著解釋：“佛說人道特別，因為總是善惡交織，哪怕最純凈如泉水的念頭，轉瞬之間已骯臟若糞土。例如關心可能變成操縱，保護可能變成傷害，更何況你甚至不知道有些人內心最憎恨的，恰恰是現實最親密的對象。南肆展現的景象足以迎合人心的陰暗欲望，你可以把那少女隨便替代成仇視卻不能說出口也無法動手的目標，讓大部分想這樣幹卻不敢幹的人感覺快樂。”
沈惟顧皺起眉頭：“有趣？快樂？我不覺得。”
“你眼裏看到的是什麽？”
“痛苦，折磨，甚至還有死亡”，沈惟顧的語調越來越沈：“我不信你看不見。”
刺客微微一笑：“你好像忘了，我其實也體會過這些。而那時的我，與當初家中遇禍的你是差不多的年紀。”
沈惟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不認識這個人：“於是你從中所得的領悟，就是把自己的遭遇在另一個人身上重覆？”
“正確”，唐賀允的神情平靜得讓人意外，更看不出愧疚：“說實話，這麽做確實讓我輕松多了。”
灰色眼眸裏閃過一絲譏諷，以及更隱微的感嘆：“對，我已經領教過。”
“但你同我說過這是不對的，雖然我無法理解哪裏不對，但我還是會慢慢改正。”
唐賀允又露出了極少見的真誠表情：“不過我一直好奇，為什麽你沒有變成和我一樣的人？不擇手段、不計後果的徹底報覆才最適合你。”
“我不知道……”
沈惟顧突然感到一陣茫然，更搜羅不出任何詞匯給與正確的答案：“我只是覺得……大約唯有像如今這樣活著，竭力記住的那段時光才有意義。”
唐賀允沈默了，半晌笑了笑：“原來我是瘋子，你是傻子。”
“瘋子為什麽願意幫助傻子？”
“可能傻子身上藏著有價值的東西。”
“我沒有值錢的東西，這條性命對他人而言也毫無價值。”
“所以你欠下了還不了的債，我正好是那個債主。”
他們都不開口了，雖然距離極近，卻沒有進一步接觸的意願。但燈火拉長的兩道影子，始終疊在一起。
沈惟顧的表情松動了一些，大概實話永遠會使人暫時放下防備。當他的手伸向水晶瓶，打算替自己倒一杯來放松片刻，門外的喧嚷讓他停止所有的動作。
劈裏啪啦的門破聲之後，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尖叫，響成了一片。隨後制造出混亂的人群繼續在持續不斷的喝罵中移動，對著隔壁的客房如法炮制。
砰砰砸門聲裏，不斷有人叫罵：“張嬌娘，滾出來！我他媽掙錢養你這婊子，你倒跑這裏跟一頭肥豬睡覺，老子剁了你們這對狗男女！”
聽起來是市坊司空見慣的捉奸鬧劇，沈惟顧卻氣息一屏：“師父手下的不良帥崔小武！”
唐賀允似笑非笑：“你的師父還是不大放心，生怕周邊有埋伏，借這勢頭渾水趕魚。”
沈惟顧眉心緊蹙：“崔小武認識我，只怕我一開口他能聽出來，而且萬一他硬要搜身……”
唐門刺客瞄他一眼：“我卻有個好法子，讓你不用開口，他也不敢搜身，就是得稍微委屈你了。”
沈惟顧楞了楞，唐賀允粲齒一笑：“快脫褲子。”
就在他們對話時，隔壁那對尖叫連連的野鴛鴦已經被拖了出來。女人緊緊拽著裹住身子的被單，男人卻只剩一件短衫，大腿差點遮不住。崔小武在起哄人群的簇擁中摸了摸胡子，打量一回再冷笑一聲：“啖狗屎的，又不是，那對兒奸夫□□肯定藏隔壁這間，也給爺砸開！”
回過神的夥計已經找來五六名護院，領隊的舉著粗棍沖過來就要和崔小武幹架。奈何對方一瞬間湧入了二三十人，通通擠在小院門口，木棍砰碰掃了個亂響，人卻沒退幾個。
崔小武把耳朵湊上最後那間客房的門，仔細聽了聽，裏頭居然沒有亂起來，偶爾兩聲啪啪脆響，還有奇奇怪怪的隱約呻吟。他摸到袖子裏暗藏的短刺，提起十二分小心的同時，一腳猛然踹了上去！
他們沖進去時居然沒有遭遇應該出現的驚呼怒喝，帷幕之後的床榻邊站著一個手持烏革短鞭的年輕男人，俊俏如婦人的臉蛋敷粉塗唇，一看就是個倌兒。
俊俏男子張大了嘴，目光呆滯地望向這群粗魯蠻橫的闖入者。崔小武沒空理會他，伸手就去扯開床前紗帳，當即露出藏在床榻深處的人。然而就在他看清的一瞬間，嚇得抖了兩抖。
另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俯面趴跪，雙手不僅被皮繩死死綁於床柱，甚至側臉時還能明顯看見嘴裏正勒緊一條麻繩。相比起敷粉男子，胡人的身形明顯更矯健精實，還生了滿臉的濃密絡腮胡須。但偏是這樣一個人，還以這樣一個姿態，無遮無擋地落入了崔小武眼裏。
俊俏男子手顫抖了起來，鞭子啪嗒落地的一刻，他軟綿綿地抽泣出聲：“哎呦，嚇死我了……郎君啊，是客人非逼我綁緊他又打他的，可不是奴自己樂意。”
崔小武不可置信地瞧瞧他，又掃床上一眼，發現對方露出袍子的小腿和近半大腿明顯沒套衣物，肌膚成片或成點的紅印交疊。其中一種大約是剛被抽的鞭痕，另一個一時瞧不出是什麽造成。
他的目光轉向別的地方，被褥間還散落了許多奇形怪狀的用具，一個碩大的碧綠玉勢尤其醒目，床前地面還斜歪著半截熄滅的蠟燭。崔小武恍然大悟，遍體惡寒的同時直犯惡心，心說原來他叫那娘娘腔拿蠟油燙的，估計待會兒還會讓這小白臉用那玩意兒硬捅自己了。
男人終究沒藏住厭棄的表情，胡人雖出不了聲，褐色眼珠卻憤怒地瞪了過來。不過與咄咄逼人的眼神相反的是：他悄悄把赤條條的雙腿朝被子裏縮了縮。
增援的護衛已經趕到，一窩蜂朝崔小武在的屋子這邊撲。男人見勢頭不妙，火速甩了甩頭：“那表子估計沒躲這裏，咱們到隔壁那家酒館搜！”
這夥人眨眼間作鳥獸散，護衛追逐而去，敷粉男子趕緊把門關好，重新別上門栓。他再聽了一會兒動靜，確認沒事之後回到床前。
唐賀允甩鞋坐上了床，刮刮沈惟顧的臉頰，笑得樂不可支：“臉好燙呀，你原來真害臊了。”
他說話間解除了勒口的麻繩，沈惟顧吐出一口唾沫，喘息片刻後憤憤瞧著唐門弟子，厲聲喝道：“你是故意出這主意！”
“什麽主意都得看合適與否，這法子放南肆裏再合適不過。”
一個合情合理的借口，這下沈惟顧無從反駁，刺客笑吟吟問：“而且我們難道不是這種關系？”
沈惟顧更說不出話了，不承認，那跟裝傻充楞別無二致，承認，又有傷自尊。
唐賀允的手除了指腹和虎口覆蓋薄繭，大部分地方有著絲一樣的柔，綿一樣的軟。他一面打量緘口不語的沈惟顧，一面將指尖順著對方的腳踝往上滑行。
其實無論力道還是觸感，都很讓人舒服，但沈惟顧回想剛才景象，始終覺得難為情：“說完了嗎？說完快把我的手解開。”
男子並無動手的打算，安安靜靜打量著他：“我突然曉得該怎麽形容你進南肆之後的樣子。”
沈惟顧驀地感覺不妙，唐賀允撲哧一聲笑：“你簡直像個太監。”
底下那人的眼睛睜得老大，唐門弟子以手支頤，好整以暇地俯視他。但沈惟顧沒有立刻應聲，他的內心正在通過憤怒重整旗鼓。
“去你媽的！”
唐賀允皺眉：“又不是我娘說你是太監，你罵她幹嘛？”
沈惟顧對他踢出一腳，刺客閃得飛快，剎那間立在床下的安全範圍。好在對方沒有追擊的打算，反看了看仍被綁縛床頭的手腕，唐賀允嘆氣：“你要用上內力也崩得開繩子，最多塌一張床，大不了我替你賠。可你偏偏不願意，非叫我替你解開。真正的欲望不肯說清楚宣洩出來，扭頭鉆去別的死路，不像太監像什麽？”
歪理，沈惟顧心說，但歪理麻煩就麻煩在看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你不會認為我在罵你吧？”
沈惟顧冷笑：“難不成你還誇我了？”
唐賀允笑得相當甜蜜：“本朝宦官如何凈身，你聽過其中細節嗎？”
沈惟顧瞪著他，口氣頗為不屑：“我幹嘛得知道！”
“這是知識，知識總有它的價值，不然儒家為何總提博聞廣記呢？”
沈惟顧以前認為師父出口成臟的頑固習慣不好，但現在的他發現具有這種本領並不壞，而且鍛煉到隨意應變、一招對萬招，不失為一種高明境界。
罵人是疏通，他迫切需要，但當下又無可奈何。
唐賀允很有幾分教書先生鄭重，仿佛口中宣講的是世上最崇高的真諦：“最開始的宦官被盡去其勢，但那樣一來失血死去的太多。後來又有人想出個法子，僅去雙丸，雖留其體卻斷了生育的根本。”
他好像生怕聽者不理解，又解釋了一下：“就是空留擺設卻沒了用處那種，明白了嗎？”
沈惟顧不回答，唐賀允撓撓頭，居然一臉困惑：“我說的太覆雜嗎？”
對方繼續冷冷看著他，顯然很討厭這種迂回的對話：“不，你懂的真多。”
“這種人總是十分痛苦，他們同樣擁有強烈欲念，卻畢生都無法發洩。於是制造災禍，虐待自我與他人……”
唐賀允拾起玉勢打量，冰冷之物散發的光華看似溫暖：“來到這裏的人們追求的無非那幾樣：食欲、色欲、財欲，還有殺欲。可你呢？你痛恨高臺上的獻藝，卻忍不住去想象它。你來此是為沾染血腥，卻試圖忽視最終的交手。甚至飲食這類最基本的需求，你都在回避，最後又忍不住想倒一杯酒……”
刺客撫摸玉器頂端的盤蛇紋路，細密又光潤：“你充滿真實的欲望，又固執地認定它是虛幻的，就像這仿造逼真的玉勢，再像也是假。所以你豈不是和那群空有擺設的宦官是一類人？”
沈惟顧又想踹出一腳，唐賀允反倒笑了笑，主動迎上來並握牢他的一雙足踝。
“比起花力氣踢飛我，還是先解決一下你的問題，今後相處才能更融洽。”
通濟坊的西面亂七八糟搭建的房屋群裏也有酒館，比起難喝的劣酒，臟和臭可能才是它的特色。不過楚郁就著一碟花生下酒時，感到這樣的味道還是挺好，至少能醒神。
穿著和他一樣破爛的崔小武帶領幾名手下踏入酒館，目光略做逡巡，找到了上司的座位。他剛一坐穩，楚郁就說：“媽的，這裏的酒越來越咽不下去，別是兌了醋吧？”
崔小武聳聳肩：“正好，我現在什麽都不想喝。”
楚郁擦擦鼻子，上下看他一回：“臉色不太好，怎麽一副吃了餿飯快吐的樣子？”
“呵，豈止想吐，還想上茅廁拉幹凈呢。”
楚郁不由起了興致：“只叫你去南肆摸下裏頭的底細，這是攤上什麽糟心事要上吐下瀉了？”
崔小武嘖嘖兩聲，忍不住將不久前在南肆撞見的驚人一幕講給他聽，中年漢子哼哼：“大驚小怪，早聽說有些個人縱欲過度把前面給玩廢了，往後只能靠挨揍或者玩後頭才硬得起來。不過一個壯漢專門請娘娘腔來揍自己，這種少見些罷了。”
崔小武以懷疑的眼神瞥向上司：“老大瞧你說的，仿佛親眼見過似的，真這樣嗎？我可不敢信，以前在天策府裏待的時候，你就老變著法吹牛，坑我也不是一兩回了。”
楚郁立刻惡狠狠盯住他：“我吹什麽牛？那是你自己太傻信進去了！”
崔小武懶得跟他爭辯，店裏不好幹坐，還是叫了一碗清湯馎饦。楚郁尋思半晌，忍不住再次評價：“我就鬧不懂了，咱們還在府裏就見過悄悄湊成一對的幾個同袍。你說惦記這男人的□□有什麽意思？那是拉屎的地方啊！”
崔小武正吞面，聽到到最後一句的瞬間，面條跟湯一起噴了出去：“咳咳……我正吃著飯呢……別說……”
楚郁好歹收住聲，想想又問：“那東西，你打聽到消息沒？”
崔小武明白他是問顏世元之案的現場發現的竹管：“拿到西市問了一圈，打鐵行的說反正不是兵器，江湖裏朋友也覺得不像暗器。倒是有個賣吹管樂器的和我說，裏頭插了銅片後像是一種……哨子？”
楚郁滿頭霧水：“哨子？那兇徒好好的在屋裏放這個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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