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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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蠱
將官踏入營帳，環顧一周不見人，正在奇怪。剛才來通報的校尉粗通胡語，大聲嚷嚷幾句後，抓雞仔似地從隆起的毯子底下強拽出一個瘦小身影。
“這娃兒自從闖進來後就到處躲……嘿，你怎麽又把餅子跟水袋堆毯子底下！”
少年驚恐地擡起頭，嘴裏仍死死咬緊半角麻餅，一手還分別抓著一個。他的臉為風沙久襲，又黑又粗且不乏汙跡，甚至辨不大清形容，一雙暗灰眸子卻亮得惹眼。
將官察看手中殘損玉玦以及一封染血書信：“確實是沈兄的字跡，玉佩也是他貼身之物，你真的姓沈？”
對方的口氣極溫和，少年勉強聽懂後突然人似精神許多，用撇腳的官話趕緊回答：“是……我是……”
將官笑了笑：“不用害怕，我姓顏，是你叔叔的老朋友。先安心住幾天，我會派人送你過去與他見面。”
少年稍稍松了口氣，眼眨也不眨看向他，將官又笑：“你是從葉車鎮逃出來的難民嗎？此事莫對外人再提。”
少年面上神色微異，將官當他不解，細說道：“葉車一帶盜賊作亂，官軍正在剿匪，同時嚴查那邊逃民的身份。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歸途總能順暢些。”
他同時意味深長地瞥向校尉：“你也得小心。”
少年心中一怔，隱隱覺得不對勁，正不知怎生回應，將官再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不接話，謹慎地看了看他，微抿下唇。校尉誤認他聽不懂，於是大聲用胡語重覆：“娃兒，使君是問你在中原用啥名！”
少年繃了繃嘴角，良久，慢慢且不連貫地吐出幾個字：“沈……沈惟……顧……”
吃力且生硬說完這句話，他竟比起剛才平靜了很多，甚至有了一點喜怒不形於色的倔強樣。將官再端詳少年半晌，點點頭便出去了。
帳內無人後，少年周身明顯放松下來，再過一會兒鉆回厚厚的氈毯底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這片小得可憐又黑暗封閉的空間，還有緊緊抱在懷裏的飲水同食物，一並讓他體會到久違的安全。
而且先前交談的順利，以及對方展現的信任，說明自己已平穩闖過了重獲自由後的第一關。盡管骨頭縫裏湧出的寒氣又一次凍得牙關格格打戰，但他已經學會忍受這種感覺，甚至能趁偶爾的空隙思考其他。
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現在回憶起當時的想法，沈惟顧只能感慨一聲曾經的自己過於天真。麻煩這東西歷來總一個緊接一個，仿佛跌進了野地裏的蒼耳叢，越拉扯，刺果越密密麻麻地勾上來。
顏世元的兇死留給他一個碩大的疑問，留給楚郁的是另一個。雖然照現狀而言，這樁兇案已經蓋棺定論，但他的師父很明顯不認同這一判斷，正為此煩惱不已。
值夜奴仆是被主人房內傳來的一聲女人尖叫驚醒，趕去時卻見一個拿刀的男人撞出門。沈惟顧從通緝令上的畫形確認是那名有數面之緣的明教刀客，但完全無法理解對方殺人的動機。
兇徒行徑張揚惡劣，且火災還殃及周圍數個官家宅邸，京兆尹大為震怒，以七日為限，勒令萬年縣令抓住真兇結案。但長安城內人口百萬，七日之間如何排查清楚？
恰好法弘之徒善至當夜失蹤，其師所攜細軟及顏府幾件值錢器皿同時不翼而飛。急成熱鍋上螞蟻的衙內官吏們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當即斷定是善至心生貪念，勾結外盜奪財害命。楚郁激烈反駁，以為這個結果過於草率，奈何上司威壓，他一人之力怎能抗爭？
唐賀允來見沈惟顧時提及此事，冷冷一笑：“萬年縣令非常聰明，清楚‘解決問題’和‘尋找真相’根本不同。”
沈惟顧感到他的話讓人費解：“它們難道不是一回事？”
唐賀允反拋回一個啞謎：“你還記得第一回上源廣記找我，我說過什麽話嗎？如果記得它，就明白我的意思。”
實話和真相，沈惟顧若有所悟：“在你的眼裏，什麽是‘問題’，什麽是‘真相’？”
“追捕盜賊，伺察奸非，既是縣令的職責之一，更是縣尉的必定使命。二者相互糾纏，如果顏世元的案子偵緝不利，遭罪的不止一方。縣令搞不好會丟官，所以他首求的是解決問題。但你師父太固執，寧可冒著逾期受杖脊之刑的風險尋找真相，然而他在七天內可以成功嗎？”
沈惟顧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你說的對，誰是兇手不要緊，誰適合成為兇手很關鍵。所以把殺人的事全推到善至身上，的確能夠迅速解決問題。”
“你想通也很迅速，這麽說，我們應該有時間尋找真相了。”
“善至失蹤莫名其妙，嫌疑非常大。但有一點被縣令故意忽視了，那個明教刀客當時沒有能力殺人。”
唐門弟子手裏拿著一把小刀，百無聊賴地在桌面刻劃，灰眸盯著漆面上幾道淺淺的痕跡，突然問：“你也知道了吧？”
“他出手的力道，只怕還沒我現在刻木頭用的力氣大，反被顏府家丁打傷了。”
“而且慢，慢到無法殺死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侍女，留下了看見自己相貌的人證。以上兩點，完全不符合我們以往同他交手留下的印象。”
“還有一點，那明教弟子沖出房間時沒有蒙面，臉色明顯發紫。”
“師父閑聊時提過，這種狀況要麽是他受了嚴重內傷，要麽是中毒深沈，呼吸受阻不得不摘掉面巾。”
“也許傷他的人才是殺了顏世元和法弘的兇手。”
“不無可能。”
他們不關心刀客本身的安危，甚至暫時拋開他是否活著的問題，而是好奇地專註於究竟是誰動的手。
“難道兇手真是一個女人嗎？”
“你指仆人聽見的那聲尖叫？”唐賀允不大正經地低聲笑起來：“老頭跟老和尚半夜裏論禪清談，說的都是出世成佛的大道理，怎麽會嚇到女人？除非修的其實是歡喜禪。這也對，人都是做這種事生出來的，做這種事時死去也挺合理。”
沈惟顧突然把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刺客眨眨眼：“怕我說話太久了口幹舌燥？”
對方的回應冰冷又無情：“不，涮涮你的臭嘴。”
唐賀允啞然失笑：“你仍然相當敬重這位顏伯父？”
沈惟顧一手按著桌面，傾身向對方逼過去，聲音平淡：“我不管你是怎麽評價他，別在我的耳邊說出來，也別管我怎麽想。”
唐賀允沒有立刻回應，目光逡巡對方的面孔，忽然間閃出一絲微暖的關切：“你真的生氣了，是我不對，不該拿這樁事取笑。”
灰色的眼睛凝視他一陣，視線再度移動，盯回桌面上的劃痕：“師父還想查案，我也一樣。”
“那麽，我們需要比他提前找到刀客，獨掌當晚的真實情況，還能弄清孟樂仙的下落。而且趁此機會可以斷絕你師父念頭，免得他進一步得罪人，更不至於把你逼到不得不殺他的地步。”
沈惟顧剎那間臉白如雪，不過恢覆很快，他保持平靜的語調回覆：“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願如此。”
“我現在必須做些什麽助師父一臂之力，這就是幫我自己，而且需要快。”
“確實，眼下幾日各坊盤查嚴密，那明教弟子受傷走不遠也逃不掉。錯過這段時間，很難逮住他了。”
“現場應該還有一名神秘女子，也有是兇手的可能，只不過……”
唐賀允接住話：“要把精力用在最合適的地方，她先放一邊。你師父那裏能掏出的東西大概不少，就不能用上嗎？”
出於謹慎，楚郁目前沒有對徒弟透漏過多的詳細案情，但他顯然已經掌握一部分疑點的突破證據，私底下籌謀好了自己的盤算。明教弟子一旦落入他所代表的官府手中，關於沈惟顧和唐賀允的秘密將徹底無法隱藏。
加上之前羅晰之死裏的竊印，沈惟顧在楓葉澤無故失蹤的數日，一旦讓人串聯起全部的線索，二人會同時身陷險境。哪怕上述情況並未發生，可縣令已把善至定為謀殺的策劃者，一旦蓋棺定論，所有人證物證都會隨著查案的停滯而徹底湮滅或者消失。
刀客是一個變數，他既可能毀了他們，也可能反過來為他們所用。不過，如今第一步怎麽走呢？
沈惟顧思考著難題，猶豫於是否把師父那裏得到消息對唐賀允全盤托出，並且利用起來。刺客對他還有顧及，可不會管是否禍害到楚郁，特別在雙方一旦發生正面沖突的情況下。
何況對方剛才的提醒已經令人不寒而栗。
黎明仍暗，屋外卻有了些許動靜，楚家那位最勤勞的老仆起床去竈上燒水了。唐賀允沒出聲，但已用唇語做出了回應。
今晚三更，先到顏府。
沈惟顧懂他的意思，死人不能說話，但死人又能夠說很多話。
死人的話，往往是真相。
燭火熄了，天色亮了，沈惟顧一動不動坐在榻邊，既不想看，也不想聽。
他一時徘徊在腦海浮現的過去，一時沈浸於對未來縹緲的暢想，可偏偏感到答案都是相似的遙不可及。
得到真相之後，他選擇留下或者離開呢？這個問題，他不可能對任何人說出，哪怕有共同目的的唐賀允。
他們真的擁有共同的目的嗎？沈惟顧突然一陣懷疑，孟樂仙間接害死了他的師父，唐門弟子確實著手覆仇的一系列安排。但刺客過於冷靜鎮定，過於井井有條了，仿佛這些只是另一種形態的任務，不需要投入額外的感情。
顏世元明確與沈惟顧的家仇有關，可他仍因當年的一絲溫情無法徹底痛恨對方，於是更不能理解唐賀允。
忽然間，一個奇異又可怕的想法冒了出來：顏世元與法弘的死，是否同唐賀允有關？就像他處理掉李章一樣。
答案是否定的，兇案發生於寅正四刻，那一段時間唐賀允正陪伴自己。縱他身法迅捷，也不是來去如電的鬼魅，完全趕之不及。最重要的是，殺人的理由呢？
沈惟顧將疑惑深深埋在心底，他的全數精力都將投註於今夜的行動裏。顏世元的屍首兩天前已被挪回家中，祝融造訪後各院均出現不同程度的損毀，棺槨便安放在西側未遭破壞的跨院內。院落不大，房屋也狹小，因而三明兩暗的五間平軒留下守夜的家人極少。對於潛入的不速之客而言，機會非常不錯。
沈惟顧已經在白日來過一次，與匆匆趕來的堂兄一齊向這位熟識的長輩寄以最後的敬意與哀思。舉哀的嚎啕聲間，他透過飄揚的白幡定定看住漆黑的棺槨，心中一絲傷感，一絲困惑，以及一絲難以言明的糾結。
如今他身處暗夜，遙望燈火熹微又眾聲沈寂的靈堂，心裏反一片剔透空靈。一步步緩緩走向所來的目的，唐賀允停在棺旁的身影也逐漸清晰，他更加確認了即將出口的疑問。
刺客蒙了臉，露出的眼睛晶光爍爍，一手虛扶棺蓋，問道：“當你看到顏世元的屍體，心裏的感想會是什麽，悲傷還是興奮？”
這種場合露出笑意並不合適，更何況漆黑眼底的笑影裏有一抹奇特的殘酷之色，沈惟顧回視他反問：“你身負的師仇也快有眉目了，你是悲傷還是興奮？”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刺客背轉身，平平淡淡地給與答案：“我的師父不是聖人，事實上進入歐冶子別院的可能都沒幾個正常人。”
唐煙、唐影，沈惟顧聽到過這對自唐門逃出的兄弟的傳聞，而手足相殘、留下勝者，或許僅是殘忍的刺客選拔中最簡單的一段考驗。
“相比起來，師父對我還是不錯，除開偶爾的打罵，至少把我看成一個會喘氣的活人。換成其他前輩，哪怕我正被一根根切掉手指腳趾，一塊塊剜下血肉，他們一樣毫不在乎。”
沈惟顧心底驟然刺痛，他能聯想到唐賀允曾經過著怎樣的生活，那是自己幾乎無法忍受的。
“沒錯，我對師父和唐無遜不必懷抱感恩與敬仰，甚至如有必要還可以為了任務親手殺掉他們。但有一點是我們所有人的共識：唐家堡的人，絕不可以輕易死在外人手裏。無論誰膽敢冒犯這條禁律，他需要付出最沈重的代價。”
“是不是相當可笑？我憎恨那地方，憎恨那裏所有的人，卻註定變成無法分割的一小部分，一呼一吸都離不開那種血腥腐爛的氣味。”
唐賀允長嘆，輕柔摩挲棺木：“所以我沒有絲毫悲傷，但永遠充滿仇恨，你懂嗎？”
“這是病，似乎你還病得很重。”
“你也患上了這種病，和我一樣，沈屙難愈。”
“大概吧，不過你更像瘋子。”
“你愛上這樣的我，說不準也快瘋了。”
刺客的目光讓沈惟顧很不自在，仿佛正有兩只無形的手撕開他的皮肉，暴露出無從遮掩的思想。大約唐賀允同樣意識到這點，眼神又恢覆成最初的沈靜柔軟。
他伸出一只手，口吻極其誠摯：“人永遠是不可靠的，但我樂意對你坦誠。我也希望你能令伴隨我的恨意不再強烈，我但願自己於你有相同的作用。”
這是誘惑，同時也是邀請，唐門刺客實在像極上古傳說中那些皮毛華美又舌燦蓮花的強大妖物。明知它是想吞噬自己，聽到悅耳靡音的人們依舊無能抗拒的踏入陷阱。
沈惟顧靜立一晌，慢慢走上前，他既接受也認可。
他無所畏懼。
唐賀允握住他的手，一起按在棺蓋上面，雙方一起發力，沈重的木料緩緩滑開了。
焦糊與腐爛的氣味猛然沖了出來，雖然浸透面巾的朱砂、菖蒲、雄黃及姜蒜等物壓住幾分這熏得人窒息的味道，他們霎時也睜不開眼。臭味被夜風帶走一些後，沈惟顧才能勉強地靠近觀察。
因天氣的緣故，屍體的腫脹腐敗沒有想象中嚴重，但火焚後五官皺縮，已經模糊成一團。簇新的錦繡壽衣包裹遺體之外，脖子上另有一圈纏繞的白綾，底下沁出混合血水的腥臭屍液。
“據說他的頭是被那名刀客砍斷，但你我都清楚這不可能。”
唐賀允手裏翻出一把柳葉小刀，很小心地挑開白綾，頭頸的斷口被絲線縫合在一起。他挑斷一截後露出細細的傷口，略一撥頭顱，緊盯斷面。
沈惟顧沈默，血肉碳化未能保持原貌，但之間明顯不存在牽扯的皮肉，非常平滑，頸骨的切口也依舊能看出斷裂時的光滑狀態。這不可能是普通斫傷，哪怕最鋒利的刀劍加上最手快、最力大的持握者，都無法留下這種痕跡。
唐賀允同樣存在疑惑：“如果是彎刀砍斷的，參差的骨茬在所難免，可它根本沒有。並且看樣子，那兇器應該纖薄如紙，但如此纖薄的兵刃，真能蓄積起足夠大的力量而自己不被撞折嗎？”
沈惟顧還是不說話，他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傷口似曾相識。心陡地突突直跳，待到反應過來何時見過類似的痕跡，他猛然倒退一步。
他險些撞翻一臺燈樹，唐賀允及時拉住人：“怎麽了！”
沈惟顧的呼吸仿佛已停滯，連指尖都是冰冷的，可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血液其實正在沸騰。唐賀允還在說些什麽，但他一句也聽不懂，更不想聽。風動垂幡的微響，趴伏墻角昏睡的仆役的鼾聲，燭火有氣無力的光暈，乃至混合屍臭彌漫的熏香味，一切的一切讓人生厭，也讓人憎恨。
“你到底怎麽了！”
沈惟顧驚醒般兀地一震，他看了看緊抓自己的唐賀允，又看了看顏世元殘缺的屍體。整個世界依舊在眼前顛倒，腹中因緊張激動而生的下墜感，很快轉為嘔吐的沖動。
唐賀允松手，任憑他滑下，跪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激烈的喘息間發出持續的幹嘔聲。再過半晌，唐門弟子也蹲下去，手掌停在對方背心慢慢順撫。
惡心感離去許久，沈惟顧終於嘶啞地開口：“不可能的……”
“什麽不可能？”
“當年殺害烏葛的人……他怎會出現在這裏？”
他的頭腦凝固住了，擠不出也擠不進任何成型的念頭，因此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唐門弟子手仍搭住對方的肩，以最輕柔的嗓音詢問：“你指這個傷口與當年殺人的烏金絲留下的相似？”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唐賀允詫異道：“難道那名殺手再次現身？！”
“不會是他……”
回應的聲音困倦疲憊：“他不可能還活著。”
“為什麽？”
沈惟顧稍微恢覆精力，終肯直視唐門弟子的眼睛，並擠出一絲猙獰又狂亂的笑。像從獵物撕開的胸腔裏剛擡起頭的兇狼，獸吻沾滿猩紅血液與臟器碎片。
“我應該……殺死了他。”
唐賀允並沒有很快接他的話，刺客沈吟良久：“當年你只是用一支斷箭刺傷了殺手，醒來後發現他失蹤而已。”
“他死了”，沈惟顧固執地重覆：“他必須死。”
“無論死活，這全發自幻想。你太害怕他回來，懊悔於自己當初的失敗，所以虛構他的死來安慰自己，把握住信心。”
直白的勸慰反成了虛假的客套，唐賀允如同對待一名飽受驚嚇又不辨是非的孩子，拿著包裹成糖果的善意謊話逗哄著他。一股股怒火無法控制地往上冒，沈惟顧低喝：“閉嘴，你什麽都不懂！”
這一次，唐賀允不再接話，屋裏和院外一樣沈寂起來。
“那支箭全紮了進去……我拼盡全力後整個沒進他的小腹，除非……除非剮肚抽腸，根本沒辦法取出來……”
他捂住臉，低低地笑了出聲，笑聲卻顫抖成毫不連續的碎片：“我看不到，沒法看到……但我絕不相信，他還可以活到現在！”
唐賀允早已站起，回到棺材前，端詳屍體時的表情很冷淡也很專註。
“有一個方法，能夠使那個黑衣殺手死去，但又繼續利用他的鬼魂殺人。”
沈惟顧突然擡起頭直瞪著他，唐門弟子的表情卻十分認真，也有那麽些無辜，豎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別作聲，死人能說話，只要你有耐心就肯定會聽見。”
他的口氣裏充滿了激蕩難抑的興奮，沈惟顧剛開始還困惑，直至發現屍體沒有遮蓋的部分泛出淺紫的熒光。
“毒？！”
“不完全是，而且飼養得到的成果並不完整。雖然因為火燒之後毒性消散，痕跡卻無法抹除。”這一刻，唐賀允的語調反倒平淡下來：“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倒能解釋所謂的尖叫女人是誰。”
沈惟顧也不禁好奇於他的篤定：“誰？”
“仙妮。”
沈惟顧對這個答案感到匪夷所思，當即否定：“顏世元沒有去過苗疆，更不可能跟五毒教拉上仇怨。她的仇人本該是你，而且她還行動不便。”
唐賀允靜靜聽完他的分析，中途沒有任何打斷的意圖，直至沈惟顧停口才若無其事地撚了撚指頭：“苗疆是十分神秘的地帶，深山老林裏一樹一獸都可以具備常人難以想象的超凡力量。至於常年生活其中的人麽，自然古怪詭異，我指的不止他們培養的毒蠱，還有他們的思想與手段。”
“這不是解釋，是狡辯。”
“大概吧，但我撒下的藥粉不會說謊。這是當年出於好玩配制的玩意兒，接觸毒物後，因為其中不同的品類和分量呈現不同的顏色。眼下這色彩很少見到，所以令人印象深刻。”
唐門弟子居然露出一點孩子般的得意笑容：“毒蠱經曾是五毒教的不傳之秘，但被叛變自立香巫教的香老人帶走，改進出一種邪門的蠱術，稱為鬼蠱。”
沈惟顧盯著他不出聲，明顯在衡量這些話的可信度，唐賀允不心急：“香巫教會把毒草毒蟲的汁液浸泡後的蠱屍埋在陰冷地下，再以活人血肉餵養屍體中寄生的鬼魂，數年後煉成鬼蠱。鬼蠱可實現人心中的祈願，但代價是必須獻上自己性命為蠱食。”
沈惟顧還是不開口，唐賀允臉上的笑容更盛一些：“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之說，但你總該見過天一教的屍人、毒人。世間離奇之事浩如煙海，你信或不信，它們依然存在。”
沈惟顧眼角略微一揚：“你見過鬼蠱嗎？”
“很遺憾，並沒有，畢竟看到的人全部會死。不過阿滿出於好奇與貪婪，一直在偷偷研究禁術，我和唐無遜反覆確認過。這確實是很大的誘惑，獻祭者可以獲得無上力量，直至完成心願後以身飼蠱。養蠱者則通過對蠱屍的控制，操縱強大的怨靈為所欲為。要不是顧慮太多，我還真想試試看。”
“聽起來十分誘人，所以你為什麽不試？”
“太慢太危險，也不夠實用，甚至連阿滿自己都因此不過揣摩著做出半成之品。我們究竟屬於別派弟子，關於成功這一點，沒有十足的信心。”
“你的意思是仙妮有可能操縱當年那個殺手的死靈，通過他暗殺了顏世元。”
刺客攤開雙臂，一手指向棺中屍體：“不然無法解釋顏世元的奇異死狀和出現的半成品鬼蠱。”
“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結論，我還是不能相信，這依舊可能是十年前那個殺手或者他的同夥幹的。”
“我沒指望立刻說服你，但鬼蠱的出現是事實，你我行動的速度必須更快。雖然阿滿培養的蠱苗遠遠無法達到奪魄攝心的程度，可要毒死一個人還是容易的。”
刀客恐怕也中了這種怪異的蠱毒，或許命不久矣，沈惟顧此時必須救下他。
唐賀允決定不再等待：“你該做出選擇了。”
沈惟顧看著棺內的顏世元，許久沒說話，但他明白對方要什麽。
“如果我把師父的計劃透露給你，我們或許成功，他卻可能失敗。”
“你該擔憂的不光是他的前途，還有自己”，唐賀允嘆了口氣：“這樣太容易讓官府發現你的存在，但我的本意不想拿你的安危冒險。”
他確實保持了坦誠，沈惟顧心想，這正是自己迫切需要的。
“無所謂了，就這樣做吧，但……”
“必須避免與你師父正面撞上，我明白。”
然而很多事情在執行中就像下註，當你期待豹子時，往往很可能擲出一手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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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驚恐地擡起頭，嘴裏仍死死咬緊半角麻餅，一手還分別抓著一個。他的臉為風沙久襲，又黑又粗且不乏汙跡，甚至辨不大清形容，一雙暗灰眸子卻亮得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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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稍稍松了口氣，眼眨也不眨看向他，將官又笑：“你是從葉車鎮逃出來的難民嗎？此事莫對外人再提。”
少年面上神色微異，將官當他不解，細說道：“葉車一帶盜賊作亂，官軍正在剿匪，同時嚴查那邊逃民的身份。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歸途總能順暢些。”
他同時意味深長地瞥向校尉：“你也得小心。”
少年心中一怔，隱隱覺得不對勁，正不知怎生回應，將官再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不接話，謹慎地看了看他，微抿下唇。校尉誤認他聽不懂，於是大聲用胡語重覆：“娃兒，使君是問你在中原用啥名！”
少年繃了繃嘴角，良久，慢慢且不連貫地吐出幾個字：“沈……沈惟……顧……”
吃力且生硬說完這句話，他竟比起剛才平靜了很多，甚至有了一點喜怒不形於色的倔強樣。將官再端詳少年半晌，點點頭便出去了。
帳內無人後，少年周身明顯放松下來，再過一會兒鉆回厚厚的氈毯底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這片小得可憐又黑暗封閉的空間，還有緊緊抱在懷裏的飲水同食物，一並讓他體會到久違的安全。
而且先前交談的順利，以及對方展現的信任，說明自己已平穩闖過了重獲自由後的第一關。盡管骨頭縫裏湧出的寒氣又一次凍得牙關格格打戰，但他已經學會忍受這種感覺，甚至能趁偶爾的空隙思考其他。
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現在回憶起當時的想法，沈惟顧只能感慨一聲曾經的自己過於天真。麻煩這東西歷來總一個緊接一個，仿佛跌進了野地裏的蒼耳叢，越拉扯，刺果越密密麻麻地勾上來。
顏世元的兇死留給他一個碩大的疑問，留給楚郁的是另一個。雖然照現狀而言，這樁兇案已經蓋棺定論，但他的師父很明顯不認同這一判斷，正為此煩惱不已。
值夜奴仆是被主人房內傳來的一聲女人尖叫驚醒，趕去時卻見一個拿刀的男人撞出門。沈惟顧從通緝令上的畫形確認是那名有數面之緣的明教刀客，但完全無法理解對方殺人的動機。
兇徒行徑張揚惡劣，且火災還殃及周圍數個官家宅邸，京兆尹大為震怒，以七日為限，勒令萬年縣令抓住真兇結案。但長安城內人口百萬，七日之間如何排查清楚？
恰好法弘之徒善至當夜失蹤，其師所攜細軟及顏府幾件值錢器皿同時不翼而飛。急成熱鍋上螞蟻的衙內官吏們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當即斷定是善至心生貪念，勾結外盜奪財害命。楚郁激烈反駁，以為這個結果過於草率，奈何上司威壓，他一人之力怎能抗爭？
唐賀允來見沈惟顧時提及此事，冷冷一笑：“萬年縣令非常聰明，清楚‘解決問題’和‘尋找真相’根本不同。”
沈惟顧感到他的話讓人費解：“它們難道不是一回事？”
唐賀允反拋回一個啞謎：“你還記得第一回上源廣記找我，我說過什麽話嗎？如果記得它，就明白我的意思。”
實話和真相，沈惟顧若有所悟：“在你的眼裏，什麽是‘問題’，什麽是‘真相’？”
“追捕盜賊，伺察奸非，既是縣令的職責之一，更是縣尉的必定使命。二者相互糾纏，如果顏世元的案子偵緝不利，遭罪的不止一方。縣令搞不好會丟官，所以他首求的是解決問題。但你師父太固執，寧可冒著逾期受杖脊之刑的風險尋找真相，然而他在七天內可以成功嗎？”
沈惟顧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你說的對，誰是兇手不要緊，誰適合成為兇手很關鍵。所以把殺人的事全推到善至身上，的確能夠迅速解決問題。”
“你想通也很迅速，這麽說，我們應該有時間尋找真相了。”
“善至失蹤莫名其妙，嫌疑非常大。但有一點被縣令故意忽視了，那個明教刀客當時沒有能力殺人。”
唐門弟子手裏拿著一把小刀，百無聊賴地在桌面刻劃，灰眸盯著漆面上幾道淺淺的痕跡，突然問：“你也知道了吧？”
“他出手的力道，只怕還沒我現在刻木頭用的力氣大，反被顏府家丁打傷了。”
“而且慢，慢到無法殺死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侍女，留下了看見自己相貌的人證。以上兩點，完全不符合我們以往同他交手留下的印象。”
“還有一點，那明教弟子沖出房間時沒有蒙面，臉色明顯發紫。”
“師父閑聊時提過，這種狀況要麽是他受了嚴重內傷，要麽是中毒深沈，呼吸受阻不得不摘掉面巾。”
“也許傷他的人才是殺了顏世元和法弘的兇手。”
“不無可能。”
他們不關心刀客本身的安危，甚至暫時拋開他是否活著的問題，而是好奇地專註於究竟是誰動的手。
“難道兇手真是一個女人嗎？”
“你指仆人聽見的那聲尖叫？”唐賀允不大正經地低聲笑起來：“老頭跟老和尚半夜裏論禪清談，說的都是出世成佛的大道理，怎麽會嚇到女人？除非修的其實是歡喜禪。這也對，人都是做這種事生出來的，做這種事時死去也挺合理。”
沈惟顧突然把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刺客眨眨眼：“怕我說話太久了口幹舌燥？”
對方的回應冰冷又無情：“不，涮涮你的臭嘴。”
唐賀允啞然失笑：“你仍然相當敬重這位顏伯父？”
沈惟顧一手按著桌面，傾身向對方逼過去，聲音平淡：“我不管你是怎麽評價他，別在我的耳邊說出來，也別管我怎麽想。”
唐賀允沒有立刻回應，目光逡巡對方的面孔，忽然間閃出一絲微暖的關切：“你真的生氣了，是我不對，不該拿這樁事取笑。”
灰色的眼睛凝視他一陣，視線再度移動，盯回桌面上的劃痕：“師父還想查案，我也一樣。”
“那麽，我們需要比他提前找到刀客，獨掌當晚的真實情況，還能弄清孟樂仙的下落。而且趁此機會可以斷絕你師父念頭，免得他進一步得罪人，更不至於把你逼到不得不殺他的地步。”
沈惟顧剎那間臉白如雪，不過恢覆很快，他保持平靜的語調回覆：“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願如此。”
“我現在必須做些什麽助師父一臂之力，這就是幫我自己，而且需要快。”
“確實，眼下幾日各坊盤查嚴密，那明教弟子受傷走不遠也逃不掉。錯過這段時間，很難逮住他了。”
“現場應該還有一名神秘女子，也有是兇手的可能，只不過……”
唐賀允接住話：“要把精力用在最合適的地方，她先放一邊。你師父那裏能掏出的東西大概不少，就不能用上嗎？”
出於謹慎，楚郁目前沒有對徒弟透漏過多的詳細案情，但他顯然已經掌握一部分疑點的突破證據，私底下籌謀好了自己的盤算。明教弟子一旦落入他所代表的官府手中，關於沈惟顧和唐賀允的秘密將徹底無法隱藏。
加上之前羅晰之死裏的竊印，沈惟顧在楓葉澤無故失蹤的數日，一旦讓人串聯起全部的線索，二人會同時身陷險境。哪怕上述情況並未發生，可縣令已把善至定為謀殺的策劃者，一旦蓋棺定論，所有人證物證都會隨著查案的停滯而徹底湮滅或者消失。
刀客是一個變數，他既可能毀了他們，也可能反過來為他們所用。不過，如今第一步怎麽走呢？
沈惟顧思考著難題，猶豫於是否把師父那裏得到消息對唐賀允全盤托出，並且利用起來。刺客對他還有顧及，可不會管是否禍害到楚郁，特別在雙方一旦發生正面沖突的情況下。
何況對方剛才的提醒已經令人不寒而栗。
黎明仍暗，屋外卻有了些許動靜，楚家那位最勤勞的老仆起床去竈上燒水了。唐賀允沒出聲，但已用唇語做出了回應。
今晚三更，先到顏府。
沈惟顧懂他的意思，死人不能說話，但死人又能夠說很多話。
死人的話，往往是真相。
燭火熄了，天色亮了，沈惟顧一動不動坐在榻邊，既不想看，也不想聽。
他一時徘徊在腦海浮現的過去，一時沈浸於對未來縹緲的暢想，可偏偏感到答案都是相似的遙不可及。
得到真相之後，他選擇留下或者離開呢？這個問題，他不可能對任何人說出，哪怕有共同目的的唐賀允。
他們真的擁有共同的目的嗎？沈惟顧突然一陣懷疑，孟樂仙間接害死了他的師父，唐門弟子確實著手覆仇的一系列安排。但刺客過於冷靜鎮定，過於井井有條了，仿佛這些只是另一種形態的任務，不需要投入額外的感情。
顏世元明確與沈惟顧的家仇有關，可他仍因當年的一絲溫情無法徹底痛恨對方，於是更不能理解唐賀允。
忽然間，一個奇異又可怕的想法冒了出來：顏世元與法弘的死，是否同唐賀允有關？就像他處理掉李章一樣。
答案是否定的，兇案發生於寅正四刻，那一段時間唐賀允正陪伴自己。縱他身法迅捷，也不是來去如電的鬼魅，完全趕之不及。最重要的是，殺人的理由呢？
沈惟顧將疑惑深深埋在心底，他的全數精力都將投註於今夜的行動裏。顏世元的屍首兩天前已被挪回家中，祝融造訪後各院均出現不同程度的損毀，棺槨便安放在西側未遭破壞的跨院內。院落不大，房屋也狹小，因而三明兩暗的五間平軒留下守夜的家人極少。對於潛入的不速之客而言，機會非常不錯。
沈惟顧已經在白日來過一次，與匆匆趕來的堂兄一齊向這位熟識的長輩寄以最後的敬意與哀思。舉哀的嚎啕聲間，他透過飄揚的白幡定定看住漆黑的棺槨，心中一絲傷感，一絲困惑，以及一絲難以言明的糾結。
如今他身處暗夜，遙望燈火熹微又眾聲沈寂的靈堂，心裏反一片剔透空靈。一步步緩緩走向所來的目的，唐賀允停在棺旁的身影也逐漸清晰，他更加確認了即將出口的疑問。
刺客蒙了臉，露出的眼睛晶光爍爍，一手虛扶棺蓋，問道：“當你看到顏世元的屍體，心裏的感想會是什麽，悲傷還是興奮？”
這種場合露出笑意並不合適，更何況漆黑眼底的笑影裏有一抹奇特的殘酷之色，沈惟顧回視他反問：“你身負的師仇也快有眉目了，你是悲傷還是興奮？”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刺客背轉身，平平淡淡地給與答案：“我的師父不是聖人，事實上進入歐冶子別院的可能都沒幾個正常人。”
唐煙、唐影，沈惟顧聽到過這對自唐門逃出的兄弟的傳聞，而手足相殘、留下勝者，或許僅是殘忍的刺客選拔中最簡單的一段考驗。
“相比起來，師父對我還是不錯，除開偶爾的打罵，至少把我看成一個會喘氣的活人。換成其他前輩，哪怕我正被一根根切掉手指腳趾，一塊塊剜下血肉，他們一樣毫不在乎。”
沈惟顧心底驟然刺痛，他能聯想到唐賀允曾經過著怎樣的生活，那是自己幾乎無法忍受的。
“沒錯，我對師父和唐無遜不必懷抱感恩與敬仰，甚至如有必要還可以為了任務親手殺掉他們。但有一點是我們所有人的共識：唐家堡的人，絕不可以輕易死在外人手裏。無論誰膽敢冒犯這條禁律，他需要付出最沈重的代價。”
“是不是相當可笑？我憎恨那地方，憎恨那裏所有的人，卻註定變成無法分割的一小部分，一呼一吸都離不開那種血腥腐爛的氣味。”
唐賀允長嘆，輕柔摩挲棺木：“所以我沒有絲毫悲傷，但永遠充滿仇恨，你懂嗎？”
“這是病，似乎你還病得很重。”
“你也患上了這種病，和我一樣，沈屙難愈。”
“大概吧，不過你更像瘋子。”
“你愛上這樣的我，說不準也快瘋了。”
刺客的目光讓沈惟顧很不自在，仿佛正有兩只無形的手撕開他的皮肉，暴露出無從遮掩的思想。大約唐賀允同樣意識到這點，眼神又恢覆成最初的沈靜柔軟。
他伸出一只手，口吻極其誠摯：“人永遠是不可靠的，但我樂意對你坦誠。我也希望你能令伴隨我的恨意不再強烈，我但願自己於你有相同的作用。”
這是誘惑，同時也是邀請，唐門刺客實在像極上古傳說中那些皮毛華美又舌燦蓮花的強大妖物。明知它是想吞噬自己，聽到悅耳靡音的人們依舊無能抗拒的踏入陷阱。
沈惟顧靜立一晌，慢慢走上前，他既接受也認可。
他無所畏懼。
唐賀允握住他的手，一起按在棺蓋上面，雙方一起發力，沈重的木料緩緩滑開了。
焦糊與腐爛的氣味猛然沖了出來，雖然浸透面巾的朱砂、菖蒲、雄黃及姜蒜等物壓住幾分這熏得人窒息的味道，他們霎時也睜不開眼。臭味被夜風帶走一些後，沈惟顧才能勉強地靠近觀察。
因天氣的緣故，屍體的腫脹腐敗沒有想象中嚴重，但火焚後五官皺縮，已經模糊成一團。簇新的錦繡壽衣包裹遺體之外，脖子上另有一圈纏繞的白綾，底下沁出混合血水的腥臭屍液。
“據說他的頭是被那名刀客砍斷，但你我都清楚這不可能。”
唐賀允手裏翻出一把柳葉小刀，很小心地挑開白綾，頭頸的斷口被絲線縫合在一起。他挑斷一截後露出細細的傷口，略一撥頭顱，緊盯斷面。
沈惟顧沈默，血肉碳化未能保持原貌，但之間明顯不存在牽扯的皮肉，非常平滑，頸骨的切口也依舊能看出斷裂時的光滑狀態。這不可能是普通斫傷，哪怕最鋒利的刀劍加上最手快、最力大的持握者，都無法留下這種痕跡。
唐賀允同樣存在疑惑：“如果是彎刀砍斷的，參差的骨茬在所難免，可它根本沒有。並且看樣子，那兇器應該纖薄如紙，但如此纖薄的兵刃，真能蓄積起足夠大的力量而自己不被撞折嗎？”
沈惟顧還是不說話，他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傷口似曾相識。心陡地突突直跳，待到反應過來何時見過類似的痕跡，他猛然倒退一步。
他險些撞翻一臺燈樹，唐賀允及時拉住人：“怎麽了！”
沈惟顧的呼吸仿佛已停滯，連指尖都是冰冷的，可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血液其實正在沸騰。唐賀允還在說些什麽，但他一句也聽不懂，更不想聽。風動垂幡的微響，趴伏墻角昏睡的仆役的鼾聲，燭火有氣無力的光暈，乃至混合屍臭彌漫的熏香味，一切的一切讓人生厭，也讓人憎恨。
“你到底怎麽了！”
沈惟顧驚醒般兀地一震，他看了看緊抓自己的唐賀允，又看了看顏世元殘缺的屍體。整個世界依舊在眼前顛倒，腹中因緊張激動而生的下墜感，很快轉為嘔吐的沖動。
唐賀允松手，任憑他滑下，跪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激烈的喘息間發出持續的幹嘔聲。再過半晌，唐門弟子也蹲下去，手掌停在對方背心慢慢順撫。
惡心感離去許久，沈惟顧終於嘶啞地開口：“不可能的……”
“什麽不可能？”
“當年殺害烏葛的人……他怎會出現在這裏？”
他的頭腦凝固住了，擠不出也擠不進任何成型的念頭，因此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唐門弟子手仍搭住對方的肩，以最輕柔的嗓音詢問：“你指這個傷口與當年殺人的烏金絲留下的相似？”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唐賀允詫異道：“難道那名殺手再次現身？！”
“不會是他……”
回應的聲音困倦疲憊：“他不可能還活著。”
“為什麽？”
沈惟顧稍微恢覆精力，終肯直視唐門弟子的眼睛，並擠出一絲猙獰又狂亂的笑。像從獵物撕開的胸腔裏剛擡起頭的兇狼，獸吻沾滿猩紅血液與臟器碎片。
“我應該……殺死了他。”
唐賀允並沒有很快接他的話，刺客沈吟良久：“當年你只是用一支斷箭刺傷了殺手，醒來後發現他失蹤而已。”
“他死了”，沈惟顧固執地重覆：“他必須死。”
“無論死活，這全發自幻想。你太害怕他回來，懊悔於自己當初的失敗，所以虛構他的死來安慰自己，把握住信心。”
直白的勸慰反成了虛假的客套，唐賀允如同對待一名飽受驚嚇又不辨是非的孩子，拿著包裹成糖果的善意謊話逗哄著他。一股股怒火無法控制地往上冒，沈惟顧低喝：“閉嘴，你什麽都不懂！”
這一次，唐賀允不再接話，屋裏和院外一樣沈寂起來。
“那支箭全紮了進去……我拼盡全力後整個沒進他的小腹，除非……除非剮肚抽腸，根本沒辦法取出來……”
他捂住臉，低低地笑了出聲，笑聲卻顫抖成毫不連續的碎片：“我看不到，沒法看到……但我絕不相信，他還可以活到現在！”
唐賀允早已站起，回到棺材前，端詳屍體時的表情很冷淡也很專註。
“有一個方法，能夠使那個黑衣殺手死去，但又繼續利用他的鬼魂殺人。”
沈惟顧突然擡起頭直瞪著他，唐門弟子的表情卻十分認真，也有那麽些無辜，豎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別作聲，死人能說話，只要你有耐心就肯定會聽見。”
他的口氣裏充滿了激蕩難抑的興奮，沈惟顧剛開始還困惑，直至發現屍體沒有遮蓋的部分泛出淺紫的熒光。
“毒？！”
“不完全是，而且飼養得到的成果並不完整。雖然因為火燒之後毒性消散，痕跡卻無法抹除。”這一刻，唐賀允的語調反倒平淡下來：“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倒能解釋所謂的尖叫女人是誰。”
沈惟顧也不禁好奇於他的篤定：“誰？”
“仙妮。”
沈惟顧對這個答案感到匪夷所思，當即否定：“顏世元沒有去過苗疆，更不可能跟五毒教拉上仇怨。她的仇人本該是你，而且她還行動不便。”
唐賀允靜靜聽完他的分析，中途沒有任何打斷的意圖，直至沈惟顧停口才若無其事地撚了撚指頭：“苗疆是十分神秘的地帶，深山老林裏一樹一獸都可以具備常人難以想象的超凡力量。至於常年生活其中的人麽，自然古怪詭異，我指的不止他們培養的毒蠱，還有他們的思想與手段。”
“這不是解釋，是狡辯。”
“大概吧，但我撒下的藥粉不會說謊。這是當年出於好玩配制的玩意兒，接觸毒物後，因為其中不同的品類和分量呈現不同的顏色。眼下這色彩很少見到，所以令人印象深刻。”
唐門弟子居然露出一點孩子般的得意笑容：“毒蠱經曾是五毒教的不傳之秘，但被叛變自立香巫教的香老人帶走，改進出一種邪門的蠱術，稱為鬼蠱。”
沈惟顧盯著他不出聲，明顯在衡量這些話的可信度，唐賀允不心急：“香巫教會把毒草毒蟲的汁液浸泡後的蠱屍埋在陰冷地下，再以活人血肉餵養屍體中寄生的鬼魂，數年後煉成鬼蠱。鬼蠱可實現人心中的祈願，但代價是必須獻上自己性命為蠱食。”
沈惟顧還是不開口，唐賀允臉上的笑容更盛一些：“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之說，但你總該見過天一教的屍人、毒人。世間離奇之事浩如煙海，你信或不信，它們依然存在。”
沈惟顧眼角略微一揚：“你見過鬼蠱嗎？”
“很遺憾，並沒有，畢竟看到的人全部會死。不過阿滿出於好奇與貪婪，一直在偷偷研究禁術，我和唐無遜反覆確認過。這確實是很大的誘惑，獻祭者可以獲得無上力量，直至完成心願後以身飼蠱。養蠱者則通過對蠱屍的控制，操縱強大的怨靈為所欲為。要不是顧慮太多，我還真想試試看。”
“聽起來十分誘人，所以你為什麽不試？”
“太慢太危險，也不夠實用，甚至連阿滿自己都因此不過揣摩著做出半成之品。我們究竟屬於別派弟子，關於成功這一點，沒有十足的信心。”
“你的意思是仙妮有可能操縱當年那個殺手的死靈，通過他暗殺了顏世元。”
刺客攤開雙臂，一手指向棺中屍體：“不然無法解釋顏世元的奇異死狀和出現的半成品鬼蠱。”
“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結論，我還是不能相信，這依舊可能是十年前那個殺手或者他的同夥幹的。”
“我沒指望立刻說服你，但鬼蠱的出現是事實，你我行動的速度必須更快。雖然阿滿培養的蠱苗遠遠無法達到奪魄攝心的程度，可要毒死一個人還是容易的。”
刀客恐怕也中了這種怪異的蠱毒，或許命不久矣，沈惟顧此時必須救下他。
唐賀允決定不再等待：“你該做出選擇了。”
沈惟顧看著棺內的顏世元，許久沒說話，但他明白對方要什麽。
“如果我把師父的計劃透露給你，我們或許成功，他卻可能失敗。”
“你該擔憂的不光是他的前途，還有自己”，唐賀允嘆了口氣：“這樣太容易讓官府發現你的存在，但我的本意不想拿你的安危冒險。”
他確實保持了坦誠，沈惟顧心想，這正是自己迫切需要的。
“無所謂了，就這樣做吧，但……”
“必須避免與你師父正面撞上，我明白。”
然而很多事情在執行中就像下註，當你期待豹子時，往往很可能擲出一手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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