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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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又去顏家？”
“是的，處羅大人。不過這一回是被請過去的，昨天看到顏家仆人上門找他。”
胖子盯著朱裏，眼神裏很是不以為然：“你這次可得跟仔細，別讓他又溜掉，不然我就要懷疑起你的身手。”
朱裏埋頭低聲回答：“我一定小心，上次是跟他同行的唐門殺手太警惕。”
處羅挑挑眉毛，沒再責怪他，卻是明教刀客反問：“大人為何這般緊張他去顏府？”
處羅瞇起眼睛，繞了好一會兒大拇指方開口：“姓顏的當初參與過那樁事，我疑心他是不是也覺察到沈惟顧的身世可疑。”
“應該不會。否則當初他何必救人，並且就這幾年情況來看，他們相處不錯。”
“目前還不錯”，處羅浮現起狡猾的笑容：“如果沈惟顧知道真相，那可好玩了。”
朱裏猶豫了一下：“需要屬下直接告訴他嗎？”
“太過冒險，給他機會自己去發現吧。”
“還有一事，姓顏的愚忠難移，翻臉之後沈惟顧豈不是危險？”
“就該讓他們翻臉，重擊之下才能把沈惟顧打清醒。這小子一直覺得中原人對自己有莫大恩情，既然想查仇人，不如索性讓他發現不僅家裏其實被中原所害。而且還是單憑一己之力難以覆仇的那種仇，不愁他不回頭。”
“大人高見，這期間屬下一定保他周全，那個顏世元最後如何處理？”
“還用我教你？”
“明白。”
朱裏悄然退下，處羅靠回躺椅，手頭把玩起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
“這玩意兒真舍不得送出去，還好李林甫死了，再不用拿這個賄賂他。”
屋子裏忽然響起一陣陣輕微的撲撲沙沙聲，處羅環顧四周，結果那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飛蛾不停地反覆撞向桌上的細紗燈罩。
胖子冷哼：“我當是鬧鬼呢！”
他以不符合體重的麻利倏然躥起，一把揭開燈罩，飛蛾劃過一道極淺的影子，一頭撞進燭焰。嗤嗤兩響，翅膀被燒焦大半的蟲子喪失了飛行的力量，掉落在桌上撲騰。
處羅隨手摸出一支素銀簪子，尖頭把蛾子戳個對穿，重新遞上焰頭。又是連續的嗤嗤啦啦，飛蛾徹底燒成了焦炭。
胖子咧開嘴角，光影變化給了他的面容奇怪的潤色，更像儺面上繪畫的大嘴惡鬼。
“自尋死路，老爺成全你！”
大部分時候，沈惟顧可以顧及親朋好友的感受，在如坐針氈的場合維持基本的禮貌和客套，但今天的話題遠遠超過了忍受的限度。
“弘師還與我薦過高陵秦縣丞之二兄家的七娘，秉性淑慧、禮教克嫻，今至桃李年華尚待字閨中。你如果以為薛博士的四娘今載方及笄，年歲恐差太大，我瞧這位秦七娘也不錯。”
沈惟顧臉上除了假笑之外，已經很難保持其他表情，他忍不住又想到：如果除去這一層偽裝，對面兩個人會有什麽反應？
他的臉快僵了，因為這些年他委實沒笑過這麽久。
而且說不上來的感覺從始至終縈繞心頭：顏世元的邀請僅僅是因為操心自己的婚事嗎？
過去的他曾經天真到幼稚，變厄後卻比最世故的老人還多疑。這種本能地不肯相信他人的習慣，說不清是好是壞。
情感往往與理智相悖，朋友與親人，恰恰又是現在的他最羨慕與渴望的事物。沈惟顧最終還是做出傾向於善的選擇，他盡量令自己呈現出的微笑自然些許：“秦氏高門，秦七娘子素有令名，但我已納魏女，何況她又……只怕唐突了秦娘子。”
法弘端坐一旁，嘴角噙笑，默拈數珠。顏世元瞄他一眼，轉頭繼續面向沈惟顧言笑：“未娶妻室之前收妾納婢的不少，生兒育女也無妨，別鬧出以妾為妻的笑話就是。況且有弘師作保，我再與秦縣丞一提，必定能成。”
沈惟顧完全笑不出來了，直到最後他依舊沒想通怎樣支吾過去，更不明白事情如何到了這個地步。
“還有一件事，也得早早辦好。”
沈惟顧稍微緩神，再次凝起微笑：“三書六禮的成例，侄兒會詢問叔叔。”
顏世元糾正：“並非此事，我是說你的父母。”
沈惟顧生父已逝，生母不知所蹤，嫡母更無絲毫情分，哪怕成婚也同三人扯不上關系。他不由疑惑：“伯父，主婚之事叔叔可以代行，何必……”
“我說的是你的養父母。”
沈惟顧沒接口，他留意到法弘的表情。僧人始終在凝神觀察，好像欣賞一出引人入勝的戲劇的觀眾，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精彩轉折。這種奇怪的感覺，讓沈惟顧莫名地不舒服。
不過顏世元的提議足夠驚人，他只得將精力收回應付這邊：“可二老已不在人世。”
“當時鎮上屍體大多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官府只能籠統收集安葬，你的養父母甚至不知給葬在哪裏，實在可憐。不過去年我舊部來書提起曾有一胡商自稱是你養父長子，趕來豐州尋找父親屍身未果。聽聞他前些年到了長安做買賣，婚禮一定得邀請這位養兄，以慰二老。”
沈惟顧不動聲色，但在同時，他的頭腦已被另一幅景象漲滿。
殘殺停止，可殘殺帶來的噩夢永遠不會結束，就像躺在自己懷中的少年胸前傷口不停流出的鮮血。少年沒有了掙紮的力氣，只剩眼珠還可以勉強轉動，垂死者死死盯住他，血沫伴隨模糊零碎的語句淌下嘴角。
“阿塔……阿娘……你救……救……”
風吹散了語聲，也吹散了最後一縷氣息。他茫然地註視安靜下來的少年，好一陣才明白對方斷氣了。他最好的朋友，剛剛死了。
他放開屍體，同樣茫然地環顧四周，到處是相似的屍體和血泊。不，還是有一個不同的人，是人，不是屍體。
那人不高不瘦，黑衣蒙面，散發出無形的寒意，屬於噩夢延伸出的一部分。他不住地哆嗦，急切想逃跑可就是提不動腿，它們仿佛紮進泥土裏生了根。
男人望著孑然獨立的他，兀地笑了一聲，興味盎然又冷酷無情，好像剛抓到一頭幼狼的老練獵人。
“小東西，就猜到你沒死，不能指望這幫強盜下手幹凈。”
他的嗓音十分怪異，異域的風味和刻意扭曲的腔調。男人鎮定自若地走出一步、兩步、三步……可他還是無法動彈。
鳴嘀撕開夜風一角，暫時阻止了死神的步伐，也驚醒了渾噩中的他。他同時聽到丹綺絲激烈又淒厲的呼喊——
“傻瓜，跑啊！”
“阿塔！哥哥！救救我們！”
…………
“你覺得這安排怎樣？”
是顏世元在問，久遠惡夢的殘影消失殆盡，沈惟顧擡頭，嘴角看似輕松地揚起：“很好。”
離開那間雅致的廳室前，他終於留意到不同於在場三人的氣息，它稍顯急促，從一面六扇仕女花鳥的緙絲屏風後傳來。那可能是時刻等候服侍主人的奴婢，沈惟顧沒有花多少時間猜測，他還有得忙。
安靜持續了一晌，法弘扭頭望著屏風，後面悉悉索索一陣，他那位法名善至的俗家弟子慢慢走出。
昆侖奴凝視通向外間的門戶，仿佛正看著一個已不在場的人，眼神中含著些許驚訝，也有些許不解。
魏瞳子和男人過夜素來沒法睡個囫圇覺。客人來找樂子，不會幹瞪眼不動手，她更需施展渾身解數把對方伺候舒服，才能多討些賞錢。但目前每夜躺同一張床上的男人倒是一個異數，別說碰她，那眼神看她跟看一根木頭差不太多。
楚郁嫌棄魏瞳子的游手好閑，警告再不好生照料他的寶貝徒兒，就要將她趕出大門。女子雖然悻悻地把鋪蓋家夥什全搬進沈惟顧的臥房，可從沒體現出一絲一毫楚郁所希望的體貼周到。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魏瞳子能夠斷定姓沈的看起來兇兇的，仿佛十分厲害，實則外強中幹又好面子。只要沾點親、帶點故的人，他就不大拉得下臉，拿捏和糊弄都很容易。因而女子放棄了在他面前裝模做樣，時時展露出不討喜歡的真性情。
當半夜裏誰拍打她的臉、低聲叫起，被攪擾美夢的魏瞳子雖困得眼皮睜不開，卻張嘴立刻罵過去：“又沒斷手斷腳，撒尿還得老娘端夜壺！”
對方不再吭聲，抓住她的手腕猛然一鉗。魏瞳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睜開眼的瞬間就一個哆嗦。
唐賀允的笑容裏居然帶著宛如姑娘家的甜甜滋味，不過幹的事不太友好，手又狠勁一攥，再輕聲問：“是不是清閑太久，伺候人的小意兒已經拿捏不準？”
魏瞳子痛得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正待開口求饒，稍遠些傳來的嘶啞語聲已阻止了唐賀允的進一步行動：“不要難為她。”
沈惟顧身著寢衣席地坐在小幾旁，即便燈火昏暗，臉色的蒼白依舊相當明顯。唐賀允回頭時嘆了口氣：“我如果不來，你哪怕死這邊，她還睡得跟頭母豬一樣叉手叉腳。”
老娘哪有半分模樣像母豬！魏瞳子腹誹著並小心地觀察唐賀允的表情，唐門弟子將她弄醒後怒意好似也消退。他扔開女子的手，撈過搭在床邊一件長袍，走過去披在沈惟顧肩上。
“還沒隔上一月，怎麽又發作了？”
沈惟顧望了望魏瞳子，欲言又止，女子很乖覺地跳下床：“我出去，你們慢慢聊嘛！”
她慌慌忙忙趿上鞋子，一邊胡亂提起件衣服就往外間沖，中途還是沒忍住好奇往後瞥一眼。竟瞅到唐賀允轉俯於沈惟顧的背後，握住他兩肩又附耳說些什麽悄悄話，兩人的臉頰明顯貼在一處。
不屬於尋常朋友關系的過分親近，偏生兩個男人如此暧昧，久谙風月的魏瞳子聯想起先前二人的表現，恍然大悟：姓霍的長得像女娘，骨子裏也是個女娘，別看過去玩虛鳳假凰，英俊漢子才真對他的胃口。好好的男人不當，學起女人撒嬌賣好，呸，惡心的兔子！
罵過這句，她不由再次憂慮起弟弟的貞操問題。
沈惟顧仍不太習慣當著第三人展示他們之間的親昵，掙了一下肩脫出唐賀允的手：“吃過藥沒事了，你最好別不打招呼就來，魏瞳子現在住這間屋子。”
“那又如何，她敢說什麽嗎？”
“魏瞳子膽小，但她嘴碎，我不想讓林朧還是師父任何一個人聽到閑話。”
“我還是剛才那句，那又如何？”唐賀允倏忽間轉色一笑，掌心摩弄沈惟顧的頸側：“在你師父家裏，我還是會小心的。”
“所以你上回選在外面截道還堵門了？現在倒裝起老實。”
“你今晚還不舒服著，我敢做什麽？”
唐賀允靜伏在他背後，二人溫暖的氣息慢慢融在秋夜深寒間，又慢慢涼了。
“昨天又去顏家轉一趟，心情好些了麽？”
“可能……我不知道。”
“照我說挺好，省得長輩們總嘮叨你的人生大事。”
沈惟顧稍一轉頭，笑容中揶揄與驚訝兼有：“頂著夜半冷氣摸上門，只為呷一口老醋？”
唐賀允把唇向他的頰邊湊去，又啟齒輕輕咬了咬他的面龐：“就當我拈酸了吧。”
“就當？”
唐賀允燦齒一笑：“實話實說，你每回進顏家後我總心慌得很。”
“擔心我看中哪個小娘子，娶親後跟你徹底了斷了？”
唐門弟子的眉目之間蕩漾著傾心一歡的真情，輕聲喃喃：“你永遠不會的，我才不怕這個。”
他隨後就沈默了，安安靜靜地望入沈惟顧的眼睛。而他所有的情感也安安靜靜地沈澱在秋水澄澈的睛子深處，無一遺漏地展示著，不需再做證明。
不知出於玩笑，還是出於誠實，沈惟顧忽然反詢：“如果我說，早四五年我說不準會心動，索性成家了呢？”
烏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凝視他，溫柔如星光：“那時你對於生存想必更加留戀，存在那種念想不意外。”
“當初我的狀況還沒變成現在這種糟糕的程度，偶爾思量著世間萬物如此美好，為何不再多流連幾載？不過再後來因冥冰掌傷勢加重，好像……這點生趣也沒有了意義。”
灰色眸子裏閃動著星星隱哀：“我到底不能放下他們，總會回到一處。”
“你不必放下他們，但也不用折返過去”，唐賀允平靜的話語如一劑舒懷的良藥：“往後歲月裏我們陪伴彼此，這樣生活下去就好了。”
刺客鴉翅般的長睫驟然垂下，頭隨之抵在沈惟顧的肩上，鬢邊散亂的發絲亦伴著呼吸的節奏洋洋灑灑地覆來，酥癢地擦過肌膚，使人憑起溫柔之意。
他的眉眼，他的神色，雖然都是以前便熟悉的。可那時候他們之間仍然保留一道看起來一覽無餘卻牢不可破的透明隔閡，直至如今才細微完整地契合為一體。
這個人傷害過自己，也曾隱瞞了不少秘密。但畢竟數次逼迫而來的死亡扼住他的咽喉時，是唐賀允驅散了所有的威脅。當他陷進痛苦徘徊的泥沼，還是唐賀允的手阻止了沈沒。
人無法一成不變，不管是自己，還是唐賀允。
“那方才到底怕什麽”，沈惟顧的嗓音不覺柔軟：“我在顏伯父家裏總不至於碰上危險。”
唐賀允的神色自溫柔繾綣中一沈，眸子中彌彌漫漫的猶豫令人吃驚，沈惟顧怔了怔：“怎麽了？”
刺客仍枕在他肩頭，陡地更加伏低了面孔，仿若掩蓋不可告人的情緒：“你這兩次去，有沒有發現異常之處？”
“異常？”
問題非常突兀，沈惟顧攢了攢神，緩緩答：“沒有，伯父只跟我談論家事。”
他盡力克制情緒的顯現，可心裏早成一團亂麻。顏世元的前一個提議，可以含糊應允下來，之後設法拖延，但對於那個胡商的邀請，卻包含著迫在眉睫的危險。
以及神秘莫測的僧人……
唐賀允仰臉，眨眨眼：“口氣不對勁，這麽說，確實是有了？”
漆黑的眼睛裏既有關心，也有審視，沈惟顧不願意隱瞞，可又不便直接說明。許多事情，他只是希望選擇更晚些的合適時機道明。
“沒什麽，我頭一次去遇上一位僧人和他的弟子，法師昨天推薦了幾戶人家的未字女郎給我。那弟子則是一個啞巴昆侖奴，略有些眼熟，不過昆侖奴大都長得差不多，應該只是錯覺。”
唐門弟子的表情沒多少緩和，反而越來越凝重，沈惟顧疑惑地看他，不太確定問題出在哪裏：“哪裏不對嗎？”
刺客沒啟口，眼底也沒有屬於殺手的冷靜殺機，一反常態的焦躁之色劃過眼底，這愈發令沈惟顧感到了不安。
好半晌，他大概定下了神，低聲說起話：“顏世元並非不了解你的性情，若想催婚早些年就該了，昨日驟然提及，又放個你並不熟識的僧侶在場討論私事。加上你似見過那昆侖奴，這一切著實……古怪。”
唐門弟子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後，聲調越來越沈：“段天恩是否策劃殘殺百姓的首惡，我無法確定，但是顏世元……他絕對直接參與了進去！”
沈惟顧似乎不太吃驚，神色是迷惑不解，唐賀允直視他的雙眼，一字字說道：“這不是猜測，是我親耳所聞。”
對面的男子微微皺眉，好像沒太聽清的模樣，唐門弟子陡地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原本不打算過早告訴你，可你太信任他，我只好提醒了。”
“六年前，我接了一樁護送商隊去朔州的買賣，隨行商人中的一個曾是天德軍內天風營的旅帥。他嫌棄邊境日子太苦，打通門路離開後在朔州做生意。那回他酒醉與人閑聊，吹噓自己起家不靠那點菲薄的餉錢，是因一次被頂頭上司派去辦了件秘密差事，順道撈上一大筆。”
沈惟顧仍很平靜：“天風營是天德軍主力，等同顏伯父的親兵，說是頂頭上司派遣，也同他親自派遣無異。”
“確實是這樣，他們得到的命令很簡單：到達目的地後見人就殺，不管百姓還是馬賊，不得讓任何一人逃出那片地界。”
沈惟顧的目光逐漸變得陰郁冰冷，唐賀允似乎有些惴惴不安，像怕極了說錯話：“你不問點什麽嗎？”
“這個人的身份，是真的嗎？”
“沒有作假，而且這種事情對於軍旅來說太常見了，聽見的人很多甚至覺得沒必要大驚小怪。”
“可能他私下吹噓自己的惡行，並引以為榮而已。”
“你真這樣想？我不如再告訴你一件事，它當年的見證者同樣不少。”
沈惟顧盯著面前的燈火，仿佛那點微弱的光亮能讓他心思繼續保持平靜。
“豐州那場陣勢不算太小的剿匪中，曾經消滅過一隊叫做黃沙幫的馬賊，他們被懸掛州城門上示眾的人頭有六七十之多。可常年往來那條商道上的老夥計說過，黃沙幫不過十餘人，平時只敢小打小鬧，多出的人頭源於何處呢？”
打破沈默的話語相當尖銳：“所以盡管顏伯父很早已是你疑心的目標，你卻不願意告訴我實情。”
“你其實在指責我利用你刺探顏家的秘密。”
沈惟顧不想再說什麽，甚至不期待唐賀允的辯解，但顯然對方不打算就此停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每個人都想利用他人的無知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所以得知你同顏世元的關系後，起初我確實在利用你挖掘更有價值的訊息，認為將來可能在某些場合派上用場。”
他頓了一會兒，又補充：“殺手就是不擇手段，我承認這點，也不奢求你能諒解。”
正大光明講出這些話來，並不像一個殺手該有的行為，沈惟顧暗想。但他仍冷笑一聲：“的確，我也不能奢望你擁有第二種性格。”
“我一直沒變，那麽你不該生氣，憤怒代表在意。”
沈惟顧本來等著他的否認，結果對方卻承認了。他一時間無從回應，唐賀允卻拾起他的一束發絲，湊近唇邊，呼吸的熱氣漸潤濕了它們。
“對於過去，我無話可說。但對於現在，我是誠實坦率的，說這些是出於擔心。”
沈惟顧沈默了一會兒：“說到底，開始我也在利用你、防備你，算扯平了。”
這是公平的，他現在仍有所保留，不該苛責唐賀允。比如當初在部落裏遭遇的黑衣殺手的微妙口吻，到現在還不可以讓唐賀允知道。
唐賀允之前猜測的不錯，結合剛聽到的舊聞，那個殺手的目標真的是他。
中途插入的紛爭解決，是時候回歸主題，唐賀允問：“顏世元的突然安排非常可疑，你必須回憶清楚那對師徒的全部表現，我有感覺，變數一定在他們身上。”
沈惟顧對此沒有過多表示，淡淡回答：“知道。”
唐賀允點點頭，他看向窗戶：“快天亮了，我先走了。”
街道上回蕩的梆鼓越過院墻，飄進了臥房，已近五更。沈惟顧目送唐賀允步向窗邊，刺客忽然一停，轉回的目光真摯且幹凈。他望著沈惟顧雖只短短一刻，卻又比一輩子還漫長。
“我們之間不會再有秘密，我保證。”
沈惟顧對此毫無準備，頃刻間竟不知怎樣應對，他遲疑半晌，垂了下頭。唐賀允嘴角的微微翹起，奇異的弧度使得他的笑容既張揚卻又柔和。
刺客離開後，沈惟顧吹燈回榻，迷糊一陣後天已透亮。感受到安全的魏瞳子再度摸了進來，說是他還睡著時楚郁急匆匆地出門，並且叮囑徒弟今天哪兒都不許去。
“死老瘸子自己當差，管你出不出門幹啥？他還嘮叨我在家成天不幹活，真他娘的煩人。”
對坐的魏瞳子端碗吸溜著熱氣騰騰的羊肉索餅，鼓囊囊的嘴裏順口冒出給楚郁新起的綽號。氣氛一下子變得僵硬，沈惟顧忍不住哼一聲，重重拍下筷子：“你白吃的飯食都是師父當差掙來的，要麽我一拳叫你全嘔出來，要麽嘴巴放幹凈點！”
魏瞳子斜著眼，一副不把他的威脅當回事兒的神態：“好吧，你的瘸子師父是個大善人。”
沈惟顧又哼一聲，懶得繼續搭理女人，畢竟顏世元的意外已經夠讓他心煩。然而魏瞳子卻是一個混熟之後很難讓人耳根清凈的角色，她拿筷子頭戳戳男子的胸口，語重心長地勸說：“小老弟，你跟那不男不女的家夥真搞上了？要不得、要不得，別光瞧臉好看就拴不緊褲帶了。這人很難纏的，將來好聚好散也罷，要不是，可有得你哭去。”
沈惟顧一直聽著，但一臉漠然，女子心說又是個油鹽不進的。
“這種事情就算上不得臺面，也該找個平頭正臉也不惹是生非的混唄。別的不說，像我弟那樣一表人才又老實肯幹的才……”
沈惟顧聽她越扯越遠，不得不發話打斷：“小燾是好孩子，我知道。”
“哎，對啊，你看我弟弟……”
魏瞳子剛喜滋滋開了個頭，忽然又停下，滿腹狐疑地盯著男子：“說歸說，我弟你可不要招惹。他對旱路兄弟那檔子事兒根本沒興趣，還是你未來的妹夫……”
發現男子的臉色越來越鐵青，她是時候收住話頭。可才從危險的泥塘裏拔出一只腳，另一只腳就一不小心踩進旁邊的臭水溝。
“啊……原來你不是真的只對男人有興趣，全因為姓霍的長了張像娘們兒的好臉，才一時失足是不是？我覺得吧，你這人太死板，平時跟女孩子親熱肯定沒玩花樣，那怎麽招人疼愛呀？怪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
魏瞳子的語氣有點親切，也有點好奇：“要不然你跟我試試，等我教兩招，保證你從此認準女人比男人棒，自然也看不上姓霍的咯。今晚怎樣？放心，我不要錢，也不會以後賴上……啊呀！”
聞聲趕來的聞人豐與林朧看到的是這樣一副景象：魏瞳子四仰八叉地摔在窗下，沈惟顧臉色冷淡，正在重新關上窗戶。
林朧大驚：“魏姐姐肚子裏還有小娃娃呢！”
剛捂著屁股站起的魏瞳子楞了楞，雙手立馬應景地改捂住肚子，咿咿呀呀叫喚起來。聞人豐嚇白了臉，顧不上責備沈惟顧的粗魯，趕緊沖過去背起女人，和林朧一道飛快奔出家門找郎中。
楚郁當晚沒有到家，翌日快晌午才回來一次，漢子疲憊的臉上沒有笑容，保持著罕見的沈默。直至沈惟顧再三詢問，他才作答，嗓音中飽含決絕與憤怒。
“顏大人被歹人害了。”
沈惟顧心頭一片茫然，好半天不知道該再說什麽，楚郁緊緊捏著徒弟捧過來的水杯，閉了閉眼接著講：“顏大人和法弘大師通宵論道沒出房門，快寅正四刻，當值的奴婢忽然聽到異響又見火光沖天，連忙趕去。未曾想屋裏沖出一個手提彎刀的黑衣人，他連傷幾人後翻墻逃走。天快亮時火才被撲滅，他們發現顏大人與法師均已身首異處、橫屍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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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處羅大人。不過這一回是被請過去的，昨天看到顏家仆人上門找他。”
胖子盯著朱裏，眼神裏很是不以為然：“你這次可得跟仔細，別讓他又溜掉，不然我就要懷疑起你的身手。”
朱裏埋頭低聲回答：“我一定小心，上次是跟他同行的唐門殺手太警惕。”
處羅挑挑眉毛，沒再責怪他，卻是明教刀客反問：“大人為何這般緊張他去顏府？”
處羅瞇起眼睛，繞了好一會兒大拇指方開口：“姓顏的當初參與過那樁事，我疑心他是不是也覺察到沈惟顧的身世可疑。”
“應該不會。否則當初他何必救人，並且就這幾年情況來看，他們相處不錯。”
“目前還不錯”，處羅浮現起狡猾的笑容：“如果沈惟顧知道真相，那可好玩了。”
朱裏猶豫了一下：“需要屬下直接告訴他嗎？”
“太過冒險，給他機會自己去發現吧。”
“還有一事，姓顏的愚忠難移，翻臉之後沈惟顧豈不是危險？”
“就該讓他們翻臉，重擊之下才能把沈惟顧打清醒。這小子一直覺得中原人對自己有莫大恩情，既然想查仇人，不如索性讓他發現不僅家裏其實被中原所害。而且還是單憑一己之力難以覆仇的那種仇，不愁他不回頭。”
“大人高見，這期間屬下一定保他周全，那個顏世元最後如何處理？”
“還用我教你？”
“明白。”
朱裏悄然退下，處羅靠回躺椅，手頭把玩起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
“這玩意兒真舍不得送出去，還好李林甫死了，再不用拿這個賄賂他。”
屋子裏忽然響起一陣陣輕微的撲撲沙沙聲，處羅環顧四周，結果那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飛蛾不停地反覆撞向桌上的細紗燈罩。
胖子冷哼：“我當是鬧鬼呢！”
他以不符合體重的麻利倏然躥起，一把揭開燈罩，飛蛾劃過一道極淺的影子，一頭撞進燭焰。嗤嗤兩響，翅膀被燒焦大半的蟲子喪失了飛行的力量，掉落在桌上撲騰。
處羅隨手摸出一支素銀簪子，尖頭把蛾子戳個對穿，重新遞上焰頭。又是連續的嗤嗤啦啦，飛蛾徹底燒成了焦炭。
胖子咧開嘴角，光影變化給了他的面容奇怪的潤色，更像儺面上繪畫的大嘴惡鬼。
“自尋死路，老爺成全你！”
大部分時候，沈惟顧可以顧及親朋好友的感受，在如坐針氈的場合維持基本的禮貌和客套，但今天的話題遠遠超過了忍受的限度。
“弘師還與我薦過高陵秦縣丞之二兄家的七娘，秉性淑慧、禮教克嫻，今至桃李年華尚待字閨中。你如果以為薛博士的四娘今載方及笄，年歲恐差太大，我瞧這位秦七娘也不錯。”
沈惟顧臉上除了假笑之外，已經很難保持其他表情，他忍不住又想到：如果除去這一層偽裝，對面兩個人會有什麽反應？
他的臉快僵了，因為這些年他委實沒笑過這麽久。
而且說不上來的感覺從始至終縈繞心頭：顏世元的邀請僅僅是因為操心自己的婚事嗎？
過去的他曾經天真到幼稚，變厄後卻比最世故的老人還多疑。這種本能地不肯相信他人的習慣，說不清是好是壞。
情感往往與理智相悖，朋友與親人，恰恰又是現在的他最羨慕與渴望的事物。沈惟顧最終還是做出傾向於善的選擇，他盡量令自己呈現出的微笑自然些許：“秦氏高門，秦七娘子素有令名，但我已納魏女，何況她又……只怕唐突了秦娘子。”
法弘端坐一旁，嘴角噙笑，默拈數珠。顏世元瞄他一眼，轉頭繼續面向沈惟顧言笑：“未娶妻室之前收妾納婢的不少，生兒育女也無妨，別鬧出以妾為妻的笑話就是。況且有弘師作保，我再與秦縣丞一提，必定能成。”
沈惟顧完全笑不出來了，直到最後他依舊沒想通怎樣支吾過去，更不明白事情如何到了這個地步。
“還有一件事，也得早早辦好。”
沈惟顧稍微緩神，再次凝起微笑：“三書六禮的成例，侄兒會詢問叔叔。”
顏世元糾正：“並非此事，我是說你的父母。”
沈惟顧生父已逝，生母不知所蹤，嫡母更無絲毫情分，哪怕成婚也同三人扯不上關系。他不由疑惑：“伯父，主婚之事叔叔可以代行，何必……”
“我說的是你的養父母。”
沈惟顧沒接口，他留意到法弘的表情。僧人始終在凝神觀察，好像欣賞一出引人入勝的戲劇的觀眾，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精彩轉折。這種奇怪的感覺，讓沈惟顧莫名地不舒服。
不過顏世元的提議足夠驚人，他只得將精力收回應付這邊：“可二老已不在人世。”
“當時鎮上屍體大多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官府只能籠統收集安葬，你的養父母甚至不知給葬在哪裏，實在可憐。不過去年我舊部來書提起曾有一胡商自稱是你養父長子，趕來豐州尋找父親屍身未果。聽聞他前些年到了長安做買賣，婚禮一定得邀請這位養兄，以慰二老。”
沈惟顧不動聲色，但在同時，他的頭腦已被另一幅景象漲滿。
殘殺停止，可殘殺帶來的噩夢永遠不會結束，就像躺在自己懷中的少年胸前傷口不停流出的鮮血。少年沒有了掙紮的力氣，只剩眼珠還可以勉強轉動，垂死者死死盯住他，血沫伴隨模糊零碎的語句淌下嘴角。
“阿塔……阿娘……你救……救……”
風吹散了語聲，也吹散了最後一縷氣息。他茫然地註視安靜下來的少年，好一陣才明白對方斷氣了。他最好的朋友，剛剛死了。
他放開屍體，同樣茫然地環顧四周，到處是相似的屍體和血泊。不，還是有一個不同的人，是人，不是屍體。
那人不高不瘦，黑衣蒙面，散發出無形的寒意，屬於噩夢延伸出的一部分。他不住地哆嗦，急切想逃跑可就是提不動腿，它們仿佛紮進泥土裏生了根。
男人望著孑然獨立的他，兀地笑了一聲，興味盎然又冷酷無情，好像剛抓到一頭幼狼的老練獵人。
“小東西，就猜到你沒死，不能指望這幫強盜下手幹凈。”
他的嗓音十分怪異，異域的風味和刻意扭曲的腔調。男人鎮定自若地走出一步、兩步、三步……可他還是無法動彈。
鳴嘀撕開夜風一角，暫時阻止了死神的步伐，也驚醒了渾噩中的他。他同時聽到丹綺絲激烈又淒厲的呼喊——
“傻瓜，跑啊！”
“阿塔！哥哥！救救我們！”
…………
“你覺得這安排怎樣？”
是顏世元在問，久遠惡夢的殘影消失殆盡，沈惟顧擡頭，嘴角看似輕松地揚起：“很好。”
離開那間雅致的廳室前，他終於留意到不同於在場三人的氣息，它稍顯急促，從一面六扇仕女花鳥的緙絲屏風後傳來。那可能是時刻等候服侍主人的奴婢，沈惟顧沒有花多少時間猜測，他還有得忙。
安靜持續了一晌，法弘扭頭望著屏風，後面悉悉索索一陣，他那位法名善至的俗家弟子慢慢走出。
昆侖奴凝視通向外間的門戶，仿佛正看著一個已不在場的人，眼神中含著些許驚訝，也有些許不解。
魏瞳子和男人過夜素來沒法睡個囫圇覺。客人來找樂子，不會幹瞪眼不動手，她更需施展渾身解數把對方伺候舒服，才能多討些賞錢。但目前每夜躺同一張床上的男人倒是一個異數，別說碰她，那眼神看她跟看一根木頭差不太多。
楚郁嫌棄魏瞳子的游手好閑，警告再不好生照料他的寶貝徒兒，就要將她趕出大門。女子雖然悻悻地把鋪蓋家夥什全搬進沈惟顧的臥房，可從沒體現出一絲一毫楚郁所希望的體貼周到。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魏瞳子能夠斷定姓沈的看起來兇兇的，仿佛十分厲害，實則外強中幹又好面子。只要沾點親、帶點故的人，他就不大拉得下臉，拿捏和糊弄都很容易。因而女子放棄了在他面前裝模做樣，時時展露出不討喜歡的真性情。
當半夜裏誰拍打她的臉、低聲叫起，被攪擾美夢的魏瞳子雖困得眼皮睜不開，卻張嘴立刻罵過去：“又沒斷手斷腳，撒尿還得老娘端夜壺！”
對方不再吭聲，抓住她的手腕猛然一鉗。魏瞳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睜開眼的瞬間就一個哆嗦。
唐賀允的笑容裏居然帶著宛如姑娘家的甜甜滋味，不過幹的事不太友好，手又狠勁一攥，再輕聲問：“是不是清閑太久，伺候人的小意兒已經拿捏不準？”
魏瞳子痛得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正待開口求饒，稍遠些傳來的嘶啞語聲已阻止了唐賀允的進一步行動：“不要難為她。”
沈惟顧身著寢衣席地坐在小幾旁，即便燈火昏暗，臉色的蒼白依舊相當明顯。唐賀允回頭時嘆了口氣：“我如果不來，你哪怕死這邊，她還睡得跟頭母豬一樣叉手叉腳。”
老娘哪有半分模樣像母豬！魏瞳子腹誹著並小心地觀察唐賀允的表情，唐門弟子將她弄醒後怒意好似也消退。他扔開女子的手，撈過搭在床邊一件長袍，走過去披在沈惟顧肩上。
“還沒隔上一月，怎麽又發作了？”
沈惟顧望了望魏瞳子，欲言又止，女子很乖覺地跳下床：“我出去，你們慢慢聊嘛！”
她慌慌忙忙趿上鞋子，一邊胡亂提起件衣服就往外間沖，中途還是沒忍住好奇往後瞥一眼。竟瞅到唐賀允轉俯於沈惟顧的背後，握住他兩肩又附耳說些什麽悄悄話，兩人的臉頰明顯貼在一處。
不屬於尋常朋友關系的過分親近，偏生兩個男人如此暧昧，久谙風月的魏瞳子聯想起先前二人的表現，恍然大悟：姓霍的長得像女娘，骨子裏也是個女娘，別看過去玩虛鳳假凰，英俊漢子才真對他的胃口。好好的男人不當，學起女人撒嬌賣好，呸，惡心的兔子！
罵過這句，她不由再次憂慮起弟弟的貞操問題。
沈惟顧仍不太習慣當著第三人展示他們之間的親昵，掙了一下肩脫出唐賀允的手：“吃過藥沒事了，你最好別不打招呼就來，魏瞳子現在住這間屋子。”
“那又如何，她敢說什麽嗎？”
“魏瞳子膽小，但她嘴碎，我不想讓林朧還是師父任何一個人聽到閑話。”
“我還是剛才那句，那又如何？”唐賀允倏忽間轉色一笑，掌心摩弄沈惟顧的頸側：“在你師父家裏，我還是會小心的。”
“所以你上回選在外面截道還堵門了？現在倒裝起老實。”
“你今晚還不舒服著，我敢做什麽？”
唐賀允靜伏在他背後，二人溫暖的氣息慢慢融在秋夜深寒間，又慢慢涼了。
“昨天又去顏家轉一趟，心情好些了麽？”
“可能……我不知道。”
“照我說挺好，省得長輩們總嘮叨你的人生大事。”
沈惟顧稍一轉頭，笑容中揶揄與驚訝兼有：“頂著夜半冷氣摸上門，只為呷一口老醋？”
唐賀允把唇向他的頰邊湊去，又啟齒輕輕咬了咬他的面龐：“就當我拈酸了吧。”
“就當？”
唐賀允燦齒一笑：“實話實說，你每回進顏家後我總心慌得很。”
“擔心我看中哪個小娘子，娶親後跟你徹底了斷了？”
唐門弟子的眉目之間蕩漾著傾心一歡的真情，輕聲喃喃：“你永遠不會的，我才不怕這個。”
他隨後就沈默了，安安靜靜地望入沈惟顧的眼睛。而他所有的情感也安安靜靜地沈澱在秋水澄澈的睛子深處，無一遺漏地展示著，不需再做證明。
不知出於玩笑，還是出於誠實，沈惟顧忽然反詢：“如果我說，早四五年我說不準會心動，索性成家了呢？”
烏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凝視他，溫柔如星光：“那時你對於生存想必更加留戀，存在那種念想不意外。”
“當初我的狀況還沒變成現在這種糟糕的程度，偶爾思量著世間萬物如此美好，為何不再多流連幾載？不過再後來因冥冰掌傷勢加重，好像……這點生趣也沒有了意義。”
灰色眸子裏閃動著星星隱哀：“我到底不能放下他們，總會回到一處。”
“你不必放下他們，但也不用折返過去”，唐賀允平靜的話語如一劑舒懷的良藥：“往後歲月裏我們陪伴彼此，這樣生活下去就好了。”
刺客鴉翅般的長睫驟然垂下，頭隨之抵在沈惟顧的肩上，鬢邊散亂的發絲亦伴著呼吸的節奏洋洋灑灑地覆來，酥癢地擦過肌膚，使人憑起溫柔之意。
他的眉眼，他的神色，雖然都是以前便熟悉的。可那時候他們之間仍然保留一道看起來一覽無餘卻牢不可破的透明隔閡，直至如今才細微完整地契合為一體。
這個人傷害過自己，也曾隱瞞了不少秘密。但畢竟數次逼迫而來的死亡扼住他的咽喉時，是唐賀允驅散了所有的威脅。當他陷進痛苦徘徊的泥沼，還是唐賀允的手阻止了沈沒。
人無法一成不變，不管是自己，還是唐賀允。
“那方才到底怕什麽”，沈惟顧的嗓音不覺柔軟：“我在顏伯父家裏總不至於碰上危險。”
唐賀允的神色自溫柔繾綣中一沈，眸子中彌彌漫漫的猶豫令人吃驚，沈惟顧怔了怔：“怎麽了？”
刺客仍枕在他肩頭，陡地更加伏低了面孔，仿若掩蓋不可告人的情緒：“你這兩次去，有沒有發現異常之處？”
“異常？”
問題非常突兀，沈惟顧攢了攢神，緩緩答：“沒有，伯父只跟我談論家事。”
他盡力克制情緒的顯現，可心裏早成一團亂麻。顏世元的前一個提議，可以含糊應允下來，之後設法拖延，但對於那個胡商的邀請，卻包含著迫在眉睫的危險。
以及神秘莫測的僧人……
唐賀允仰臉，眨眨眼：“口氣不對勁，這麽說，確實是有了？”
漆黑的眼睛裏既有關心，也有審視，沈惟顧不願意隱瞞，可又不便直接說明。許多事情，他只是希望選擇更晚些的合適時機道明。
“沒什麽，我頭一次去遇上一位僧人和他的弟子，法師昨天推薦了幾戶人家的未字女郎給我。那弟子則是一個啞巴昆侖奴，略有些眼熟，不過昆侖奴大都長得差不多，應該只是錯覺。”
唐門弟子的表情沒多少緩和，反而越來越凝重，沈惟顧疑惑地看他，不太確定問題出在哪裏：“哪裏不對嗎？”
刺客沒啟口，眼底也沒有屬於殺手的冷靜殺機，一反常態的焦躁之色劃過眼底，這愈發令沈惟顧感到了不安。
好半晌，他大概定下了神，低聲說起話：“顏世元並非不了解你的性情，若想催婚早些年就該了，昨日驟然提及，又放個你並不熟識的僧侶在場討論私事。加上你似見過那昆侖奴，這一切著實……古怪。”
唐門弟子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後，聲調越來越沈：“段天恩是否策劃殘殺百姓的首惡，我無法確定，但是顏世元……他絕對直接參與了進去！”
沈惟顧似乎不太吃驚，神色是迷惑不解，唐賀允直視他的雙眼，一字字說道：“這不是猜測，是我親耳所聞。”
對面的男子微微皺眉，好像沒太聽清的模樣，唐門弟子陡地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原本不打算過早告訴你，可你太信任他，我只好提醒了。”
“六年前，我接了一樁護送商隊去朔州的買賣，隨行商人中的一個曾是天德軍內天風營的旅帥。他嫌棄邊境日子太苦，打通門路離開後在朔州做生意。那回他酒醉與人閑聊，吹噓自己起家不靠那點菲薄的餉錢，是因一次被頂頭上司派去辦了件秘密差事，順道撈上一大筆。”
沈惟顧仍很平靜：“天風營是天德軍主力，等同顏伯父的親兵，說是頂頭上司派遣，也同他親自派遣無異。”
“確實是這樣，他們得到的命令很簡單：到達目的地後見人就殺，不管百姓還是馬賊，不得讓任何一人逃出那片地界。”
沈惟顧的目光逐漸變得陰郁冰冷，唐賀允似乎有些惴惴不安，像怕極了說錯話：“你不問點什麽嗎？”
“這個人的身份，是真的嗎？”
“沒有作假，而且這種事情對於軍旅來說太常見了，聽見的人很多甚至覺得沒必要大驚小怪。”
“可能他私下吹噓自己的惡行，並引以為榮而已。”
“你真這樣想？我不如再告訴你一件事，它當年的見證者同樣不少。”
沈惟顧盯著面前的燈火，仿佛那點微弱的光亮能讓他心思繼續保持平靜。
“豐州那場陣勢不算太小的剿匪中，曾經消滅過一隊叫做黃沙幫的馬賊，他們被懸掛州城門上示眾的人頭有六七十之多。可常年往來那條商道上的老夥計說過，黃沙幫不過十餘人，平時只敢小打小鬧，多出的人頭源於何處呢？”
打破沈默的話語相當尖銳：“所以盡管顏伯父很早已是你疑心的目標，你卻不願意告訴我實情。”
“你其實在指責我利用你刺探顏家的秘密。”
沈惟顧不想再說什麽，甚至不期待唐賀允的辯解，但顯然對方不打算就此停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每個人都想利用他人的無知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所以得知你同顏世元的關系後，起初我確實在利用你挖掘更有價值的訊息，認為將來可能在某些場合派上用場。”
他頓了一會兒，又補充：“殺手就是不擇手段，我承認這點，也不奢求你能諒解。”
正大光明講出這些話來，並不像一個殺手該有的行為，沈惟顧暗想。但他仍冷笑一聲：“的確，我也不能奢望你擁有第二種性格。”
“我一直沒變，那麽你不該生氣，憤怒代表在意。”
沈惟顧本來等著他的否認，結果對方卻承認了。他一時間無從回應，唐賀允卻拾起他的一束發絲，湊近唇邊，呼吸的熱氣漸潤濕了它們。
“對於過去，我無話可說。但對於現在，我是誠實坦率的，說這些是出於擔心。”
沈惟顧沈默了一會兒：“說到底，開始我也在利用你、防備你，算扯平了。”
這是公平的，他現在仍有所保留，不該苛責唐賀允。比如當初在部落裏遭遇的黑衣殺手的微妙口吻，到現在還不可以讓唐賀允知道。
唐賀允之前猜測的不錯，結合剛聽到的舊聞，那個殺手的目標真的是他。
中途插入的紛爭解決，是時候回歸主題，唐賀允問：“顏世元的突然安排非常可疑，你必須回憶清楚那對師徒的全部表現，我有感覺，變數一定在他們身上。”
沈惟顧對此沒有過多表示，淡淡回答：“知道。”
唐賀允點點頭，他看向窗戶：“快天亮了，我先走了。”
街道上回蕩的梆鼓越過院墻，飄進了臥房，已近五更。沈惟顧目送唐賀允步向窗邊，刺客忽然一停，轉回的目光真摯且幹凈。他望著沈惟顧雖只短短一刻，卻又比一輩子還漫長。
“我們之間不會再有秘密，我保證。”
沈惟顧對此毫無準備，頃刻間竟不知怎樣應對，他遲疑半晌，垂了下頭。唐賀允嘴角的微微翹起，奇異的弧度使得他的笑容既張揚卻又柔和。
刺客離開後，沈惟顧吹燈回榻，迷糊一陣後天已透亮。感受到安全的魏瞳子再度摸了進來，說是他還睡著時楚郁急匆匆地出門，並且叮囑徒弟今天哪兒都不許去。
“死老瘸子自己當差，管你出不出門幹啥？他還嘮叨我在家成天不幹活，真他娘的煩人。”
對坐的魏瞳子端碗吸溜著熱氣騰騰的羊肉索餅，鼓囊囊的嘴裏順口冒出給楚郁新起的綽號。氣氛一下子變得僵硬，沈惟顧忍不住哼一聲，重重拍下筷子：“你白吃的飯食都是師父當差掙來的，要麽我一拳叫你全嘔出來，要麽嘴巴放幹凈點！”
魏瞳子斜著眼，一副不把他的威脅當回事兒的神態：“好吧，你的瘸子師父是個大善人。”
沈惟顧又哼一聲，懶得繼續搭理女人，畢竟顏世元的意外已經夠讓他心煩。然而魏瞳子卻是一個混熟之後很難讓人耳根清凈的角色，她拿筷子頭戳戳男子的胸口，語重心長地勸說：“小老弟，你跟那不男不女的家夥真搞上了？要不得、要不得，別光瞧臉好看就拴不緊褲帶了。這人很難纏的，將來好聚好散也罷，要不是，可有得你哭去。”
沈惟顧一直聽著，但一臉漠然，女子心說又是個油鹽不進的。
“這種事情就算上不得臺面，也該找個平頭正臉也不惹是生非的混唄。別的不說，像我弟那樣一表人才又老實肯幹的才……”
沈惟顧聽她越扯越遠，不得不發話打斷：“小燾是好孩子，我知道。”
“哎，對啊，你看我弟弟……”
魏瞳子剛喜滋滋開了個頭，忽然又停下，滿腹狐疑地盯著男子：“說歸說，我弟你可不要招惹。他對旱路兄弟那檔子事兒根本沒興趣，還是你未來的妹夫……”
發現男子的臉色越來越鐵青，她是時候收住話頭。可才從危險的泥塘裏拔出一只腳，另一只腳就一不小心踩進旁邊的臭水溝。
“啊……原來你不是真的只對男人有興趣，全因為姓霍的長了張像娘們兒的好臉，才一時失足是不是？我覺得吧，你這人太死板，平時跟女孩子親熱肯定沒玩花樣，那怎麽招人疼愛呀？怪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
魏瞳子的語氣有點親切，也有點好奇：“要不然你跟我試試，等我教兩招，保證你從此認準女人比男人棒，自然也看不上姓霍的咯。今晚怎樣？放心，我不要錢，也不會以後賴上……啊呀！”
聞聲趕來的聞人豐與林朧看到的是這樣一副景象：魏瞳子四仰八叉地摔在窗下，沈惟顧臉色冷淡，正在重新關上窗戶。
林朧大驚：“魏姐姐肚子裏還有小娃娃呢！”
剛捂著屁股站起的魏瞳子楞了楞，雙手立馬應景地改捂住肚子，咿咿呀呀叫喚起來。聞人豐嚇白了臉，顧不上責備沈惟顧的粗魯，趕緊沖過去背起女人，和林朧一道飛快奔出家門找郎中。
楚郁當晚沒有到家，翌日快晌午才回來一次，漢子疲憊的臉上沒有笑容，保持著罕見的沈默。直至沈惟顧再三詢問，他才作答，嗓音中飽含決絕與憤怒。
“顏大人被歹人害了。”
沈惟顧心頭一片茫然，好半天不知道該再說什麽，楚郁緊緊捏著徒弟捧過來的水杯，閉了閉眼接著講：“顏大人和法弘大師通宵論道沒出房門，快寅正四刻，當值的奴婢忽然聽到異響又見火光沖天，連忙趕去。未曾想屋裏沖出一個手提彎刀的黑衣人，他連傷幾人後翻墻逃走。天快亮時火才被撲滅，他們發現顏大人與法師均已身首異處、橫屍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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