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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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顏家花圃內新栽一株牡丹，名軍容紫，據說開放時其色如墨，珍貴異常。近幾日天氣愈寒，顏世元生怕牡丹受凍，清晨霧氣未散就過來料理。吩咐人上張絲綢幄幕、旁織青竹笆籬，之後又親持竹勺細細地灑水沃土。
漢地的人們熱衷於栽培這種毫無用處的植物，耗費無數的錢財心力，初入中原的沈惟顧很長一段時間內完全無法理解這一行為。
他成長的環境中雖然不乏追逐各種享樂的人群，但相比起漢人的精細與清高，顯得過於實際和粗俗。那裏一切作物與牲畜的存在，甚至都取決於能否排上用場。但這裏官宦豪族的別苑花圃內，大片良地永遠在拙劣地模仿自然山水，或者供奉貴人們其他的無聊消遣。
顏世元放下水勺，拿起銀剪修剪花枝，並聽著近侍的稟報。大概是城外莊園裏一個逃奴已被抓回，同時落網的還有被他勾搭上的鄰近山莊的侍女，卷走的錢財系數追回。
顏世元默默翻查枝葉，喀嚓落下一剪，一節枯萎的細枝落地。
“此人不可再留，杖斃吧。那名侍女著人遣回，聽說還是文公愛婢，再送兩名美婢表我歉意。”
近侍一臉平靜地應了：“豎子不識好歹，昔年家貧被他阿爺拿來抵債的賤坯子，因阿郎賞識方超拔他出雜役之中，還教導讀書學帳，如今也忒不爭氣。不過阿郎瞧他礙眼，發賣便是了。”
“顏氏門風素來嚴謹，只是我以為待下仍需仁善寬和，教導這群莠民知禮識義，結果反縱出這等不知羞的東西，傳出去豈不丟盡臉面？這種窩藏禍心的賤奴，販售他人更會遺害無窮。”
“阿郎所言甚是，奴盡快去辦，可惜……”
“還有事？”
“那婢女已懷身孕。”
顏世元的神情雖微露憐憫，仍沒有太大波動，淡淡一句“可憐”後，又專心致志地修剪花草。大概牡丹生長不錯，他一面動手，一面不知不覺地微笑，顯然片刻前的煩惱已忘幹凈。
那侍女的結果會如何？好一點是僅受些皮肉之苦，誕下的子女依舊為奴，壞的則是發賣或者被打死。可這一切與顏世元無關，哪怕那是兩條人命也屬卑微，確實不值得再放心上。
廊柱之後，沈惟顧的視線穿過迷離寒霧，仿佛是第一次認識般地觀察這名原本熟悉的長輩。
為墨牡丹避風的帷帳是恒州出產的孔雀羅，纖薄輕軟，表面如一尾一尾的雀翎光華爍爍。一匹便價值二百金，可抵償十戶佃農一年之租。但在這裏，它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帷幕，謙卑地給更為珍貴的植卉擋泥遮雨。尊貴和微賤，正是一層層如此對比出來的。
即將被杖殺的逃奴的性命，甚至遠不及織物金貴。
相比起那種動輒虐殺奴婢為樂的主人，顏世元無疑算是仁慈的。但這仁慈對於不被他視為同類的人，著實稀薄得很，對方的生死影響不了他的真實心情。
昨日離開那間客舍前，唐賀允一面慢慢替他在鏡前梳發，一面緩緩地說出類似的判斷。
刺客的手勢很輕很柔，幾乎沒扯動到發根，聲調也柔軟慵懶：“莫怪我多嘴，打探消息時千萬別跟你的顏伯父透露任何實情，一點點也不可以。”
梳齒刮過頭皮，帶起非常舒適的觸感，沈惟顧半閉眼，懶洋洋反問：“好端端地提這幹什麽？”
“哎，叮囑你多留個心眼嘛，先別動。”
木梳雖是尋常木料，用得久了漸沁出一層光潤，唐賀允摩弄一陣梳背，銅鏡裏印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當年發現唐軍濫殺鎮民，如今又查到孟樂仙入中原為官的過往中有天德軍的推手，顏世元身為都防禦使，豈能一無所知？”
“伯父他……不會的。”
“你的判斷依據呢？”
“他救過我，還把我安全護送到叔叔手中，況且聲譽也一直……”
唐賀允頷首，披散的長發漾了一點點午後陽光的光暈，眼睛也閃閃發亮，不過是源於某種特異的興奮。
“癡兒啊……”
他慢慢俯低身體，雙臂自後環住沈惟顧的頸項，柔軟扭曲得像一條蛇，語氣也不知不覺帶著蛇信吞吐的嘶嘶感：“你是他朋友的侄子，不是敵人，是自己人。所以他當著你時表現或者說表演的一言一行，必定親善友好。”
沈惟顧在思考，當然他並非沒察覺對方的姿態詭異，不過如今早算習慣了。
“比如我現在的動作，很可能是隨時準備擰斷你的脖子，但你偏當成尋常的親昵而已。”
沈惟顧橫過一眼：“怎麽，又要發瘋？”
唐門弟子刮刮他的臉：“我今日高興，舍不得你。”
一行替人抿平鬢角，一行他再悠悠道：“因為這種喜歡，我自然該提醒——你成為唯一的幸存者，不一定真正源於幸運，而是因不被你當一回事的稀薄血緣罷了。”
灰色眼睛往唐賀允一瞥，但沒有別的表示。刺客慢慢繞到前方，輕輕捧起那人的右手，鄭重其事地放在懷中。
“我不會幹擾的，相信十年前的景象一定在你的記憶裏揮之不去。慢慢想吧，而且得仔細地想，這也是為你自己日後的計劃做好萬全準備。”
刺客是一條無比狡猾的魚，尾鰭故作不經意地一拍水面，隨即遁隱。餘下的圈圈漣漪卻迷惑了捕魚者，令其之後施展的一切手段徒勞無功。
沈惟顧不知不覺地凝視著他，很多埋藏十餘載的畫面霎時湧現，追憶間的苦澀應該不會妨礙他的判斷。
唐賀允垂頭，挽起他的手吻了吻：“時候不早了，先去顏府吧。”
那一刻，他的眉眼被日光暈染成模糊一片，如今霧氣裏的顏世元五官也是模糊的，但原因不盡相似。
顏世元料理完牡丹，又踱到一叢茂盛的綠菊邊欣賞，擡首瞧見沈惟顧：“惟顧，怎麽還呆站那邊？”
沈惟顧屏息寧氣，稍過片刻，終於走向了他。
“恢覆如何，臉色看起來還不太好？”
“昨夜睡遲了，伯父不用擔心。”
“你呀，別仗著這陣年紀輕，就敢白耗精氣，強身長壽可離不得保養。”
見青年的面色仍有幾分恍惚，老者以為他休息不足，不由打趣：“究竟真睡遲了，還是獨寢寂寞呢？”
沈惟顧聽他暗示到魏瞳子之事，嘴角微微一咧，淡然回答：“您說笑了。”
顏世元當他不好意思，呵呵道：“你們這些兒郎啊，我見的不要太多。不過話說回來，沈氏大家，那女子出身低微不堪正妻之位，千萬不要糊塗。”
“侄兒明白。”
兩人邊說邊走，到一紅楓下方停，顏世元仰頭感慨：“今秋的經霜紅葉太過艷麗，簡直潑血一樣。”
“伯父此言怎含幾分不祥？”
“凡事皆需合度，如它這樣，少了秋意瑟瑟，多了淩冽肅殺。”
“秋時本該萬物雕萎，或許肅殺冷酷才是它的本來面目。”
沈惟顧的語聲很慢，輕飄飄如未散水霧，顏世元疑惑：“這話很是傷感……”
沈惟顧緘默了一會兒方開口，似乎從沈思中剛剛清醒：“先前侄兒沒講實話，昨夜難眠是因為……忽然夢見慘死的養父母。”
顏世元心頭一滯，審慎地打量起青年，自從踏足中原後，對方主動提及少年過往的次數寥寥無幾。
“大約最近生死之間走過一遭，又許時氣所感，夢裏……父親、母親泣血如淚喚我不停，問我到底身在何方，問我何時能渡他們出枉死地獄。”
他的語氣微微傷感，但也近乎平靜，好像只是隨口聊起噩夢，沒有任何隱藏的用意。
顏世元笑一笑，眼神則頗為憐憫：“大概你病中一時感慨，況且至親離世突然，遺憾在所難免。不過既已是往事，莫纏綿於此。”
“是”，沈惟顧垂眸，和緩道：“我雖未手刃仇人，但附近盜匪後來都被伯父統領的天德軍剿滅，足可安慰父母的在天之靈。”
老者拍拍他的肩膀，神情愈發隨意溫和：“邊境匪患猖獗已久，官軍在處還算收斂，卻不想竟有那幾個膽大包天……罷了，今日只賞花，不提掃興事。”
沈惟顧點點頭，兩人又行一段後，他笑言：“叔叔總說之後豐州靖寧、百姓安居，全賴伯父之功，您卻素無依功自高之心，人前甚至不願提及。所以叔父常用此事教誡族中子弟，時時勿忘謙愨。”
顏世元發出一陣大笑，沖淡了交談中的嚴肅意味：“哈哈哈，沈兄高看我了！如今致仕倒也敢說兩句實話，不過是為著當初朝中派來的觀軍容使的臉面。”
本朝監察軍紀的觀軍容使多為內廷宦官，各方軍鎮從來不敢怠慢，財寶結好是常事，默認對方攬功的同樣不少。沈惟顧故作困惑：“與那內使有何關系？”
“邊境雖與敵人對峙，但小族並不敢輕易出擊，當時僅有些許騷動。恰逢你所在鎮上生了大亂，那使者素性頤指氣使，更深覺是立功之機，強令調集周邊軍力轉去剿匪。雖說無意間替你報仇也合我意，但著實冒險。”
“可他成功了。”
“因此於私於公而言，功勞不該全在我，好些分派功勳之事亦由他自行了。”
沈惟顧聽罷也笑起來：“伯父的謙遜原是因不得已啊！”
“就說你叔叔高看了吧，我可沒他那份剛正不阿。”
笑聲收住，沈惟顧漫漫然問：“那內使是誰？我頗為好奇。”
“呵，聽說三年前已亡故，再提那可惡閹奴作甚？”
沈惟顧點了點頭，還是不露聲色，顏世元的註意力很快被趕來稟報的下人吸引住：“法弘法師來了？快請，快請！”
老者的一臉喜色引起了青年的好奇，顏世元轉頭對他解釋：“法弘師父是我在豐州結識的名僧，既深解法理又通達世情。你今日極是有緣，隨我去見上一見領受加持吧。”
沈惟顧對於所有教派毫無興趣，甚至暗自鄙夷，認為他們是一群不事生產依賴他人血汗供養而活的懶蟲。但顏世元如此盛情，他不便推卻，跟著一道過去。
從眼前所見而言，法弘不讓人討厭。僧人不是想象中高高在上又面目模糊的神靈，待人接物親切隨和。並且那張瘦削臉龐浮現的淡淡笑容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任何時候都像黑暗中的陽光般吸引人。
法弘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高聳鼻梁與深凹眼窩裏的棕色睛子說明他是一名十足的胡人。僧侶與顏世元寒暄後，又望向沈惟顧：“郎君如何稱呼？”
顏世元道：“這是舍侄。”
沈惟顧如禮致意，法弘笑說：“莫非郎君與顏公那位沈姓好友有關？”
“他正是沈兄的堂侄。”
法弘身後站著一名年輕的僧服男子，膚色漆黑，頭發卷曲，是常見的昆侖奴相貌。他起初垂首默不作聲地聆聽閑談，沈惟顧上前說話時才突然擡頭，註視對方好一晌。
目光稍顯直接，沈惟顧略感奇怪，不過暗想大概因為自己的長相不太符合對方心目中的中原人模樣。
午間，顏世元以精美素饌款待法弘，昆侖奴未來作陪，老者於是問僧人：“怎不讓您的仆人來侍奉？”
法弘含笑：“善至雖為我買下，當時只因不忍他在那磨坊受苦喪命，現今授三皈五戒收為弟子，斷不可再做奴仆看待。”
顏世元感嘆：“原來如此，適才不聞善至小師父開口說話，莫非正在齋戒止語？”
“非也，善至的上一個主人割去他半截舌頭，從此話是說不成了。”
“唉，怎能如此狠心？”
沈惟顧沒把席間談話聽太進去，飯後即告辭。顏世元也不留他，細細叮囑一些保養身體之類的話就罷了。
他回去時沒有按原路，繞道行去另一個相對偏僻的裏坊，沿著骯臟曲折的街道走上一陣，鉆進一家外觀破敗的酒館兼私娼院。
關緊房門後汙濁的空氣令人窒息，但沈惟顧管不了這些，盡快交待了今日所獲。陰影中的唐賀允看不清表情，良久之後才聽傳出一聲冷笑：“刁滑的老家夥，幸好我們早就從隱元會打聽到細節。”
“伯父不樂意提罷了，未必如你所想。”
刺客對此反駁不以為然：“他果真致仕後已不在意，說辭還需要這樣雲山霧罩？都防禦使掌管一州軍政事務，即便那閹人專斷，他難道一絲風聲也不聞？”
沈惟顧聽得出話中隱藏的意向，帶著一絲警惕回答：“你所說的終究是假設。”
“那好吧，就當顏世元完全沒有關系，是觀軍容使段天恩擅殺平民謊報軍功。但從你那晚偷聽到的對話來看，這根本不像無目的的屠殺，更接近滅口。”
“滅口……”
沈惟顧猶豫了片刻：“段天恩是內廷宦官，我們又沒可能跟中原朝廷結怨，哪怕是烏葛也不可能，只有……”
唐賀允一瞇眼：“你怎就認定烏葛沒問題？或者該說，部落裏真正存在問題的是誰？我總覺得那場殺戮看似毫無目的，但這純粹為掩蓋真實的意圖，他們的目標……”
他停頓一陣，慢慢做出一個判斷：“應該只有一個人，而且應該是一個瞧著最不起眼的人，很容易令你我忽略。”
心突然一抽，雖然沈惟顧已經徹底信任唐賀允，可還是不由警覺：“你指的是誰？”
“烏葛確實是回紇貴族，但沒有多麽強大的勢力，手下親族更不用提了，所以致命人物應該是外來者。比如烏葛來歷不明的漢女夫人，哦……不對，你提過她去世很早，那會不會是繼承了她血脈的兒子呢？”
“絕不可能是阿舒利！”
話一出口，沈惟顧立刻明白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刺客的眼睛閃閃發亮：“著什麽急，我胡亂猜的。”
沈惟顧沒立刻回話，唐賀允坐在床畔，撫摸著帳鉤下垂落的絲絳，一面梳理思路：“烏葛與那位夫人生育兒女眾多，你怎認定同阿舒利有關呢？”
“我好似說過，辜……辜夫人是繼室，她唯一的孩子就是阿舒利。”
“辜？姓氏很少見，應該不難查，她本名叫什麽？”
沈惟顧遲疑地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昏暗間像貓一樣閃亮，刺客卻一臉無辜地回視：“我臉上多出東西了？”
“沒有，她的閨名是……是辜媺。”
唐賀允拍拍帳子，好像在撣去灰塵，語氣很有行家裏手的篤定：“辜氏人口不繁，朝中未有大員，江湖裏沒出過名豪。真要找起來，倒比大姓方便。”
“應該和你說的一樣，但她沒有可疑的地方。”
“哦，你不是不清楚她的出身嗎？”
“……聽阿舒利聊過些，她是商人女兒，流落邊境時被烏葛搭救，真沒什麽可疑之處。你有空查她，還不如盯緊段天恩留下的線索。”
他刻意回避了另一個名字，唐賀允補充上去：“還有你的顏伯父，不過辜夫人也挺有意思，值得花些心思。”
沈惟顧不知不覺繃緊臉，神情隨之變得生硬：“我說過，沒必要查她的底細！”
“嘖，怎麽莫名其妙地又發火了，真難伺候。好吧，就依你。”
沈惟顧一番怒氣反發作不出來，唐賀允笑吟吟地嗔怪：“事情越來越麻煩，也越來越和我關系不大。要不是為你，才懶得接這爛攤子，居然還沖我發火。”
“……不好意思。”
“你是怎麽覺得不好意思了，詳細說說呢。”
他猝然起身，一眨眼閃到沈惟顧跟前，後者一驚立刻往後退：“我今天沒心情……”
“嗐，我一樣沒空纏你，有人來報信了。”
唐賀允越過沈惟顧，貼近窗戶壓低嗓音：“怎的？”
窗外隱約見影，聲音仿佛是沈惟顧進來時遇到過的酒館老板：“他點了別人的眼，待會兒從密道出去。”
“知道了。”
唐賀允收斂笑意，回首掃了沈惟顧一眼，語聲清冷：“出門小心些，你帶尾巴來了，還好老板發現不對勁。”
沈惟顧又一次因為疏忽而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尷尬，唐賀允跳上床，四處敲敲又一按，床板突然露出一道縫隙，再一推便豁開一扇小門。
他們一前一後摸入昏暗地道，三五丈後轉進一堵精心偽裝過的夾墻，最後到了隔壁院子裏一間堆放破爛家具的空屋，出口也是一張布滿灰塵的破床底下。
唐賀允遮掩好出口，凝視沈惟顧半晌，露齒一笑。笑容古怪暧昧，被看著的那個直皺眉：“幹嘛笑這麽陰陽怪氣？”
“你的床底如果有這樣一條地道，直通我家床下，那可真叫方便。”
“貧僧近來聞得一段波斯國舊聞，甚是有趣，顏公可願聽我道來？”
“哦，與佛法相關？”
“非也，俚俗之語而已。”
“弘師雖謂之俚俗，想來該是不同尋常的俚俗。”
法弘淡淡一笑，香爐中的煙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數百年前，一位波斯國王禦駕親征在外，其間擔憂王弟起謀逆之念，將其處死。不料之後國王暴死途中，本被認為身亡的王弟再度現身，號召群臣。眾人見相貌言行與過往無差，更能道出許多宮中中隱秘，不疑有他，擁戴其名正言順地繼位為君。”
如果故事到此為止，稱不上有趣，顏世元耐心等待，果然法弘又言：“波斯等諸多番邦有收繼先君妻妾的制度，王弟便納了二位美貌的王嫂。相處日久，王妃奇怪於新王時刻頭包巾帕遮耳，就寢洗浴不肯摘下。王妃們起疑之後某次侍寢前設計灌醉新王，取掉頭巾一觀，竟見他的兩耳早被割去。”
顏世元愈發好奇：“莫非王弟並無……”
“是的，波斯國唯有平民罪犯會被處以割耳，王妃確定此人冒名，偷偷傳出消息。果然查到他本是服侍先王的祭司，面目相似王弟又深曉宮廷秘聞，年輕因罪被處刑削耳。如此水落石出，臣子借朝會之機發難，一擁而上把偽王斬成肉泥。”
顏世元不由感慨：“這真假國王的故事實在是離奇，可說聞所未聞。”
“顏公不僅聽到過，不準還親眼見到過。”
法弘輕言細語，顏世元卻如聞驚雷，詫異莫名：“弘師是何意！”
胡人僧侶緘默良久，終於緩緩喚道：“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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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顏家花圃內新栽一株牡丹，名軍容紫，據說開放時其色如墨，珍貴異常。近幾日天氣愈寒，顏世元生怕牡丹受凍，清晨霧氣未散就過來料理。吩咐人上張絲綢幄幕、旁織青竹笆籬，之後又親持竹勺細細地灑水沃土。
漢地的人們熱衷於栽培這種毫無用處的植物，耗費無數的錢財心力，初入中原的沈惟顧很長一段時間內完全無法理解這一行為。
他成長的環境中雖然不乏追逐各種享樂的人群，但相比起漢人的精細與清高，顯得過於實際和粗俗。那裏一切作物與牲畜的存在，甚至都取決於能否排上用場。但這裏官宦豪族的別苑花圃內，大片良地永遠在拙劣地模仿自然山水，或者供奉貴人們其他的無聊消遣。
顏世元放下水勺，拿起銀剪修剪花枝，並聽著近侍的稟報。大概是城外莊園裏一個逃奴已被抓回，同時落網的還有被他勾搭上的鄰近山莊的侍女，卷走的錢財系數追回。
顏世元默默翻查枝葉，喀嚓落下一剪，一節枯萎的細枝落地。
“此人不可再留，杖斃吧。那名侍女著人遣回，聽說還是文公愛婢，再送兩名美婢表我歉意。”
近侍一臉平靜地應了：“豎子不識好歹，昔年家貧被他阿爺拿來抵債的賤坯子，因阿郎賞識方超拔他出雜役之中，還教導讀書學帳，如今也忒不爭氣。不過阿郎瞧他礙眼，發賣便是了。”
“顏氏門風素來嚴謹，只是我以為待下仍需仁善寬和，教導這群莠民知禮識義，結果反縱出這等不知羞的東西，傳出去豈不丟盡臉面？這種窩藏禍心的賤奴，販售他人更會遺害無窮。”
“阿郎所言甚是，奴盡快去辦，可惜……”
“還有事？”
“那婢女已懷身孕。”
顏世元的神情雖微露憐憫，仍沒有太大波動，淡淡一句“可憐”後，又專心致志地修剪花草。大概牡丹生長不錯，他一面動手，一面不知不覺地微笑，顯然片刻前的煩惱已忘幹凈。
那侍女的結果會如何？好一點是僅受些皮肉之苦，誕下的子女依舊為奴，壞的則是發賣或者被打死。可這一切與顏世元無關，哪怕那是兩條人命也屬卑微，確實不值得再放心上。
廊柱之後，沈惟顧的視線穿過迷離寒霧，仿佛是第一次認識般地觀察這名原本熟悉的長輩。
為墨牡丹避風的帷帳是恒州出產的孔雀羅，纖薄輕軟，表面如一尾一尾的雀翎光華爍爍。一匹便價值二百金，可抵償十戶佃農一年之租。但在這裏，它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帷幕，謙卑地給更為珍貴的植卉擋泥遮雨。尊貴和微賤，正是一層層如此對比出來的。
即將被杖殺的逃奴的性命，甚至遠不及織物金貴。
相比起那種動輒虐殺奴婢為樂的主人，顏世元無疑算是仁慈的。但這仁慈對於不被他視為同類的人，著實稀薄得很，對方的生死影響不了他的真實心情。
昨日離開那間客舍前，唐賀允一面慢慢替他在鏡前梳發，一面緩緩地說出類似的判斷。
刺客的手勢很輕很柔，幾乎沒扯動到發根，聲調也柔軟慵懶：“莫怪我多嘴，打探消息時千萬別跟你的顏伯父透露任何實情，一點點也不可以。”
梳齒刮過頭皮，帶起非常舒適的觸感，沈惟顧半閉眼，懶洋洋反問：“好端端地提這幹什麽？”
“哎，叮囑你多留個心眼嘛，先別動。”
木梳雖是尋常木料，用得久了漸沁出一層光潤，唐賀允摩弄一陣梳背，銅鏡裏印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當年發現唐軍濫殺鎮民，如今又查到孟樂仙入中原為官的過往中有天德軍的推手，顏世元身為都防禦使，豈能一無所知？”
“伯父他……不會的。”
“你的判斷依據呢？”
“他救過我，還把我安全護送到叔叔手中，況且聲譽也一直……”
唐賀允頷首，披散的長發漾了一點點午後陽光的光暈，眼睛也閃閃發亮，不過是源於某種特異的興奮。
“癡兒啊……”
他慢慢俯低身體，雙臂自後環住沈惟顧的頸項，柔軟扭曲得像一條蛇，語氣也不知不覺帶著蛇信吞吐的嘶嘶感：“你是他朋友的侄子，不是敵人，是自己人。所以他當著你時表現或者說表演的一言一行，必定親善友好。”
沈惟顧在思考，當然他並非沒察覺對方的姿態詭異，不過如今早算習慣了。
“比如我現在的動作，很可能是隨時準備擰斷你的脖子，但你偏當成尋常的親昵而已。”
沈惟顧橫過一眼：“怎麽，又要發瘋？”
唐門弟子刮刮他的臉：“我今日高興，舍不得你。”
一行替人抿平鬢角，一行他再悠悠道：“因為這種喜歡，我自然該提醒——你成為唯一的幸存者，不一定真正源於幸運，而是因不被你當一回事的稀薄血緣罷了。”
灰色眼睛往唐賀允一瞥，但沒有別的表示。刺客慢慢繞到前方，輕輕捧起那人的右手，鄭重其事地放在懷中。
“我不會幹擾的，相信十年前的景象一定在你的記憶裏揮之不去。慢慢想吧，而且得仔細地想，這也是為你自己日後的計劃做好萬全準備。”
刺客是一條無比狡猾的魚，尾鰭故作不經意地一拍水面，隨即遁隱。餘下的圈圈漣漪卻迷惑了捕魚者，令其之後施展的一切手段徒勞無功。
沈惟顧不知不覺地凝視著他，很多埋藏十餘載的畫面霎時湧現，追憶間的苦澀應該不會妨礙他的判斷。
唐賀允垂頭，挽起他的手吻了吻：“時候不早了，先去顏府吧。”
那一刻，他的眉眼被日光暈染成模糊一片，如今霧氣裏的顏世元五官也是模糊的，但原因不盡相似。
顏世元料理完牡丹，又踱到一叢茂盛的綠菊邊欣賞，擡首瞧見沈惟顧：“惟顧，怎麽還呆站那邊？”
沈惟顧屏息寧氣，稍過片刻，終於走向了他。
“恢覆如何，臉色看起來還不太好？”
“昨夜睡遲了，伯父不用擔心。”
“你呀，別仗著這陣年紀輕，就敢白耗精氣，強身長壽可離不得保養。”
見青年的面色仍有幾分恍惚，老者以為他休息不足，不由打趣：“究竟真睡遲了，還是獨寢寂寞呢？”
沈惟顧聽他暗示到魏瞳子之事，嘴角微微一咧，淡然回答：“您說笑了。”
顏世元當他不好意思，呵呵道：“你們這些兒郎啊，我見的不要太多。不過話說回來，沈氏大家，那女子出身低微不堪正妻之位，千萬不要糊塗。”
“侄兒明白。”
兩人邊說邊走，到一紅楓下方停，顏世元仰頭感慨：“今秋的經霜紅葉太過艷麗，簡直潑血一樣。”
“伯父此言怎含幾分不祥？”
“凡事皆需合度，如它這樣，少了秋意瑟瑟，多了淩冽肅殺。”
“秋時本該萬物雕萎，或許肅殺冷酷才是它的本來面目。”
沈惟顧的語聲很慢，輕飄飄如未散水霧，顏世元疑惑：“這話很是傷感……”
沈惟顧緘默了一會兒方開口，似乎從沈思中剛剛清醒：“先前侄兒沒講實話，昨夜難眠是因為……忽然夢見慘死的養父母。”
顏世元心頭一滯，審慎地打量起青年，自從踏足中原後，對方主動提及少年過往的次數寥寥無幾。
“大約最近生死之間走過一遭，又許時氣所感，夢裏……父親、母親泣血如淚喚我不停，問我到底身在何方，問我何時能渡他們出枉死地獄。”
他的語氣微微傷感，但也近乎平靜，好像只是隨口聊起噩夢，沒有任何隱藏的用意。
顏世元笑一笑，眼神則頗為憐憫：“大概你病中一時感慨，況且至親離世突然，遺憾在所難免。不過既已是往事，莫纏綿於此。”
“是”，沈惟顧垂眸，和緩道：“我雖未手刃仇人，但附近盜匪後來都被伯父統領的天德軍剿滅，足可安慰父母的在天之靈。”
老者拍拍他的肩膀，神情愈發隨意溫和：“邊境匪患猖獗已久，官軍在處還算收斂，卻不想竟有那幾個膽大包天……罷了，今日只賞花，不提掃興事。”
沈惟顧點點頭，兩人又行一段後，他笑言：“叔叔總說之後豐州靖寧、百姓安居，全賴伯父之功，您卻素無依功自高之心，人前甚至不願提及。所以叔父常用此事教誡族中子弟，時時勿忘謙愨。”
顏世元發出一陣大笑，沖淡了交談中的嚴肅意味：“哈哈哈，沈兄高看我了！如今致仕倒也敢說兩句實話，不過是為著當初朝中派來的觀軍容使的臉面。”
本朝監察軍紀的觀軍容使多為內廷宦官，各方軍鎮從來不敢怠慢，財寶結好是常事，默認對方攬功的同樣不少。沈惟顧故作困惑：“與那內使有何關系？”
“邊境雖與敵人對峙，但小族並不敢輕易出擊，當時僅有些許騷動。恰逢你所在鎮上生了大亂，那使者素性頤指氣使，更深覺是立功之機，強令調集周邊軍力轉去剿匪。雖說無意間替你報仇也合我意，但著實冒險。”
“可他成功了。”
“因此於私於公而言，功勞不該全在我，好些分派功勳之事亦由他自行了。”
沈惟顧聽罷也笑起來：“伯父的謙遜原是因不得已啊！”
“就說你叔叔高看了吧，我可沒他那份剛正不阿。”
笑聲收住，沈惟顧漫漫然問：“那內使是誰？我頗為好奇。”
“呵，聽說三年前已亡故，再提那可惡閹奴作甚？”
沈惟顧點了點頭，還是不露聲色，顏世元的註意力很快被趕來稟報的下人吸引住：“法弘法師來了？快請，快請！”
老者的一臉喜色引起了青年的好奇，顏世元轉頭對他解釋：“法弘師父是我在豐州結識的名僧，既深解法理又通達世情。你今日極是有緣，隨我去見上一見領受加持吧。”
沈惟顧對於所有教派毫無興趣，甚至暗自鄙夷，認為他們是一群不事生產依賴他人血汗供養而活的懶蟲。但顏世元如此盛情，他不便推卻，跟著一道過去。
從眼前所見而言，法弘不讓人討厭。僧人不是想象中高高在上又面目模糊的神靈，待人接物親切隨和。並且那張瘦削臉龐浮現的淡淡笑容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任何時候都像黑暗中的陽光般吸引人。
法弘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高聳鼻梁與深凹眼窩裏的棕色睛子說明他是一名十足的胡人。僧侶與顏世元寒暄後，又望向沈惟顧：“郎君如何稱呼？”
顏世元道：“這是舍侄。”
沈惟顧如禮致意，法弘笑說：“莫非郎君與顏公那位沈姓好友有關？”
“他正是沈兄的堂侄。”
法弘身後站著一名年輕的僧服男子，膚色漆黑，頭發卷曲，是常見的昆侖奴相貌。他起初垂首默不作聲地聆聽閑談，沈惟顧上前說話時才突然擡頭，註視對方好一晌。
目光稍顯直接，沈惟顧略感奇怪，不過暗想大概因為自己的長相不太符合對方心目中的中原人模樣。
午間，顏世元以精美素饌款待法弘，昆侖奴未來作陪，老者於是問僧人：“怎不讓您的仆人來侍奉？”
法弘含笑：“善至雖為我買下，當時只因不忍他在那磨坊受苦喪命，現今授三皈五戒收為弟子，斷不可再做奴仆看待。”
顏世元感嘆：“原來如此，適才不聞善至小師父開口說話，莫非正在齋戒止語？”
“非也，善至的上一個主人割去他半截舌頭，從此話是說不成了。”
“唉，怎能如此狠心？”
沈惟顧沒把席間談話聽太進去，飯後即告辭。顏世元也不留他，細細叮囑一些保養身體之類的話就罷了。
他回去時沒有按原路，繞道行去另一個相對偏僻的裏坊，沿著骯臟曲折的街道走上一陣，鉆進一家外觀破敗的酒館兼私娼院。
關緊房門後汙濁的空氣令人窒息，但沈惟顧管不了這些，盡快交待了今日所獲。陰影中的唐賀允看不清表情，良久之後才聽傳出一聲冷笑：“刁滑的老家夥，幸好我們早就從隱元會打聽到細節。”
“伯父不樂意提罷了，未必如你所想。”
刺客對此反駁不以為然：“他果真致仕後已不在意，說辭還需要這樣雲山霧罩？都防禦使掌管一州軍政事務，即便那閹人專斷，他難道一絲風聲也不聞？”
沈惟顧聽得出話中隱藏的意向，帶著一絲警惕回答：“你所說的終究是假設。”
“那好吧，就當顏世元完全沒有關系，是觀軍容使段天恩擅殺平民謊報軍功。但從你那晚偷聽到的對話來看，這根本不像無目的的屠殺，更接近滅口。”
“滅口……”
沈惟顧猶豫了片刻：“段天恩是內廷宦官，我們又沒可能跟中原朝廷結怨，哪怕是烏葛也不可能，只有……”
唐賀允一瞇眼：“你怎就認定烏葛沒問題？或者該說，部落裏真正存在問題的是誰？我總覺得那場殺戮看似毫無目的，但這純粹為掩蓋真實的意圖，他們的目標……”
他停頓一陣，慢慢做出一個判斷：“應該只有一個人，而且應該是一個瞧著最不起眼的人，很容易令你我忽略。”
心突然一抽，雖然沈惟顧已經徹底信任唐賀允，可還是不由警覺：“你指的是誰？”
“烏葛確實是回紇貴族，但沒有多麽強大的勢力，手下親族更不用提了，所以致命人物應該是外來者。比如烏葛來歷不明的漢女夫人，哦……不對，你提過她去世很早，那會不會是繼承了她血脈的兒子呢？”
“絕不可能是阿舒利！”
話一出口，沈惟顧立刻明白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刺客的眼睛閃閃發亮：“著什麽急，我胡亂猜的。”
沈惟顧沒立刻回話，唐賀允坐在床畔，撫摸著帳鉤下垂落的絲絳，一面梳理思路：“烏葛與那位夫人生育兒女眾多，你怎認定同阿舒利有關呢？”
“我好似說過，辜……辜夫人是繼室，她唯一的孩子就是阿舒利。”
“辜？姓氏很少見，應該不難查，她本名叫什麽？”
沈惟顧遲疑地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昏暗間像貓一樣閃亮，刺客卻一臉無辜地回視：“我臉上多出東西了？”
“沒有，她的閨名是……是辜媺。”
唐賀允拍拍帳子，好像在撣去灰塵，語氣很有行家裏手的篤定：“辜氏人口不繁，朝中未有大員，江湖裏沒出過名豪。真要找起來，倒比大姓方便。”
“應該和你說的一樣，但她沒有可疑的地方。”
“哦，你不是不清楚她的出身嗎？”
“……聽阿舒利聊過些，她是商人女兒，流落邊境時被烏葛搭救，真沒什麽可疑之處。你有空查她，還不如盯緊段天恩留下的線索。”
他刻意回避了另一個名字，唐賀允補充上去：“還有你的顏伯父，不過辜夫人也挺有意思，值得花些心思。”
沈惟顧不知不覺繃緊臉，神情隨之變得生硬：“我說過，沒必要查她的底細！”
“嘖，怎麽莫名其妙地又發火了，真難伺候。好吧，就依你。”
沈惟顧一番怒氣反發作不出來，唐賀允笑吟吟地嗔怪：“事情越來越麻煩，也越來越和我關系不大。要不是為你，才懶得接這爛攤子，居然還沖我發火。”
“……不好意思。”
“你是怎麽覺得不好意思了，詳細說說呢。”
他猝然起身，一眨眼閃到沈惟顧跟前，後者一驚立刻往後退：“我今天沒心情……”
“嗐，我一樣沒空纏你，有人來報信了。”
唐賀允越過沈惟顧，貼近窗戶壓低嗓音：“怎的？”
窗外隱約見影，聲音仿佛是沈惟顧進來時遇到過的酒館老板：“他點了別人的眼，待會兒從密道出去。”
“知道了。”
唐賀允收斂笑意，回首掃了沈惟顧一眼，語聲清冷：“出門小心些，你帶尾巴來了，還好老板發現不對勁。”
沈惟顧又一次因為疏忽而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尷尬，唐賀允跳上床，四處敲敲又一按，床板突然露出一道縫隙，再一推便豁開一扇小門。
他們一前一後摸入昏暗地道，三五丈後轉進一堵精心偽裝過的夾墻，最後到了隔壁院子裏一間堆放破爛家具的空屋，出口也是一張布滿灰塵的破床底下。
唐賀允遮掩好出口，凝視沈惟顧半晌，露齒一笑。笑容古怪暧昧，被看著的那個直皺眉：“幹嘛笑這麽陰陽怪氣？”
“你的床底如果有這樣一條地道，直通我家床下，那可真叫方便。”
“貧僧近來聞得一段波斯國舊聞，甚是有趣，顏公可願聽我道來？”
“哦，與佛法相關？”
“非也，俚俗之語而已。”
“弘師雖謂之俚俗，想來該是不同尋常的俚俗。”
法弘淡淡一笑，香爐中的煙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數百年前，一位波斯國王禦駕親征在外，其間擔憂王弟起謀逆之念，將其處死。不料之後國王暴死途中，本被認為身亡的王弟再度現身，號召群臣。眾人見相貌言行與過往無差，更能道出許多宮中中隱秘，不疑有他，擁戴其名正言順地繼位為君。”
如果故事到此為止，稱不上有趣，顏世元耐心等待，果然法弘又言：“波斯等諸多番邦有收繼先君妻妾的制度，王弟便納了二位美貌的王嫂。相處日久，王妃奇怪於新王時刻頭包巾帕遮耳，就寢洗浴不肯摘下。王妃們起疑之後某次侍寢前設計灌醉新王，取掉頭巾一觀，竟見他的兩耳早被割去。”
顏世元愈發好奇：“莫非王弟並無……”
“是的，波斯國唯有平民罪犯會被處以割耳，王妃確定此人冒名，偷偷傳出消息。果然查到他本是服侍先王的祭司，面目相似王弟又深曉宮廷秘聞，年輕因罪被處刑削耳。如此水落石出，臣子借朝會之機發難，一擁而上把偽王斬成肉泥。”
顏世元不由感慨：“這真假國王的故事實在是離奇，可說聞所未聞。”
“顏公不僅聽到過，不準還親眼見到過。”
法弘輕言細語，顏世元卻如聞驚雷，詫異莫名：“弘師是何意！”
胡人僧侶緘默良久，終於緩緩喚道：“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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