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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賀允猶記仙妮初見時的模樣，她雖滿八歲卻遠比同齡人瘦小，個頭還不到阿滿的腰。女孩怯怯拉扯著姐姐的繡花裙，努力遮蓋小臉，但紫裙和銀飾的縫隙仍不時閃過一點黃熒熒的光。
仙妮天生一雙古怪的熒黃眼瞳，驚恐的父母視其為妖怪，拋棄野林。阿滿和師父進山采藥發現了她，抱回可憐的棄嬰並撫育長大。其他人的畏懼和厭惡無法避免地伴隨於她的成長中，可阿滿無視周遭人對仙妮的排斥，當作親妹般寵愛，也教授了她不少五毒教的秘術。
唐門門主唐傲天存西南獨大之心，又覬覦五毒毒典。他派遣長女唐書雁潛伏對手派內，也命精銳弟子從游走在外的五毒弟子身上打探消息。唐無遜與唐賀允曾為這一計劃奔波年餘，而盯上的對象正是阿滿姐妹。
仙妮幼小無知，容易哄騙，可所曉較少，唐無遜最終決定將突破口放在阿滿身上。正當他為此百般籌謀，阿滿卻主動踏進圈套。與陰謀算計無關，嫵媚動人的苗女竟愛上了化名滕鄞的俊俏異鄉客。
之後的發展很俗套，近似民間常見的癡心女與負心漢的故事，稍微多出一絲血腥。唐無遜表演的溫柔體貼徹底贏得阿滿的信任，耳鬢廝磨之間獲得探求的秘密後，果斷殺掉不再有用的女人，更借附近山賊之手毀滅了整個苗寨。
過程略有麻煩，醒悟的阿滿一開始十分嘴硬。唐無遜把審訊任務交到師弟手裏，並且事無巨細地交待了精準摧毀女子意志的方法，比如令人意識清醒且能放大十倍痛苦的藥物，比如慢慢毀去她引以為傲的美貌。年少聰穎的唐賀允全部照做，大獲成功。正當師兄弟倆商量怎麽處理屍體，一道小小身影突兀闖入血腥之地，撲到阿滿身上嚎啕大哭。
仙妮僥幸躲過屠殺，幼小的女孩憑借天生的靈敏嗅覺，循著姐姐的氣息找來，也可說是自投羅網。唐無遜正愁無法驗證阿滿所言的真假，恰好仙妮常年調弄毒蠱，體質極適合試藥。
地獄般的七天過後，仙妮全身潰爛、眉發俱白，卻始終咽不下最後一口氣。唐無遜意欲掩蓋形跡，但又懶得對一個將死之人出手，把小女孩扔下了萬丈懸崖。
“沒想到她命大，無法行走了居然還能找到我，也算厲害。”
“你一點不意外？”
“你想說這是我的報應嗎？”唐賀允瞪大眼睛，一臉的驚奇到了誇張的程度：“我們是殺手，滅口不是正該做的？”
沈惟顧緊盯他卻不說話，兩人突然進入沈默。許久之後，他的視線移開，註視著光線裏飛舞的塵埃：“她還那麽小……”
“的確很小，但已經懂得仇恨，像你當初一樣。”
沈惟顧面色一變，唐賀允已搶在他前頭說道：“那我告訴你，五毒教也不時抓了路過的外族人餵蠱煉藥，是不是聽起來稍微好受些？”
“不算一回事。”
“沒什麽不一樣，你小時候走在路上，可能一不小心就踩死幾只蟲子。你會感到抱歉嗎？會對它們懺悔嗎？”
“我以為……你們只是殺手。”
“我們確實是殺手，殺手執行任務的時刻，眼中所見只有目標和非目標。”
沈惟顧忽然背過身去，唐賀允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的後頸，心想真是疏於防範，這種情況下至少有十五種方式可以輕而易舉地擰斷頸椎。
“陌生人就是一團血肉，跟牲畜螻蟻沒有任何區別。殺害你親友的人會有惻隱之心嗎？應該沒有，所以你應該理解相同處境時我的選擇。”
沈惟顧沒出聲，唐賀允又緩緩抱住他，在後輕聲呢喃：“唐無遜同我說過，人生來就為互相殘殺，也只有這一種活法。你如果不同意，那該告訴我別的活法究竟怎樣。”
別的活法到底什麽樣，沈惟顧想了許多，莫名感到詞窮。它沒有固定的面孔，沒有固定的景象，若要形容起來盡是些不大相幹的事物。像是藍天下的碧綠草場，一縷秋季最明凈的陽光，牛羊悠遠的叫聲，還有朋友之間清閑有趣的談話。看似平常，實則比寶石還稀有珍貴。
他默不作聲，唐賀允的笑容也漸弱：“我不知道你心裏不同的生活是什麽樣子。我自小與痛苦磨難朝夕相處，離得太近了，永遠也看不清別的。如果說我從往事裏學到了一些東西，也只是混合仇恨的報覆比純粹的折磨更有趣。”
“那麽，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是唐無遜死的時刻嗎？”
死亡只是冷酷結局的一種，本身卻不一定帶來快樂，唐賀允思考著卻沒說出口。他的手臂摟更緊，下巴又一次擦過沈惟顧的頸窩，不留痕跡地舒了一口氣。
他喜歡當下的所有感受，溫暖與親近，以及久違的放松，以至於語聲也不由隱有絲絲甜意：“怎會因他，不該是為你嗎？”
秀長的手指在松散鬢邊游移，沈惟顧瞬時凝神屏息，好一陣才悠悠地繼續呼氣。其實只是輕輕的觸及，肌膚上幾乎沒什麽感覺，卻像是另一只無形之手摩挲著五內心尖。
“我想回到故鄉，哪怕是死……”
沈惟顧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喃喃自語，舒適的安全令他在此時此刻卸下了心上最後一道防線：“你問另一種活法該是怎樣的，那它……就在那裏。”
唐賀允瞇了瞇眼，沒有過多表示：“你是中原人。”
沈惟顧詫異，隨後懊悔剛才的失語，唐賀允也仿佛不是太在意，輕聲念著：“你未長在中原，把草原視為故土也沒錯。”
他覺察到懷抱著的人微弱地顫了一下，但異樣很快消失了。沈惟顧也緊張起是否會面臨一番追問，但對方笑著說：“不提什麽死不死的，這陣太煞風景，何況仙妮眼下出現，或許等同於你有救了。”
沈惟顧不認同這個奇怪的結論：“她差點把我餵了毒蟲。”
“你可是說錯了。”
“什麽意思？”
唐賀允對著他的耳垂吹了一口氣，口吻突然暧昧起來：“她明明是把你送到我手裏。”
沈惟顧花了片刻工夫才理解話裏含義，猛然回頭，臉色眨眼間變得極冷：“你也真會煞風景！”
當日若非中毒虛弱，明教刀客未必能傷到他，自然不會留給唐賀允制伏他的機會，更不會發生那場意外……
唐賀允小聲嘆口氣，反把人抱得更牢：“我已經道過歉，你也說不會記仇，不可以反悔哦。”
沈惟顧沒繼續發作，但眼中依舊殘留怒火，似乎是在警告。唐賀允反而愈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貼了面頰緩緩言語：“難道你真的又不高興了？那是我不對，大概還是應該做些更讓你開心的事情。”
………………………………………………………………………………………………………………
日光又斜，屋內再次安靜。兩人並頭躺在榻上良久，唐賀允側眼，端詳了一會兒身邊人泛著濕光的臉，掠開幾絲散發，問道：“惟顧，這次怎樣？”
沈惟顧慢慢伸了伸手腳，身體上沒有留有過多異樣的感覺，硬要說起大概也就是尋常歡愛之後必然存在的酸軟，他笑了笑：“你別瞎擔心。”
對方還是那樣小心地看他：“真的？”
“真的。”
唐賀允握住他的手，溫柔地貼在臉上：“再問一件事好嗎？”
“說吧。”
“能換個稱謂叫我嗎？”
他那惴惴不安的神情，使沈惟顧感到有些奇怪：“怎麽？”
“你提到我，要不連名帶姓，要不便是你你我我那樣，能不能更親近點？”
竟然是為此，沈惟顧忍俊不禁：“就為這個，太無聊了吧？”
刺客將面頰在他掌心蹭蹭，溫順而親昵：“你不如就叫我……小允？”
沈惟顧終於感覺到不對勁，直視那雙烏黑眼睛，裏面的光亮得有些過分。
“你仿佛比我……還年長幾歲吧？”
唐賀允眨了眨眼，奇異的目光消失非常快：“開玩笑的，你照自己習慣來。”
沈惟顧不解其意，不過沒有多想，隨口應了一聲。唐賀允稍作收拾後跳下床，他也探身想撈起扔在地上的內衣，鵝黃裙角兀地一閃，那些零碎物件通通落進唐門弟子手裏。
對方挽緊全部衣物，笑嘻嘻地往倒退幾步，活脫脫一副不肯給的意思：“按行當裏的規矩，奴家的伺候還沒完事呢。”
沈惟顧嘖一聲：“你精神太好了，我可沒時間陪著繼續鬧。”
“嘻嘻，我指端水回來盥洗，你這老色鬼盤算什麽壞主意呢！”
沈惟顧一怔，隨後不由火起，但下身僅餘一床被子遮蓋，不好飛去一腳。他改為捉起枕頭，沖著刺客面門一砸。然而準頭太差，那人早閃出門，木枕砰咚撞上了木墻。
唐賀允在外刻意婉婉一笑：“奴家快去快回，客官莫心急拆起房子來。”
沈惟顧哭笑不得，啐了一口，只好裹緊被子又躲回床帳後。
“你姐姐人真好，前天帶我去平康坊玩，買了不少好吃的！”
“嗯……”
“以前還不覺得，現在越看你們越像。”
“哦……”
“呃，你在想什麽呢？”
“啊……”
林朧屢屢不見回應，氣得直跺腳：“嚴小燾，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嚴小燾嚇得一抖，終直視了少女憤憤的面容：“我……我都聽了的！你正誇我阿姐呢！”
林朧橫過一眼，抱起手裏的白木劍匣繼續往前走，把嚴小燾甩在後頭。嚴小燾見她生氣，一時也懊悔起來：上這裏原本就想順道瞧她一眼，怎退縮起來還把人惹惱了？
他不大好意思地笑笑，硬起頭皮繼續跟上去。林朧停腳，半笑不笑瞟回一眼，竟也沒再撒氣。安靜又走幾步，少女再一停，問起一個奇怪的問題。
“小燾，最近想成親嗎？”
嚴小燾茫然：“問這做什麽？”
“我說，你想跟我成親嗎？”
嚴小燾楞楞望著林朧，女孩兒將沈默視為對方的回答：“你願意啦？”
少年恍然大悟，唬得直是擺手：“我可沒答應！”
“嘁”，林朧撇嘴：“算了，反正不是非你不行。”
嚴小燾臉頰通紅，他先是驚詫，隨後暗喜，聞了這句又動氣：“我哪裏不好配不上你？！”
“我沒這意思，畢竟我還挺喜歡你的，可你剛才不願意。”
嚴小燾楞楞又一陣，才小聲嘟囔：“我沒有……”
林朧抿了抿唇，分明是強忍下笑才重新繃起臉：“那我當你還是樂意啊！”
少年臉上火辣辣的，驚喜與疑惑同時籠罩了他的心：“林小……林朧，你為什麽突然提這？”
“我又和師父提了投帖從軍，可他還是支吾過去，總說不著急、先成家再立業之類。我想，那先找個人成家唄，以後師父可攔不住了。”
嚴小燾聽完後只餘滿腔沮喪，悶悶說：“原來你單為應付師父……”
“不全是”，林朧不知不覺雙頤也透出一抹珊瑚色：“琢磨老半天，好像只你合適。”
嚴小燾聽出底下的涵義，緊張地抓緊袖口，訥訥問：“可成家說不定要……說不定要……會不會反而耽誤你？”
林朧迷惑於他的扭捏，眉頭蹙起：“要什麽？”
“萬一……生小孩了呢？”
林朧倒吸一口氣：“慘了，居然沒料到！”
“嘴碎什麽呢！”
爆發的咆哮非常突然，少女嚇得蹦起，捧的物件從手裏滑下。楚郁氣沖沖自廊下的木槿叢後閃現，手指遙遙朝著小徒弟指指點點：“白癡都比你聰明，屁話他媽的這樣多，遲早吃大虧！”
林朧的臉更紅了，但對於師父所謂“吃虧”的說法不甚了了：“小燾又不是壞人。”
“是壞是好管老子鳥事，你剛才的那些話，該隨便對外頭講嗎？”
林朧暗忖說說沒什麽大不了吧，倒擔心師父的呵責間接罵了小燾，讓他窘迫。可錯眼一瞧，小燾正蹲在地上神察看拾起的一柄奇怪短刀，目光微沈，竟沒在意波及自己的紛爭。
那是一把橫刀，卻比尋常式樣短兩寸有餘。落地的劍匣摔得大開，露出一道夾層，短橫刀原本暗藏其中。它是沈惟顧被誤認陣亡後從他居帳搬來的物件，林朧今日正忙著收拾這些零碎，方便他再帶回去。
“小燾，你看什麽？”
嚴小燾沈默片刻，放下橫刀後再度露出靦腆笑意：“瞧著挺好玩，姐姐大概快回來了吧，我到前院等等。”
少年言罷快步離開，沒有對一頭霧水的少女做出任何解釋。楚郁罵罵咧咧地走上前，指頭連戳林朧的腦門：“怎麽長的腦子，你老娘生你的時候難道把頭夾……”
他遽然省得厲害，火速閉緊嘴，林朧奇怪地看看他：“師父，我娘跟我的頭有什麽關系？”
楚郁悶半天，最後清清嗓子，糊弄過去：“等你成大人就懂啦。那話當沒聽到，今天的事不準告訴你師兄，給你娘的家書裏一樣不許問！對了，還不準偷偷跟男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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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賀允猶記仙妮初見時的模樣，她雖滿八歲卻遠比同齡人瘦小，個頭還不到阿滿的腰。女孩怯怯拉扯著姐姐的繡花裙，努力遮蓋小臉，但紫裙和銀飾的縫隙仍不時閃過一點黃熒熒的光。
仙妮天生一雙古怪的熒黃眼瞳，驚恐的父母視其為妖怪，拋棄野林。阿滿和師父進山采藥發現了她，抱回可憐的棄嬰並撫育長大。其他人的畏懼和厭惡無法避免地伴隨於她的成長中，可阿滿無視周遭人對仙妮的排斥，當作親妹般寵愛，也教授了她不少五毒教的秘術。
唐門門主唐傲天存西南獨大之心，又覬覦五毒毒典。他派遣長女唐書雁潛伏對手派內，也命精銳弟子從游走在外的五毒弟子身上打探消息。唐無遜與唐賀允曾為這一計劃奔波年餘，而盯上的對象正是阿滿姐妹。
仙妮幼小無知，容易哄騙，可所曉較少，唐無遜最終決定將突破口放在阿滿身上。正當他為此百般籌謀，阿滿卻主動踏進圈套。與陰謀算計無關，嫵媚動人的苗女竟愛上了化名滕鄞的俊俏異鄉客。
之後的發展很俗套，近似民間常見的癡心女與負心漢的故事，稍微多出一絲血腥。唐無遜表演的溫柔體貼徹底贏得阿滿的信任，耳鬢廝磨之間獲得探求的秘密後，果斷殺掉不再有用的女人，更借附近山賊之手毀滅了整個苗寨。
過程略有麻煩，醒悟的阿滿一開始十分嘴硬。唐無遜把審訊任務交到師弟手裏，並且事無巨細地交待了精準摧毀女子意志的方法，比如令人意識清醒且能放大十倍痛苦的藥物，比如慢慢毀去她引以為傲的美貌。年少聰穎的唐賀允全部照做，大獲成功。正當師兄弟倆商量怎麽處理屍體，一道小小身影突兀闖入血腥之地，撲到阿滿身上嚎啕大哭。
仙妮僥幸躲過屠殺，幼小的女孩憑借天生的靈敏嗅覺，循著姐姐的氣息找來，也可說是自投羅網。唐無遜正愁無法驗證阿滿所言的真假，恰好仙妮常年調弄毒蠱，體質極適合試藥。
地獄般的七天過後，仙妮全身潰爛、眉發俱白，卻始終咽不下最後一口氣。唐無遜意欲掩蓋形跡，但又懶得對一個將死之人出手，把小女孩扔下了萬丈懸崖。
“沒想到她命大，無法行走了居然還能找到我，也算厲害。”
“你一點不意外？”
“你想說這是我的報應嗎？”唐賀允瞪大眼睛，一臉的驚奇到了誇張的程度：“我們是殺手，滅口不是正該做的？”
沈惟顧緊盯他卻不說話，兩人突然進入沈默。許久之後，他的視線移開，註視著光線裏飛舞的塵埃：“她還那麽小……”
“的確很小，但已經懂得仇恨，像你當初一樣。”
沈惟顧面色一變，唐賀允已搶在他前頭說道：“那我告訴你，五毒教也不時抓了路過的外族人餵蠱煉藥，是不是聽起來稍微好受些？”
“不算一回事。”
“沒什麽不一樣，你小時候走在路上，可能一不小心就踩死幾只蟲子。你會感到抱歉嗎？會對它們懺悔嗎？”
“我以為……你們只是殺手。”
“我們確實是殺手，殺手執行任務的時刻，眼中所見只有目標和非目標。”
沈惟顧忽然背過身去，唐賀允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的後頸，心想真是疏於防範，這種情況下至少有十五種方式可以輕而易舉地擰斷頸椎。
“陌生人就是一團血肉，跟牲畜螻蟻沒有任何區別。殺害你親友的人會有惻隱之心嗎？應該沒有，所以你應該理解相同處境時我的選擇。”
沈惟顧沒出聲，唐賀允又緩緩抱住他，在後輕聲呢喃：“唐無遜同我說過，人生來就為互相殘殺，也只有這一種活法。你如果不同意，那該告訴我別的活法究竟怎樣。”
別的活法到底什麽樣，沈惟顧想了許多，莫名感到詞窮。它沒有固定的面孔，沒有固定的景象，若要形容起來盡是些不大相幹的事物。像是藍天下的碧綠草場，一縷秋季最明凈的陽光，牛羊悠遠的叫聲，還有朋友之間清閑有趣的談話。看似平常，實則比寶石還稀有珍貴。
他默不作聲，唐賀允的笑容也漸弱：“我不知道你心裏不同的生活是什麽樣子。我自小與痛苦磨難朝夕相處，離得太近了，永遠也看不清別的。如果說我從往事裏學到了一些東西，也只是混合仇恨的報覆比純粹的折磨更有趣。”
“那麽，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是唐無遜死的時刻嗎？”
死亡只是冷酷結局的一種，本身卻不一定帶來快樂，唐賀允思考著卻沒說出口。他的手臂摟更緊，下巴又一次擦過沈惟顧的頸窩，不留痕跡地舒了一口氣。
他喜歡當下的所有感受，溫暖與親近，以及久違的放松，以至於語聲也不由隱有絲絲甜意：“怎會因他，不該是為你嗎？”
秀長的手指在松散鬢邊游移，沈惟顧瞬時凝神屏息，好一陣才悠悠地繼續呼氣。其實只是輕輕的觸及，肌膚上幾乎沒什麽感覺，卻像是另一只無形之手摩挲著五內心尖。
“我想回到故鄉，哪怕是死……”
沈惟顧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喃喃自語，舒適的安全令他在此時此刻卸下了心上最後一道防線：“你問另一種活法該是怎樣的，那它……就在那裏。”
唐賀允瞇了瞇眼，沒有過多表示：“你是中原人。”
沈惟顧詫異，隨後懊悔剛才的失語，唐賀允也仿佛不是太在意，輕聲念著：“你未長在中原，把草原視為故土也沒錯。”
他覺察到懷抱著的人微弱地顫了一下，但異樣很快消失了。沈惟顧也緊張起是否會面臨一番追問，但對方笑著說：“不提什麽死不死的，這陣太煞風景，何況仙妮眼下出現，或許等同於你有救了。”
沈惟顧不認同這個奇怪的結論：“她差點把我餵了毒蟲。”
“你可是說錯了。”
“什麽意思？”
唐賀允對著他的耳垂吹了一口氣，口吻突然暧昧起來：“她明明是把你送到我手裏。”
沈惟顧花了片刻工夫才理解話裏含義，猛然回頭，臉色眨眼間變得極冷：“你也真會煞風景！”
當日若非中毒虛弱，明教刀客未必能傷到他，自然不會留給唐賀允制伏他的機會，更不會發生那場意外……
唐賀允小聲嘆口氣，反把人抱得更牢：“我已經道過歉，你也說不會記仇，不可以反悔哦。”
沈惟顧沒繼續發作，但眼中依舊殘留怒火，似乎是在警告。唐賀允反而愈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貼了面頰緩緩言語：“難道你真的又不高興了？那是我不對，大概還是應該做些更讓你開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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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又斜，屋內再次安靜。兩人並頭躺在榻上良久，唐賀允側眼，端詳了一會兒身邊人泛著濕光的臉，掠開幾絲散發，問道：“惟顧，這次怎樣？”
沈惟顧慢慢伸了伸手腳，身體上沒有留有過多異樣的感覺，硬要說起大概也就是尋常歡愛之後必然存在的酸軟，他笑了笑：“你別瞎擔心。”
對方還是那樣小心地看他：“真的？”
“真的。”
唐賀允握住他的手，溫柔地貼在臉上：“再問一件事好嗎？”
“說吧。”
“能換個稱謂叫我嗎？”
他那惴惴不安的神情，使沈惟顧感到有些奇怪：“怎麽？”
“你提到我，要不連名帶姓，要不便是你你我我那樣，能不能更親近點？”
竟然是為此，沈惟顧忍俊不禁：“就為這個，太無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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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顧終於感覺到不對勁，直視那雙烏黑眼睛，裏面的光亮得有些過分。
“你仿佛比我……還年長幾歲吧？”
唐賀允眨了眨眼，奇異的目光消失非常快：“開玩笑的，你照自己習慣來。”
沈惟顧不解其意，不過沒有多想，隨口應了一聲。唐賀允稍作收拾後跳下床，他也探身想撈起扔在地上的內衣，鵝黃裙角兀地一閃，那些零碎物件通通落進唐門弟子手裏。
對方挽緊全部衣物，笑嘻嘻地往倒退幾步，活脫脫一副不肯給的意思：“按行當裏的規矩，奴家的伺候還沒完事呢。”
沈惟顧嘖一聲：“你精神太好了，我可沒時間陪著繼續鬧。”
“嘻嘻，我指端水回來盥洗，你這老色鬼盤算什麽壞主意呢！”
沈惟顧一怔，隨後不由火起，但下身僅餘一床被子遮蓋，不好飛去一腳。他改為捉起枕頭，沖著刺客面門一砸。然而準頭太差，那人早閃出門，木枕砰咚撞上了木墻。
唐賀允在外刻意婉婉一笑：“奴家快去快回，客官莫心急拆起房子來。”
沈惟顧哭笑不得，啐了一口，只好裹緊被子又躲回床帳後。
“你姐姐人真好，前天帶我去平康坊玩，買了不少好吃的！”
“嗯……”
“以前還不覺得，現在越看你們越像。”
“哦……”
“呃，你在想什麽呢？”
“啊……”
林朧屢屢不見回應，氣得直跺腳：“嚴小燾，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嚴小燾嚇得一抖，終直視了少女憤憤的面容：“我……我都聽了的！你正誇我阿姐呢！”
林朧橫過一眼，抱起手裏的白木劍匣繼續往前走，把嚴小燾甩在後頭。嚴小燾見她生氣，一時也懊悔起來：上這裏原本就想順道瞧她一眼，怎退縮起來還把人惹惱了？
他不大好意思地笑笑，硬起頭皮繼續跟上去。林朧停腳，半笑不笑瞟回一眼，竟也沒再撒氣。安靜又走幾步，少女再一停，問起一個奇怪的問題。
“小燾，最近想成親嗎？”
嚴小燾茫然：“問這做什麽？”
“我說，你想跟我成親嗎？”
嚴小燾楞楞望著林朧，女孩兒將沈默視為對方的回答：“你願意啦？”
少年恍然大悟，唬得直是擺手：“我可沒答應！”
“嘁”，林朧撇嘴：“算了，反正不是非你不行。”
嚴小燾臉頰通紅，他先是驚詫，隨後暗喜，聞了這句又動氣：“我哪裏不好配不上你？！”
“我沒這意思，畢竟我還挺喜歡你的，可你剛才不願意。”
嚴小燾楞楞又一陣，才小聲嘟囔：“我沒有……”
林朧抿了抿唇，分明是強忍下笑才重新繃起臉：“那我當你還是樂意啊！”
少年臉上火辣辣的，驚喜與疑惑同時籠罩了他的心：“林小……林朧，你為什麽突然提這？”
“我又和師父提了投帖從軍，可他還是支吾過去，總說不著急、先成家再立業之類。我想，那先找個人成家唄，以後師父可攔不住了。”
嚴小燾聽完後只餘滿腔沮喪，悶悶說：“原來你單為應付師父……”
“不全是”，林朧不知不覺雙頤也透出一抹珊瑚色：“琢磨老半天，好像只你合適。”
嚴小燾聽出底下的涵義，緊張地抓緊袖口，訥訥問：“可成家說不定要……說不定要……會不會反而耽誤你？”
林朧迷惑於他的扭捏，眉頭蹙起：“要什麽？”
“萬一……生小孩了呢？”
林朧倒吸一口氣：“慘了，居然沒料到！”
“嘴碎什麽呢！”
爆發的咆哮非常突然，少女嚇得蹦起，捧的物件從手裏滑下。楚郁氣沖沖自廊下的木槿叢後閃現，手指遙遙朝著小徒弟指指點點：“白癡都比你聰明，屁話他媽的這樣多，遲早吃大虧！”
林朧的臉更紅了，但對於師父所謂“吃虧”的說法不甚了了：“小燾又不是壞人。”
“是壞是好管老子鳥事，你剛才的那些話，該隨便對外頭講嗎？”
林朧暗忖說說沒什麽大不了吧，倒擔心師父的呵責間接罵了小燾，讓他窘迫。可錯眼一瞧，小燾正蹲在地上神察看拾起的一柄奇怪短刀，目光微沈，竟沒在意波及自己的紛爭。
那是一把橫刀，卻比尋常式樣短兩寸有餘。落地的劍匣摔得大開，露出一道夾層，短橫刀原本暗藏其中。它是沈惟顧被誤認陣亡後從他居帳搬來的物件，林朧今日正忙著收拾這些零碎，方便他再帶回去。
“小燾，你看什麽？”
嚴小燾沈默片刻，放下橫刀後再度露出靦腆笑意：“瞧著挺好玩，姐姐大概快回來了吧，我到前院等等。”
少年言罷快步離開，沒有對一頭霧水的少女做出任何解釋。楚郁罵罵咧咧地走上前，指頭連戳林朧的腦門：“怎麽長的腦子，你老娘生你的時候難道把頭夾……”
他遽然省得厲害，火速閉緊嘴，林朧奇怪地看看他：“師父，我娘跟我的頭有什麽關系？”
楚郁悶半天，最後清清嗓子，糊弄過去：“等你成大人就懂啦。那話當沒聽到，今天的事不準告訴你師兄，給你娘的家書裏一樣不許問！對了，還不準偷偷跟男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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