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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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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

一片昏暗與寂靜中,唐賀允突然張開眼。

背後的沈惟顧安安靜靜,呼吸輕且淺,刺客辨認得出是真睡還是假寐。不過出於安全的顧慮,他還是動了點手腳。

床帳之間彌漫起一種幾難分辨的淡淡香氣,唐賀允再候片刻,牽過對方的手隨意撥弄了兩下,如預料地,毫無反應。他一面做著這些,一面若有所思地望住屋頂。

明教刀客自認踩踏屋瓦的動作極輕,恐怕連一只貓躡手躡足經過的動靜十分之一也不及。但他不意外唐門刺客能覺察異常並及時現身,畢竟殺戮對雙方而言都是家常便飯,輸贏只看哪個當時發揮更出色。

唐賀允笑著輕聲說:“歡迎,可你看起來很想殺人呢,這不太好。”

朱裏沈默看著他,過一會兒說:“上次楓葉澤是你,很早以前的鳳翔義莊和仁壽坊也是你……你真愛多事。”

刺客依然語調十分禮貌,聽不出任何嘲笑之意:“那是因為部分人有更多煩心事,所以消除煩惱只好找我這種人。”

“是嗎?正好,我也要消除煩惱。”

“底下屋裏那個?”

“沒錯”,朱裏審慎地試探,眼睛裏閃爍起隱約的期待:“讓你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不過有價更方便。”

唐賀允聽明白了暗示,略笑了笑:“他算例外,眼下可是我的無價之寶,實在對不起。”

朱裏沒生氣,反倒生起一點好奇,口吻出乎意料地平和:“他給得了你什麽?金銀財寶?武功秘籍?”

“眼界放開點,朋友。”

唐賀允客氣提醒:“殺戮和陰謀,長安城裏無處不在。縱使得到金子,可能下一刻就血淋淋地被仇人從兜裏掏走,你甚至沒來得及把它捂熱。至於武功高強……呵,殺手追求的是用最下三濫但也最穩當的方法悄悄殺人,蠢貨才念叨著公平比武。”

天光晦暗,屋檐下懸掛的竹籠燈慢慢晃蕩,奇形怪狀的影子從兩人的臉上一一移動過去,他們的神態裏頓時添上一抹微妙的詭秘。

朱裏確信刺客不會讓自己今夜如願以償,但忍不住又問:“你究竟是為什麽?”

唐賀允的神態、語氣都顯得自己所作的事理所當然:“難道什麽事都該有合適的理由,不需要吧?”

朱裏笑了,他反而因這個答案確定了猜想:“你心裏大概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可能是仇恨,可能是殺氣。”

唐賀允露出會心的笑容,盡管此刻氣氛下看起來頗為古怪:“也許吧,不過你的殺氣倒該學我的定力藏一藏,連他一打照面都瞧出端倪來了。”

他指的是沈惟顧,朱裏冷笑:“殺人看實力,跟定力沒關系。”

唐賀允突然提出一個看似和先前談話全無聯系的問題:“沈惟顧回中原以前,你就和他結仇了?”

朱裏盯著他,眸中已經變暗但從未熄滅的怒火,就這樣直接投入了對方的眼裏。

但他的回答很果斷:“我不認識他。”

唐門刺客的目光平淡清澈:“你的眼睛騙不了人。”

朱裏的表情沒有變化,他預料到對方會說什麽,刀客反問:“我覺得你也非常想殺一個人,既然現在不是我,那該是誰?”

唐賀允竟然沒有否認,語氣認真:“是啊,不過方法與你完全不同。”

他的應答表現得一直很配合,但沒有流露絲毫的關鍵痕跡。朱裏忍不住哼一聲,轉身正準備離去,背後之人猝然問:“沈惟顧這個人,真正存在嗎?”

朱裏猛地回頭,手習慣性摸在刀柄上。唐賀允微微揚起下頜,用意味深長的淺笑迎接高漲的怒火與隱約的殺氣。他不擔心刀客對自己動手,盡管對方明顯內心激蕩,然而還不足以摧毀理智。

不過他還是說了話:“離了刀就不能殺人的殺手,是最蠢鈍的殺手。”

“你殺人是靠什麽?”

唐賀允點點額頭:“你也有的東西,想不想換來試試?”

朱裏冷冷盯著他:“你到底打算幹什麽?”

唐賀允思索了一刻:“我想要你知道的全部秘密,怎樣?”

明教弟子倏然扯了扯嘴角:“你想詐我,可惜不會成功。”

朱裏握刀的手松開,隨後一躍而起,融入樹影。唐賀允又在屋頂站了一陣,夜風越來越凜冽,漫天飛葉。他霍地探手,兩指拈住一片,雖沒見明顯用力,枯葉卻無聲無息碎成細粉。

“你果然知道。”

“可你明白什麽是最深的恨?什麽又是真正的報仇?”

沈惟顧依舊在沈睡,唐賀允仔細檢查,確認自己離開後沒有任何新增的活動痕跡。於是他放心地把沈惟顧往裏又挪了挪,緊貼這人重新躺下。

沈惟顧略蹙著眉,似乎夢裏不得安寧,唐賀允側身支臉凝視他,低聲問:“你夢到什麽,過去還是現在?”

他的手放到了對方的咽喉處,指腹暧昧地撫摸那一小片既敏感又致命的區域。沈惟顧吐出幾句夢囈,但他既然沒能清醒,自然也談不上拒絕。

唐賀允開始更加大膽,他扳過沈惟顧的肩頭,又摁住那雙昏沈間軟而綿的手。下一刻就緊緊鎖住腕子,仿佛給那裏上了一副鐐銬,眨眼間勒出一圈紅印。

由於不適,沈惟顧本能地睜開眼,目光卻茫然散亂,依舊神智混沌。唐賀允低下頭,貼到他耳畔輕聲問:“你欠我的不止一條命,還欠我一段過去,怎麽才能償還完呢……”

他微笑著說這句話,瞳孔裏卻不見一絲笑意。

唐賀允緩緩地一下下親吻著沈惟顧,不急不躁,甚至以過去的標準來看勉強算是溫柔的。但他在極近的距離註視對方時,表情既天真又冰冷。

沈惟顧朦朦朧朧地看過來,平日堅毅銳利的眼神不覆存在,迷茫到有些荏弱。唐賀允舔了一下他泛出濕意的眼角,舌尖慢慢在臉龐移動。鮮明的輪廓,柔軟的觸感,令人愉悅。

沈惟顧微微張口,仿佛是因氣息不足,又仿佛是因迷蒙囈語。唐賀允的舌橫劃開軟顫的雙唇,肆無忌憚地頂進去,壓著上顎重重舔舐,用力到像要生生刮下一層血肉。

沈惟顧呼吸不暢,眉峰緊鎖,手足微弱地抽動起來。刺客扣緊他的手腕,支起身打量下方的人,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目光中陰戾混合了狎昵。他的腦海中充斥的全是那一晚山洞中狂亂血腥的畫面,氣息淩亂而滾燙。

品味他人的鮮血和痛楚是自己最真實的渴望,也是心裏兇獸撕碎獵物的貪婪之念。轉瞬之間,唐賀允抓住沈惟顧的衣領,猛地用力扯開。

胸膛仍包裹厚厚的繃帶之下,但能看見裸露在外的肌膚布滿的傷痕,雖結痂也消了腫,暗紅疊著淤青還是過於醒目。唐賀允怔忡一刻,又不知緣故地替他掩好衣衫。

自己註定做不成一位溫柔體貼的伴侶,少年三載的經歷遺留的不止是同驚懼相伴的痛苦,還在靈魂深處刻下難以磨滅的暴戾痕跡,並始終折磨著他。唐無遜死後他雖重獲自由,但一直無法擁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情人,縱然經歷過數都數不清的歡場人物,可在其眼中不過一堆堆用來宣洩摻雜仇恨的欲望的血肉罷了。

這群男女是聲色天堂最底層的骯臟爛泥裏蠕動的小蟲,行人隨意一腳就給踩得稀爛。殺手自然更不在乎這群人的性命,沈浸於混雜著鄙視與厭惡的情緒中的他瘋狂地鞭笞、毆打、撕咬,一次次在哀求、慘叫與哭泣中感受到扭曲的亢奮和滿足,又一次次感受到真切的沮喪和失落。

他到底做不回最初的那個自己了。

沈惟顧付出的那份特殊情感,唐賀允始終覺得陌生且難以理清,卻又不時暗自期待。種種本應屬於常人卻似與他一生無緣的情緒,因為對方的一舉一動,重新滲入了心神之間。

他躺了回去,還捏住沈惟顧的指尖,再過一會兒,溫熱一絲絲沁進掌心。心底深藏的那頭野獸,也因這微弱的溫暖獲取到些許的安詳寧靜。

沈惟顧還不能完全接受二人全新的關系,唐賀允明白迄今為止對方所流露的一絲寬容根本源於善意的同情,可他根本不需要這個。但自己究竟渴望什麽呢?

安全。

唐賀允摟緊沈睡的沈惟顧,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詞。與殺手盡可能多先發制人殺死對手的安全不一樣,它屬於情感的一部分,不可描摹且縹緲不定的。他提過羨慕沈惟顧與丹綺絲的過往,這確實不假,那種情愫令人舒適且全無威脅,遠遠超過自己所能理解的範疇。

唐賀允細細端詳沈惟顧,也細細品味他的喜怒哀樂,似乎越是深入對方的內心,越是嘗到了難以言明的美妙。終於刺客打定主意,無論隱蔽的目的是否實現,他必會促使這個人心甘情願地接受一切並付出一切,最終奉上自己所希冀的安全。

沈惟顧再一次從現實與過去交融的混沌可怖的夢境裏蘇醒,覺得頭腦輕微發暈,雖然不嚴重,可以前很少這樣的情況。桌上的蠟燭點亮,唐賀允坐在一旁,凝視著他:“那個明教刀客來過。”

灰色眼睛裏流露出一絲驚詫,隨後就轉變成明顯的懷疑,目標是唐賀允:“你昨晚對我動了什麽手腳?”

那種狀況下,他絕不會毫無知覺地沈睡至今。

刺客背對燭光,面龐籠罩在一片昏黑影子底下,觀察不到任何情緒反應:“你的傷沒好,我又擔心你太沖動和他交上手,難免吃虧。”

解釋似乎是合理的,可沈惟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唐賀允輕嘆:“他三番兩次沖你下毒手,面對面時你真按捺得下性子?”

陳述的語調非常誠懇,聽不出絲毫疑點,何況事情已過去,再行追究全無意義。所以沈惟顧的下一句話則是問:“你……沒事吧?”

“他被我提前撞破形跡,沒動手就逃了。”

沈惟顧許久不語,睡眠中的噩夢結束,睜眼後即將面對的是另一個噩夢。唐賀允以驚人的洞察力又一次猜準他的心思:“你留在城裏時白日別出門,晚上我都會過來,直到你能安全返回天策營地。而且他既然知道我留在此處,大概也不敢冒險第二次。”

那麽以後呢?難道他需要一直依仗唐門刺客的保護?

沈惟顧註視自己的雙手,仍舊一言不發。楓葉澤受的傷不僅讓他如今暫時失去了自保的能力,真實的影響更為深遠。

“你的隱疾並非經脈受損導致的舊傷,而是中毒了。”

沈惟顧雙唇緊閉,這個秘密,他從不認為可以對唐賀允隱瞞太久,但此刻他也不打算給出任何答案。

對方看似毫不關心,唐賀允也不急:“你中了那丫頭的蠱毒,其中幾味又激發體內被壓制已久的寒毒,才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唐門地處西南又擅長制毒,所以我識得其中幾種,但有些實在看不出是什麽。”

沈惟顧從始至終都在坦誠與隱瞞兩種情緒搖擺,直到唐賀允說出那句話。

唐門弟子起了身,步履輕緩地向沈惟顧走來,並俯低身慢慢擁抱了他,柔聲安慰:“不要太擔心,無論怎樣,我一定會幫你……不,是救你。”

沈惟顧本已熟悉他的容貌與嗓音,眼下卻第一次覺得對方的一舉一動洋溢著最真實的溫柔且甜美的氣息,仿佛是陳年醇酒的芬芳。

他不由自主地沈醉下去,等意識恢覆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抱緊了唐賀允的腰,臉正貼在對方的心口上。一下覆一下的心跳節奏和緩,漸漸牽引著他的心情隨之平覆。

唐賀允的手落在他的發上,撫摸若春風柔軟:“你為何不可重新信任我?告訴我真實發生的過去,好不好?”

絕不可以,沈惟顧突然清醒並開始告誡自己,經歷過那些痛苦後怎能再度信任這人?但這種令人心情平靜的親近,讓此刻陷入混亂的他又逐漸變得軟弱與迷惑。

“別這樣倔強,某些時候選擇去依靠一個人,不算軟弱愚蠢。”

唐賀允話一字字輕輕說來,但又一下下重重擊打在沈惟顧心頭:“曾經有人和我講,每個人心底都住著一個不知世事的孩子,想自由自在地哭笑,想自由自在地玩耍,更想自由自在地依靠誰。”

沈惟顧不知從何說起,胸中煩躁越來越明顯,而他迫切想返回曾經的安寧平和之所,一切情緒最終變成一句簡短的言語——

“我……大概活不了太久了。”

唐賀允沒有過多的驚訝,語氣平淡如水,起伏著一絲關切的細小漣漪:“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

“我……”

沈惟顧頹然搖著頭,沒能說下去。盡管因為唐賀允的寬慰,他平靜了許多,可那些從未對第二人提起的秘密難道真該向對方坦白?

過往是纏繞十餘年的黑暗,唐賀允的關懷卻像剎那閃現的光明。情感引誘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換取傾訴後的輕松,理智卻悄聲提醒洩露後令人不寒而栗的結果。

唐賀允沒繼續等待,他霍地雙手捧住那人的臉龐,目光也筆直刺了過來。

“沈惟顧!你還想隱瞞什麽,還有意義嗎?”

他的嗓音不高,卻充滿了嚴肅淩厲:“你不希望有誰陪伴你走到最後挖掘出真相,而是帶進墳墓裏嗎?你甘心嗎,死去的那些人甘心嗎?”

沈惟顧發起抖來,一陣比一陣劇烈,忽然又抱住頭,仿佛腦子裏痛得厲害極了。唐賀允不說話,他明白對方的心緒正在一片空白與一團亂麻中變換。

沈惟顧的聲音斷續不定,可已遠比方才沈穩,看來他的心神已經從猶豫遲疑的繭殼裏掙脫出來。

“不止馬賊……那晚動手殺人的不止他們,還有……還有我猜不出來歷的殺手……”

唐賀允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怎麽會看不出來歷?”

“他以暗器殺人,手法極準,都是一招封喉,但最多用的是一條烏金細絲,絞斷脖頸、切割咽喉……我查過很多年,卻再未在江湖裏見過誰有這樣奇怪的身法和兵刃。”

“因為你花的時間不夠長,查的人還不夠多”,唐賀允嘆息著,手搭在他的肩頭:“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呢?”

沈惟顧一言不發,唐門弟子思索片刻:“我知道,讓一個人回憶最痛苦的過去跟淩遲沒有兩樣。但是你不去面對它,就永遠跨不過真相與假象的分界。”

“那一晚太混亂,很多細節我都不大記得清……馬賊第一波動手,但他們雖然殺死不少人,還是漏掉幾個幸存者。我還有丹綺絲,在烏葛和他的次子霍加的拼死保護下藏進屍堆活下來。邊上的鎮子已經去不了,烏葛打算帶活下來的人投奔幾十裏外另一個藥勿葛氏的部落,殺手就在那時出現……”

灰眸裏燃起了憎恨的火焰,可很快不知所以地黯淡下去:“我幾乎什麽都來不及看清,烏葛已經被他割下頭顱,霍加喉上中刀,當即毒發身亡。那殺手轉眼間殺光其餘人,隨後來對付趁亂逃跑的我們,丹綺絲替我擋住飛來的袖箭……”

沈惟顧深吸一口氣,竭力排除腦海裏支離破碎的肢體、堆積如山的死屍,過了良久方能接著說話:“但我腿上還是被他傷了一記,那殺手見我中毒命在旦夕,放心抽出匕首準備來割下我的頭。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可能也是不甘就死,硬生生拔出了腿上的短箭,在他預備動手時刺了過去……”

“他死了?”

“我不知道……”

沈惟顧喃喃著:“醒來時只有我,他不見了。我一直沒想明白,他為何留我一命?”

刺客溫和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大約不是他有意留你一命,而是因為碰上更大的麻煩,不得已放棄殺人。”

“可是……他究竟為何而來,又為何而退?”

“沒關系,我們總能找出答案。”

唐賀允特意把我們二字咬重了幾分:“世間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跡,他有哪些特征嗎?”

“他蒙了臉面,動手時又沒有開口,除了是中等身材,還有那件兵刃奇怪,我想不起別的了。”

唐賀允的每一句話仿佛都充滿善意:“說到底,道上做人命買賣的都知曉些彼此的門道,既然使外家兵器,實則也不難查,你不要為這心煩。只是……你該更早些告訴我才對,時間寶貴,別浪費在猜疑上。”

沈惟顧又沈默了,須臾之後他說——

“除了這個殺手,還有趁亂殺人的,他們應該來自……附近的唐軍。”

“邊軍一向軍紀松散,騷擾百姓、殺良冒功的事常有,也不算……”

唐賀允話語忽然一頓:“難道這就是你當初舍近求遠,寧可去找百裏之外西受降城的叔父求助的真實緣故?”

沈惟顧沒有回答,像在自言自語:“我獨自逃脫出來,先想著去附近報官,路上發現幾堆篝火,吃不準是什麽人便悄悄過去偷聽。他們的打扮像馬賊,可我分明聽到那些話……都是中原口音。有人問:‘隊正,鎮上的人和那群韃子應該早死絕了,怎麽還要咱們做官軍大半夜的跟屁股後頭收拾?’不知是誰回答:‘上頭叫你幹就幹,哪那麽廢話?肯定怕有溜掉的唄’。”

他的臉色在對過往隱秘的陳述中愈發蒼白:“我當時就明白了,不管是馬賊還是那個不知名的刺客,以及他們……全是連環計中的一部分。可我想不通對付邊境上根本不起眼的小鎮,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他們最想屠滅的恐怕不是你住的鎮子,而是烏葛的部落”,唐賀允嘆了嘆:“於你而言,著實是無妄之災。”

“你為何……這樣肯定?”

“行當裏積攢的經驗罷了,刺殺從來是有的放矢,那殺手出現在烏葛的部落而不是小鎮,足夠說明一切。”

他是對的,沈惟顧想。

“烏葛是什麽來歷?”

“他出身回紇內九姓的藥勿葛氏,曾是可汗帳下的一名千人長。不過他沒有卷入王庭內的紛爭,也沒有太大建樹,三十多歲時帶著一群近親去邊境游牧。”

“丹綺絲是他的什麽人?”

沈惟顧埋下頭,像發呆了半晌,隨後慢慢說:“她是烏葛唯一的女兒,也是阿舒利的姐姐。”

從他口中證實不了過多的信息,唐賀允沒接著追問烏葛一家的情況,思索一陣:“那支偽裝的唐軍,你猜到來歷了嗎?”

沈惟顧連連搖頭:“那時我又懼又亂,發現他們來意不善趕緊逃走,並沒聽到太多消息。不過你曾打探到孟樂仙被授職是因平亂中替天德軍籌糧,難道……”

“這件慘案可能與天德軍有關”,唐賀允替他說下去:“或許也是唯一的解釋,沈家與天德軍前任都防禦使本有交情,你是時候去問問他了。”

唐門刺客溫和輕柔地言語時仿佛有一種魔力,能化成最親密無隙的親人與朋友的結合,讓暖煦陽光眷顧到聽者內心最幽暗冰冷的深處,並不自覺地產生付出全部信任的念想。

沈惟顧想起唐賀允說過的那句話——每人心裏都藏著一個想自由自在依靠誰的孩子。他回憶十四歲的自己,以為眼前所見就是整個世界,而這個世界是歡樂的游戲場。他成日無憂無慮地玩耍,滿心以為一切困難都有長輩頂下。

他不該懷舊,但不得不承認至今還渴望那種感覺。

“這可以放一放,眼下最大麻煩還是那個明教刀客”,沈惟顧考慮後重新劃定要點:“他在暗,我在明,防不勝防。”

“我們力量不夠,摸不準他的蹤跡,不如給更合適的人去做。”

“你指誰?”

“隱元會”,唐賀允輕輕說:“他們的消息來源廣泛精準,又是官府之外的勢力,只要利益足夠,一切都能獲取。而且隱元會與淩雪閣對立,還可以借其之手擾亂追蹤。”

沈惟顧半闔上眼,嘗試理清頭緒:“以前我不是沒想過借助隱元會的力量,可這些人行事動機不明,難以掌控,一不留神容易被反噬。況且這只是我的私人恩怨,要是連累到叔父……”

“但總該試試,難不成就這麽幹等下去?我也沒法十二個時辰守在你身邊。”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如同在黑暗的懸崖邊摸索前進,只要一次失誤,就會送掉包括沈惟顧在內的許多人的性命。

“或者……”

唐賀允幫他做了選擇:“讓我去接觸隱元會。”

沈惟顧截然回答:“這是我自己的事。”

“難道不也算我的事?”

發現對面的目光在驚詫之後又浮現一點回避,唐門弟子微笑著補充:“我是指——我也得為師父報仇。”

沈惟顧低低嗯一聲,隨後仿佛有點心不在焉,目光漂移去了別的方向。

唐賀允卻再一次捧住他的臉,含笑垂視:“你忘了說謝我。”

沈惟顧沒有試圖掙脫,但目光頗有些不了然:“你不是說也是自己的事,還需要謝?”

“這樣的嘴硬,那為何不敢看我?”

刺客的雙手非常好看,沒有過於鮮明的骨節,也沒有過於臃鈍的輪廓,滑過沈惟顧的臉龐時,很緩很慢。註視的眼睛如此明亮,深處含著一汪水,也很緩很慢淌過沈惟顧的面頰。

沈惟顧凝視著他:“你不願說實話嗎?”

“實話就是……你預備怎麽還我的情?”

“我……不知道。”

“以身相許呢?”

沈惟顧一怔,旋即臉色微沈,顯然記起楓葉澤那段不愉快的經歷,唐賀允嗤地笑一聲:“逗你的,別當真了。”

他垂下頭,在對方眼角柔柔一吻。

唇是溫熱的,更是柔軟的。沈惟顧忽然間竟不知說什麽好,只是默默地摟住了唐賀允。

就像從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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