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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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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洞

“中原怎樣,非常好嗎?”

“……不算太好,但還……過得去。”

“過得去?”

“是……”

“因為一個不知所謂的‘過得去’,你就膽敢出賣主子,殺死那麽多人?”

孟樂仙猛地一抖,大聲回答:“是他們……他們先對不起我!”

朱裏半躺在對面的一張矮榻上,雙腳交疊擱於前方小幾,足尖撥了撥邊上的水罐。陶罐歪倒,地面潑開一大片水跡,隨後它骨碌碌滾下去,砸個粉碎。

“閉嘴,否則教你的腦袋跟這罐子一樣開花。”

小腿被箭矢貫穿的傷口驟然一陣突突跳動,將痛意洶湧地擠進腦仁,也讓孟樂仙適時地合上了口。

“你本來就是草原上四處打洞躲藏的沙鼠,過了一段地面上的好日子,也該鉆回本該屬於你的鼠洞了。”

朱裏淡淡一笑:“雖然這洞穴小了點,可還幹凈,說實話你配不上。”

孟樂仙瞥了一眼密布黴跡的房頂,他們住在地下,屋子沒有漏水確實算不錯。

“你為什麽……”,胡人男子小聲問:“沒跟大人提……提他的事?”

“你其實想問在楓葉澤我怎見死不救,反而還準備送他歸西?”

當時朱裏對沈惟顧的澎湃殺意,全數落進孟樂仙的眼裏。而按他原本的理解,朱裏應該趁機把沈惟顧抓回這所藏身巢穴才對。

“你關心他的命真沒意思。你總該明白只要他活著,一旦回心轉意,你的命最後一定是送去討好的小禮物吧?”

孟樂仙沈默,這代表他與明教刀客之間達成了某種不可言喻的協議,也感到微弱的安全。

朱裏把談話重新拉回正題:“你很喜歡中原?”

“目前還是……”

“你想過回以前美好安寧的日子嗎?還是跟劉舉舉一起。”

孟樂仙心中掠過一陣震顫,刀客描述的景象固然充滿誘惑,可實現起來仿佛遙不可及。他保持住商人的頭腦與警覺,試探著回答:“當然想的,不過你打算讓我做些什麽?”

不知何時起,刀客指間拈起一枚小小木雕摩挲。它約莫一指節長,刻畫筆法非常粗糙,模樣像是一只醜到有些滑稽的貓兒。孟樂仙感到怪異,可又說不出究竟哪裏不太對。

“當年你在出賣烏葛之前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孟樂仙似乎成了一條擱淺的魚,連呼吸都萬分艱難,更別提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你……你到底……想……想幹什麽!”

“那跟你沒關系”,朱裏註視手裏醜醜的小玩意兒,語氣淡淡:“大人的口風太嚴,我也不敢對他怎樣,只好找你。”

孟樂仙腦子裏嗡嗡地響,但一個念頭仍然清晰又頑固地留存——千萬不能說!千萬不能說!

朱裏決定放棄一貫不多的耐性:“劉舉舉混進了紅衣教,中原朝廷一直在剿滅這支異教。楓華谷裏官軍鎮守,這種罪婦落進男人堆裏大概下場不會太好,他們應該不介意到手的女人是不是大肚子,說不定玩起來還更有樂子。”

孟樂仙不知該說些什麽,刀客則露出冷冰冰的笑容:“不過可能是我先一步找到她,我會選擇用刀把她肚子慢慢剖開,把小孩挖出帶回來給你瞧瞧,父子團聚……”

孟樂仙大吼:“住嘴!”

朱裏無所謂地看著氣喘籲籲的男人試圖在空無一物的床榻上抓住什麽砸過來:“你肯說話,我就不說了。講到底,我也不是太喜歡見血。”

籠罩的迷霧被吹散,孟樂仙屏住呼吸片刻,終於咬牙再問:“你總得叫我知道一點目的,我不想平白送死。”

“沈惟顧和你不太一樣,是藏在中原泥土底下的老鼠。你給砸地的聲音嚇得逃回了洞,他卻該嚇得躥出洞,然後給仇家剁成肉泥。”

孟樂仙的面皮抽搐好幾下,好像又在皺眉,又在譏笑:“他的結果有多遠?”

“取決於你能吐多少真話給我。”

昏暗的燈火下,孟樂仙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醒悟,又從醒悟便成了猙獰。

“只要他真成一只被砸成肉餅的老鼠,我什麽都肯告訴你……”

朱裏凝視蔓延的灰黑黴痕,重重疊疊的形態十分接近血跡的樣子。

“每個人都有報仇的權力,你同樣擁有,天經地義。”

沈惟顧披一件細絨鬥篷立在花壇前,大片郁金黃中一簇孤叢似霜,異常醒目。不過實際上他並沒有認真看花,一直想著心事。

“徒弟……”

檐下傳來熟悉的聲音,難得不見急躁,倒多了兩分遲疑,沈惟顧含笑擡眸:“師父。”

楚郁幹咳兩嗓子,背手慢騰騰地下階。上次師徒打照面,還是沈惟顧差點給暴怒的他一門栓砸翻在地。如今師徒二人要認真說話,反而不太好意思。

沈惟顧自小見師父每日罵娘揍人跟吃飯喝水一樣自然,雖沒常沖自己來,但總不時撞到他將部下罵得狗血噴頭的場面。如是鬧到動手,對方最少都得吃上兩個耳刮子。直至把過世老友的遺孤林朧收為弟子後,當著小姑娘的面,這張不饒人的嘴才終於勉勉強強地閉緊了些,揍人之類也多成口頭威脅。

楚郁撓撓頭,開口依舊幹巴巴:“怎麽就……披上鬥篷了,覺著太冷吧,是不是還要靜養幾天?”

“沒事,師父,老毛病罷了。”

楚郁埋頭嘀咕幾句,聽不清究竟說的什麽,不過仰起臉時神情嚴肅了很多:“三個月間你都反覆發作了好幾回,太頻繁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實在不行,我跟沈將軍提提,趁著他如今沒致仕能管點事,你……就別留在行伍了。”

沈惟顧笑一笑,平淡地回應:“這條路是我當年自己求來的,怎能半途而廢?”

他從軍從來不為建立功勳,更不因報效家國,而是源於當初發現慘劇中竟出現唐軍的影子,為更好打探消息方起投軍之念。不過這些年經歷下來,居然也慢慢習慣了軍中的一切。

楚郁清楚沈惟顧的舊傷,畢竟自西受降城歸來,一路是由他陪伴沈默寡言的少年。之後更因槍法出眾又知根知底,被沈潛德定為侄兒的武術教師。

他當下悶悶不樂地說:“你當初樂意投軍,將軍的確很高興,可你的身子骨到底……雖說做師父的不大該提忌諱話,但徒弟啊,你怎麽著也該替自己考慮下了。”

楚郁深吸一口氣,瞇起眼睛想著什麽,最後說道:“魏娘子雖非明媒正娶,不過肚子裏既然有你的種……”

可能回憶起魏瞳子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實在令人不爽,漢子臉色青了青,勉強講下去:“過日子倒罷了,你以後總算有人照應,沒得太挑挑揀揀的道理。不過依我說呢,正頭娘子得另外娶一房身世清白的,就她那樣子,肯定鬧得家宅不安……”

沈惟顧一笑:“沒關系,就算如此,最多鬧上一兩年。我一命歸西,家裏從此清凈。”

楚郁立馬怒火中燒,眉毛倒豎,惡狠狠地吐出一句話:“放你媽的狗屁!蠢貨,你死早了,老婆隔天就跟野男人睡去,兒子可他娘也喊別家親爹了!”

換做十年前嬌生慣養且不知世事的笨嘴少年,憤惱之餘還必羞愧於無力還擊。如今的沈惟顧經過師父的一番磨礪,早已悟出訣竅,若無其事地笑笑:“死都死了嘛,老婆遲早改嫁,鉆哪個男人的被窩不是睡?再說兒子姓誰又什麽關系,我還省事撒手不養了呢。”

楚郁氣得吹胡子瞪眼,正預備一巴掌扇到徒弟的腦門上,兀地念及他還在調養,半路收了手。原想再罵兩句撒氣,可看看對方蒼白的面色,話就變成了————

“徒弟,再留師父家裏休息兩天。你如果為難不好開口,小沈將軍那邊我還有幾分臉面的。”

小沈將軍指的是沈麒征,沈惟顧默默一會兒,唇畔不知不覺漾出的笑意有少見的溫暖:“叫師父操心了。”

楚郁點點下巴,皺起眉毛又咕噥:“他娘的,長安城這麽大,不信請不到靠譜的大夫。反正遲早醫好你這怪病,要還斷不了根,老子另外一條腿也剁了餵狗!”

楚郁四年前受傷左腿骨折,傷愈後雖還能行走,終歸落下跛足的毛病。他雖不忌諱此事口無遮攔,沈惟顧卻聽不下去:“師父,何苦咒自己?”

“老子的腿說斷就斷吶?我他媽命硬得很,小兔崽子操心自己的命吧!”

沈惟顧聽了反笑得更舒暢,楚郁橫目:“笑你大爺!可告訴你別又偷偷去尋死覓活,把你帶成這樣大個人了,我連你腸子裏裝的什麽花活都瞧得一清二楚。”

“好好好,我知道了,肯定不敢瞞師父。”

楚郁沈著臉點點頭,一言不發盯著菊花叢。沈惟顧觀他眉頭越皺越緊,兩只眼睛都快撞一道去了,不免好奇起來:“師父,您進來時心情仿佛就不大爽快,難道公務上遇到大麻煩了?”

楚郁斜他一眼:“你小子倒一猜就準,可不正是!說起來……”

他朝徒弟招招手,示意對方挨近些,嗓門也壓低不少:“我那木頭腦袋的外甥,你最近發現他哪裏不對勁嗎?”

楚郁指的是其妻兄之子聞人豐,沈惟顧不免驚訝:“聞人能有什麽不對勁?”

楚郁的目光瞬間如刀劍咄咄逼人:“我擔心這小傻子又給人騙了。還記得姓羅老官兒被劫殺那事兒吧?其中兩個劫匪偷用官馬作案,被另一幫劫財的賊子無意中發現了馬臀的烙印。我順著烙印的形狀查過去,沿線的驛站搜了個遍,終於有一件借用馬匹的事情跟案發時間對上。有人偽造文書從驛站裏帶走了兩匹馬,雖然命令是假,官印蓋章卻是真。”

沈惟顧沒回話,楚郁沒多在意,繼續侃侃而談:“說來也怪,那封文書後頭驛長怎麽也找不到見。不過印章他記住了模樣,好像是……”

沈惟顧似乎陷入沈思,好一會兒才開口:“是什麽?”

楚郁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到了竊竊私語的程度:“咱們天都鎮的大營用過的,只是不常使。”

沈惟顧再尋思一陣,又說:“這也同聞人扯不上關系啊。”

“你裝什麽蠢,那小子是營裏管將軍書信的文書,平時一些卷宗上的印章也都由他收著……”

“聞人不會做這種事,哪怕有人收買也不可能。”

沈惟顧說的是實話,楚郁喟嘆:“阿豐是老實孩子,可太濫好人,世態人情不是那麽清楚厲害關系。我擔心……他哪怕沒私下借東西,或者給人哄騙也不一定。”

“師父的意思……”

“這件事我暫時壓住了,你回去後替我留神著阿豐最近有沒有異樣,免得冤枉好人,也免得打草驚蛇。”

沈惟顧沒有立即回答,過半晌輕輕應一聲是。

林朧和魏瞳子手牽手從前院嘻嘻哈哈地走來,兩人滿手滿身都油光亮亮,林朧的嘴裏甚至還叼著半只同樣油汪汪的烤兔腿。楚郁只掃一眼,頭就開始劇烈地痛起來。

“今早出門才換的新衣服,死丫頭你掉油鍋裏滾了一匝嗎?”

林朧趕緊幾口撕完兔肉,火速把骨頭丟進花壇,雙手慌裏慌張地摸上衣襟擦擦:“沒有啊師父,這衣服上個月做的,已經舊了。”

“你她……的……是不是要一天一件才算新!”

楚郁吼完林朧,轉去惡狠狠地盯著魏瞳子:“以後你不準帶丫頭出門!”

魏瞳子賠笑:“今個兒只是朧妹妹逛高興了……”

林朧也急急替魏瞳子辯解:“不關魏姐姐的事,我的帕子丟了!”

楚郁懶得再動嘴皮,揪住林朧的耳朵朝她的臥房扯,絲毫不管少女疼得齜牙咧嘴。漢子一路還大喝不停,呼喚婢女來收拾:“稱意!稱意!趕緊打盆熱水,把這死丫頭的腦袋按裏頭刷幹凈!”

沈惟顧嘴角噙一絲淺笑,瞧著罵罵咧咧的師父與哀叫求饒的師妹漸漸遠去。

林朧的直爽率性與丹綺絲有些許相似,但天不怕地不怕的魯莽以及面對未知世界的好奇雀躍,偏有幾分自己少年時的影子。沈惟顧衷心希望她永遠不會看見甚至聽到自己曾經歷過的種種不幸。

他轉眼望向魏瞳子,瞬間恢覆成陰郁冷漠的形容。魏瞳子近來已經不再怎麽怕這個人,毫無畏懼地回視:“沈校尉,霍郎君想見你。”

沈惟顧已經料到女人不是無緣無故出門,所以不見太大反應,淡淡地說:“我後日出門一趟,他有空的話,那裏碰面吧。”

他說了大致地點,魏瞳子一聽,原是一條地下花街。那邊雖暗娼不少,但更出名的是以色謀生的男人們,倘若沒有熟客介紹,常人很難知道這處隱秘之所。女子的目光不免變得頗具深意,撇撇嘴,無所顧忌甚至是放肆地把沈惟顧上上下下好好一通打量。

男子不解地皺起眉頭,語氣更加冰冷:“你看什麽?”

魏瞳子雖瞇起眼,眸子依舊顯得很大:“沈校尉,你臉色也太白了,別人塗墻刷粉都趕不上這樣。咳,不是我說啊,這人吶,哪怕年輕,有時還是要克制。你才康覆多久,不用這樣急,先吃點補品……”

沈惟顧沒能聽懂話中之意,眉頭越擰越緊,魏瞳子突然聯想到弟弟嚴小燾,心猛地一跳——親娘哎,阿多生得眉清目秀,難不成早就被他盯上了……

但聽阿多之前所講,沈惟顧數年關懷純屬俠義之舉,日久見人心,肚裏有鬼根本藏不住。而且弟弟不是大傻子,真覺察不妥早跟養父抱怨去,哪會一門心思把這人當親哥似看待。

女子尚糾結是否問個究竟,沈惟顧心頭的疑雲已越聚越濃:“少拐彎抹角,有話直說。”

魏瞳子糾結半晌,暗道此人救過自己的命,還幫了弟弟這些年,到底不算壞人。最終她還是決意好心提醒,以表關切:“你找的地方……實話實說太多不知底細的家夥出沒,我在北裏常常聽客人抱怨那邊手腳不幹凈偷東西,以前還鬧出幾樁人命案子。如果你真喜歡跟男人那個,我曉得幾個偏僻的去處,但都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人也幹凈……”

沈惟顧終於聽明白,心裏霎時騰起一股怒火。但他的口吻顯得相當冷靜,甚至過於冷靜:“我準備去的是一位世伯的宅邸,離那裏不遠,路過見上一面方便。”

魏瞳子張口結舌:“原來你只覺得近……”

“難道還該有什麽?”

“呃,沒了……”

沈惟顧忍不住多瞥魏瞳子一眼,瞧著她吃驚的神情,思忖林朧才十五歲,小小年紀成日跟這女人廝混一起著實不合適。

魏瞳子埋頭尋思片刻,擡臉又笑得如綻開一朵花:“原來你真是一個正經人,不過那地方又怎麽聽來的,肯定還是偷偷去玩過吧?”

她的笑容確實燦爛,只是照上了一座冰山,對方冷冷說:“以後不準再帶我師妹出門。”

面對突如其來的要求,魏瞳子怔了怔:“你幹嘛也學起老頭那副腔調了?我和林妹子挺投緣的啊,況且我只領她在平康坊街面逛了一圈,三曲那些妓館的門檻都沒跨過……”

“我再說一遍,你不準帶她出去。雖然我從不打女人,你想當第一倒也可以。”

魏瞳子提起裙子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說:“哎呀,不去就不去!再也不去了!”

沈惟顧感覺近日自己越來越容易生氣,雖然每次都可以尋到罪魁禍首,可情緒波動的根源不能全數歸於外界。

沈惟顧曾經認真思考是不是應該在偽裝被拆穿之前盡快逃走,不過這一想法在腦海裏剛冒頭就被迅速碾碎。他的狀況已很難再捱過另一十年,此刻又終於從混沌裏揪出真相的一股線頭,現在放棄還不如當年幹脆死去,一了百了得幹凈。

餘下時間不多,不管繼續追查,還是東躲西藏,最後都註定一命嗚呼,沒有任何區別。所以沈惟顧依然選擇前者,也依然會在可以喘息的夾縫裏覓得一絲覆仇的良機。

沈潛德也罷,楚郁也罷,甚至包括聞人豐和林朧在內,本來只是利用來搜羅線索並隱藏身份的棋子。但不知何時開始,沈惟顧已越來越不敢註視這群人的眼眸,深深恐懼於其中蘊含的關心乃至無條件的相信。與其說害怕暴露身份,不如說是害怕暴露後當即失去目前擁有的一切。

名字可能是假,經歷可能是假,身份可能是假,但相處中付出的每一分情誼都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

楚郁開始對聞人豐起疑,聞人豐也遲早會想到自己曾以閑逛為由出入他管理的任所。沈惟顧也許還可以編出接近完美的謊言,對他們解釋一大堆疑點,但時間不等人。

斬斷追查者的手,堵住證人的嘴,這是所有密謀者解除外界猜疑的最佳也是僅有的選擇。無論楚郁或是聞人豐,二者對他都毫無懷疑,關系又極佳。如果動手,顯然他具備最優勢的下手條件,也具備充分的理由洗脫罪名。然而他們付出的信任太多,給予的情感太深,沈惟顧無法心安理得地把計劃付諸現實。

他甚至突然驚詫和恐懼,因為這更接近唐賀允的思路,更像一名殺手。沈惟顧不知不覺搖搖頭,將這一想法迅速排除在外,專心盤算起明日見面的安排。

翌日,沈惟顧出發很早,到達那條小曲時街面徘徊的沒幾個人。男男女女的臉上都露出懶洋洋又迷糊的表情,發現外來者的一瞬間才眼睛一亮。一旦從對方神色裏識別出真實來意,臉上神情可能恢覆為滿不在乎,也可能轉換成饑渴的期盼。

沈惟顧明顯不是他們的目標,長而曲折的街邊林立房屋內曾有人探出腦袋打量他,很快縮回去。

這裏同樣零星分布著價差極大的旅店,街角一家大門破破爛爛的客棧內走出一個鵝黃衫裙的女人。她一臉困倦,隨手把一大盆汙水對準路面潑了過去。沈惟顧不巧經過,登時兩只靴子的鞋面都泡進了水窪。

二人對視半晌,沈惟顧微皺著眉:“你沒長眼嗎?”

女人扶一扶鬢邊一朵搖搖欲墜的大紅花,開口格格直笑:“客官,是奴家不當心。要不這樣,先進來坐會兒,奴家陪您消消氣。”

嗓子雖說刻意捏尖細,但依然聽得出異樣,是“他”,而非“她”。男子原本容貌還算清秀,卻抹起厚厚的白粉還拍濃濃一層胭脂,眉毛繪成時興的蛾翅眉,再描面靨、上唇脂,竟把原本的五官輪廓蓋了過去。

沈惟顧輕笑:“怎麽個消氣法?”

女裝男子提起裙擺,露出足上翠綠繡鞋,又裝模作樣地在他小腿一踹:“不收錢的那種。”

“不錯。”

兩人挽著胳膊進了院子,不遠處一家酒館主人觀望一陣,不由搖搖頭:“這賣屁股的今天居然先開張了。”

一進客房關緊門,沈惟顧笑容一斂,立刻甩開敷粉男子:“你怎麽易容成這鬼樣子?”

他原想二人該在附近找一間不起眼的酒肆碰頭,孰料唐賀允竟以這種怪異裝束出現。

唐賀允摸摸臉,當然不免又沾染滿手鉛粉,笑吟吟問:“好不好看?”

“俗不可耐。”

“上這兒來的都為辦那點子俗事,難不成還風雅得起來?太假了吧。”

沈惟顧盯住對方眉心貼的紅紙花鈿,好一陣說不出話:“我還要去顏府,快些講完。”

“別著急呀。”

唐賀允一面說走到窗前,房子面對是一堵磚墻,一旦關好,本就昏暗的房間黑得如同入夜。沈惟顧只得點亮桌上油燈,刺客此時已回,施施然往床上一坐:“隱元會有線索了。”

他翹起二郎腿,伸出襦裙的足尖趿著綠鞋,邊說話邊搖晃。沈惟顧終於平覆了心情,挑挑眉:“把鞋子穿好。”

“嗤,真沒風情。”

“我只是眼睛有些疼。”

唐賀允一笑,手在面上驟然一抹,露出真容:“現在呢?”

沈惟顧長出一口氣,對著這張熟悉的臉孔說:“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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