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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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獰面

這是一把染血蒙塵、鋒利不再的刀。

現在,他預備完全折斷它。

唐賀允打量著艱難喘息的沈惟顧,目光似要剝開肌膚、刺穿血肉,挖出最深處那顆跳動不休的心臟。

而他竟還有力氣憤怒地回視自己。灰色眼睛裏藏有兩柄打磨鋒利的匕首,自下而上欲把對方貫穿個通透。那眼睛裏還有兩簇獵獵燃燒的火焰,雖淹沒在深重冰冷的黑暗中也令路過的風灼燙。

刺客的神情間透著刺骨的殺意,嘴角卻牽起一絲倍感欣賞、倍增興味的笑容,手又不容抗拒地扣緊兩分。

沈惟顧的手指艱難地重新搭在他的腕子上,無力地抽搐著試圖挽救自己的性命,但一切的努力皆屬徒勞。源源不斷的汗水從額角淌下,漫過了眉睫,每一次眨眼帶來的劇烈刺痛依舊無法令人從窒息的昏沈裏清醒。蒸騰氣霧彌漫二人之間,視野之內唐賀允扭曲的身影逐漸遠去,如同生命的氣息也逐漸離開了他。

哪怕無法控制地滑向瀕死的邊緣,他仍想掙紮,也仍想質問:為何前一刻拯救,為何後一刻殺戮?他怎能對一個相同的人做出截然相反的事情?

但當失明感徹底籠罩下來,頭腦隨之陷入混沌,沈惟顧慢慢地不再反抗也停下了思考。即便不甘、憤怒、困惑,路途註定到此為止。

唐賀允感覺到掌下身軀驟然的靜止,猶豫須臾,無緣無故地松了手。

沈惟顧再度昏迷過去,但仍存氣息,仿佛受寒一般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汗水包裹的肌膚鍍出一層蜜潤光澤,濕透的發絲一縷一縷垂下遮住面龐頸項。夜一般的黑半蓋著慘白,以及濃彩疊抹的青紅掐痕。

他不覆清醒時的尖銳淩厲,眼裏耀眼火花湮滅的同時,咄咄逼人的鋒利悄無聲息地收藏起來,顯得既安全又柔弱。唐賀允遲疑一晌,緩慢地俯下身,將沈惟顧攬抱在懷裏。

指尖碰到他的額頭,冷得要命。下移時又觸及了緊閉的睫毛,並不柔軟纖長,卻具有足夠的韌性,刷過時有酥酥癢癢的感覺。完全放松的軀體失去了以往縱橫揚厲的氣勢,可血汙汗漬的濡濕衣衫緊貼呈現出的曲線,仍舊充滿著明利流暢的美感。

胸中升起了一股與先前狂猛的憎恨及殺意南轅北轍的情緒,是溫存,是憐惜。唐賀允垂首,額頭抵在他額前,低低地嘆息一聲。

恨是真實的,愛也是真實的,沒有哪一種感情足以獨占他的一顆心,甚至沒有哪一種感情能完完全全奪得上風。幾種念頭激烈沖突,最終混合成了殘忍的溫柔。

當一大片模糊晃動的影像爭先恐後地倒映入眼中時,沈惟顧仍是恍惚的,也根本不能分辨它們之間的差異。他甚至根本記不起來之前發生了什麽,直到唇上的時鈍時利的痛楚令神智全部聚焦其上。

眼前的世界被一分為二,明處有一雙近在咫尺的墨色睛子,燈下熒熒。暗處茫茫然的黑無邊無際,潮水一般漫滿八方。

沈惟顧張口,可無法發出疑惑的聲音,他的嘴被另一個人的堵住了。

他沒能意識出這是一個野蠻的親吻,只感受到氣滯與壓抑,喘息因此變得更加虛弱淩亂。他努力地想勾起背,如受傷的動物蜷縮入更安全的幽暗中,但那吻不依不饒地追逐過來,貪婪吞噬著唇間全數的氣息。

於是他只能繼續痛苦地輾轉著,掙紮在半暗半明的世界裏,但體內刺骨的寒冷和唇上尖銳的痛意,依舊未能徹底喚醒意識。

對方松開之後,沈惟顧有氣無力地咳嗽幾聲,一並停止了動彈,又昏昏沈沈地陷進那一堆散溢著松柏苦香的柔軟事物上。絢麗色彩停留於眼前飛快旋轉,每一剎那都意圖不軌地想拽住他,把他整個人吞噬入覆雜深邃的景象之中。

他幾乎就要完全放棄了清醒的意圖,但很快那種怪異的觸碰又來了,針紮似的疼驟然降臨唇瓣,這次竟沁出了血的味道。疼痛無休無止、無所顧忌地漫開,從耳垂至面頰,又從面頰至頸項,獸吻銜喉一樣地兇狠撕扯。沈惟顧感到困惑,同時感到了強烈的恐懼。

他終於完完全全地睜開了眼,剎那間心倏地一抽,全身的血都隨之凝住。

唐賀允俯在上方,垂目死死盯住他。雖然已不覆滿臉殺氣,眼神甚至可說單純得很,執著得很,卻因而呈現出某種更為詭異也似曾相識的神氣。

像是什麽……

思緒在腦海中飛速盤旋,終於定格於一副曾經撞見的畫面。

野狼成功將獵物壓制於利爪之下,黃褐獸瞳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這樣嗜血又狂喜的神情。

對沈惟顧而言,這則是自己即將被拖入火海燒灼的預兆。聯想到昏迷前的恐怖一幕,他再難以克制情緒,咬緊牙彎曲起小腿,擡膝對準刺客的胸腹重重頂去!

唐賀允早有預料,擰腰一閃,重擊伴合勁風擦身而過。短暫的回避給予了沈惟顧轉瞬即逝的逃遁機會,雙掌在石床邊緣發力一拍,當即躍向遠些的棚門。

門並不結實,只是幾根枯枝與幹草束紮成的簡陋屏障,稍微大點的力量就能撞散。一旦破門而出,沈惟顧相信自己可以很快逃走——夜間山林無處不至的濃厚黑暗,將會是最好的掩護。

盡管夜游的野獸以及隨時可能出現的毒人屍人的威脅也不容小覷,但比起與這名危險莫測且顛亂瘋狂的唐門刺客共處一室,前者已經完全不算可怕。

空中響起一串金石尖鳴,左足踝被冰冷堅固的鎖鏈一圈圈纏繞。它陡地收緊,就像一條蟒蛇纏死獵物,沈惟顧沒能成功掙脫,倒被鉤鎖上猛然傳遞過來的力量一拽,沈重地摔回了地上。

地面並不平整,除了凹凸的巖角,還散落著不少碎石。其中一塊正巧硌在右肩的刀口上,沈惟顧咬牙抑制住一道幾乎脫口而出的痛呼,反轉身就一拳砸去!

頸側蜂蟄般輕微一痛,他全身勁道卻一洩,再提不起分毫,拳頭也半途落了下來。

所有的抵抗與希望,到此為止。

唐賀允已撲了過來,飛速跨壓在沈惟顧身上,雙手緊緊扣制住他的雙肩。唐門刺客的嘴角噙著一絲甜蜜調皮的微笑,漆黑瞳子裏閃耀著星星微微的快樂與歡喜,看起就像小孩子終於得到一尊期待已久的漂亮娃娃,正盤算著如何盡情肆意地把玩。

身體疼得像碎裂成了無數片,沈惟顧竭力調整著紊亂的呼吸以保持清醒。失敗的局面無法挽回,但他仍依照本能在盡可能抓緊飄渺的生機。

但比起劇烈的疼痛,唐賀允怪異的表情更令他感受出徹骨的寒意,因為他再度聯想到捕獵成功後爪子壓住垂死的犧牲品的健壯野獸。

同樣驚心奪魄的美麗,也有同樣不加掩飾的嗜血,同樣瘋狂暴戾的興奮。

唐賀允一時間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的表情居然顯得十分困惑。但這絕不是因為他感到自己行為的不當,而是像初學捕獵就成功卻不知怎麽對爪下動物下口的小獸。

這般靜謐,靜謐中卻潛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木棚外傳來唰唰的風穿葉聲,不時夾入雨灑的低響,它們都遙遠又模糊,對於目前僵持的場面而言本該是無足輕重的。但沈惟顧很快發現側耳諦聽那一陣陣的簌簌輕響的唐賀允臉色竟產生了微妙的改變。

他仿佛在喃喃自語:“晚上待在唐家堡的竹林裏,大風吹過葉子時總這麽吵鬧。如果一場夜雨快到,它們會響得更急,也比白天更讓人心煩。”

沈惟顧並不打算回答,既沒有必要,也毫無意義。

唐賀允的眼神愈發透出難以理解的憤怒,聲音卻愈發柔和,軟且膩,仿佛正同情人抱怨嗔怪一樣:“你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不肯理我?”

沈惟顧還是沈默,表情沒有任何起伏,固執排斥的眼神像一塊頑石。唐賀允陡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卻又如被溫度燙到一般,飛快撤開。

唐門刺客的目光死死盯在這張臉上,神色既茫然又憤恨,繼續自言自語:“我討厭這種天氣,更害怕這種天氣,你想不想知道原因?”

沈惟顧不想回答這些奇怪的問題,他的神色中充滿的只有遭遇背叛的憤怒。唐賀允渾然不覺,以雙手捧住他的臉龐慢慢俯下頭,語氣隨意,眼眸裏則燃燒起狂烈的火焰,透出血的艷紅。

“沒關系,我來一點點地告訴你,他曾經對我做過哪些事……”

刺客驟然顯出興致勃勃的情緒,直接捏住沈惟顧敞開的衣領,向後一撕,露出半個赤裸的肩頭。

之後的感覺是如此奇怪,沈惟顧一面覺得身體在旋轉下墜,一面又覺得被風暴掀飛上高空。或許都是因為頸上□□沈重的禁錮造成的後果,他這般想著,嗅到濃重的血與汗的味道。

那些大都源於自己,但與疼痛一樣都無法轉移意識的傾註所在。他直視著唐賀允的面容,這張漂亮驚人的面孔全無表情,甚至看不出絲毫與目前之事相關的興奮。

省略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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