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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賀允非但不閃不躲，甚至端粥碗的手都未一動，保持著一臉關切與溫和。沈惟顧本將擊中他的要害，卻兀地停止。
並不是他半途放棄，沈惟顧回頭一瞧，全身的血頓時直沖腦頂。右手腕束著一條長僅尺餘的細絲，色白晶瑩，末端延伸至巖壁又被一枚模樣奇特的楔子釘在縫隙間。只能讓人稍微擡高些手，卻完全無法自由活動。
沈惟顧面色發白，不管肩臂有傷，也不管勒得手腕又青又紅，拽緊白絲死命往外拉，卻不見那楔子移動半分。唐賀允不慌不忙放下了碗，反去撈他的肩膀，口中柔聲：“別魯莽，這是西域天蠶絲，哪怕有刀在手也割不斷。”
沈惟顧先楞了楞，直至溫暖指尖觸碰到肩頭，他卻似冰水潑身般劇烈一顫，也終於發現了別的異樣。
蘇醒之後，他全副心神立刻放在了如何成功幹掉唐賀允，渾未覺察身上除了一件屬於別人的外袍竟無寸縷，此時此刻經人一觸才發現這尷尬的境地。不止如此，看起來關切溫柔的撫摸更讓他回憶起方過去不久的一夜驚悚和痛苦。
他幾乎完全是在防衛本能的引導下，劈手奪過破碗，直接砸向唐賀允的面門。唐門弟子臉龐微微一側，陶碗飛出不足半丈的距離，落地傳來響亮的破裂聲。但裏面的湯湯水水依舊準確潑了唐賀允一頭一臉，遍身濕漉漉顯得十分狼狽。
沈惟顧並沒因此解氣，擲碗的一剎那，心倒涼了半截——丹田空虛，提不起半點真氣，此時自己殘存的體力比一個從未習武的普通人好不了多少。
唐賀允終於成功從背後抱緊了他，鎖牢了雙臂把人圈在懷中。他不見些微惱色，還是溫溫柔柔地勸解：“別這樣大動，你還沒好呢，小心再傷著自己。”
沈惟顧大睜兩眼，直瞪山壁，倒是真不再掙紮。可聽到那溫柔的語聲時，心底早已滿是驚恐，身體一陣賽一陣地發冷。十年以來，他從沒這般地害怕過。因為他終於明白面前是一個真正的瘋子，隨時可以毫無顧忌也毫無預兆地將任何人置於死地。
他不怕死，但不該是莫名其妙死在這種人手裏。
唐賀允把他擁得更緊密，不過很留心地不碰及傷口，語調漫漫然且溫軟：“怎麽回事，剛醒就發這麽大的一場火？還好我提前給你餵了些化功散，不然……”
“……”
“我沒別的用意，你的狀況實在太差，少說也要臥床養息五六天才行。”
“……”
細長漂亮的指有一搭沒一搭梳理著懷中人淩亂潮濕的烏發，唐賀允的口吻倍增憐惜：“你昨晚好長時間不肯合眼，快雞鳴才睡過去，當時真讓我擔心，現在就不多躺一會兒？”
“……”
沈惟顧保持沈默，身處劣勢，他自然清楚眼下絕不該忤逆觸怒唐賀允，可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好好答話又根本做不到。特別是唐賀允還特意提及昨晚自己的情形，回想起那一刻的無力虛弱，使他備感憤怒及羞恥。
唐門刺客不得回應，於是轉而笑吟吟去捉那人的手略握一握：“好涼，看我早前說中了不是？”
這難道不是你幹的？沈惟顧不無諷刺地想著。
唐賀允無端端嘆一口氣：“是我昨晚不好嘛，可你折騰自己身體也不對。”
沈惟顧幾乎下意識地去摸腰間不存在的刀，然而他連衣物都無一件，何況是兵器？
哪怕有刀，當下的他也全無勝算，所以只能從牙縫裏蹦出一句：“衣服……還來！”
“沾血太多，我拿去溪邊洗了，還沒幹透。”
這只是小問題，別太糾結。沈惟顧盡量冷靜下來，告誡自己更重要的是別再激怒這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唐賀允又手腳並用地摟住沈惟顧，仍像正抱緊一只超大號的布娃娃，他的嗓音同時蕩漾著孩子般的甜美可愛。盡管一名成年男子有如此言行未免令人側目，但又不得不說——哪怕不合世情，這樣的他竟仍與之毫無沖突，甚至更添魅力。
他驟然在沈惟顧肩頸那弧凹處拿面頰蹭了蹭，轉用帶了討好、甚至些許撒嬌的語氣問：“不要鬧別扭了，好不好，惟顧？”
又是一段漫長的靜默，唐賀允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正失望地小小嘆息，那邊卻驟然插進一個異樣的聲音。
“好……”
盡管被傷痛與疲憊磨得沙啞，這確實是沈惟顧的嗓音。
唐賀允的眼睛稍稍張大一些，驚訝的情緒過去後，發出的笑聲尤顯清亮，與他的笑意一樣如初秋的陽光澄澈。沈惟顧側過頭，目光依舊陰沈，但濃郁的殺氣確實散去了。不過面對唐門弟子開心的笑容，他的臉龐線條又僵硬幾分。
沈惟顧清楚憑自己目前的精力根本無法對抗唐賀允，出招必敗，只得強行壓住殺人的沖動。接下來他沒有再拂逆對方，聽話地喝完一碗新泡的面糊，接著躺下繼續休息。
唐賀允臥在沈惟顧身旁，一邊摩著他的肩，一邊輕聲說話：“這山裏能吃的東西不多，好在地方夠大，總能尋出些野果，運氣不錯的話還會可以打到野味。不過都得等你好一點再說了，不然我不放心走遠……”
沈惟顧閉眼，一字不出，也沒有嘗試阻攔摩挲過來的手。但除了滿胸煩躁之外，他沒有任何其餘的感覺。甚至偶爾被唐賀允一碰，心就突突地一陣跳，緊張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可他實在太累了，盡管反覆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放下警覺，卻依舊抵不過倦意頻襲，在那些綿綿不絕的絮叨中睡著了。不知過去多久，半夢半醒間沈惟顧忽感身下一涼，朦朧睜眼一瞥，整個人霎時如跌進寒潭！
唐賀允跪坐在身旁，揭開蓋於他腰腹以下的衣物，手上還不知拿著什麽。沈惟顧又驚又怒，昨夜餘悸猶在，再來一次那種體驗他恐怕會當場瘋掉，於是擡腳就對人踹去。
他的攻擊既弱且慢，唐賀允一把扣住小腿，卻低著頭沒出聲也沒還手。沈惟顧全身更冷，想也不想，左手疾探，直插其雙目。
唐賀允不得不反擊，兀地壓身而下，以全身重量死死壓住沈惟顧，四肢鎖住他的各處關節。
沈惟顧仍在徒勞掙紮，胸前傷口因劇烈的動作又裂開，纏帶上一點點的殷紅浸了出來。他嘴唇再度失色，雙頰卻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唐賀允制住他的手很穩，急切的聲音卻極具懇求之意：“惟顧，別亂動！我……我只是替你上藥的……”
沈惟顧什麽也聽不進去，通紅眸子只有堅決的抗拒與淩厲的恨意，唐賀允微微一嘆，手在他胸口飛快幾點。
（中間再見……）
他重新蓋好衣物，去一旁盥凈了手，回來時看看依然一臉神游天外的沈惟顧，不知怎麽回事，嘴裏冒出一句：“你放心吧，應該沒有大礙，更不會留下後患的。”
沈惟顧瞬間從無邊無際的沮喪中被強行拽了出來，眼皮驟然一跳，額角青筋暴凸，第二次脫口而出：“你去死！”
唐賀允竟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中氣十足，應該很快能好。”
唐門弟子側身坐下，沈惟顧陡地一驚，然而手腳不聽使喚，哪裏能避得開？當撫摸落在臉上時，他的嘴角不由掛起一絲略含自嘲的淺笑。
可唐賀允隨後只是面對面躺下，安靜地把他抱住，再無別的動作。發現灰色眼睛正牢牢抓住自己後，唐門弟子輕輕一笑，無緣無故問：“你還會喜歡我嗎？”
這可能是沈惟顧從此人嘴裏聽到過的最離譜的一句話，震驚到他連盤算如何咒罵回去的心思都完全消失。
唐賀允饒有興味地打量對方蹙結的眉頭、緊抿的嘴唇，毫無征兆地在唇角親了親，隨後自問自答：“我猜會的。”
沈惟顧臉色一變，火速闔目。
之後兩日平淡地過去了，沈惟顧已可起身。雖然無論是因力不能抗，還是需要暫時的保護，他不再嘗試殺死唐賀允，但態度上要麽沈默以對，要麽言辭冷淡。唐賀允不以為意，依然一心體貼，卻始終不願解釋那夜狂暴的緣故，更是毫無致歉之意。
第三日的午夜，沈惟顧被驟然降臨的雨聲吵醒，隨後發現了正坐在床畔凝視著自己的唐賀允。他的眼神與白日不大一樣，針尖似地紮在被註視者的臉上，既冷淡又空茫，神情中多了些許令人無法忽略也不能理解的狂亂。
像極了……
“我討厭樹林裏的雨，特別是在竹林裏。”
沈惟顧終於記起他曾在何時說過類似的話，不由往後一躲，卻被刺客霎時攥緊手腕。腕子雖被箍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裏迅速盤旋起在此人發瘋時該采取的各種應對之策，但又很快沮喪地一一否決。
抹去笑容的唐賀允戾氣外散，直勾勾地盯住他，像兇猛禿鷹盯住一只孱弱兔子，惡意之外還有莫名的怨恨。沈惟顧緊張地回看他，漆黑瞳子裏不同尋常的光芒閃耀，怪獸醜陋又鋒利的牙正在之後若隱若現。
刺客的聲音裏沒有絲毫感情，並提出了和那夜相似的問題：“你知道他曾經對我做過哪些事嗎？”
經歷過那番糟糕體驗的沈惟顧已隱隱有感，出於安全的考慮，依然選擇緘默。唐賀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略帶譏諷地說：“你應該猜到了，是嗎？可你不敢說。”
蓄積數日的憤怒再也無法壓制，沈惟顧冷冷一笑，揶揄道：“怎麽，你是忍不住了，還是裝不下去了？”
唐賀允摸了摸他的臉，拇指用力壓過眼瞼下那幾道細小的紅痂，低聲說：“你其實非常害怕，而且不清楚我還能做得多可怕。讓人後悔活在世上的方式很多，確定想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沈惟顧暗忖，從孟樂仙起，到羅晰，到李章，他們是一對同謀。所以刀刃轉逼向自己的一刻，他明了後果。
可昂首迎來的灰色眸子冷硬決然，咬字也極堅硬：“我當然見過不少，你的手段只算其中之一，沒什麽出奇的。”
“如此不屑一顧……也對，你見過很多，不會太感到恐懼，說不定更能忍耐，於我而言也會有趣得多。那麽你死去的親人會怎麽想？他們要是魂靈有知，難道甘心看著你面目全非留在世上茍延殘喘，或者你打算放棄為他們追尋真相和公平了？”
無懈可擊的堅決神色終於裂開一條縫隙。
沈惟顧像一名虔誠又瘋狂的信徒，執著的念想是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但正如日夜祈禱的神明永遠不會有所回應，世間長久的等待同樣毫無希望，可那終歸是具有意義的。
身負重任固然令他疲倦，一了百了更使人厭惡。然而此時的他正徘徊在懸崖畔，唐賀允的手從背後輕易一搡，就足以使他直墜地獄，粉碎全數的夢想。
當那張已經略有紅暈的臉瞬時蒼白，唐門刺客定定地看了一陣充滿戒備的瞳孔，神色中竟驀地浮出一絲淡淡的悲傷。他忽然壓了過來，卻是給與了沈惟顧一個意料之外的深深擁抱。
唐賀允緊緊地抱著沈惟顧，臉埋在他肩窩，語聲裏洋溢著慌亂與悸動：“對不起，對不起……這不是我真心想和你說的話，惟顧……”
沈惟顧僵在他的懷中，驚訝且忐忑。
“我……我很難過……我從沒向第三個人提起這些……”
他的嗓音竟在顫抖：“我害怕這樣的落雨聲，它總讓人回憶起那個夜晚……”
沈惟顧的心突地又一跳，他感覺唐賀允停頓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想方設法讓自己平靜，才能繼續未盡的言語。
“再過半月，我就滿十四了。他說……說提前準備了一件不尋常的生辰禮物，等我入夜後去黑山谷附近的竹林裏親自取。那邊的路十分陡峭，天黑後特別難走，而且總有野獸出沒，聽說還被人見到過鬼怪。可我打小就不怕這些，比起它們，活人才更可怕，除了他……”
唐賀允的聲音忽然失去了起伏：“我肯定他不會害自己，哪怕下著雨道不好走，也高高興興地趕到那間破屋。可進去一瞬間，我感覺到不對勁，他……他的眼神跟平時根本不同……”
“他說……他一直喜歡我，但現在的我越長越漂亮可愛，已經不能再把我當一個弟弟那樣去喜歡。我聽不懂他說些什麽，只是突然就害怕起來。等明白那所謂‘喜歡’的意思後，我簡直嚇傻了，可惜太晚了……那裏白日幾乎都沒有人路過，何況在夜裏？我沒能逃掉，一直在喊救命，但哭啞了嗓子，也沒有誰聽到，沒有誰救我……”
沈惟顧盯著附近的松脂燈，微弱的光變得忽遠忽近，就像正隨他心事起伏而變化。唐賀允的口吻則越發平靜，因為最深切的痛苦永遠是字句無法呈現的，也不能在激動的傾訴中得以減弱或者宣洩。
“我又疼又怕，事後嚇得直哭，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反而恢覆了平日的樣子，還是那麽和藹，那麽親切。他摟著我說想做這種事只因太喜歡我，今後除這樁必須依他，我們之間別的都跟過去一樣不變……”
“我沒法子，只能聽他的。他完全不需要威脅我保密，因為說出去沒人相信，反而認定是無恥下流的汙蔑。哪怕信了，錯處只會全部落在我頭上。是啊，一個依仗著見不得人的身世才混進內堡、到處惹是生非的野種，一個大方得體、從不行差踏錯的少爺，誰會相信前者，而不信後者？”
沈惟顧終於轉頭看向唐賀允，對方緊咬著下唇，眼圈泛紅，沒再說下去。
他沈默良久，輕聲問：“那個人……是誰？”
唐賀允發了一陣呆，過了半晌低低回答：“他叫唐無遜，從生父那邊算來是我的正經堂兄，也是師兄。我剛進內堡時被同輩看不起，總遭人欺負。我雖不會忍讓，可勢單力薄、輸多贏少，好幾次被人按在爛泥地裏揍得像一條落魄的野狗。那時唐無遜總趕來替我解圍，素日還關照著我的起居，比那幾個同父異母的冷漠兄長更像親哥哥……”
他的神色茫然無措又不可置信：“但他那樣對待我之後，怎麽可能一切如舊？他不是還說喜歡我嗎？但喜歡……喜歡難道就是讓人身上那樣疼，心裏那樣怕嗎？”
沈惟顧不知覺地搖了搖頭，靜靜地註視他。唐賀允再度將下頜搭在他的肩上，夢游般說著：“我過了三年那樣的日子，白日他待我極好，大家都羨慕我能遇上這個好師兄。可一入夜我就忍不住發抖，但又不能不去陪他。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敢想以後。不過在我十七歲時，他死於一場意外，我終於松了一口氣，仿佛從一場做不完的噩夢裏清醒過來。”
墨黑瞳孔渙散失焦，語聲飄渺模糊：“我以為自己解脫了，其實並沒有。武功，言行，處事，甚至連……連那種事情，始終都脫離不了他的影子。後來我長大了，擁有常人一樣的欲望，但永遠只會選擇那些未成人的少年少女來發洩。因為他們看起來如此軟弱，也如此安全，沒有辦法和能力傷害我。可有的時候我又會從那一雙雙別人的眼睛深處發現他，他正在嘲笑我，笑當年的我也是這樣的弱小無助。”
唐賀允忽然收緊手臂，箍得沈惟顧甚至感到呼吸艱難，他咬牙切齒地說著：“他是對的，每當我看到那些人也忍不住聯想自己。我恨唐無遜，可他死了，屍骨都化成一灘爛泥。從此我只能恨自己，也恨與曾經的我這麽相似的一群人。汙穢的雜種，沒用的東西，為什麽不一生下來就去死……”
沈惟顧胸口發悶，幾乎喘不上氣，而唐賀允漸漸重現的癲狂也令他萬般緊張。他不得不用力敲擊對方的背心，竭力呼喝：“放手！”
出乎預料的是，唐賀允立刻松了手，他旋即安靜下來，臉色有幾分頹唐，卻不再溢出任何危險氣息。烏墨瞳子沾過淚水，黑得愈發純粹，也愈發顯得無辜。
二人許久無語，沈惟顧覺得好受了些，無意識間長舒一口氣。可聽過雨聲中講述的這段不堪回首的塵煙往事後，他仍舊不知該與對方說些什麽。但漸漸地，那名面目模糊的少年弟子的身影同托素破碎的屍身，同匪穴中慘遭蹂躪的女孩重疊在一起。
這種遭遇帶來的絕不止短暫的痛苦，其中摻雜的絕望、恥辱、憎恨以及伴隨一生的哀傷都這般強烈。沈惟顧體會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已難堪承受，而對某些人則更成為折磨身心的附骨之疽，畢生無法拔除。
唐賀允突然問：“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的眼神這樣的誠懇，似乎彼此全無芥蒂，沈惟顧稍稍怔忡，好一會兒才回應：“至少唐無遜教給你的很多……是錯的。”
“什麽又是對的？”
“……”
晃動的燈影給沈惟顧的輪廓時而牽扯起更鋒利的線條，時而又柔合了棱角，甚至暈成暧昧的一片。
他還不開口，唐賀允以雙掌攏住他的手，合在一起，視線略仰起的角度使他看上去仿佛是在神像前虔誠祈求福祉的信徒。他蹭著那雙手，感受掌指之間粗糲的繭子，黑眸則幽幽地望向緘默者：“我不懂哪些是錯的，哪些是對的。那你能教教我嗎？讓我明白什麽才算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沈惟顧不知怎麽拒絕，或者說是否拒絕。他只感到胸中堵塞，呼吸卻慢到了虛弱的程度，狠命地用力，也依舊無法吸足氣。
唐賀允著了魔，把刺進自己皮肉的利刃合著飛濺鮮血拔出，卻轉插入無辜者的身體絞割。品味旁人的痛苦時，他也在一遍一遍重新經歷來自過去、無從發洩的傷痛。
被害者與害人者的界線融合一起，再不能分清。
最後，沈惟顧選擇抽出了手，卻一個字也沒提。慢慢躺下又轉身，面向巖壁，因此唐賀允無從觀察到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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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他半途放棄，沈惟顧回頭一瞧，全身的血頓時直沖腦頂。右手腕束著一條長僅尺餘的細絲，色白晶瑩，末端延伸至巖壁又被一枚模樣奇特的楔子釘在縫隙間。只能讓人稍微擡高些手，卻完全無法自由活動。
沈惟顧面色發白，不管肩臂有傷，也不管勒得手腕又青又紅，拽緊白絲死命往外拉，卻不見那楔子移動半分。唐賀允不慌不忙放下了碗，反去撈他的肩膀，口中柔聲：“別魯莽，這是西域天蠶絲，哪怕有刀在手也割不斷。”
沈惟顧先楞了楞，直至溫暖指尖觸碰到肩頭，他卻似冰水潑身般劇烈一顫，也終於發現了別的異樣。
蘇醒之後，他全副心神立刻放在了如何成功幹掉唐賀允，渾未覺察身上除了一件屬於別人的外袍竟無寸縷，此時此刻經人一觸才發現這尷尬的境地。不止如此，看起來關切溫柔的撫摸更讓他回憶起方過去不久的一夜驚悚和痛苦。
他幾乎完全是在防衛本能的引導下，劈手奪過破碗，直接砸向唐賀允的面門。唐門弟子臉龐微微一側，陶碗飛出不足半丈的距離，落地傳來響亮的破裂聲。但裏面的湯湯水水依舊準確潑了唐賀允一頭一臉，遍身濕漉漉顯得十分狼狽。
沈惟顧並沒因此解氣，擲碗的一剎那，心倒涼了半截——丹田空虛，提不起半點真氣，此時自己殘存的體力比一個從未習武的普通人好不了多少。
唐賀允終於成功從背後抱緊了他，鎖牢了雙臂把人圈在懷中。他不見些微惱色，還是溫溫柔柔地勸解：“別這樣大動，你還沒好呢，小心再傷著自己。”
沈惟顧大睜兩眼，直瞪山壁，倒是真不再掙紮。可聽到那溫柔的語聲時，心底早已滿是驚恐，身體一陣賽一陣地發冷。十年以來，他從沒這般地害怕過。因為他終於明白面前是一個真正的瘋子，隨時可以毫無顧忌也毫無預兆地將任何人置於死地。
他不怕死，但不該是莫名其妙死在這種人手裏。
唐賀允把他擁得更緊密，不過很留心地不碰及傷口，語調漫漫然且溫軟：“怎麽回事，剛醒就發這麽大的一場火？還好我提前給你餵了些化功散，不然……”
“……”
“我沒別的用意，你的狀況實在太差，少說也要臥床養息五六天才行。”
“……”
細長漂亮的指有一搭沒一搭梳理著懷中人淩亂潮濕的烏發，唐賀允的口吻倍增憐惜：“你昨晚好長時間不肯合眼，快雞鳴才睡過去，當時真讓我擔心，現在就不多躺一會兒？”
“……”
沈惟顧保持沈默，身處劣勢，他自然清楚眼下絕不該忤逆觸怒唐賀允，可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好好答話又根本做不到。特別是唐賀允還特意提及昨晚自己的情形，回想起那一刻的無力虛弱，使他備感憤怒及羞恥。
唐門刺客不得回應，於是轉而笑吟吟去捉那人的手略握一握：“好涼，看我早前說中了不是？”
這難道不是你幹的？沈惟顧不無諷刺地想著。
唐賀允無端端嘆一口氣：“是我昨晚不好嘛，可你折騰自己身體也不對。”
沈惟顧幾乎下意識地去摸腰間不存在的刀，然而他連衣物都無一件，何況是兵器？
哪怕有刀，當下的他也全無勝算，所以只能從牙縫裏蹦出一句：“衣服……還來！”
“沾血太多，我拿去溪邊洗了，還沒幹透。”
這只是小問題，別太糾結。沈惟顧盡量冷靜下來，告誡自己更重要的是別再激怒這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唐賀允又手腳並用地摟住沈惟顧，仍像正抱緊一只超大號的布娃娃，他的嗓音同時蕩漾著孩子般的甜美可愛。盡管一名成年男子有如此言行未免令人側目，但又不得不說——哪怕不合世情，這樣的他竟仍與之毫無沖突，甚至更添魅力。
他驟然在沈惟顧肩頸那弧凹處拿面頰蹭了蹭，轉用帶了討好、甚至些許撒嬌的語氣問：“不要鬧別扭了，好不好，惟顧？”
又是一段漫長的靜默，唐賀允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正失望地小小嘆息，那邊卻驟然插進一個異樣的聲音。
“好……”
盡管被傷痛與疲憊磨得沙啞，這確實是沈惟顧的嗓音。
唐賀允的眼睛稍稍張大一些，驚訝的情緒過去後，發出的笑聲尤顯清亮，與他的笑意一樣如初秋的陽光澄澈。沈惟顧側過頭，目光依舊陰沈，但濃郁的殺氣確實散去了。不過面對唐門弟子開心的笑容，他的臉龐線條又僵硬幾分。
沈惟顧清楚憑自己目前的精力根本無法對抗唐賀允，出招必敗，只得強行壓住殺人的沖動。接下來他沒有再拂逆對方，聽話地喝完一碗新泡的面糊，接著躺下繼續休息。
唐賀允臥在沈惟顧身旁，一邊摩著他的肩，一邊輕聲說話：“這山裏能吃的東西不多，好在地方夠大，總能尋出些野果，運氣不錯的話還會可以打到野味。不過都得等你好一點再說了，不然我不放心走遠……”
沈惟顧閉眼，一字不出，也沒有嘗試阻攔摩挲過來的手。但除了滿胸煩躁之外，他沒有任何其餘的感覺。甚至偶爾被唐賀允一碰，心就突突地一陣跳，緊張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可他實在太累了，盡管反覆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放下警覺，卻依舊抵不過倦意頻襲，在那些綿綿不絕的絮叨中睡著了。不知過去多久，半夢半醒間沈惟顧忽感身下一涼，朦朧睜眼一瞥，整個人霎時如跌進寒潭！
唐賀允跪坐在身旁，揭開蓋於他腰腹以下的衣物，手上還不知拿著什麽。沈惟顧又驚又怒，昨夜餘悸猶在，再來一次那種體驗他恐怕會當場瘋掉，於是擡腳就對人踹去。
他的攻擊既弱且慢，唐賀允一把扣住小腿，卻低著頭沒出聲也沒還手。沈惟顧全身更冷，想也不想，左手疾探，直插其雙目。
唐賀允不得不反擊，兀地壓身而下，以全身重量死死壓住沈惟顧，四肢鎖住他的各處關節。
沈惟顧仍在徒勞掙紮，胸前傷口因劇烈的動作又裂開，纏帶上一點點的殷紅浸了出來。他嘴唇再度失色，雙頰卻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唐賀允制住他的手很穩，急切的聲音卻極具懇求之意：“惟顧，別亂動！我……我只是替你上藥的……”
沈惟顧什麽也聽不進去，通紅眸子只有堅決的抗拒與淩厲的恨意，唐賀允微微一嘆，手在他胸口飛快幾點。
（中間再見……）
他重新蓋好衣物，去一旁盥凈了手，回來時看看依然一臉神游天外的沈惟顧，不知怎麽回事，嘴裏冒出一句：“你放心吧，應該沒有大礙，更不會留下後患的。”
沈惟顧瞬間從無邊無際的沮喪中被強行拽了出來，眼皮驟然一跳，額角青筋暴凸，第二次脫口而出：“你去死！”
唐賀允竟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中氣十足，應該很快能好。”
唐門弟子側身坐下，沈惟顧陡地一驚，然而手腳不聽使喚，哪裏能避得開？當撫摸落在臉上時，他的嘴角不由掛起一絲略含自嘲的淺笑。
可唐賀允隨後只是面對面躺下，安靜地把他抱住，再無別的動作。發現灰色眼睛正牢牢抓住自己後，唐門弟子輕輕一笑，無緣無故問：“你還會喜歡我嗎？”
這可能是沈惟顧從此人嘴裏聽到過的最離譜的一句話，震驚到他連盤算如何咒罵回去的心思都完全消失。
唐賀允饒有興味地打量對方蹙結的眉頭、緊抿的嘴唇，毫無征兆地在唇角親了親，隨後自問自答：“我猜會的。”
沈惟顧臉色一變，火速闔目。
之後兩日平淡地過去了，沈惟顧已可起身。雖然無論是因力不能抗，還是需要暫時的保護，他不再嘗試殺死唐賀允，但態度上要麽沈默以對，要麽言辭冷淡。唐賀允不以為意，依然一心體貼，卻始終不願解釋那夜狂暴的緣故，更是毫無致歉之意。
第三日的午夜，沈惟顧被驟然降臨的雨聲吵醒，隨後發現了正坐在床畔凝視著自己的唐賀允。他的眼神與白日不大一樣，針尖似地紮在被註視者的臉上，既冷淡又空茫，神情中多了些許令人無法忽略也不能理解的狂亂。
像極了……
“我討厭樹林裏的雨，特別是在竹林裏。”
沈惟顧終於記起他曾在何時說過類似的話，不由往後一躲，卻被刺客霎時攥緊手腕。腕子雖被箍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裏迅速盤旋起在此人發瘋時該采取的各種應對之策，但又很快沮喪地一一否決。
抹去笑容的唐賀允戾氣外散，直勾勾地盯住他，像兇猛禿鷹盯住一只孱弱兔子，惡意之外還有莫名的怨恨。沈惟顧緊張地回看他，漆黑瞳子裏不同尋常的光芒閃耀，怪獸醜陋又鋒利的牙正在之後若隱若現。
刺客的聲音裏沒有絲毫感情，並提出了和那夜相似的問題：“你知道他曾經對我做過哪些事嗎？”
經歷過那番糟糕體驗的沈惟顧已隱隱有感，出於安全的考慮，依然選擇緘默。唐賀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略帶譏諷地說：“你應該猜到了，是嗎？可你不敢說。”
蓄積數日的憤怒再也無法壓制，沈惟顧冷冷一笑，揶揄道：“怎麽，你是忍不住了，還是裝不下去了？”
唐賀允摸了摸他的臉，拇指用力壓過眼瞼下那幾道細小的紅痂，低聲說：“你其實非常害怕，而且不清楚我還能做得多可怕。讓人後悔活在世上的方式很多，確定想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沈惟顧暗忖，從孟樂仙起，到羅晰，到李章，他們是一對同謀。所以刀刃轉逼向自己的一刻，他明了後果。
可昂首迎來的灰色眸子冷硬決然，咬字也極堅硬：“我當然見過不少，你的手段只算其中之一，沒什麽出奇的。”
“如此不屑一顧……也對，你見過很多，不會太感到恐懼，說不定更能忍耐，於我而言也會有趣得多。那麽你死去的親人會怎麽想？他們要是魂靈有知，難道甘心看著你面目全非留在世上茍延殘喘，或者你打算放棄為他們追尋真相和公平了？”
無懈可擊的堅決神色終於裂開一條縫隙。
沈惟顧像一名虔誠又瘋狂的信徒，執著的念想是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但正如日夜祈禱的神明永遠不會有所回應，世間長久的等待同樣毫無希望，可那終歸是具有意義的。
身負重任固然令他疲倦，一了百了更使人厭惡。然而此時的他正徘徊在懸崖畔，唐賀允的手從背後輕易一搡，就足以使他直墜地獄，粉碎全數的夢想。
當那張已經略有紅暈的臉瞬時蒼白，唐門刺客定定地看了一陣充滿戒備的瞳孔，神色中竟驀地浮出一絲淡淡的悲傷。他忽然壓了過來，卻是給與了沈惟顧一個意料之外的深深擁抱。
唐賀允緊緊地抱著沈惟顧，臉埋在他肩窩，語聲裏洋溢著慌亂與悸動：“對不起，對不起……這不是我真心想和你說的話，惟顧……”
沈惟顧僵在他的懷中，驚訝且忐忑。
“我……我很難過……我從沒向第三個人提起這些……”
他的嗓音竟在顫抖：“我害怕這樣的落雨聲，它總讓人回憶起那個夜晚……”
沈惟顧的心突地又一跳，他感覺唐賀允停頓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想方設法讓自己平靜，才能繼續未盡的言語。
“再過半月，我就滿十四了。他說……說提前準備了一件不尋常的生辰禮物，等我入夜後去黑山谷附近的竹林裏親自取。那邊的路十分陡峭，天黑後特別難走，而且總有野獸出沒，聽說還被人見到過鬼怪。可我打小就不怕這些，比起它們，活人才更可怕，除了他……”
唐賀允的聲音忽然失去了起伏：“我肯定他不會害自己，哪怕下著雨道不好走，也高高興興地趕到那間破屋。可進去一瞬間，我感覺到不對勁，他……他的眼神跟平時根本不同……”
“他說……他一直喜歡我，但現在的我越長越漂亮可愛，已經不能再把我當一個弟弟那樣去喜歡。我聽不懂他說些什麽，只是突然就害怕起來。等明白那所謂‘喜歡’的意思後，我簡直嚇傻了，可惜太晚了……那裏白日幾乎都沒有人路過，何況在夜裏？我沒能逃掉，一直在喊救命，但哭啞了嗓子，也沒有誰聽到，沒有誰救我……”
沈惟顧盯著附近的松脂燈，微弱的光變得忽遠忽近，就像正隨他心事起伏而變化。唐賀允的口吻則越發平靜，因為最深切的痛苦永遠是字句無法呈現的，也不能在激動的傾訴中得以減弱或者宣洩。
“我又疼又怕，事後嚇得直哭，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反而恢覆了平日的樣子，還是那麽和藹，那麽親切。他摟著我說想做這種事只因太喜歡我，今後除這樁必須依他，我們之間別的都跟過去一樣不變……”
“我沒法子，只能聽他的。他完全不需要威脅我保密，因為說出去沒人相信，反而認定是無恥下流的汙蔑。哪怕信了，錯處只會全部落在我頭上。是啊，一個依仗著見不得人的身世才混進內堡、到處惹是生非的野種，一個大方得體、從不行差踏錯的少爺，誰會相信前者，而不信後者？”
沈惟顧終於轉頭看向唐賀允，對方緊咬著下唇，眼圈泛紅，沒再說下去。
他沈默良久，輕聲問：“那個人……是誰？”
唐賀允發了一陣呆，過了半晌低低回答：“他叫唐無遜，從生父那邊算來是我的正經堂兄，也是師兄。我剛進內堡時被同輩看不起，總遭人欺負。我雖不會忍讓，可勢單力薄、輸多贏少，好幾次被人按在爛泥地裏揍得像一條落魄的野狗。那時唐無遜總趕來替我解圍，素日還關照著我的起居，比那幾個同父異母的冷漠兄長更像親哥哥……”
他的神色茫然無措又不可置信：“但他那樣對待我之後，怎麽可能一切如舊？他不是還說喜歡我嗎？但喜歡……喜歡難道就是讓人身上那樣疼，心裏那樣怕嗎？”
沈惟顧不知覺地搖了搖頭，靜靜地註視他。唐賀允再度將下頜搭在他的肩上，夢游般說著：“我過了三年那樣的日子，白日他待我極好，大家都羨慕我能遇上這個好師兄。可一入夜我就忍不住發抖，但又不能不去陪他。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敢想以後。不過在我十七歲時，他死於一場意外，我終於松了一口氣，仿佛從一場做不完的噩夢裏清醒過來。”
墨黑瞳孔渙散失焦，語聲飄渺模糊：“我以為自己解脫了，其實並沒有。武功，言行，處事，甚至連……連那種事情，始終都脫離不了他的影子。後來我長大了，擁有常人一樣的欲望，但永遠只會選擇那些未成人的少年少女來發洩。因為他們看起來如此軟弱，也如此安全，沒有辦法和能力傷害我。可有的時候我又會從那一雙雙別人的眼睛深處發現他，他正在嘲笑我，笑當年的我也是這樣的弱小無助。”
唐賀允忽然收緊手臂，箍得沈惟顧甚至感到呼吸艱難，他咬牙切齒地說著：“他是對的，每當我看到那些人也忍不住聯想自己。我恨唐無遜，可他死了，屍骨都化成一灘爛泥。從此我只能恨自己，也恨與曾經的我這麽相似的一群人。汙穢的雜種，沒用的東西，為什麽不一生下來就去死……”
沈惟顧胸口發悶，幾乎喘不上氣，而唐賀允漸漸重現的癲狂也令他萬般緊張。他不得不用力敲擊對方的背心，竭力呼喝：“放手！”
出乎預料的是，唐賀允立刻松了手，他旋即安靜下來，臉色有幾分頹唐，卻不再溢出任何危險氣息。烏墨瞳子沾過淚水，黑得愈發純粹，也愈發顯得無辜。
二人許久無語，沈惟顧覺得好受了些，無意識間長舒一口氣。可聽過雨聲中講述的這段不堪回首的塵煙往事後，他仍舊不知該與對方說些什麽。但漸漸地，那名面目模糊的少年弟子的身影同托素破碎的屍身，同匪穴中慘遭蹂躪的女孩重疊在一起。
這種遭遇帶來的絕不止短暫的痛苦，其中摻雜的絕望、恥辱、憎恨以及伴隨一生的哀傷都這般強烈。沈惟顧體會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已難堪承受，而對某些人則更成為折磨身心的附骨之疽，畢生無法拔除。
唐賀允突然問：“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的眼神這樣的誠懇，似乎彼此全無芥蒂，沈惟顧稍稍怔忡，好一會兒才回應：“至少唐無遜教給你的很多……是錯的。”
“什麽又是對的？”
“……”
晃動的燈影給沈惟顧的輪廓時而牽扯起更鋒利的線條，時而又柔合了棱角，甚至暈成暧昧的一片。
他還不開口，唐賀允以雙掌攏住他的手，合在一起，視線略仰起的角度使他看上去仿佛是在神像前虔誠祈求福祉的信徒。他蹭著那雙手，感受掌指之間粗糲的繭子，黑眸則幽幽地望向緘默者：“我不懂哪些是錯的，哪些是對的。那你能教教我嗎？讓我明白什麽才算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沈惟顧不知怎麽拒絕，或者說是否拒絕。他只感到胸中堵塞，呼吸卻慢到了虛弱的程度，狠命地用力，也依舊無法吸足氣。
唐賀允著了魔，把刺進自己皮肉的利刃合著飛濺鮮血拔出，卻轉插入無辜者的身體絞割。品味旁人的痛苦時，他也在一遍一遍重新經歷來自過去、無從發洩的傷痛。
被害者與害人者的界線融合一起，再不能分清。
最後，沈惟顧選擇抽出了手，卻一個字也沒提。慢慢躺下又轉身，面向巖壁，因此唐賀允無從觀察到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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