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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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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者

追逐孟樂仙的途中,沈惟顧不斷被擦身而過的樹木垂掛下的沈重物體□□撞,很疼,但不值一提。

內心更大的痛苦通常能取代□□上的,效果猛烈於前者千百倍。

孟樂仙拖動一條傷腿一路跌跌撞撞,速度越來越慢,到達某片更傾斜的陡坡前,他終於栽倒。即使如此,胡人男子依舊用雙手揪住面前草根,試圖一點點往上攀爬,脫離死亡陰影的籠罩。

沈惟顧走出樹影,他的臉頰甚至嘴唇都已完全失去血色,反堆出一片雪色。不知白發女童用了什麽詭秘毒物,本安安順順伏藏於丹田的陰寒之勁驟然被激發,以狂風掃落葉的勢頭席卷遍體。

從頭到腳,數以萬億計的寒冰之針刺入激烈攪動,每一寸肌膚、每一塊血肉似乎都在不斷碎裂成紛紛揚揚的冰塵,極痛也令人極清醒。

灰色眼睛裏充滿了壓抑的痛苦,但根深蒂固的憎恨仍牢牢穩紮其中,劇痛無比的煎熬之中他還是保持著唯一的念頭:殺了乞末,割斷他的喉嚨,撕開他的胸膛,讓他的五臟六腑流遍滿地,讓他被利刃切成碎屑肉泥。

正是這個熊熊燃燒的念想,支撐著沈惟顧逐漸縮短雙方之間看似相當接近、其實十分遙遠的距離。他緊握現在對自己重逾千斤的短刀,步態稍顯蹣跚,但仍毋庸置疑地完成了艱難的路程。

孟樂仙發白的嘴唇一個勁哆嗦,事到臨頭他還是怕死的,更怕死後心愛的女人將落入相同的結局,可瞪視追殺者的眼神終歸沒有一絲軟化的跡象。

沈惟顧一言不發地握緊刀柄,心無雜念,手臂高舉起來又猛然落下。

刀刺偏了,孟樂仙猝然往邊上一滾,鋒刃擦過他的臉紮進泥土幾近沒柄,他甚至能感受到金鐵傳來的冷意。

未能成功的擊殺又消耗了一部分所餘不多的力量,也打破了疼痛與克制在身體中脆弱的平衡。沈惟顧不但未能及時抽刀再追一擊,反倒雙膝一軟跪進草叢中,沒有雙臂竭力支撐的話必定摔倒。

孟樂仙短暫楞怔,很快反應過來,他立刻轉撲欲奪走那柄武器。

沈惟顧的停滯極短,他沒有選擇奪刀,那太消耗時間與體力。他斜身撞了過去,孟樂仙鼻梁被其右肩碰個正著,仿若被一塊堅硬的石頭打中。胡人男子慘叫著翻滾開去,沈惟顧則在對方趴地的一剎那從後方揪住他的頭發,重重朝地面摁下。

他屈一膝壓住孟樂仙後背,趁亂扯落的衣帶勒緊其咽喉,而衣帶兩端已牢牢抓在雙手,用力一絞,窒息當即堵住瘆人的慘叫。孟樂仙腿腳不斷蹬踢,踹得泥沙亂飛,但這些掙紮全都無濟於事,也越來越微弱。

此時此刻的沈惟顧卻沒有絲毫覆仇的欣喜,他需要屏息凝神,專註於如何控制雙手。就像一位匠人心神傾註在即將完成的造物,感應不到任何外界的變化。

所以他錯過了本該警惕的跡象。

因為隱疾發作,導致反應遠比平時遲鈍,側閃只勉勉強強避開了頭身分家的下場。但從左肩劃至右腰的傷口鮮血飆濺,深到幾近開膛破肚。

襲擊者的第二招、第三招……以及更多攻擊紛至沓來,手臂、腰側、腿上先後受傷,雖然每每被沈惟顧堪堪躲開,但最後的力量終為之耗盡。

背心撞上一個非硬又非軟的物體,它銅鐘似地蕩開又蕩回,再中後背。沈惟顧震得五內俱焚,寒意也趁虛而入,一口鮮血湧上,悄然從嘴角溢出,這次無論如何也起身不得。

手持雙刀的襲擊者確認他不能動彈後卻立即停手,轉頭看向仍叫不出聲、捂住喉嚨喘氣的孟樂仙,狠狠踹去一腳又低沈地罵道:“狗雜種,再跑砍斷你的腿!”

沈惟顧回頭瞥一眼撞倒自己的東西,果然就是沿途樹木上垂掛的古怪物件,如今借月光一觀方發現那是被白絮層層纏裹著倒懸的人體。此人的臉色發青發暗,面頰被什麽撕咬去了一大半,雖還有氣息,目光卻無神無智也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他渾身散發著藥草與蟲蛇混合的氣味,還有一嗅難忘的奇特腥臭,沈惟顧認出這是一個毒人。但他的心中感覺不到任何恐懼,只有願望未成的遺憾。

沈惟顧回視刀客,從嗓音裏認出那是曾與自己兩度遭遇的明教弟子。對方也在看著他,並且慢慢走了過來。

朱裏的口吻十分愜意:“真巧,又是你。”

沈惟顧緘默,即便覆仇的景願徹底破滅,他也不打算把殘存的力氣消耗在之後無意義的對抗上。

生死之外,並無大事。

“你的眼神真有意思,似乎非常困惑。”

“……”

對方仍拒絕開口,可僵硬的面容的變化依舊刻畫出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朱裏又踱近一步:“瞧這樣子,你好像快死了。”

感覺沒有麻木,並伴隨時間一點一滴的推移,感受到的疼痛成千上百地增加著。

刀客擡一擡手,刀尖恰好逼迫在受傷者的咽喉,恰到好處地壓出一道口子又不足致命,他的笑聲隨著沁出的血珠越發愉悅:“不過就算你會死,過程還是不該太痛快。斷手斷腳被毒人或者野獸吃掉,總沒有手起刀落來得幹脆。”

這本是沈惟顧給孟樂仙安排的結局,沒想到轉落自己的頭上,盡管不合時宜,他卻生出一絲莫名的自嘲。

灰色眼珠動了動,終於再次看著明教弟子,但其中未表現出絲毫的懼怕與乞憐。沈惟顧的目光冷淡而空洞,反而使刀客更加怒不可遏。朱裏手裏稍加一分力,血流成了線,語氣更加咬牙切齒:“你希望是哪個,我來幫幫你,怎麽樣?”

不知是汗或是血,胸腹一大片濕漉漉的暖熱粘膩,將衣衫全數浸透。眼前也蒙上一層水霧,聲音與影像漸漸分離開,沈惟顧感到身邊世界越來越不真實,連自己發出的顫抖語聲都那般的怪異。

“我希望……你……閉上聒噪的臭嘴……”

仿佛有一只手瞬間抹去了刀客臉上所有的表情,他一臉冷漠,思考一陣子才說:“一個野種,就該在野地裏自生自滅。”

銀月刀影掠向沈惟顧的右肩,當即要削落一臂!

鏘!

速度極快的箭矢從密林最幽暗處接連飛出,勢陣馳電逐星,力道穿心透骨。第一箭先行撞歪彎刀去向,力量未竭,第二箭已直取刀客之手,第三箭再逼其面目要害。朱裏不斷揮舞雙刀,雖成功擋住了數波攻擊,在此強弓硬弩之下也不得不連續後撤。

刀客乍然受挫,不驚反笑:“怎麽不多等一刻布好陷阱,這樣你才不容易吃虧。”

唐門修煉分兩套心法,稱為驚羽訣與天羅詭道。前者穿楊裂石,認快準為要;後者千機詭譎,擅以守化攻。不過驚羽一系對上明教焚影功法時,因對手擅長於遠近變搏,一有不慎容易落於下風。

若是這唐門刺客更有耐心些,在朱裏的回途預先埋伏各種機關,反倒更便宜得手。不過當刀快落到沈惟顧身上,他最終失去了克制。

亂螢飛舞,泠羽掠空,林中閃現暗影一道,但不待朱裏看清,霍霍寒氣迫至眉睫。明教弟子哼一聲,鬼魅一飄,再度躲開攻擊。

暗影的手高揚,喀噠一響,一條飛爪扣在沈惟顧肩頭,拽得人騰升而起。隨後突來者回速加倍,同時手臂一張,半空中穩穩把牽引過來的他托住。

鮮血不絕淌下,半身為溫熱浸透,舒適得可怕,令人直欲沈溺。當肌膚驟然觸及森冷堅硬時,沈惟顧被激得又張了張眼。入目的是一張半覆銀面,但面具之後熟悉的幽深黝黑的眸子裏隱藏的情緒,他怎麽也看不懂,想不明白。

四肢沈甸甸地往下墜,無法聚集起思考的力氣,於是他重新合上了眼睛。

朱裏躲過攻擊後也疾馳向孟樂仙,把他夾在肋下,幾縱幾躍消失了蹤影。唐賀允沒有追趕,朱裏並非不敵於他,而是因雙方的使命相似,此行但求救人,不為殺生。

唐門弟子看了一眼半倚身上的沈惟顧。隱隱閃爍的汗水密布在他額頭,正混著鮮血一滴滴滾落,轉眼讓唐賀允肩頭衣衫濕了一小片。

刺客面色平靜,心道他不會就這麽輕易地死去。

無論是為了這個人背後的秘密,還是別的什麽,自己都絕不允許。

離樹林六裏開外的半山腰有一處非常合適的隱蔽場所,是過去進山的獵人為夜間棲身而借巖洞打造的窩棚。許久無人打理的棚子三面漏風,到處都蒙著一層厚厚灰塵,不過稍微清掃後勉強能待下。

借巖壁圍成的一面墻壁鑿出小龕,堆放零散雜物,唐賀允從裏面找到一盞簡陋的陶燈,剩下的松脂居然還能點燃。他舉燈巡察一番,再往角落的石床照去。

沈惟顧依舊昏睡著,眼目合緊,臉龐滿是薄汗,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偶爾喉嚨裏滾出幾聲含糊的呻吟,軀體卻動也不動。

唐賀允托著手裏的光亮仔細打量對方,沒有關切與擔憂,表情竟冷靜又平淡。仿佛不是自己剛將這個人從垂死的邊緣拯救出來,也仿佛對方跟自己全無幹系。

沈惟顧的身上到處是斑駁血跡,看起來頗為駭人,悶濕的空氣裏因而飄浮著刺鼻粘膩的血腥味。不過所有傷口已經被細致地處理和包紮,不會繼續流血,也意味這次他又險險撿回一條命。

壓制寒毒的救急丹丸果然又被他貼身收藏,倒是省事,刀傷止血後意識也應該能慢慢覆蘇。稍微棘手的是苗疆毒蠱,幸運的是沈惟顧本身體質特殊又中毒不深,加上唐賀允略解五毒教的用毒之理,經過一番周折也一並解決。

紮實致密的肌理上的傷痕極多,蟒蛇絞纏般縱橫蜿蜒於肢體各處,觸目驚心,連新增的創傷也在映襯之下都不那麽駭人了。即便如此,這具身體依舊極為漂亮,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線條,都像是在火星迸濺中反覆精細地鍛打與淬煉後的結果,清晰流暢,充滿躍動的力量。

唐賀允在他身旁坐下,好奇似地拿指頭用力壓了壓斜抹肩頭的一道狹長舊傷。沈惟顧好像感覺到了不安,無知無覺地皺起眉,又發出幾聲迷糊不清的囈語。但昏暗的燈火下,原就鮮明的五官,反倒更顯濃墨重彩。

刺客轉去撫摸著他的臉,拭去唇畔暈開的尚未幹涸的血跡,指尖又挑走一滴汗水後,自言自語道:“真好看。”

他的神色中有一絲迷茫,目光森冷又溫柔,緊盯住包裹胸腹的纏布,上面沁出新鮮的零星紅點,綻放的梅花一樣,很是美麗。不過他更喜歡底下傷口未遮掩前的模樣,深紅的密裂裏連綿不絕地吐出血珠,像是晶瑩柔潤的瑪瑙似的漂亮,撕裂肌膚翻卷成蜷曲的花瓣,泛起絲綢的光澤。

如果是破裂的咽喉噴湧出的血流呢?

那會是一匹飄展開來的艷麗蜀錦,比天邊落霞還要奪目耀眼。

不過他目前還不想那麽做。

唐賀允放下松脂燈,把沈惟顧軟垂的手牽過來,如他預料的那樣,蜷縮的手指冰冷又潮濕。唐門弟子摩挲一陣,兀地抽出一根銀針在指尖紮了一下,隨後立刻將它放入另一只開蓋的小瓷瓶內,再過半晌重新取出。

金屬冰涼蒼白的光澤多出一絲異樣,針尖鍍上一層幽幽淡淡的藍,奇異而陰詭。

唐賀允猛地一震,臉色變得又白又冷。但和沈惟顧蒼白失色的形容不同,他的眼眸裏充斥著濃稠如織的血光,兇悍且淒厲。

微小刺痛不足以喚醒沈惟顧,也提醒不了他留意可能出現的危機。他依舊陷在一大片白霧彌漫的空曠沼澤裏,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肢體被無以名狀的怪異藤蔓纏縛,牽扯住他繼續往最深處的柔軟沈下去……

“起來啦!”

他猛地睜開眼,褐發碧眼的少女不滿地嘟著嘴:“裝睡幹嘛,叫你好幾遍了!”

他慢吞吞從草垛頂端爬下來,可能是一臉的怏怏讓丹綺絲又心軟下來,少女轉而柔聲詢問:“都悶了好幾個月啦,別老這樣子嘛。要不……我繼續教你大哥傳的那套刀法,還是等會去賽馬玩玩?”

他對兩者都無太大興趣,可思索了一會兒又覺得母親離去之後,對方的各種遷就自己不是不清楚,繼續郁郁寡歡地離群索居難免有些不識好人心。

“那就騎馬吧……”

他始終心不在蔫,所以連輸了五場。丹綺絲一邊爽朗大笑,一邊不輕不重地擰他的耳朵:“你是男孩子,怎麽比我一個姑娘還力氣小?馬駒都能把你掀下地了,哈哈哈哈哈……”

他胸中終歸騰起熊熊怒火,飛快又翻上馬背,大聲吼叫:“再來比一場!”

“少爺!”

他正待揚鞭,聽到熟悉的聲音時手一停,不大耐煩地扭回頭:“你非挑這時候來煩我!”

乞末踉踉蹌蹌跑過來,大力揪住他的馬韁,年輕的面孔上有一種幼獸受驚般的神情:“少……少爺……彌度少爺叫他的朋友們來喝酒,又把托素召喚去伺候宴席。我以為過一會兒她就出來,可是……”

彌度對美貌的托素垂涎已久,不過不管是母親還是自己總在一力維護這名忠心的侍女,所以對方一直不敢太過造次,但時常的言語調戲還是避免不了。今天這一回,怕是這小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但眼下他沒有心情聽乞末繼續說下去,一門心思專註在下一場如何贏過丹綺絲。托素那邊不用急,待會兒過去管管就好。

“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待會兒……”

忠誠順從的乞末一反常態沒有聽從主人的吩咐,卻更緊抓住韁繩,一臉焦灼:“少爺,您得立刻過去!我聽到……聽到托素她在喊救命!”

他根本沒聽進去,唯是感到加倍的厭煩,並且立刻把之前失敗的怒火轉向男仆。

“乞末你在幹嘛,主子的話也不聽了?彌度開個玩笑也沒啥大不了的!”

乞末瑟縮了一下,但手還是根本不打算放開,哀求之色也越來越濃:“少爺,這回完全不一樣,他們……那些少爺們都喝得醉醺醺還在提刀打架,我怕……我怕……”

丹綺絲皺眉觀望:“你們還想鬧多久?”

他一聽催促更惱怒,偏偏與乞末幾番拉扯都不得脫身,最後火騰起來,索性一鞭子照著男仆的臉狠狠抽去:“放開!”

乞末慘叫,臉上多出一道深紅滲血的鞭痕,不得已松手仰面後跌。他則甚覺輕松,趕忙朝丹綺絲揮揮手,大喝道:“再來比比!”

這一次他終於贏了,歡歡喜喜上好半天後,終於想起方才乞末的求助,感覺還是該趕去替托素解圍。

老遠就能聽到彌度的帳篷中傳出的鬼哭神嚎,當他皺眉掀開簾子時暗自吐槽著真難聽,並打算叫受驚不小的托素趕緊跟自己回去,但隨後眼前震驚的一幕立刻讓少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帳篷中央的火塘邊橫倒一具赤裸的無頭軀體,支離破碎且血肉模糊。缺失的頭顱與手腿等,正在彌度和他的朋友之間被當玩具似地拋來拋去。

彌度醉眼通紅地舉高托素的頭,毫不介意令人作嘔的血腥,在蒼白嘴唇上嘬了一下,嬉皮笑臉地說:“小娘們兒活著不肯讓我親,幹脆幹死你吧!”

他在血腥裏發楞了很久,直至正面看到托素已無血色的臉孔。女子仍微微張著口,齒後陰影與淩亂披覆而下的頭發一起構成詭異的黑洞。

他驟然一震,憤怒徹底戰勝了恐懼,當即舉起拳頭對著彌度猛撲過去:“混蛋!”

太晚了……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說,你先害死她,之後又害死他們。

不……

他想吶喊,想說那不是自己的本意,可喉嚨被堵住,根本不能出聲。

不!

他在胸中吶喊,想飛速奔過去,挽留一張張從眼前流逝而過的面容。但胳膊垂落兩邊,手指同樣不聽使喚,雙腿被深陷的淤泥逐漸吞噬。

一切掙紮都那麽徒勞……

沈惟顧恍恍惚惚地醒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哭過,眸子裏潮濕的水汽如若紗幕,入目的面容亦為之模糊。

那個人與他靜靜對視,很久很久,直至殘夢延續的幻覺與眼中迷蒙的水霧都消散蒸幹後,沈惟顧方認出對方是誰。

幹裂發白的嘴唇無聲地張了張,向來銳利冷硬的灰眸裏閃爍著朦朦朧朧的光亮,仿徨與溫柔,潮水般蔓延而出。

“唐……賀允……”

昏迷前映入眼簾的那張面容,身上被細心處理的創口,所有的跡象都那麽令人心安與放松,甚至令他全無自覺地收束一身紮手的硬刺。

唐賀允沒有任何回應,還是沈默地坐在一旁,虛弱中的沈惟顧難以捕捉到這點異樣,繼續茫然地註視著他。豆大燈焰照出的光暈又小又暗,搖搖欲墜地閃爍,刺客半垂長睫落下的陰影因此聚成深潭,水面墨黑無光。

靜默的時間過於漫長,沈惟顧從初醒的迷茫中慢慢擺脫,開始意識出這一問題,也開始感到了氣氛的古怪。濕而潤的灰色眼睛緩緩亮了起來,是近似兵刃般的亮。他覺得不安,但又說不出問題在哪裏,於是又動了動胳膊。盡管一挪就牽動各處傷口,他依舊強壓住痛吟,一點點往洞壁退去。無論如何,保持適度的距離總歸安全很多。

唐賀允的睫毛兀地振動一下,沈惟顧不覺瞥過去一眼,瞬間渾身發涼緊繃。搏殺的本能剎那間占據全部思維,五指一勾,搶先抓向對方的咽喉!

然而他一身是傷、虛弱不堪,速度連往日的十分之一也不及。唐賀允幾乎是不慌不忙地稍一擡手,已提前掐住他的脖子,猝然一收!

脆弱的喉骨被大力擠壓,呼吸難以為繼,沈惟顧竭盡全力地張口,僅能捕捉到一縷游絲般的氣流。殘餘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的抗擊,指尖只略觸到唐門刺客的喉頭,隨即失去牽引一樣地重重落下,沒入衣衫的堆褶中。

俯瞰下來的漆黑瞳子裏閃爍著用意不明的光彩,以及再明顯不過的冷利煞氣。

像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亮起冷白獠牙,即將把落入陷阱的獵物徹底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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