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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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澤
最近楓華谷的楓葉越來越紅得像火，天氣則越來越冷得像冰。如果寒風肆虐的埡口能來上一壺熱熱的燒酒，喉嚨裏咽下去的暖流瞬間就從心窩竄到四肢百骸，別提熨帖得多舒坦。
但這點子小小的憧憬，對守關的管盛而言也是遙不可及的奢望。他若有門路往上爬，不至於混到將近四十還是沒一官半職的卑微小卒，也不至於被丟在最沒油水的靠近亂葬崗的關卡。此刻莫說熱酒，連熱水都蹭不上一口。
終於到換崗的時分，管盛借口拉屎離開了夥伴，往楓林邊某個僻靜的角落去了。那個鏢局的趟子手果然又在歪脖子老柏底下，見他來二話沒說，先丟過一只皮囊子。
溫熱酒液灌進嘴裏幾口後，管盛終於有空嘮嗑：“怎麽又是讓你來？”
青年無奈地笑笑：“護鏢的事我混不上趟，只能跑腿探探路。”
“你們鏢頭真不地道，不派鏢師來，凈逮著一頭羊薅毛。誰不知道過這邊的神策南北兩大營不容易，挨罵挨打都算客氣，一不小心……”
管盛停口，手掌在脖子面前橫向一拉，嘖嘖兩聲。
“沒辦法，我才從雜役當上趟子手，什麽事不都要忍著陪笑臉。”
如此說來也算同病相憐，管盛嘆口氣，但對方的話同時讓他的心思活絡起來。
管盛捏著囊口，輕輕搖晃：“小兄弟，你那事不好辦，又不是給一口酒就可以成的。”
他指的是近來因為嚴查過往人車，導致不少商隊滯留於谷內，青年所跟的貨車隊同樣給堵在半道進退不得。近來總有商賈鏢頭暗地來疏通關系，給夠了賄賂的便被放行，湊不出錢數的只好繼續待著。
年輕人微微一笑：“事情成不成看天意，至於這酒就當交一個朋友，大家聊聊罷了。”
他不以為意，管盛卻尋思自己這話是不是太急功近利了點。
“嗐，我就隨口說說……”
“說到底我再忙活，功勞也是鏢頭、鏢師的，自己也沒落幾分好。”
他嘆了口氣，眉宇隱約些許愁苦，管盛聯想起自己近二十年受的白眼與冷落，不免心有戚戚焉。
“你還年輕出路有的是，別愁這個，可不像我……”
醉意上頭，管盛話更多也越扯越遠：“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前天不知哪一夥人送好處，拿來一大堆值錢的蜀錦杭綢，我連一根線頭都沒撈上。更了不得是他們還在夜裏塞了個紅衣美女到隊正的帳篷裏，嘿嘿，雖然蒙著面紗看不清長相，不過那身段……”
年輕趟子手兩眼放光：“好大的手筆，可營帳裏藏不住人，要是被發現了……”
“咳，我們不也擔心？但說來真怪，第二天隊正剛起來就著了魔似的，對那女人千依百順、畢恭畢敬，我看他對親媽都沒這樣孝順。之後又親自牽馬護送她和那夥商人出營地，再後來更怪了……”
管盛的古銅臉色忽然白了兩分，聲音裏多出一絲難以壓抑的驚恐：“當天他回來不到一個時辰，正吃著飯突然蹦起來狂笑，光腳丫子滿營裏跑，最後倒頭栽進火堆。雖然沒當場燒死自己，但全身是火燎的傷，他居然不知痛，還躺床上一直傻笑，拖到半夜才斷氣。”
“這麽邪門！”
管盛瞅見青年不大相信的眼神，於是拍著胸脯保證：“大哥我哪敢在人命上扯謊，還是自己上司的命！當然是真的，所以這兩天鬧得風聲鶴唳，哪怕給天大好處也沒人敢接了。”
年輕趟子手皺著眉頭：“說來這癥狀我聽過，別是出門沒選好時辰，又許是在不該去的地方撞著祟了，或者……”
灰色眼眸裏也流露出明顯的驚惶不安：“跑鏢路上的老人講，深山野林常常出鬼怪妖精化身美女，專吸生人精氣，誰和它們親熱過，隔天不暴斃也要發瘋。”
管盛越聽下去，越感到害怕，情不自禁附和：“對對對，聽說隊正當天送那女人一夥走的小路是通向楓葉澤。那裏跟亂葬崗一樣，晴天也鬼氣森森的，這些年失蹤過不少人……”
青年趕緊拍拍他：“快喝酒，大白天別提晦氣事了！”
喝完酒再說三兩閑話，二人就散了。年輕趟子手繞過楓林邊緣，回到暫住地附近，瞅瞅漸晦的天光，心中的主意倒愈發明朗。
紅楓掩映的逆旅老舊破敗，客房也不過十來間，停留的商隊一多自然就住不下。旅店外圍支起了大大小小的帳篷，他穿行其間，很快找到同伴所在，並告之自己的判斷。
盡管紮帳所在極其偏僻，此刻周邊亦無喧鬧，沈惟顧依然把嗓門壓到最低：“她們應該去了楓葉澤。”
同伴之一當即懷疑地發問：“可紅衣教徒不著急脫身，反而深入楓華谷腹地，這是圖什麽？”
沈惟顧半蹲著，手指在地面沙土劃拉：“折返長安不可行，能離開楓華谷並前往洛陽的平頂村一線守備嚴密，她們如果繼續徘徊官道，反而更容易暴露。”
另一個人又問：“那為什麽要去楓葉澤？”
“楓葉澤多泥潭沼澤，加上游蕩的毒人與屍人的緣故已人煙絕跡，擅入者十有九亡，可對紅衣教來說完全不算障礙。”
兩名同伴對視一眼，一齊點頭，同意了他的判斷。
沈惟顧又大致把與管盛的對話覆述一遍，並且建議：“這種迷藥操縱意識的手段一看就出自紅衣教，不可能再有別人。她們才離開一天，連夜趕去應該追得上。”
“太危險了”，夥伴之一搖頭：“白天都寸步難行的地方，夜裏更兇險。”
“你說錯了”，沈惟顧淡淡糾正：“至少夜裏我們不用同時對付神策軍。”
他的神情顯然是不打算采納任何人的意見，對方擰了擰眉毛：“這不是你一人說了算的事。”
“行吧，那你繼續老老實實地待在安全的地方，我去幹我能說了算數的事。”
他看得見對面之人眼底明顯湧起的怒意，但未不多麽上心。而這種慣常的過於冷靜的表現，時常會體現出一種嘲諷的意味。
對於眼下景象司空見慣的另一位同袍顯然鎮定得多，他拉住了蠢蠢欲動的夥伴，以盡可能冷靜的口吻回答：“大家出來都是為了任務成功，凡事盡量商量著來。”
沈惟顧朝他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天還亮，但因為寒冷，外間篝火已點燃。他沒有坐近烤火，而是隱藏在相鄰帳篷交疊的暗影之間。眾多的喧囂是任何距離阻擋不了的，各色人等的閑聊不時飄進耳裏。
他們是商人、鏢師、雜役、車夫，來自五湖四海，原本素不相識。然而熱酒暖了腸胃，也暖了心情，短促時間內變熟絡的人們討論起奇奇怪怪的話題。關乎家庭，關乎買賣，關乎沿路的坎坷，偶爾提及途中風情差異極大的女人們。
沈惟顧一聲不出地聆聽，這種場面是十五歲前經常經歷的，那時沒感覺多麽有趣，現在則令他心中充滿了淡淡愉悅的回味。
火苗晃了晃，搖曳的陰影也由之擺動，似是某人飄搖的暗色衣角霎時掠過。但事實上，唐賀允並不在那裏，如果他出現，沈惟顧不禁有些想同對方分享此時此刻的心境變化，順道籌謀隨後的計劃。
往事一貫是他的禁忌，但偶爾他還是想與這個特別的人聊起這些。他不知傾訴會收獲什麽，可能是安慰，可能是嘲諷，當然也可能是無言的凝視而已。
唐賀允願意聽到最真實的一面，也因此他願意沒有太多保留地講述。
可惜，他眼下不在。
商討的時間沒耗費太久，身邊的人群飲過一巡，帳篷裏的夥伴已得出了結論。
“人不可以帶太多，”脾氣溫和些的同僚申屠閔小聲解釋，不時瞥向仍一臉陰沈的另一名夥伴：“太打眼了，行動也不方便。”
沈惟顧對此讚同：“這樣也好。”
但申屠閔隨後就提出質疑：“楓葉澤占地廣大，你確定能追上嗎？”
“沼澤雖然廣闊，但四面環山，唯一能順利進入的路在這裏”，沈惟顧以指在泥土間勾勒出大致的地形輪廓：“神策玄風營封鎖的東南面埡口，也是管盛提到的神秘女子消失之地。如果沒有人帶領，很難越過封鎖。”
“你要怎麽帶人……”
手指略偏移位置，點在靠左側的一處：“這裏藏著一條近道，泥潭密布，以往只有獵戶和采藥人愛走。自從毒人與屍人開始游蕩後再沒人靠近，不過也因此連神策軍都不怎麽在意這個偏僻的小地方。”
申屠閔若有所思：“可他們依舊守在那裏。”
“管盛所屬的那隊人馬確實在看守此地，不過昨天他們的頭兒剛暴斃，營地裏無人主事，已經亂成一團。”
沈惟顧強調：“但玄風營很快會派人來接手，咱們得快。我只帶十個人去探察，如果突發意外撤退也不會棘手。”
建議有用且精準，申屠閔剩下最後一個疑問：“如何才能追上那群紅衣教徒？”
這難不倒沈惟顧，他很快回覆：“紅衣教曾與天一教合作，精通控制毒人卻又不會為之所傷的方法。單憑武力她們抵禦不了神策軍，這群活物兵器現在雖數量稀少，卻一定不會被輕易放棄。我只需要觀察毒人走向，就能確認操縱者的藏身處。”
申屠閔聽罷，看向一直沈默的第三名同伴：“竺緹，你覺得呢？”
竺緹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大有“你們拿定主意還問我”之意，不過好歹他仍開了口：“管好自己，少連累旁人。”
對方的反應不出沈惟顧的意料，亦為其所熟識，因此他毫無動容：“不用你提醒。”
預備出發的間隙中，沈惟顧又莫名想起了唐賀允。
他與人交往總是冷冷淡淡，因而除了擅長自來熟的聞人豐以外，極少遇到誰回以好臉色。縱然是一道執行任務的同袍，所能做到的最高限度的包容不過類似先前那樣了。
但沈惟顧不大在意，反正他唯一的底線是對方的所作所為不會危害自己。然而與唐賀允的合作中，他偏偏會無緣無故地在意起來，自其中期盼的覆雜情感也越來越多。
所知不多的唐門刺客不可控制，難以預測，是一柄唯有取命飲血時才肯出鞘的利劍。冰冷的殺氣僅在那一剎那暴漲，但時間極短，很快歸入柔軟又迷茫的水霧。
這樣的他非常危險，卻又在收斂殺意之後生起溫暖柔和的氣息，令沈惟顧既深陷於仿徨迷惑的沼澤，又亟需對其的依賴。
如果今日的夥伴換成唐賀允，盡管沈惟顧隨時可能因對方無緣無故的嘲笑而憤怒，內心深處仍會留住一份不變的信賴，將自己從常年保持的猜疑與戒備中解脫出來。
沈惟顧兀地感到十分好笑，他該對自身的軟弱嗤之以鼻，可一旦回想那雙總蘊笑意的黑漆漆的眼睛，又生怕可能會錯失什麽寶貴的事物。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擁有唯一一次機會去全心全意相信另一個人，但這一也是孤註一擲的冒險，一伺判斷錯誤，他將永遠失去對人的信任感。
但我可以信任他，沈惟顧暗自想，這絕不是意氣用事。
出發時近黃昏，沼澤一帶霧氣沈沈，密林森森，除神策軍松懈的防守之外又給潛入者更大的掩護。
順利繞過關卡後再穿越楓林，一條下行的山隙漸漸出現眼前，由它進入楓葉澤只需走上四五裏。一行人只撿草木密集之處落腳，不明確的地點用樹枝反覆試探後決定走向，水深處則匍匐行進。如此半個時辰後，終於抵達了楓葉澤的邊緣。
楓葉澤在附近地勢中位於低凹，四面之水俱匯其中，因而形成一片片窪地。露出水面的土地星星點點，宛如海中小島，昔年未逢毒人之禍時岸邊及島上都曾有人居住。
澤地上空同樣霧霭沈沈，夜風忽起，破開一線，月光恰照在沈惟顧附近。他瞥見一道龐然陰影從左側上方斜撲而來，當即提槍搠去，可一聲熟悉的鳴唳又令他霎時收招。
阿孤停在丈許外一棵枯木上，不同於以往的嚴肅鎮定，金棕的瞳子裏裝滿不安與躁動。沈惟顧制止住其他蠢蠢欲動的同伴後，慢慢靠近金雕，試探著伸手並柔聲詢問：“阿孤，怎麽了？”
阿孤沒有像往常一樣回以含糊的嘰嘰呱呱，那意味這只大鳥心緒平靜，樂意與人親近。相反地，它聳起羽毛，幾乎縮小如針的瞳孔裏流露出明顯的警惕，並發出低沈的嗚鳴。
這裏有危險，它正在竭力向熟識的人類傳達這個信息。
金雕熱愛從高空俯瞰大地，坦然且勇敢地將目光所及之地視作予取予求的領土。可眼下阿孤的畏懼，仿若在表示這一片相對天空渺小無比的窪地，就是它無法逾越的禁區。
沈惟顧不由擡頭遠望，迷霧無法一眼看穿，隱藏的危險他甚至咂摸不出絲毫輪廓。
同行的申屠閔見過阿孤，好奇地問：“你的鳥像是打算提醒些什麽。”
沈惟顧什麽都沒說。
探查者回來了，指向西北面：“那裏有燈火。”
“燈火？”沈惟顧冷靜地詢問：“確定不是磷火或者螢蟲？”
“不是”，士兵肯定地回答：“是火光，就在岸上破屋裏。而且周圍沒有毒人與屍人。”
楓葉澤不宜人居多載，況且還有毒人出沒及神策軍封鎖出入口，能安全停留在此的應該就是那群紅衣教徒。
時間不容耽擱，隊伍略做調整，分成兩翼包抄那間破屋。月乍明乍暗，冷風如刀，成功地掩蓋了一切行跡與聲響。
沈惟顧已經接近到可以看見火旁三五人模糊的輪廓，細細語聲混木柴燃燒的畢畢剝剝，清晰傳入隱匿在半塌石墻之後他的耳中。
“今晚還能走嗎？”
“不行了，山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又起這麽大的霧，那些僵屍突然撲出來吃人的話躲都躲不掉。”
“可我娘子……她不也危險？”
“我說大爺，你娘子沒事鉆這荒山野嶺的幹嘛？”
“她……她只是被騙了，真的只能天亮再走？ ”
“當然啦，如果你走夜路被吃了，誰又去救她？嗐，晚上大家輪流看住火堆，別讓熄了，那群玩意兒怕火燎。等會再搬些板子磚頭，把門窗堵一堵……”
那名尋找妻子的男人嗓音異常熟悉，但又異常陌生。兩種南轅北轍的心緒激烈碰撞中，沈惟顧出奇地平靜，沒有狂喜，沒有仇恨。當意外出現的目標近在咫尺，他甚至沒產生絲毫預想中的憤怒。
下一刻，肢體卻不受心神控制地縱身一躍，不由自主地朝那個男人沖去。
破舊門板被踢飛進屋內，先驚起一片驚慌大叫，等發現闖入者好賴是一個活人，眾人懸起的心放下一半。唯有那名尋妻男子的臉色變得更加慘淡，蒼白如紙。明明室內被熏得暖烘烘，他卻不由自主打起了寒顫。
持槍的年輕人無視其他人，一步一步逼近尋妻男子，他的神情看起來相當平靜，甚至可以說接近平和。
只有孟樂仙清楚，仇恨僅被其隔離在心底，然而隨時召之即來，引發出激蕩難抑的興奮。
沈惟顧居高臨下看住他，淡淡一句：“乞末。”
孟樂仙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面頰抽搐扭曲，他討厭這名字以及其後象征的意義。
胡人男子眼裏竟然也有兩簇仇恨的火焰：“你真的沒有死……為什麽不死！”
沈惟顧冷淡地回應：“也許就是為了十年後嘗嘗你鮮血的滋味。”
長槍一挺，飛快刺了下去，然而沒有命中目標。
鏘地一響，申屠閔一槍格住沈惟顧的殺招並怒吼著：“不許濫殺無辜！”
“無辜？呵！”
灰眼男子掌中長兵不撤毫許之力，依舊無情地壓向孟樂仙，但他的內心終究猶豫片刻：是不計後果殺了對方，接受隨之而來的懲處？還是暫時留他性命，挖掘出更深層的隱秘？
險成槍下游魂的孟樂仙僥幸撿回一條命，發現申屠閔依舊在同沈惟顧對峙，他當機立斷一跳，無有遲滯地撞破腐朽的窗欞。成功翻出了破屋後，胡人男子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沒命似地往楓葉澤中心逃去。
手上壓力霍地消失，申屠閔不及反應，沈惟顧也連人帶槍躍出窗戶。等從震驚中恢覆的夥伴們前來追趕，他已與孟樂仙一道消失在茫茫水霧間，哪裏還有蹤影可覓？
身後正發生什麽，沈惟顧無法預料也不想去管，他只專註於前方的目標。乞末的體力出奇的好，追上居然花費了半炷香的工夫，沈惟顧緊盯已減慢不少速度的背影，驟然停下腳步，但又飛速地搭箭拉弓。
寒風搖蕩，雲開霧散，斜月光昏，然已足夠瞄準目標。只發一箭，便聞慘叫後一聲撲通，沈惟顧晃燃火折子，接近倒地之人的步履不徐不急。
他的語聲相當平緩，方才神情裏掀起的殺氣早已找不到，唯有那雙灰色眸子亮得嚇人：“你為什麽來這裏？”
孟樂仙痛苦但又低沈呻吟著，飛箭貫穿他的左小腿，血腥氣越來越濃。當然他還不至於因此死去，斷斷續續地低呻：“舉舉……舉舉被那群女人帶走……我要找到她，她還懷著我的孩子……”
沈惟顧一言不發，一晌後得出結論：“你逃出來就為尋找劉舉舉？”
孟樂仙咬著牙，忍耐的表情卻終於松動了些許。
沈惟顧冷笑起來，過於陰森不太似以往的他，如若被眼前流淌不止的鮮血激起心底最黑暗的部分：“我就在這裏殺了你的話，劉舉舉也必死無疑。可比起你過去造的孽，我這些手段也不算什麽。”
他憶起丹綺絲告知那個秘密時不曾掩飾的喜悅，以及自己對於還未降臨人世的孩子忐忑又歡欣的心情。
他們全都不在了。
報應，沈惟顧無不快意地想著，上天正在把自己承受過的痛苦施加與仇人，多麽公平。
他幾乎要忘卻師長所說的——有些人不該死，但這終究是忘不掉的。
清淡月光在槍尖上跳躍滑動，沈惟顧安靜凝視著它許久後，才一字字說道：“部落裏總共一百八十一人，鎮上三百七十四口人，全是你做的好事。”
孟樂仙仿佛什麽都沒聽到，視線死死釘在沈惟顧身上，既無軟弱也無懊悔。沈惟顧克制住面對敵意且挑釁的目光時一槍了結的欲望，甚至他還想過一刀幹脆利落地斬下乞末的頭顱，讓它像樹上的果實一般跌落在地。
但他還有許多疑惑未解。
“當初是誰買通你的？為什麽？花了多少錢？”
沈惟顧能確信收買乞末的不是那群直接下手的馬賊，因為隨後來慘遭劫掠的部落內確認屍首身份並與自己發生沖突的殺手，絕非尋常來歷。
孟樂仙的面色越來越白，本來捂緊傷口的指頭越來越乏力，不住打著顫，血液的噴湧變得更快了。可他的嘴依舊緊閉，不打算回答問題中的任何一個。
“這裏隱藏著毒人和屍人”，沈惟顧不帶感情地描述：“他們愛吃活物的血肉，我可以找到一群後把你扔進去，在遠處觀望他們怎麽撕碎你。你最好祈禱他們先咬斷自己的脖子，如果先破開肚腹吃肝腸，斷氣的速度不會太快。”
孟樂仙露出一點畏縮的表情，可又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譏諷與瘋狂：“沒用的，我見識過。”
“什麽沒用？”
“碎屍萬段，千刀萬剮……”
沈惟顧保持沈默，他知道孟樂仙想說的不止這些。
受傷的胡人男子開始放肆地狂笑，笑聲震得霧氣仿佛也略薄了些，等他停止發笑後卻又露出另一幅古怪的表情，就像一個焊在臉上的假笑面具。
沈惟顧陡地感覺這種神情非常熟悉，思索片刻後終於想起在哪裏見過。
托素慘死後，乞末原本爽朗誠懇的笑臉就變成這樣，那時幼稚無知的自己尚看不出絲毫端倪，直至災厄伴隨血與火降臨。
“你想起來了，是不是？”
孟樂仙的口氣裏充滿惡毒與快意：“你的好兄弟們糟蹋完托素，又興高采烈地高舉起她被肢解下來的手臂和頭顱，圍繞火堆狂飲歡歌的時候，沒想到自己的下場會更淒慘吧？”
沈惟顧當然記得，這是一次由於自己的疏忽導致的悲劇。當趕到彌度與狐朋狗友狂歡的帳篷——那個血腥狼藉的現場時，托素已經化為一堆零碎分散的肉塊。他為此憤怒地揪住還醉醺醺地胡言亂語的彌度，卯足全身力氣給對方一拳，打掉了兩顆牙。烏葛知情後又提鞭子賞給彌度一通抽打，讓三兒子足足半月起不來床。
僅此而已了，無論托素生前與少年的關系如何親近，甚至給予過他如母如姊的照料，可她終究是一名女奴，不可能要求彌度償命。更何況年少心性雀躍多變，歡樂永遠多過悲傷，緬懷數月後他的哀思就慢慢散去，憶念起那無辜慘死的女子的次數愈發寥寥。
至於托素的情人乞末，他也好言安慰，表達了適度的愧疚歉意，賞賜金銀的同時許諾將贈送一個更美麗溫柔的伴侶。
竟然是因此……
沈惟顧感到一陣暈眩，但又莫名覺得不在意料之外。
“我有趕來求你救她”，孟樂仙死死看著他：“可你當時在賽馬嫌我掃興，一鞭子抽在我臉上後揚長而去。”
“那你就來找我和彌度償命”，沈惟顧啞聲說：“為什麽連累其他人？”
“其他人？是那些一樣把我們當會說話牲畜的家夥？笑話，你們沒有一個無辜，全都該死！”
所有的景象海嘯般蓋了過來，盡管已模糊不清，感覺卻仍然明明白白。他們都死得那樣慘，死在自己觸手可及之地，他卻永遠無能為力。
沈惟顧不想再去理解孟樂仙的動機，不想再探究背後的黑手，不想再考慮殺死面前之人後對其他無辜者的影響，他終於擡起了長槍。
孟樂仙興奮又畏懼地盯住寒光閃耀的槍鋒，他知道一番言語讓對方感受了錐心之痛，但也再度激發了殺念。
槍只進半途，可不是因為持兵者的克制，而是驟然降臨的乏力與虛弱所導致。沈惟顧低喘一口氣，意識出眩暈不再是來自先前的情感沖擊，而是實實在在地蔓延於身體之上。
他陡地將火折子往背後的黑暗中拋去，火落的一瞬間，毛骨悚然的吱吱聲響成一片。
火光照出一個嬌小的身影，孩子般的面龐，老人般的白發，而裸露的小腿瘦如枯柴，幹癟萎縮。白發下黃瑩瑩的眼瞳直勾勾盯著沈惟顧，童聲裏糅合了老人的嘶啞：“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要把你餵給它們。”
女童般的怪物身邊游走著一條丈許長的蜈蚣，一頭山羊般大的蜘蛛，此外淺灘的草間水面還有數不盡的起伏。
味道？
沈惟顧想到上次唐賀允的遭遇以及他的講述，電光火石間與眼前之人聯系在一起。他不及多想，拽下腰上的唐門弟子所送的藥囊，將裏面粉末全數拋灑。
冒險的舉動僥幸正確，避毒的藥物對於蛇蟲以及它們的驅使者一樣有效。女童不由掩住臉孔尖叫，身旁巨大的蜈蚣蜘蛛閃到她身邊，將主人團團護住。
當藥味終於被風吹淡，白發女童動了動指頭，從縫隙裏小心打量外面，確認安全後才放下了手。
那兩人都不見了，不過沒關系，她記清了其中一個的面孔，而且確認與自己追蹤的對象有關。
金紅長槍落了下來，半浸水中，女童好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覺得沒什麽用處，放棄了帶走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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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楓華谷的楓葉越來越紅得像火，天氣則越來越冷得像冰。如果寒風肆虐的埡口能來上一壺熱熱的燒酒，喉嚨裏咽下去的暖流瞬間就從心窩竄到四肢百骸，別提熨帖得多舒坦。
但這點子小小的憧憬，對守關的管盛而言也是遙不可及的奢望。他若有門路往上爬，不至於混到將近四十還是沒一官半職的卑微小卒，也不至於被丟在最沒油水的靠近亂葬崗的關卡。此刻莫說熱酒，連熱水都蹭不上一口。
終於到換崗的時分，管盛借口拉屎離開了夥伴，往楓林邊某個僻靜的角落去了。那個鏢局的趟子手果然又在歪脖子老柏底下，見他來二話沒說，先丟過一只皮囊子。
溫熱酒液灌進嘴裏幾口後，管盛終於有空嘮嗑：“怎麽又是讓你來？”
青年無奈地笑笑：“護鏢的事我混不上趟，只能跑腿探探路。”
“你們鏢頭真不地道，不派鏢師來，凈逮著一頭羊薅毛。誰不知道過這邊的神策南北兩大營不容易，挨罵挨打都算客氣，一不小心……”
管盛停口，手掌在脖子面前橫向一拉，嘖嘖兩聲。
“沒辦法，我才從雜役當上趟子手，什麽事不都要忍著陪笑臉。”
如此說來也算同病相憐，管盛嘆口氣，但對方的話同時讓他的心思活絡起來。
管盛捏著囊口，輕輕搖晃：“小兄弟，你那事不好辦，又不是給一口酒就可以成的。”
他指的是近來因為嚴查過往人車，導致不少商隊滯留於谷內，青年所跟的貨車隊同樣給堵在半道進退不得。近來總有商賈鏢頭暗地來疏通關系，給夠了賄賂的便被放行，湊不出錢數的只好繼續待著。
年輕人微微一笑：“事情成不成看天意，至於這酒就當交一個朋友，大家聊聊罷了。”
他不以為意，管盛卻尋思自己這話是不是太急功近利了點。
“嗐，我就隨口說說……”
“說到底我再忙活，功勞也是鏢頭、鏢師的，自己也沒落幾分好。”
他嘆了口氣，眉宇隱約些許愁苦，管盛聯想起自己近二十年受的白眼與冷落，不免心有戚戚焉。
“你還年輕出路有的是，別愁這個，可不像我……”
醉意上頭，管盛話更多也越扯越遠：“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前天不知哪一夥人送好處，拿來一大堆值錢的蜀錦杭綢，我連一根線頭都沒撈上。更了不得是他們還在夜裏塞了個紅衣美女到隊正的帳篷裏，嘿嘿，雖然蒙著面紗看不清長相，不過那身段……”
年輕趟子手兩眼放光：“好大的手筆，可營帳裏藏不住人，要是被發現了……”
“咳，我們不也擔心？但說來真怪，第二天隊正剛起來就著了魔似的，對那女人千依百順、畢恭畢敬，我看他對親媽都沒這樣孝順。之後又親自牽馬護送她和那夥商人出營地，再後來更怪了……”
管盛的古銅臉色忽然白了兩分，聲音裏多出一絲難以壓抑的驚恐：“當天他回來不到一個時辰，正吃著飯突然蹦起來狂笑，光腳丫子滿營裏跑，最後倒頭栽進火堆。雖然沒當場燒死自己，但全身是火燎的傷，他居然不知痛，還躺床上一直傻笑，拖到半夜才斷氣。”
“這麽邪門！”
管盛瞅見青年不大相信的眼神，於是拍著胸脯保證：“大哥我哪敢在人命上扯謊，還是自己上司的命！當然是真的，所以這兩天鬧得風聲鶴唳，哪怕給天大好處也沒人敢接了。”
年輕趟子手皺著眉頭：“說來這癥狀我聽過，別是出門沒選好時辰，又許是在不該去的地方撞著祟了，或者……”
灰色眼眸裏也流露出明顯的驚惶不安：“跑鏢路上的老人講，深山野林常常出鬼怪妖精化身美女，專吸生人精氣，誰和它們親熱過，隔天不暴斃也要發瘋。”
管盛越聽下去，越感到害怕，情不自禁附和：“對對對，聽說隊正當天送那女人一夥走的小路是通向楓葉澤。那裏跟亂葬崗一樣，晴天也鬼氣森森的，這些年失蹤過不少人……”
青年趕緊拍拍他：“快喝酒，大白天別提晦氣事了！”
喝完酒再說三兩閑話，二人就散了。年輕趟子手繞過楓林邊緣，回到暫住地附近，瞅瞅漸晦的天光，心中的主意倒愈發明朗。
紅楓掩映的逆旅老舊破敗，客房也不過十來間，停留的商隊一多自然就住不下。旅店外圍支起了大大小小的帳篷，他穿行其間，很快找到同伴所在，並告之自己的判斷。
盡管紮帳所在極其偏僻，此刻周邊亦無喧鬧，沈惟顧依然把嗓門壓到最低：“她們應該去了楓葉澤。”
同伴之一當即懷疑地發問：“可紅衣教徒不著急脫身，反而深入楓華谷腹地，這是圖什麽？”
沈惟顧半蹲著，手指在地面沙土劃拉：“折返長安不可行，能離開楓華谷並前往洛陽的平頂村一線守備嚴密，她們如果繼續徘徊官道，反而更容易暴露。”
另一個人又問：“那為什麽要去楓葉澤？”
“楓葉澤多泥潭沼澤，加上游蕩的毒人與屍人的緣故已人煙絕跡，擅入者十有九亡，可對紅衣教來說完全不算障礙。”
兩名同伴對視一眼，一齊點頭，同意了他的判斷。
沈惟顧又大致把與管盛的對話覆述一遍，並且建議：“這種迷藥操縱意識的手段一看就出自紅衣教，不可能再有別人。她們才離開一天，連夜趕去應該追得上。”
“太危險了”，夥伴之一搖頭：“白天都寸步難行的地方，夜裏更兇險。”
“你說錯了”，沈惟顧淡淡糾正：“至少夜裏我們不用同時對付神策軍。”
他的神情顯然是不打算采納任何人的意見，對方擰了擰眉毛：“這不是你一人說了算的事。”
“行吧，那你繼續老老實實地待在安全的地方，我去幹我能說了算數的事。”
他看得見對面之人眼底明顯湧起的怒意，但未不多麽上心。而這種慣常的過於冷靜的表現，時常會體現出一種嘲諷的意味。
對於眼下景象司空見慣的另一位同袍顯然鎮定得多，他拉住了蠢蠢欲動的夥伴，以盡可能冷靜的口吻回答：“大家出來都是為了任務成功，凡事盡量商量著來。”
沈惟顧朝他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天還亮，但因為寒冷，外間篝火已點燃。他沒有坐近烤火，而是隱藏在相鄰帳篷交疊的暗影之間。眾多的喧囂是任何距離阻擋不了的，各色人等的閑聊不時飄進耳裏。
他們是商人、鏢師、雜役、車夫，來自五湖四海，原本素不相識。然而熱酒暖了腸胃，也暖了心情，短促時間內變熟絡的人們討論起奇奇怪怪的話題。關乎家庭，關乎買賣，關乎沿路的坎坷，偶爾提及途中風情差異極大的女人們。
沈惟顧一聲不出地聆聽，這種場面是十五歲前經常經歷的，那時沒感覺多麽有趣，現在則令他心中充滿了淡淡愉悅的回味。
火苗晃了晃，搖曳的陰影也由之擺動，似是某人飄搖的暗色衣角霎時掠過。但事實上，唐賀允並不在那裏，如果他出現，沈惟顧不禁有些想同對方分享此時此刻的心境變化，順道籌謀隨後的計劃。
往事一貫是他的禁忌，但偶爾他還是想與這個特別的人聊起這些。他不知傾訴會收獲什麽，可能是安慰，可能是嘲諷，當然也可能是無言的凝視而已。
唐賀允願意聽到最真實的一面，也因此他願意沒有太多保留地講述。
可惜，他眼下不在。
商討的時間沒耗費太久，身邊的人群飲過一巡，帳篷裏的夥伴已得出了結論。
“人不可以帶太多，”脾氣溫和些的同僚申屠閔小聲解釋，不時瞥向仍一臉陰沈的另一名夥伴：“太打眼了，行動也不方便。”
沈惟顧對此讚同：“這樣也好。”
但申屠閔隨後就提出質疑：“楓葉澤占地廣大，你確定能追上嗎？”
“沼澤雖然廣闊，但四面環山，唯一能順利進入的路在這裏”，沈惟顧以指在泥土間勾勒出大致的地形輪廓：“神策玄風營封鎖的東南面埡口，也是管盛提到的神秘女子消失之地。如果沒有人帶領，很難越過封鎖。”
“你要怎麽帶人……”
手指略偏移位置，點在靠左側的一處：“這裏藏著一條近道，泥潭密布，以往只有獵戶和采藥人愛走。自從毒人與屍人開始游蕩後再沒人靠近，不過也因此連神策軍都不怎麽在意這個偏僻的小地方。”
申屠閔若有所思：“可他們依舊守在那裏。”
“管盛所屬的那隊人馬確實在看守此地，不過昨天他們的頭兒剛暴斃，營地裏無人主事，已經亂成一團。”
沈惟顧強調：“但玄風營很快會派人來接手，咱們得快。我只帶十個人去探察，如果突發意外撤退也不會棘手。”
建議有用且精準，申屠閔剩下最後一個疑問：“如何才能追上那群紅衣教徒？”
這難不倒沈惟顧，他很快回覆：“紅衣教曾與天一教合作，精通控制毒人卻又不會為之所傷的方法。單憑武力她們抵禦不了神策軍，這群活物兵器現在雖數量稀少，卻一定不會被輕易放棄。我只需要觀察毒人走向，就能確認操縱者的藏身處。”
申屠閔聽罷，看向一直沈默的第三名同伴：“竺緹，你覺得呢？”
竺緹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大有“你們拿定主意還問我”之意，不過好歹他仍開了口：“管好自己，少連累旁人。”
對方的反應不出沈惟顧的意料，亦為其所熟識，因此他毫無動容：“不用你提醒。”
預備出發的間隙中，沈惟顧又莫名想起了唐賀允。
他與人交往總是冷冷淡淡，因而除了擅長自來熟的聞人豐以外，極少遇到誰回以好臉色。縱然是一道執行任務的同袍，所能做到的最高限度的包容不過類似先前那樣了。
但沈惟顧不大在意，反正他唯一的底線是對方的所作所為不會危害自己。然而與唐賀允的合作中，他偏偏會無緣無故地在意起來，自其中期盼的覆雜情感也越來越多。
所知不多的唐門刺客不可控制，難以預測，是一柄唯有取命飲血時才肯出鞘的利劍。冰冷的殺氣僅在那一剎那暴漲，但時間極短，很快歸入柔軟又迷茫的水霧。
這樣的他非常危險，卻又在收斂殺意之後生起溫暖柔和的氣息，令沈惟顧既深陷於仿徨迷惑的沼澤，又亟需對其的依賴。
如果今日的夥伴換成唐賀允，盡管沈惟顧隨時可能因對方無緣無故的嘲笑而憤怒，內心深處仍會留住一份不變的信賴，將自己從常年保持的猜疑與戒備中解脫出來。
沈惟顧兀地感到十分好笑，他該對自身的軟弱嗤之以鼻，可一旦回想那雙總蘊笑意的黑漆漆的眼睛，又生怕可能會錯失什麽寶貴的事物。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擁有唯一一次機會去全心全意相信另一個人，但這一也是孤註一擲的冒險，一伺判斷錯誤，他將永遠失去對人的信任感。
但我可以信任他，沈惟顧暗自想，這絕不是意氣用事。
出發時近黃昏，沼澤一帶霧氣沈沈，密林森森，除神策軍松懈的防守之外又給潛入者更大的掩護。
順利繞過關卡後再穿越楓林，一條下行的山隙漸漸出現眼前，由它進入楓葉澤只需走上四五裏。一行人只撿草木密集之處落腳，不明確的地點用樹枝反覆試探後決定走向，水深處則匍匐行進。如此半個時辰後，終於抵達了楓葉澤的邊緣。
楓葉澤在附近地勢中位於低凹，四面之水俱匯其中，因而形成一片片窪地。露出水面的土地星星點點，宛如海中小島，昔年未逢毒人之禍時岸邊及島上都曾有人居住。
澤地上空同樣霧霭沈沈，夜風忽起，破開一線，月光恰照在沈惟顧附近。他瞥見一道龐然陰影從左側上方斜撲而來，當即提槍搠去，可一聲熟悉的鳴唳又令他霎時收招。
阿孤停在丈許外一棵枯木上，不同於以往的嚴肅鎮定，金棕的瞳子裏裝滿不安與躁動。沈惟顧制止住其他蠢蠢欲動的同伴後，慢慢靠近金雕，試探著伸手並柔聲詢問：“阿孤，怎麽了？”
阿孤沒有像往常一樣回以含糊的嘰嘰呱呱，那意味這只大鳥心緒平靜，樂意與人親近。相反地，它聳起羽毛，幾乎縮小如針的瞳孔裏流露出明顯的警惕，並發出低沈的嗚鳴。
這裏有危險，它正在竭力向熟識的人類傳達這個信息。
金雕熱愛從高空俯瞰大地，坦然且勇敢地將目光所及之地視作予取予求的領土。可眼下阿孤的畏懼，仿若在表示這一片相對天空渺小無比的窪地，就是它無法逾越的禁區。
沈惟顧不由擡頭遠望，迷霧無法一眼看穿，隱藏的危險他甚至咂摸不出絲毫輪廓。
同行的申屠閔見過阿孤，好奇地問：“你的鳥像是打算提醒些什麽。”
沈惟顧什麽都沒說。
探查者回來了，指向西北面：“那裏有燈火。”
“燈火？”沈惟顧冷靜地詢問：“確定不是磷火或者螢蟲？”
“不是”，士兵肯定地回答：“是火光，就在岸上破屋裏。而且周圍沒有毒人與屍人。”
楓葉澤不宜人居多載，況且還有毒人出沒及神策軍封鎖出入口，能安全停留在此的應該就是那群紅衣教徒。
時間不容耽擱，隊伍略做調整，分成兩翼包抄那間破屋。月乍明乍暗，冷風如刀，成功地掩蓋了一切行跡與聲響。
沈惟顧已經接近到可以看見火旁三五人模糊的輪廓，細細語聲混木柴燃燒的畢畢剝剝，清晰傳入隱匿在半塌石墻之後他的耳中。
“今晚還能走嗎？”
“不行了，山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又起這麽大的霧，那些僵屍突然撲出來吃人的話躲都躲不掉。”
“可我娘子……她不也危險？”
“我說大爺，你娘子沒事鉆這荒山野嶺的幹嘛？”
“她……她只是被騙了，真的只能天亮再走？ ”
“當然啦，如果你走夜路被吃了，誰又去救她？嗐，晚上大家輪流看住火堆，別讓熄了，那群玩意兒怕火燎。等會再搬些板子磚頭，把門窗堵一堵……”
那名尋找妻子的男人嗓音異常熟悉，但又異常陌生。兩種南轅北轍的心緒激烈碰撞中，沈惟顧出奇地平靜，沒有狂喜，沒有仇恨。當意外出現的目標近在咫尺，他甚至沒產生絲毫預想中的憤怒。
下一刻，肢體卻不受心神控制地縱身一躍，不由自主地朝那個男人沖去。
破舊門板被踢飛進屋內，先驚起一片驚慌大叫，等發現闖入者好賴是一個活人，眾人懸起的心放下一半。唯有那名尋妻男子的臉色變得更加慘淡，蒼白如紙。明明室內被熏得暖烘烘，他卻不由自主打起了寒顫。
持槍的年輕人無視其他人，一步一步逼近尋妻男子，他的神情看起來相當平靜，甚至可以說接近平和。
只有孟樂仙清楚，仇恨僅被其隔離在心底，然而隨時召之即來，引發出激蕩難抑的興奮。
沈惟顧居高臨下看住他，淡淡一句：“乞末。”
孟樂仙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面頰抽搐扭曲，他討厭這名字以及其後象征的意義。
胡人男子眼裏竟然也有兩簇仇恨的火焰：“你真的沒有死……為什麽不死！”
沈惟顧冷淡地回應：“也許就是為了十年後嘗嘗你鮮血的滋味。”
長槍一挺，飛快刺了下去，然而沒有命中目標。
鏘地一響，申屠閔一槍格住沈惟顧的殺招並怒吼著：“不許濫殺無辜！”
“無辜？呵！”
灰眼男子掌中長兵不撤毫許之力，依舊無情地壓向孟樂仙，但他的內心終究猶豫片刻：是不計後果殺了對方，接受隨之而來的懲處？還是暫時留他性命，挖掘出更深層的隱秘？
險成槍下游魂的孟樂仙僥幸撿回一條命，發現申屠閔依舊在同沈惟顧對峙，他當機立斷一跳，無有遲滯地撞破腐朽的窗欞。成功翻出了破屋後，胡人男子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沒命似地往楓葉澤中心逃去。
手上壓力霍地消失，申屠閔不及反應，沈惟顧也連人帶槍躍出窗戶。等從震驚中恢覆的夥伴們前來追趕，他已與孟樂仙一道消失在茫茫水霧間，哪裏還有蹤影可覓？
身後正發生什麽，沈惟顧無法預料也不想去管，他只專註於前方的目標。乞末的體力出奇的好，追上居然花費了半炷香的工夫，沈惟顧緊盯已減慢不少速度的背影，驟然停下腳步，但又飛速地搭箭拉弓。
寒風搖蕩，雲開霧散，斜月光昏，然已足夠瞄準目標。只發一箭，便聞慘叫後一聲撲通，沈惟顧晃燃火折子，接近倒地之人的步履不徐不急。
他的語聲相當平緩，方才神情裏掀起的殺氣早已找不到，唯有那雙灰色眸子亮得嚇人：“你為什麽來這裏？”
孟樂仙痛苦但又低沈呻吟著，飛箭貫穿他的左小腿，血腥氣越來越濃。當然他還不至於因此死去，斷斷續續地低呻：“舉舉……舉舉被那群女人帶走……我要找到她，她還懷著我的孩子……”
沈惟顧一言不發，一晌後得出結論：“你逃出來就為尋找劉舉舉？”
孟樂仙咬著牙，忍耐的表情卻終於松動了些許。
沈惟顧冷笑起來，過於陰森不太似以往的他，如若被眼前流淌不止的鮮血激起心底最黑暗的部分：“我就在這裏殺了你的話，劉舉舉也必死無疑。可比起你過去造的孽，我這些手段也不算什麽。”
他憶起丹綺絲告知那個秘密時不曾掩飾的喜悅，以及自己對於還未降臨人世的孩子忐忑又歡欣的心情。
他們全都不在了。
報應，沈惟顧無不快意地想著，上天正在把自己承受過的痛苦施加與仇人，多麽公平。
他幾乎要忘卻師長所說的——有些人不該死，但這終究是忘不掉的。
清淡月光在槍尖上跳躍滑動，沈惟顧安靜凝視著它許久後，才一字字說道：“部落裏總共一百八十一人，鎮上三百七十四口人，全是你做的好事。”
孟樂仙仿佛什麽都沒聽到，視線死死釘在沈惟顧身上，既無軟弱也無懊悔。沈惟顧克制住面對敵意且挑釁的目光時一槍了結的欲望，甚至他還想過一刀幹脆利落地斬下乞末的頭顱，讓它像樹上的果實一般跌落在地。
但他還有許多疑惑未解。
“當初是誰買通你的？為什麽？花了多少錢？”
沈惟顧能確信收買乞末的不是那群直接下手的馬賊，因為隨後來慘遭劫掠的部落內確認屍首身份並與自己發生沖突的殺手，絕非尋常來歷。
孟樂仙的面色越來越白，本來捂緊傷口的指頭越來越乏力，不住打著顫，血液的噴湧變得更快了。可他的嘴依舊緊閉，不打算回答問題中的任何一個。
“這裏隱藏著毒人和屍人”，沈惟顧不帶感情地描述：“他們愛吃活物的血肉，我可以找到一群後把你扔進去，在遠處觀望他們怎麽撕碎你。你最好祈禱他們先咬斷自己的脖子，如果先破開肚腹吃肝腸，斷氣的速度不會太快。”
孟樂仙露出一點畏縮的表情，可又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譏諷與瘋狂：“沒用的，我見識過。”
“什麽沒用？”
“碎屍萬段，千刀萬剮……”
沈惟顧保持沈默，他知道孟樂仙想說的不止這些。
受傷的胡人男子開始放肆地狂笑，笑聲震得霧氣仿佛也略薄了些，等他停止發笑後卻又露出另一幅古怪的表情，就像一個焊在臉上的假笑面具。
沈惟顧陡地感覺這種神情非常熟悉，思索片刻後終於想起在哪裏見過。
托素慘死後，乞末原本爽朗誠懇的笑臉就變成這樣，那時幼稚無知的自己尚看不出絲毫端倪，直至災厄伴隨血與火降臨。
“你想起來了，是不是？”
孟樂仙的口氣裏充滿惡毒與快意：“你的好兄弟們糟蹋完托素，又興高采烈地高舉起她被肢解下來的手臂和頭顱，圍繞火堆狂飲歡歌的時候，沒想到自己的下場會更淒慘吧？”
沈惟顧當然記得，這是一次由於自己的疏忽導致的悲劇。當趕到彌度與狐朋狗友狂歡的帳篷——那個血腥狼藉的現場時，托素已經化為一堆零碎分散的肉塊。他為此憤怒地揪住還醉醺醺地胡言亂語的彌度，卯足全身力氣給對方一拳，打掉了兩顆牙。烏葛知情後又提鞭子賞給彌度一通抽打，讓三兒子足足半月起不來床。
僅此而已了，無論托素生前與少年的關系如何親近，甚至給予過他如母如姊的照料，可她終究是一名女奴，不可能要求彌度償命。更何況年少心性雀躍多變，歡樂永遠多過悲傷，緬懷數月後他的哀思就慢慢散去，憶念起那無辜慘死的女子的次數愈發寥寥。
至於托素的情人乞末，他也好言安慰，表達了適度的愧疚歉意，賞賜金銀的同時許諾將贈送一個更美麗溫柔的伴侶。
竟然是因此……
沈惟顧感到一陣暈眩，但又莫名覺得不在意料之外。
“我有趕來求你救她”，孟樂仙死死看著他：“可你當時在賽馬嫌我掃興，一鞭子抽在我臉上後揚長而去。”
“那你就來找我和彌度償命”，沈惟顧啞聲說：“為什麽連累其他人？”
“其他人？是那些一樣把我們當會說話牲畜的家夥？笑話，你們沒有一個無辜，全都該死！”
所有的景象海嘯般蓋了過來，盡管已模糊不清，感覺卻仍然明明白白。他們都死得那樣慘，死在自己觸手可及之地，他卻永遠無能為力。
沈惟顧不想再去理解孟樂仙的動機，不想再探究背後的黑手，不想再考慮殺死面前之人後對其他無辜者的影響，他終於擡起了長槍。
孟樂仙興奮又畏懼地盯住寒光閃耀的槍鋒，他知道一番言語讓對方感受了錐心之痛，但也再度激發了殺念。
槍只進半途，可不是因為持兵者的克制，而是驟然降臨的乏力與虛弱所導致。沈惟顧低喘一口氣，意識出眩暈不再是來自先前的情感沖擊，而是實實在在地蔓延於身體之上。
他陡地將火折子往背後的黑暗中拋去，火落的一瞬間，毛骨悚然的吱吱聲響成一片。
火光照出一個嬌小的身影，孩子般的面龐，老人般的白發，而裸露的小腿瘦如枯柴，幹癟萎縮。白發下黃瑩瑩的眼瞳直勾勾盯著沈惟顧，童聲裏糅合了老人的嘶啞：“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要把你餵給它們。”
女童般的怪物身邊游走著一條丈許長的蜈蚣，一頭山羊般大的蜘蛛，此外淺灘的草間水面還有數不盡的起伏。
味道？
沈惟顧想到上次唐賀允的遭遇以及他的講述，電光火石間與眼前之人聯系在一起。他不及多想，拽下腰上的唐門弟子所送的藥囊，將裏面粉末全數拋灑。
冒險的舉動僥幸正確，避毒的藥物對於蛇蟲以及它們的驅使者一樣有效。女童不由掩住臉孔尖叫，身旁巨大的蜈蚣蜘蛛閃到她身邊，將主人團團護住。
當藥味終於被風吹淡，白發女童動了動指頭，從縫隙裏小心打量外面，確認安全後才放下了手。
那兩人都不見了，不過沒關系，她記清了其中一個的面孔，而且確認與自己追蹤的對象有關。
金紅長槍落了下來，半浸水中，女童好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覺得沒什麽用處，放棄了帶走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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