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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所知內情不少,但也局限於孟樂仙抵達長安之後。對方來歷以及其背後隱藏的最終秘密,只有主人李林甫才清楚。

等候城門開啟的時分,身處黎明前最後黑暗裏的唐賀允告訴了沈惟顧打探到的消息。孟樂仙當時攜帶的過所並非偽造,而他獲取被推薦至都城任官的理由非常奇怪——平邊疆匪亂時為天德軍籌糧有功。

沈惟顧聽完竟突兀地笑了起來,唐賀允不解地瞧著他,過於舒暢的表情似乎不該出現於這樣一張總是陰沈著的面孔上。

灰眸男子掃他一眼:“難道不好笑嗎?”

唐門刺客望天思考一會兒,也哈哈大笑起來,但不是因為認同這一說法。

“你是不是太久沒真正笑過了?這陣子眉毛、眼睛動起來都不像長在自己臉上的。”

沈惟顧老實承認:“你猜對了。怎麽,莫非模樣太難看嚇到你了?”

刺客抿唇低笑:“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那你的眼光實在差勁,還能看上我這種面目醜陋之人。”

“沒關系,偶爾膩味了美人們換換口味也好,我不嫌棄的。”

“哦,這副口氣,太委屈你了。”

沈惟顧瞇了瞇眼,指尖猝然在刺客秀挺的眉尾一劃而過:“不過,你對我而言卻算撿了大便宜。”

耳聽輕佻之詞,唐賀允非但不忿,倒如被主人舒適地撫摸了皮毛的小貓般彎起雙眸:“救命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你也不用這麽客氣拘束。既然大家彼此看對了眼,不妨以身相許來抵償人情債?”

沈惟顧居然一臉認真地思考起來:“我雖然不是好人,但也不是色中餓鬼,不至以此要挾傷勢初愈的你吧?”

唐賀允嘻嘻笑著,索性往他身邊又倚了倚,手指勾住對方腰帶輕輕一扯,口氣甚為暧昧:“我如果肯說一句樂意之至,沈校尉又意下如何?”

天色未明,樹下更陰暗,黑暗中他一雙眼目灼灼生光,仿佛充滿期待。

沈惟顧看他許久,搖了搖頭:“時間和地點都不對,我可沒夠膽到肆無忌憚在幕天席地做這種事。”

“撒謊,你沒說出口的意思,分明是覺得人也不對。”

唐賀允慢悠悠道罷,不無遺憾地長嘆一聲:“你心裏到底防備著我中間幹出什麽壞事罷了,生怕一個不防就馬上風歸西了。”

沈惟顧不再否認:“你陰晴不定,我始終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無情無義的壞東西!不過你能露出剛才的喜色,看來我的情報必定大有用處,也不枉今夜這趟冒險了。”

沈惟顧不是聽不出看似嗔怪中的得意,但他懶得計較,也十分樂意再度認可,於是神色不動地反問:“你得體諒我,畢竟換誰都不想落得個赤身露體地曝屍荒野的下場吧?何況眼下的事沒處理完。”

“那也是,先解釋一下你剛才笑什麽?”

“兩重意思,與匪勾結者搖身一變成了抗匪英雄,被賊寇侵害的受害者卻從此老鼠般見不得光,豈不是很諷刺?”

“第二重意思呢?”

“有了更明確的來處,尋找的方向也更清晰。既然是以天德軍名義舉薦,我就知道下一步該找誰。”

人活著就會與其他人打交道,期間會留下數不盡的痕跡,他們現在做的就是將這些拼圖碎片般的痕跡重新組合起來。

唐賀允這次沒有應聲,但他的眼神顯示出十分明了沈惟顧的下一個方向是什麽,並且不會施加任何幹涉——天德軍前任統領與沈家一門顯然存在交情,無需刺客再多事。

這是他的本事之一,可以通過一道目光、一個笑容乃至指頭不起眼的細小動作推測出被觀察者隱藏的感覺。下一刻刺客就會恰到好處地調整語言與神態,換成另一副更為適宜的臉孔。甚至每一種變化都令你會認定那是油然而生的,絕不存在絲毫的虛假。

觀者當然因此感到舒適,隨之減弱戒心。

可沈惟顧仍略略皺眉瞧著唐門弟子,正為究竟該給內心存在多載的防線添磚加瓦還是索性推倒幹凈而苦惱。

唐賀允調整了些微神態,眼裏露出一點點委屈,笑容卻更為宜人:“前些天不過一次小小失誤,你還不相信我?”

沈惟顧輕笑:“我有理由不相信。”

“你這就太忘恩負義了。”

究竟該信他幾分,沈惟顧思索半晌決定放下戒備,當然只是暫時。

“我真遇上麻煩,一定請你出手。”

唐賀允頷首,眸光又變得銳利:“從李章所知能推斷,十年前你故鄉發生的慘劇並非意外,確切地講:它是源於一場策劃已久的陰謀。”

沈惟顧沒表現出吃驚的神情,這一點他早有推測,只苦於一直無法尋到困惑的源頭:“我當初確實感覺那些匪徒是被人利用。但如果密謀者正是李林甫,他因何非要將數千裏外的邊境小鎮的草民趕盡殺絕?同時又何必留下乞末這個可能危及自己的汙點,甚至差人護送回長安並給與安置?”

李林甫雖重用番將,但於具體的邊疆事務直接幹涉的往往極少,一個普通小鎮又怎能引起他的註意?況且乞末雖然有微才,但價值還不至於大到讓狡詐多疑的權相樂意庇護他的性命。

無論如何,今夜所知實在驚世駭俗,二人一時尋不見頭緒,都沈默了下來。

莫提李林甫已死,即便他仍活著,接近此人也難於登天。如今也只得先尋別路,但願顏世元那裏能有好消息。

沈惟顧心頭最大的疑問一時間無法得到解答,就把註意力轉向其他的謎題:“李林甫死後,孟樂仙定然惶惶不可終日,選擇逃走也屬正常。但他謹慎隱藏多年,怎會一朝暴露身份,不僅與吐蕃僧勾結還被淩雪閣追查?”

“他如果心裏藏著重大秘密,又深知它的危險,當然會尋找別的勢力保護自己。至於洩露來歷,你既然都能認出他,未必沒有別的知情人覺察蹊蹺。”

沈惟顧緘默一陣,以一種不太確切的語氣開了口:“我與師父手下的一名不良帥聊過,早間孟樂仙的店上來過幾名擅長紡織的女工,因為手藝極好還被他帶回去教導奴工的技藝,不過那些女工失蹤很久了。”

唐賀允沒說話,目光瞬了瞬,那是示意對方繼續。

“之後聞人豐在醉蝶西林誤打誤撞發現兩具女屍,因他被冤時師父和堂兄四處奔走打點,所以我大致知曉命案內情。屍身都被焚燒過又腐敗嚴重,難以辨認。可兇手搜身不細,漏下一只針線匣,之後我又從別處發現屬於死者的隱鋒匣。”

唐門弟子完全理解言中之意:“這麽一講,孟樂仙應該很早就被多方勢力盯上,那他身上隱藏的秘密相當有趣,一定非常值錢。”

刺客的言語間有一股擺脫不了的欲望,與貪婪有關,沈惟顧瞥他一眼:“我記得當初是請你來除掉他,而不是讓你借機再斂一份意外之財,孟樂仙必須死。”

唐賀允抱臂於胸,輕快地笑笑:“這不會造成問題,像我今晚那樣處理幹凈就好了。”

他指的是李章,沈惟顧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唐賀允曉得他猜中了,卻明知故問:“你到現在都沒問李章怎樣,是不像以前那麽關心人命了嗎?”

沈惟顧冷笑:“我關心難道有用嗎?無論讚成還是反對,你都一定會取他性命。”

“他死了,你才安全,你心裏感到輕松了嗎?”

沈惟顧又不開口了,唐賀允嘆息著:“人猶豫於選擇犧牲或自保時,總希望有誰替自己做決定,不必承擔中間過程的折磨。你很容易陷在這種局面裏,幸好我一向不介意當壞人。”

灰色眼睛裏一絲驚詫閃過,唐門刺客反而笑意愈柔:“你難道還覺得吃虧了?”

“不,我只是想到……”

語聲戛然而止,沈惟顧也隨之低垂下頭,許久不見動靜。唐賀允試探性將手搭上他的肩頭,輕聲問:“怎麽回事?”

對方這次的反應令刺客也不免意外——他竟無分毫閃躲,也未流露任何抗拒的情緒。

沈惟顧仍記得清那一天的所有景象,從陰暗多雲的天空到零星鋪地的碎雪,從俘虜驚恐乞憐的神色到匪徒們亢奮邪淫的表情。

這類醜陋的表情他已經再熟悉不過,當這幫人渣偶爾起了興致,就會隨便從這群小雜役裏拖走幾個瀉火。黴運臨頭,有人哀求,有人告饒,但都無一幸免。

身陷賊窩的沈惟顧自然也無法避免地遇上一回。不過他畢竟不是尋常小孩,除了習武身手足夠激烈反抗,隱疾發作間猙獰詭異的面孔也嚇退了不少信奉鬼神的外族強盜。

然而真正令他免於遭厄的,還是趕來打罵並驅逐手下的匪首————

“操你媽媽的,又不是沒人了,非上這小子不行!他可是有錢人家的少爺,留著打聽清楚身世要換大錢的!就算拿不到贖金,這張臉也夠賣高價,哪能給你們打廢了!”

未能得逞□□反而落得鼻青臉腫的馬賊們罵罵咧咧地隨著首領散去,同樣鼻青臉腫的少年也強忍著疼痛自地面緩慢爬起。隱患發作的痛苦剛過去一波,他仍頭暈目眩、渾身發冷,更是精疲力竭。

但他顧不上這些,只無比慶幸總算從極其骯臟的惡心事裏逃脫。

但這一批新來的俘虜顯然沒那麽幸運。他們很快從人堆裏拖出一個瘦小的身影,襤褸破舊的衣衫伴隨著尖叫從他——或者說她——的身體上被撕扯下來。匪徒們爭相吹起口哨,並發出惡心的濕膩嘖嘖聲:“唉喲,雖說臉面挺醜的,居然是個新鮮幹凈的女人呢!”

確切來說,她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雖然尚未長成的身材平板瘦削,容貌也粗陋,但對於很久沒見著女人的馬賊們來說都不成問題。

小奴隸們擠在不遠處一間破爛漏風的窩棚裏,神情麻木地觀望即將發生的慘劇。他也混跡其中,同樣無聲地瞧著這一幕。

他已經度過一段忍辱負重的苦痛日子,最後一絲稚嫩之氣隨之消失殆盡,對這種生活厭惡到了極點也恐懼到了極點。但望見那個赤身裸體被拽走的小姑娘,且耳中灌滿了她淒厲至極的哭叫時,恐懼又開始漸漸被憤怒壓過。

然而他還是不斷告誡自己:你沒有辦法幫自己,更沒有辦法幫她,甚至連減輕她的痛苦都做不到。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禱她少受一些折磨,到最後能活下來。

很快就從某個山洞裏遙遙傳來慘叫聲與哭泣聲,還有更為響亮的狂笑與喘息。所有的小奴隸都白了臉,不少默默掩住了雙耳,這是他們唯一能表現出的抗拒舉動。他沒有采用這種掩耳盜鈴般的舉措,仍呆呆坐在那裏,內心則充滿對自己的厭惡與鄙夷。

慘叫越見嘶啞含糊,他也越來越坐立不安,越來越難以忍受。正試圖起身,邊上一名皮膚黝黑的男孩悄然拽住他的手。回過頭時,對方沖他做了個無聲的口型。

別去。

這名小昆侖奴是罕見對他展示善意的人,勸告是正確的。現實的差異冰碴般潑入頭腦,讓他只得冷靜下來,重新坐下。

綽號白屁股的同齡人卻笑嘻嘻地不適時插了句嘴:“嚷嚷成這樣,不就是故意勾引大哥們狠狠幹她這口小嫩羊?”

他本已竭力安撫住沖動的心,也無奈承認了膽怯畏縮的自我,安靜埋首縮在角落,聽到這句調笑卻猛地昂起頭。

白屁股發現灰眼睛的少年正面無表情地緊緊盯著自己,兩腮微微抽動。他緊張起來,眼前陰冷著臉的小子總是古裏怪氣又不太合群,給人一種並非善類之感。

“你……你盯著我幹嘛?”

“你剛才說什麽?”

白屁股瞇了瞇眼,大概依舊覺得此人不太可能構成威脅,於是笑咪咪地說:“別急啊,下回肯定輪到你的。忘了提醒,就你這小臉蛋上總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有的是人想讓你屁股舒服……”

一拳準確落在了白屁股的下巴上,他飛出老遠,跌進人堆裏驚起一片尖叫。

之後的情形沈惟顧回憶起來稍微模糊,就像一拳拳擊打皮肉的聲響總是沈悶。那些本已遠去的苦難記憶,令他對李章稍起的惻隱之情迅速退去,心腸再度變得堅硬。

他冷酷地思考:每個人都有覆仇的權力,也需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李章的結局來得不是太早,而是太晚。

“看來你又想通了。”

沈惟顧轉視發問者:“為什麽?你說過快金盆洗手,沒必要再背一份命債。”

“我做這些是為了你,準確說是還那束梔子花的情。”

沈惟顧看進唐門弟子烏黑的眼睛,對過去的回憶令他此刻無論是表情還是語調都顯得過於冷漠:“如果這還是表白,我還真又驚又恐。雖然說起來不怎麽有禮數,但你實在很難令人信任。”

“聽上去不太好聽,也不是見你初次提起,但我依舊非常高興。”

“這又是為什麽?”

“因為它是你樂於告訴我的真心話。”

如若桃夭的雙目中流露出真誠與執著,對一名以殺戮為業之人而言,相當罕見。

唐賀允的笑容清淡且柔和:“外表和內心不會始終一致,好比你也是。單看素日言行舉止,誰會相信你是一個能用情至深、甚至因此不惜一切代價覆仇的人呢?”

沈惟顧一言不發,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某個狀況——繃緊的嘴角不自覺地松懈開一絲。

“她真的……很美麗又可愛嗎?”

詢問的聲音溫和而迷惑,換來的卻是灰眸直射人心的一掃。

沈惟顧的語調是與唐賀允截然相反的生硬:“我沒義務跟你講她的事!”

十年的時間足夠磨滅一切少不更事的痕跡,也使得他有足夠毅力與技巧壓抑和隱藏情感。但滅門之仇是永遠的心病,無論是誰、無論是出於惡意或是善意提及逝者相關的哪怕一個字眼,都能使心底的血潮怒焰一瞬狂暴掀起。

腦子裏隱隱作痛,一時一片空白,一時又灌入無數影像,讓他恨不得撕碎目光所及的全部事物。

可唐賀允還是無所畏懼地靜靜凝視他,一動不動,一字不出,唯有眼神愈見溫柔,也愈見關切。

他正在告訴他:別怕,我是關心你的。

混合著對往事的厭惡以及對今昔的警惕的情緒,在如此的眼眸凝望間不知不覺便消散如霧,也像一只固執的小蟲終於鉆破了包裹心靈的厚厚絲繭。

沈惟顧初醒般猝然看向唐賀允,對方的面色莊重且嚴肅,於是不知怎的,他不由點了下頭。

唐門弟子微微一笑,透出些許遺憾:“她應該是一個好姑娘,也是一個好情人,讓我十分好奇。如果她還活著,我一定要見上一面,可惜……”

喉間莫名噎住了什麽,沈惟顧的回應嘶啞又幹澀,並且慢到似乎連吐出任何一個字都萬般艱難。

“她……不是我的情人……而是……”

他停住了,唐賀允的神色有一剎那的困惑:“這件事與你執著的根源有關嗎?”

“與我有關,但與你無關。”

唐門弟子踏出半步,手緩緩擡起覆在他的臉頰上,輕如絨羽。

“這一切不是出於利益,我只是單純地想真正了解你。”

大約因為他口吻的真摯,沈惟顧再無法回避心中的真情實感,低聲答道:“她是我的……我的妻子。”

對面之人的目光仍保持沈靜與和藹,足夠令他攢起充足勇氣說完後面的話。

“丹綺絲那時已經懷上我的孩子,雖然看不出明顯跡象,但她……她知道他就在那裏。她悄悄告訴我的一刻那麽開心,還打算繼續生兩個男孩和兩個女孩。可她為了救我,卻……”

語聲終止,他的眼眸亦泛起了染著濕潤的紅。隨後很長一段時間雙方保持著安靜,連氣息也平緩到幾乎聽不見。

唐賀允沒有絲毫驚詫,當時的沈惟顧雖然年紀不大,畢竟是男人。

他只輕輕說:“我懂的。或許你真的記不太清她的樣子了,甚至終會遇上徹底遺忘故鄉與故人的那一日,但失去時一瞬間的感覺永遠都在,讓你再也無法停下來。”

早已毀滅的一切,無法因報覆而重生。但哪怕那些景象被時光磨滅,再也捕捉不到任何細節,經歷者的痛苦與仇恨卻註定紮根在心頭血肉,亙古難消。

如同山頂生長的千年古木,雨流沖刷、狂風侵蝕之後形態大變。然而只要它的根依舊深深紮在巖縫中不斷吸取水分,那顆樹依舊是樹,而不是枯木。

唐賀允寬慰時一直註視著沈惟顧的雙眼,同時將他所有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果然恢覆常態的對方嘴角揚一揚,以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是不是看到這樣的我,令你大失所望了?”

唐門弟子搖搖頭,嗓音柔如微風拂過:“我不會笑話你,人的理由總是千奇百怪,但每一條對當事人都合情合理。”

“你的體諒之心又從何而來?”

“因為我也極度地痛恨過一個人。”

異常坦率也極致陰冷的口吻,沈惟顧沒有讓心中的驚訝表露出來,只平淡地應了:“是殺害你師父的仇人?”

“師……師父對我很好,可我曾經最恨的一個人不是他的仇人,而是我的父親。”

刺客的笑容充滿了血腥,還有幾分毒辣摻雜其中:“大概應該叫便宜爹吧,不過就算我是野種,一樣正經姓唐。他不敢轟走我和娘親,更不敢找讓他帶綠頭巾的大人物說理,於是終日尋我們母子的晦氣來洩憤。”

“有一次他拿竹條滿山追我,把我逼得栽進嘉陵江。雖然沒如他所願一般淹死,但寒冬臘月困在隨時會被淹沒的礁石上也不是什麽良好體驗。他不肯讓我上岸,我也不敢上去,兩個人隔開江岸花樣百出地咒罵彼此的祖宗。話裏把對方的先人用無數稀奇古怪的法子殺死或□□,簡直屎尿齊飛、豬狗亂舞——反正我不是他的種,罵幾句不吃虧。”

沈惟顧沒有發笑,而是平靜問:“後來呢?”

“鬧到晚上我體力不支被江水沖走,他在岸上拍手稱快。我一面在水裏不停撲騰,一面發誓上岸就把他碎屍萬段,就算不能得手也必須騸了這個寶批龍,當然首先得能活下來。不知誰將此事報給內堡的生父,他雖然長年對我這個偷情所留的私生子不聞不問,但鬧太大了自己的面子過不去,所以總算叫人來及時把我救走。”

“所以你恨毒了這個所謂的父親。”

“嗯,我後來被收入內堡學藝,想著出師後幹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的腦袋和脖子分家。不過眼不見、心不煩的日子過太久了,況且終歸還有兩個親妹妹在,我放棄了覆仇。可每每瞧見那老家夥,那個冬夜被困在江裏的心情又會回來,反反覆覆地攛掇我下手。”

唐門刺客喃喃著:“雖然現在早沒那個必要了,恨意卻還是存在,消失不了……”

沈惟顧沒接口,而是仰頭看看泛起魚肚白的天空,好一陣方開口:“天快亮了,城門過會兒就開。”

秋意漸濃,夜晚已經不會再有夏季的餘溫,曠野上的草葉霜覆冰凝。不過日頭升起後,它們終究會融化。

就像他很難再對唐賀允維持無動於衷的現狀。

“我也該走了”,唐賀允恢覆了常態,淡淡地微笑:“你先行一步。”

沈惟顧想起他昨晚遇到的仇人,未免擔心:“那你……”

唐門弟子笑意變得更為溫暖:“她追不進城裏,你安心。”

沈惟顧點頭,唐賀允沖他手腕一翻,將掌心一枚什物托過來:“以後要找我,帶上它來吧。”

同樣是一片鬼面竹葉,卻是純金的,沈惟顧沒有遲疑地取走,又問:“它有什麽意思?”

“你不再欠我任何酬勞,而且只要是你的願望,我一定會盡力滿足。”

他的臉上盡是開心舒暢的神色,沈惟顧出神凝望一晌,心中那塊堅硬與冰冷漸漸變得柔軟且溫暖。原本保持的疏遠因為相似的經歷被拉近,而他還想靠得更近。

當他不知不覺地伸出手時,對面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因為吃驚而略略睜大,但很快眼角漾起的笑紋迅速取代了驚詫的痕跡。

唐賀允任憑沈惟顧緊緊地擁住自己,同時幾無遲滯地回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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