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毒
關燈
小
中
大
餘毒
“不給自己設定原則，腳下踩的什麽路，將來就是什麽走法。這樣的人，到底會有哪種結局？”
唐舜猶豫好一會兒，最終搖了搖頭，回答道：“不好說，可能闖出一條新道，也可能踩進死路。”
“那當然，是好是壞，全是自己選擇的路。”
唐賀允用特制的九曲神龍布蘸取一點青瓷碟內沈香水與油脂混合的淺色液體，慢慢擦拭到手中的千機弩上。他平日所使的鷲翎詭奪是金絲楠及青銅所造，黯金光暈流溢。這把弩則以黑鐵木為材，隕鐵鍛琢螭首，光華烏藍。
唐舜暗忖這把千機匣怎麽有幾分眼熟，待想起時臉色微微一改。
“沒錯，是他的兵器，螭首千機。”
唐賀允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甚至有幾分道不清為誰而發的憐憫：“一晃都十年了，真快啊。”
唐舜不知如何回應，好一會兒才開口：“允師兄，你不必傷心自責。”
對方的笑意反明顯增多，令人難以理解的反應，語氣甚至透出一股天真：“我當然不會，畢竟人到頭來都會死，包括殺手。”
唐舜徹底接不了話，唐賀允將螭首千機放回兵器架上，轉首托腮端詳起神情尷尬的師弟。
探究的眼神令唐舜忐忑不安，無奈自尋話題：“上回師兄說要私下給如師妹的那筆錢，已經交人趕緊送去了，只是有件事我自作主張……”
唐賀允的眼裏充滿玩味，大致猜中師弟做了什麽：“你好心填補了一些私房錢進去？”
唐舜臉紅透了，唐賀允輕聲笑著：“唐舜，你在敏堂裏……不，哪怕放眼整個唐家堡，也是難得的好人。”
唐舜一臉愕然，不懂為何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所以今後走的路得選有規矩的，沒規矩的不適合你，萬萬要惜命。”
唐舜離開時仍舊神情訥訥，唐賀允一邊漫漫然撥弄著桌面零碎的機關小物件，一邊想希望他牢牢記住這句，省得幺妹將來又要守寡。
神兵上雕琢的螭首形像如生，兇態必現，唐賀允出神地凝視了極久。
“唐無遜，十年了……終於有結果，高興嗎？”
他的語氣和緩到幾無波瀾：“至於我，倒沒覺得將有什麽不同。”
手指在烏沈的弩臂上輕輕劃過：“反正你很早就死了，聽不見，也看不清。”
他想起沈惟顧，他們皆是仇怨的祭品，即將被洪水吞沒時卻無意間相互扶助，雖不至立刻沈淪，仍得隨波逐流。
直至抓緊的手松開，終歸波濤沒頂。
刺客起身，推開窗戶讓晨光撒入的一瞬間，也收束了全部的情感，只有眼眸深處閃耀著小小的興奮。
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他未再嘗試一次真正意義上隨心所欲的殺人，不過這個遺憾今晚會被彌補。
李章的住所在長安郊外新豐縣露臺鄉的慶山寺附近，兩年前他敏銳地預感到未來政局的變化，告老抽身後在此置地購房。至於李林甫死後的種種震蕩，也因他的謹小慎微與年歲老邁很幸運地躲過。
他的幸運在今夜終止。
唐賀允覺得慶山寺背後這片密林真不錯，處理幹凈了屍首，直接拋去廟裏，省了請僧侶到家超度的麻煩。
他望著被倒吊在松樹上、逐漸清醒的李章，口氣輕松地解釋一番，換來對方越發地面色如土。
李章縱然在李府經歷過無數風浪，甚至不乏協助主人迫害乃至暗殺政敵的勾當，但往往越是這種人越懼怕類似的遭遇降臨到自己頭上。
唐賀允松開懸吊的鎖鏈，李章撲通摔在地上，本就不多的牙磕掉了兩顆，合著血一起啐了出來。
可他依舊嘴硬地吐出一句：“我什麽都不知道！更不認識那個孟樂仙！”
唐賀允將李章猛地拽起，一手拖緊繞脖的鎖鏈，防止他發出太大的聲音，一手按住了對方的左眼。
“我猜你知道，而且希望你最好說完整些，否則你自己就要不完整了。”
李章咬緊牙關，唐賀允則微微一笑，佩戴利甲的手慢慢剜了下去，速度緩到讓人能感受足夠強烈的疼痛以及恐懼。
左眼窩淌出的血一滴滴墜入泥土，響動極小，頗有節奏，是這場痛苦盛宴中唯一的配曲。
紫眼渡鴉在身邊樹枝上沈默地觀賞主人的一舉一動，不時好奇歪頭，或者不耐地啄動樹幹，因為這次等候美食所花費時間太久了。待到兩顆眼珠被拋進草叢時，它們當即遺忘了先前的苦惱，歡快地爭搶起來。
李章失去左眼之時，已經交待完所知的一切，不過唐賀允還是繼續在虛弱哀求與低啞咒罵的嘈雜裏取走另一只眼睛。
殺手原無折磨目標的必要，但此時此刻的唐賀允不是殺手，只是唐賀允，完全聽憑本性的指引。
微量藥粉撒在傷口，毒性會迅速擴散，萬蟻噬骨的痛癢是尋常人絕對難以承受的。
失眼者在瘋狂翻滾，不住抓撓身體，直至體無完膚、血肉模糊也不能停下。但除了草折葉碎以及衣料肌理撕裂的微響，李章的喉嚨裏無法發出哪怕一點零星的哀嚎，因為唐賀允早已挑斷他的聲帶。
他用足夠殺死三十個人的時間，才把一個人推到瀕死的邊緣，可仍不滿足。
殺氣到達頂點，李章的掙紮也越來越無力，饗宴即將結束，是時候由唐門刺客親自畫上句點。
他在奄奄一息的犧牲旁半跪下來，一刀一刀緩慢地切下了十指，輕輕地說著話。
“是你們的默許，令他去了那裏。”
“如今又是因為你們的疏忽，牽扯出舊事，以及那個人。”
“我感到非常煩惱，不知道該怎麽做……”
“是生，還是死？”
“你們就是罪魁禍首。”
唐賀允每說完一句，一根手指便輕巧地跳到地面，當即被群鴉啄食了去。殺心也隨著李章氣息一點點地消散，而漸漸減退。
他站直了身，屍體仍在汨汨湧血，可自己的憤怒如今暫無去處。唐賀允再度想到沈惟顧，這卻讓他慢慢冷靜了下來，並很快確定好下一步計劃。
唐門弟子罕見地在行動之後皺起眉頭，不過這狀態只持續了很短時間，他處理完李章的屍身後，立刻開始往林子邊緣走去。坐騎藏在慶山寺西面一個僻靜的荒坡上，只要一刻後出發，天未亮就可以抵達長安城下。
馬兒經過特殊訓練，任何的驚擾都無法使它慌亂嘶鳴，所以那個方位寂靜無聲。唐賀允也在悄然且快速地接近它的位置，突然，過分的安靜讓他停了下來。
他左手拈一顆迷神釘，右掌扣一枚雷震子，頭也不回，彈指之間反手接連而發。身體同時往前翻滾，弓腰一瞬，花裝小弩從背後激射而出。
隨後唐賀允飛了起來，淩空竟連躍三回，最終如一只碩大漆黑的蝙蝠，側身投入右方的樹叢之中。月光灑下，照著徹底展開的千機弩，勾弦的指頭一松，但見螭首覆蓋的匣口烏芒連閃，往黑暗籠罩的某處去了。
可密集的攻擊似乎沒擊中任何東西，弩箭也好，暗器也罷，全數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唐賀允在枝條間靜默地半伏身體，保持著最佳的出擊姿態。即使沒有顯現出任何第一時間成功殺傷目標的跡象，他不會產生分毫的驚訝或者挫敗的情緒。
畢竟跡象根本不重要，他只信任自己的直覺。
坡地空處四散的樹葉簌簌地動了起來，仿佛被上方無形的漩渦吸引，竟紛紛往上躥去。唐賀允瞇眼瞧著，猝然弩機再擡，奪魄一箭卻是朝著頭頂正上方發出，而非更遠些的隱形渦流所在。
半空落下幾滴的液體，充滿鮮血的腥氣，也有蛇蟲的臭味，雖未觸及肌膚卻難免沾衣。唐賀允急於脫身，無暇甩落，又是幾縱，換了一棵大樹隱身。
樹下的悉嗦微響越來越多，腥臭越來越重，然而對方卻沒有再發起攻擊。唐門弟子等候片刻，語氣淡淡：“我沒記得在長安有和五毒弟子結怨。”
樹林深處的響動弱了一些，旋即一道稚嫩中揉和了一絲不符年齡嘶啞的童音問：“你是阿和，卻拿著滕鄞的千機匣，滕鄞……唐無遜他人呢？”
唐賀允沒回話，熟悉的嗓音瞬間令他知曉了對方的身份，不由無聲地挽起嘴角。
眼下他不想耗費時間與其周旋，只將四枚雷火彈分投樹下，火焰與毒煙騰地升了起來。火光裏無數黑影在扭動，燒灼出密密麻麻的吱吱聲。刺客側耳聆聽，確認出西南方位響動減弱，於是頭也不回地掠向那邊。
火中有個特殊的人影，纖細矮小，蜷伏在另一頭公牛般碩大的八足黑影之上。枯槁蒼白的長發蓋了滿臉，只縫隙間露出一只黃褐的眼瞳，幽幽熒熒，如某種地底爬行的動物。
幾根枯瘦如樹枝的手指捏緊插在小腿上的漆黑短箭，未有一絲猶豫地用力拔出，鮮血噴成一蓬雨霧。
她恍若不覺痛，只顧著將小箭在手裏轉動，又好奇地伸長舌尖一舔箭頭沾染的血跡，過一會兒才說：“上面也有你們的味道，我還記得。”
雖然失去了坐騎，唐賀允行進的速度幾乎沒有減緩。這是又一場刺客已司空見慣的長途跋涉，過程中往往很少受到外界的影響。
當然，偶爾還是有例外的情況出現。
官道上不見白日的車馬絡繹，所以擋在前方的那道乘馬的身影輕而易舉地被唐賀允捕捉到了。他竟就此停下，沒有半分猶疑。
來者手中緊握一柄橫刀，比尋常式樣短兩寸餘，腰側還有另一柄，更加短小。
唐賀允略擡起手，似乎要如平日間一樣立刻發出致命的暗器，事實上他只是扯下了人皮面具，並輕笑著說一句：“雖說晚了些，你也不算輸。”
態度如常鎮定，聲調卻暗暗發顫。
沈惟顧皺眉望著他一陣，驟然躍下馬背，沈默地徑直走了過來。他並未在唐門刺客身上發現明顯的創傷，卻直覺感受出對方氣息話語間的異樣。
唐賀允卻再度揚手：“等等。”
沈惟顧在距離他三丈之外的地方停步，唐門刺客解釋：“我身上沾了毒血，雖有防備，還是不慎讓它浸潤入肌膚。”
沈惟顧的問法非常簡潔：“怎麽幫你？”
一顆指頂大小的青色藥丸被彈來，隨即被一掌扣住，唐賀允見他已接，吩咐道：“一半你服，一半給馬。雖然我已解了大部分毒性，還是小心為妙。”
沈惟顧不見遲疑地照做了，之後唐賀允兀地微微晃了晃，對面的人躍來同時一臂伸出，刺客就勢軟軟靠在了對方的身上。
沈惟顧驀地身體緊繃起來，倚在他肩頭的唐賀允當然能覺察到狀況，仰面一笑：“實在不喜歡貼近旁人，或者上回的氣還沒消，你可以拿衣帶捆住我的腳，拖行在馬後呀。”
沈惟顧自年少蒙難後變得極為孤僻，排斥與人相親，連師長親友都難以近身，敏慧善觀的唐賀允自然也不會不清楚這點。
聽過這句，俯視的灰眼裏沒有一絲戾氣或者不安，甚至語聲裏也都尋不見一絲感情：“不錯的主意，大概可以試試。”
但他說罷卻收刀歸鞘，一手很自然地攬住唐門刺客的腰背，一手勾住膝彎，將人抱起走回馬旁。
唐賀允朝救助之人露出淺淡的笑容，並在探詢的視線又一次移過來時先閉上了雙眼。
雖然經脈中餘毒游走的刺痛仍然存在，可心間的焦灼與不安已全然消散。此時此刻，他終於可以安心放下重擔，踏實地休息。
沈惟顧從官道旁一條岔路裏尋到藏身地，一片足夠隱蔽又能方便及時逃遁的灌木叢。唐賀允正合目盤坐在相對松軟舒適的草甸上，無遮無擋地沐浴月光之下後，臉龐的蒼白清晰可辨。沈惟顧單腿跪在他對面，一手警惕地扶住刀柄。
刺客沒有預兆地張開眼：“她來了。”
保護者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誰？”
唐賀允的目光清澈而寧靜：“餘毒要不了我的命，勉力一戰並無不可，只是身手必定打了折扣，也會把恢覆時間拖得更長。”
沈惟顧與他對視一會兒：“我不會讓你的敵人接近你，告訴我怎麽做。”
“之前交手間我發現她行動不夠便利，身子應該不適宜長時間的追擊。但她有種驅趕毒蟲以氣味尋蹤的本事，這倒不得不防。你服過我給的藥丸，毒物無法侵入心脈。但交手中距離難免過近，如果眼目口鼻沾染，恐怕也……”
沈惟顧扯出蒙面巾，稍稍幾折又遮在眼前，緊束於腦後。
“這樣就無事了，至於口鼻，我能做到閉息一刻。”
唐賀允沒再開口，沈惟顧也沈默著繼續跪坐在他身旁。握刀男子紋絲不動，內息卻超過平時數倍地急速運轉，以此感應三丈之內的所有變化。
這是一種非常玄妙的狀況，於習武之人則習以為常，沈惟顧忽然開口：“你的飛爪借我一用。”
唐賀允的靜默就是默認，沈惟顧以鉤爪固定住短刀，慢慢站直了身，他比睜眼時反倒更清晰地感覺到了草叢裏的異常。
纏刀鎖鏈灌註真力，刷一下抖得筆直，銀龍驚雲般探出，一招，兩招，三招，皆準確沒入雜草間的發聲處。盛水皮袋乍破的噗嗤後，液體淅淅瀝瀝地落在葉面上，如下了腥臭難聞的小雨。
鎖鏈橫掃，三條蟒蛇的無頭身體飛出三丈之外，唐門刺客凝神片刻：“你竟用的槍法，很好。”
沈惟顧默然不答，手中雖為軟兵，然而軟中帶硬，舞得同長槍一般驚風暴雨。草間起伏搖擺不停，不時汙血上沖如湧泉，仿若無法平靜的湖面，卻始終沒有落入三丈內。
風聲尖嘯，遮目的持刀者聽聲辯位，以勁直標挺的索刀舞開銀雪之輝，幾奪天月之光。唐賀允出神看著一團光華在沈惟顧的頭頂閃耀不已，未免心思旁逸，直至另外撲入的一大片碧芒轉移了他的註意。
唐門刺客眼底精光爍爍，亮得觸目驚心，竟壓過月輝刀芒。面對密密層層圍繞上來的大群碧光，他驟然清叱：“低下！”
沈惟顧也感應到了另一波致命威脅的到來，同時正因其響動低微又密集難以準確定位，聞言當即俯首翻滾回唐賀允的方位。
刺客十指間牽出無數道銀光，細如雨絲，密若落花。看似美麗柔弱的事物卻勢急力猛，剎那已將天地籠罩在無窮無盡的白茫茫一片之間。
碧光被銀輝吞噬，撲撲沙沙不停，好像真下過一場驟然而至的秋雨。沈惟顧扯下蒙巾，面前的絕美景象令他不由屏息。
美往往是短暫又脆弱，轉瞬即逝，眼睛一睜一閉又覆作秋夜的清清朗朗。唯有晚風未全數帶走的血腥氣，證實著先前確實發生過種種異象。
他回頭看向已能起身的唐賀允：“沒事了？”
唐門弟子埋頭捏了捏手腕，頓了頓下頜算是回應。
“剛才是……暴雨梨花針？”
“嗯，沒錯。”
沈惟顧提刀撥開草叢，密密麻麻的蟲屍疊了一層，有鱗翅青綠的蝴蝶，有渾身發紫的蟾蜍，有色澤暗藍的蜈蚣，以及體生多眼的蜘蛛。無論形態如何，它們身上都紮滿無數牛毛般的細針，銀光幽幽。
唐賀允在背後說：“真麻煩，還得放火燒掉。”
沈惟顧卻還是看著銀針出神，唐賀允笑問：“嚇到了嗎？”
對方掃他一眼，口吻平靜又平淡：“不是，方才恍惚中居然……覺得它出匣一刻非常美麗。”
唐門弟子很開心的樣子：“你是指它就像我一樣美麗又危險嗎？”
灰眼男子瞬間面無表情：“唐賀允，你臉皮真厚。”
唐賀允笑容可掬：“你都舍身救我了，那現在暫時休戰不是更好？”
沈惟顧橫他一眼，雖是無話，但也算接受提議的表示。
唐賀允彈些藥粉在蟲屍上，火苗猛地竄了起來，他慢慢說道：“大多觀賞到暴雨梨花針的人都死透了。”
沈惟顧冷冷反問：“怎麽，你準備送我去與他們作伴？”
“不是，只不過……很高興你能喜歡上它而已。”
唐賀允說完便繼續埋首整理袖口，沒再令沈惟顧看清他的眼神。
沈惟顧似乎也覺察了他的心情，轉過話題：“你的麻煩怎麽來的？”
“嗯？不妨說直白點。”
“你不是一個喜歡留後患的人。”
唐賀允笑容滿面：“你很了解我，這事嘛……得往十幾年前去了，我那時年紀太小，下手偶爾不夠幹凈。”
沈惟顧不說話，唐門弟子側頭看著他，眉毛挑動：“你擔心牽扯到自己，還是暗暗關心我？”
兩個問題都難以直接回答，沈惟顧眉心略皺，但回首再瞧對方的笑意，胸中的不悅尚未成形就已煙消雲散。
無論如何，眼前之人無事便好。
“能走了就盡快動身，離天亮也不遠了。”
唐賀允擡頭看著他，悅色更濃：“你不介意把馬借給我騎吧？”
“介意，因為我也要趕路。”
唐門刺客輕聲嘆了口氣：“那我有點心寒了。”
沈惟顧以長刀掃開一條安全通路，走向了藏匿坐騎的遠處，唐賀允落在他之後一步，行出一段又問：“既然不屑於做徹底的壞人，你不如當當徹底的好人？”
沈惟顧確認周邊再無毒蟲後已牽出了犀渠，一躍上馬，唐賀允上前一步，攔在前方。黑馬對他仍有印象，沒有按照往常的脾氣一腳踹飛擋路者，反倒猶猶豫豫地停了下來。
刺客自然而然摸摸馬鬃，目光中似有期待：“犀渠，你居然還記得我，那能不能幹脆體諒我一回？”
犀渠當即打了個歡樂的響鼻，他再仰頭望著一言不發的沈惟顧：“它已經同意了，你呢？辦事有始有終，好人做到底，豈不是更合適？”
馬上男子沒有立刻回應這個建議：“你受傷後徒步趕路的速度不見得慢了多少。”
“你明明是在害怕”，唐賀允笑了：“生怕我恢覆過來後就悄悄捅你一刀。既然如此，先前何必冒險幫助我呢？太口是心非了。”
沈惟顧眼眸微狹，但隨即說了一句：“上來。”
唐賀允搖搖頭：“我傷勢初愈，你就這麽懶得搭把手？”
“別得寸進尺。”
可沈惟顧說完，便朝唐門刺客探出一只手去，對方開懷一笑，立刻攥緊。
待那人鞍後坐好，沈惟顧提醒：“既然傷剛好，就少說兩句，我這會兒不想聽你聒噪。”
唐賀允的雙臂坦坦然然地從背後抱緊他的腰：“但我就得說話呀，李章知道些什麽，你未必不想打聽。”
“哦，其實我不急……”
語聲兀地一斷，沈惟顧低頭一瞥腰間纏繞的手臂，再回顧唐賀允，背後之人卻神情莊重地解釋：“我萬一不小心落馬摔傷了，不是更給你添麻煩？”
沈惟顧認可這話的正確，然而不打算承認，只說一句：“抓緊！”
唐賀允臉上掠過淺淺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不給自己設定原則，腳下踩的什麽路，將來就是什麽走法。這樣的人，到底會有哪種結局？”
唐舜猶豫好一會兒，最終搖了搖頭，回答道：“不好說，可能闖出一條新道，也可能踩進死路。”
“那當然，是好是壞，全是自己選擇的路。”
唐賀允用特制的九曲神龍布蘸取一點青瓷碟內沈香水與油脂混合的淺色液體，慢慢擦拭到手中的千機弩上。他平日所使的鷲翎詭奪是金絲楠及青銅所造，黯金光暈流溢。這把弩則以黑鐵木為材，隕鐵鍛琢螭首，光華烏藍。
唐舜暗忖這把千機匣怎麽有幾分眼熟，待想起時臉色微微一改。
“沒錯，是他的兵器，螭首千機。”
唐賀允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甚至有幾分道不清為誰而發的憐憫：“一晃都十年了，真快啊。”
唐舜不知如何回應，好一會兒才開口：“允師兄，你不必傷心自責。”
對方的笑意反明顯增多，令人難以理解的反應，語氣甚至透出一股天真：“我當然不會，畢竟人到頭來都會死，包括殺手。”
唐舜徹底接不了話，唐賀允將螭首千機放回兵器架上，轉首托腮端詳起神情尷尬的師弟。
探究的眼神令唐舜忐忑不安，無奈自尋話題：“上回師兄說要私下給如師妹的那筆錢，已經交人趕緊送去了，只是有件事我自作主張……”
唐賀允的眼裏充滿玩味，大致猜中師弟做了什麽：“你好心填補了一些私房錢進去？”
唐舜臉紅透了，唐賀允輕聲笑著：“唐舜，你在敏堂裏……不，哪怕放眼整個唐家堡，也是難得的好人。”
唐舜一臉愕然，不懂為何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所以今後走的路得選有規矩的，沒規矩的不適合你，萬萬要惜命。”
唐舜離開時仍舊神情訥訥，唐賀允一邊漫漫然撥弄著桌面零碎的機關小物件，一邊想希望他牢牢記住這句，省得幺妹將來又要守寡。
神兵上雕琢的螭首形像如生，兇態必現，唐賀允出神地凝視了極久。
“唐無遜，十年了……終於有結果，高興嗎？”
他的語氣和緩到幾無波瀾：“至於我，倒沒覺得將有什麽不同。”
手指在烏沈的弩臂上輕輕劃過：“反正你很早就死了，聽不見，也看不清。”
他想起沈惟顧，他們皆是仇怨的祭品，即將被洪水吞沒時卻無意間相互扶助，雖不至立刻沈淪，仍得隨波逐流。
直至抓緊的手松開，終歸波濤沒頂。
刺客起身，推開窗戶讓晨光撒入的一瞬間，也收束了全部的情感，只有眼眸深處閃耀著小小的興奮。
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他未再嘗試一次真正意義上隨心所欲的殺人，不過這個遺憾今晚會被彌補。
李章的住所在長安郊外新豐縣露臺鄉的慶山寺附近，兩年前他敏銳地預感到未來政局的變化，告老抽身後在此置地購房。至於李林甫死後的種種震蕩，也因他的謹小慎微與年歲老邁很幸運地躲過。
他的幸運在今夜終止。
唐賀允覺得慶山寺背後這片密林真不錯，處理幹凈了屍首，直接拋去廟裏，省了請僧侶到家超度的麻煩。
他望著被倒吊在松樹上、逐漸清醒的李章，口氣輕松地解釋一番，換來對方越發地面色如土。
李章縱然在李府經歷過無數風浪，甚至不乏協助主人迫害乃至暗殺政敵的勾當，但往往越是這種人越懼怕類似的遭遇降臨到自己頭上。
唐賀允松開懸吊的鎖鏈，李章撲通摔在地上，本就不多的牙磕掉了兩顆，合著血一起啐了出來。
可他依舊嘴硬地吐出一句：“我什麽都不知道！更不認識那個孟樂仙！”
唐賀允將李章猛地拽起，一手拖緊繞脖的鎖鏈，防止他發出太大的聲音，一手按住了對方的左眼。
“我猜你知道，而且希望你最好說完整些，否則你自己就要不完整了。”
李章咬緊牙關，唐賀允則微微一笑，佩戴利甲的手慢慢剜了下去，速度緩到讓人能感受足夠強烈的疼痛以及恐懼。
左眼窩淌出的血一滴滴墜入泥土，響動極小，頗有節奏，是這場痛苦盛宴中唯一的配曲。
紫眼渡鴉在身邊樹枝上沈默地觀賞主人的一舉一動，不時好奇歪頭，或者不耐地啄動樹幹，因為這次等候美食所花費時間太久了。待到兩顆眼珠被拋進草叢時，它們當即遺忘了先前的苦惱，歡快地爭搶起來。
李章失去左眼之時，已經交待完所知的一切，不過唐賀允還是繼續在虛弱哀求與低啞咒罵的嘈雜裏取走另一只眼睛。
殺手原無折磨目標的必要，但此時此刻的唐賀允不是殺手，只是唐賀允，完全聽憑本性的指引。
微量藥粉撒在傷口，毒性會迅速擴散，萬蟻噬骨的痛癢是尋常人絕對難以承受的。
失眼者在瘋狂翻滾，不住抓撓身體，直至體無完膚、血肉模糊也不能停下。但除了草折葉碎以及衣料肌理撕裂的微響，李章的喉嚨裏無法發出哪怕一點零星的哀嚎，因為唐賀允早已挑斷他的聲帶。
他用足夠殺死三十個人的時間，才把一個人推到瀕死的邊緣，可仍不滿足。
殺氣到達頂點，李章的掙紮也越來越無力，饗宴即將結束，是時候由唐門刺客親自畫上句點。
他在奄奄一息的犧牲旁半跪下來，一刀一刀緩慢地切下了十指，輕輕地說著話。
“是你們的默許，令他去了那裏。”
“如今又是因為你們的疏忽，牽扯出舊事，以及那個人。”
“我感到非常煩惱，不知道該怎麽做……”
“是生，還是死？”
“你們就是罪魁禍首。”
唐賀允每說完一句，一根手指便輕巧地跳到地面，當即被群鴉啄食了去。殺心也隨著李章氣息一點點地消散，而漸漸減退。
他站直了身，屍體仍在汨汨湧血，可自己的憤怒如今暫無去處。唐賀允再度想到沈惟顧，這卻讓他慢慢冷靜了下來，並很快確定好下一步計劃。
唐門弟子罕見地在行動之後皺起眉頭，不過這狀態只持續了很短時間，他處理完李章的屍身後，立刻開始往林子邊緣走去。坐騎藏在慶山寺西面一個僻靜的荒坡上，只要一刻後出發，天未亮就可以抵達長安城下。
馬兒經過特殊訓練，任何的驚擾都無法使它慌亂嘶鳴，所以那個方位寂靜無聲。唐賀允也在悄然且快速地接近它的位置，突然，過分的安靜讓他停了下來。
他左手拈一顆迷神釘，右掌扣一枚雷震子，頭也不回，彈指之間反手接連而發。身體同時往前翻滾，弓腰一瞬，花裝小弩從背後激射而出。
隨後唐賀允飛了起來，淩空竟連躍三回，最終如一只碩大漆黑的蝙蝠，側身投入右方的樹叢之中。月光灑下，照著徹底展開的千機弩，勾弦的指頭一松，但見螭首覆蓋的匣口烏芒連閃，往黑暗籠罩的某處去了。
可密集的攻擊似乎沒擊中任何東西，弩箭也好，暗器也罷，全數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唐賀允在枝條間靜默地半伏身體，保持著最佳的出擊姿態。即使沒有顯現出任何第一時間成功殺傷目標的跡象，他不會產生分毫的驚訝或者挫敗的情緒。
畢竟跡象根本不重要，他只信任自己的直覺。
坡地空處四散的樹葉簌簌地動了起來，仿佛被上方無形的漩渦吸引，竟紛紛往上躥去。唐賀允瞇眼瞧著，猝然弩機再擡，奪魄一箭卻是朝著頭頂正上方發出，而非更遠些的隱形渦流所在。
半空落下幾滴的液體，充滿鮮血的腥氣，也有蛇蟲的臭味，雖未觸及肌膚卻難免沾衣。唐賀允急於脫身，無暇甩落，又是幾縱，換了一棵大樹隱身。
樹下的悉嗦微響越來越多，腥臭越來越重，然而對方卻沒有再發起攻擊。唐門弟子等候片刻，語氣淡淡：“我沒記得在長安有和五毒弟子結怨。”
樹林深處的響動弱了一些，旋即一道稚嫩中揉和了一絲不符年齡嘶啞的童音問：“你是阿和，卻拿著滕鄞的千機匣，滕鄞……唐無遜他人呢？”
唐賀允沒回話，熟悉的嗓音瞬間令他知曉了對方的身份，不由無聲地挽起嘴角。
眼下他不想耗費時間與其周旋，只將四枚雷火彈分投樹下，火焰與毒煙騰地升了起來。火光裏無數黑影在扭動，燒灼出密密麻麻的吱吱聲。刺客側耳聆聽，確認出西南方位響動減弱，於是頭也不回地掠向那邊。
火中有個特殊的人影，纖細矮小，蜷伏在另一頭公牛般碩大的八足黑影之上。枯槁蒼白的長發蓋了滿臉，只縫隙間露出一只黃褐的眼瞳，幽幽熒熒，如某種地底爬行的動物。
幾根枯瘦如樹枝的手指捏緊插在小腿上的漆黑短箭，未有一絲猶豫地用力拔出，鮮血噴成一蓬雨霧。
她恍若不覺痛，只顧著將小箭在手裏轉動，又好奇地伸長舌尖一舔箭頭沾染的血跡，過一會兒才說：“上面也有你們的味道，我還記得。”
雖然失去了坐騎，唐賀允行進的速度幾乎沒有減緩。這是又一場刺客已司空見慣的長途跋涉，過程中往往很少受到外界的影響。
當然，偶爾還是有例外的情況出現。
官道上不見白日的車馬絡繹，所以擋在前方的那道乘馬的身影輕而易舉地被唐賀允捕捉到了。他竟就此停下，沒有半分猶疑。
來者手中緊握一柄橫刀，比尋常式樣短兩寸餘，腰側還有另一柄，更加短小。
唐賀允略擡起手，似乎要如平日間一樣立刻發出致命的暗器，事實上他只是扯下了人皮面具，並輕笑著說一句：“雖說晚了些，你也不算輸。”
態度如常鎮定，聲調卻暗暗發顫。
沈惟顧皺眉望著他一陣，驟然躍下馬背，沈默地徑直走了過來。他並未在唐門刺客身上發現明顯的創傷，卻直覺感受出對方氣息話語間的異樣。
唐賀允卻再度揚手：“等等。”
沈惟顧在距離他三丈之外的地方停步，唐門刺客解釋：“我身上沾了毒血，雖有防備，還是不慎讓它浸潤入肌膚。”
沈惟顧的問法非常簡潔：“怎麽幫你？”
一顆指頂大小的青色藥丸被彈來，隨即被一掌扣住，唐賀允見他已接，吩咐道：“一半你服，一半給馬。雖然我已解了大部分毒性，還是小心為妙。”
沈惟顧不見遲疑地照做了，之後唐賀允兀地微微晃了晃，對面的人躍來同時一臂伸出，刺客就勢軟軟靠在了對方的身上。
沈惟顧驀地身體緊繃起來，倚在他肩頭的唐賀允當然能覺察到狀況，仰面一笑：“實在不喜歡貼近旁人，或者上回的氣還沒消，你可以拿衣帶捆住我的腳，拖行在馬後呀。”
沈惟顧自年少蒙難後變得極為孤僻，排斥與人相親，連師長親友都難以近身，敏慧善觀的唐賀允自然也不會不清楚這點。
聽過這句，俯視的灰眼裏沒有一絲戾氣或者不安，甚至語聲裏也都尋不見一絲感情：“不錯的主意，大概可以試試。”
但他說罷卻收刀歸鞘，一手很自然地攬住唐門刺客的腰背，一手勾住膝彎，將人抱起走回馬旁。
唐賀允朝救助之人露出淺淡的笑容，並在探詢的視線又一次移過來時先閉上了雙眼。
雖然經脈中餘毒游走的刺痛仍然存在，可心間的焦灼與不安已全然消散。此時此刻，他終於可以安心放下重擔，踏實地休息。
沈惟顧從官道旁一條岔路裏尋到藏身地，一片足夠隱蔽又能方便及時逃遁的灌木叢。唐賀允正合目盤坐在相對松軟舒適的草甸上，無遮無擋地沐浴月光之下後，臉龐的蒼白清晰可辨。沈惟顧單腿跪在他對面，一手警惕地扶住刀柄。
刺客沒有預兆地張開眼：“她來了。”
保護者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誰？”
唐賀允的目光清澈而寧靜：“餘毒要不了我的命，勉力一戰並無不可，只是身手必定打了折扣，也會把恢覆時間拖得更長。”
沈惟顧與他對視一會兒：“我不會讓你的敵人接近你，告訴我怎麽做。”
“之前交手間我發現她行動不夠便利，身子應該不適宜長時間的追擊。但她有種驅趕毒蟲以氣味尋蹤的本事，這倒不得不防。你服過我給的藥丸，毒物無法侵入心脈。但交手中距離難免過近，如果眼目口鼻沾染，恐怕也……”
沈惟顧扯出蒙面巾，稍稍幾折又遮在眼前，緊束於腦後。
“這樣就無事了，至於口鼻，我能做到閉息一刻。”
唐賀允沒再開口，沈惟顧也沈默著繼續跪坐在他身旁。握刀男子紋絲不動，內息卻超過平時數倍地急速運轉，以此感應三丈之內的所有變化。
這是一種非常玄妙的狀況，於習武之人則習以為常，沈惟顧忽然開口：“你的飛爪借我一用。”
唐賀允的靜默就是默認，沈惟顧以鉤爪固定住短刀，慢慢站直了身，他比睜眼時反倒更清晰地感覺到了草叢裏的異常。
纏刀鎖鏈灌註真力，刷一下抖得筆直，銀龍驚雲般探出，一招，兩招，三招，皆準確沒入雜草間的發聲處。盛水皮袋乍破的噗嗤後，液體淅淅瀝瀝地落在葉面上，如下了腥臭難聞的小雨。
鎖鏈橫掃，三條蟒蛇的無頭身體飛出三丈之外，唐門刺客凝神片刻：“你竟用的槍法，很好。”
沈惟顧默然不答，手中雖為軟兵，然而軟中帶硬，舞得同長槍一般驚風暴雨。草間起伏搖擺不停，不時汙血上沖如湧泉，仿若無法平靜的湖面，卻始終沒有落入三丈內。
風聲尖嘯，遮目的持刀者聽聲辯位，以勁直標挺的索刀舞開銀雪之輝，幾奪天月之光。唐賀允出神看著一團光華在沈惟顧的頭頂閃耀不已，未免心思旁逸，直至另外撲入的一大片碧芒轉移了他的註意。
唐門刺客眼底精光爍爍，亮得觸目驚心，竟壓過月輝刀芒。面對密密層層圍繞上來的大群碧光，他驟然清叱：“低下！”
沈惟顧也感應到了另一波致命威脅的到來，同時正因其響動低微又密集難以準確定位，聞言當即俯首翻滾回唐賀允的方位。
刺客十指間牽出無數道銀光，細如雨絲，密若落花。看似美麗柔弱的事物卻勢急力猛，剎那已將天地籠罩在無窮無盡的白茫茫一片之間。
碧光被銀輝吞噬，撲撲沙沙不停，好像真下過一場驟然而至的秋雨。沈惟顧扯下蒙巾，面前的絕美景象令他不由屏息。
美往往是短暫又脆弱，轉瞬即逝，眼睛一睜一閉又覆作秋夜的清清朗朗。唯有晚風未全數帶走的血腥氣，證實著先前確實發生過種種異象。
他回頭看向已能起身的唐賀允：“沒事了？”
唐門弟子埋頭捏了捏手腕，頓了頓下頜算是回應。
“剛才是……暴雨梨花針？”
“嗯，沒錯。”
沈惟顧提刀撥開草叢，密密麻麻的蟲屍疊了一層，有鱗翅青綠的蝴蝶，有渾身發紫的蟾蜍，有色澤暗藍的蜈蚣，以及體生多眼的蜘蛛。無論形態如何，它們身上都紮滿無數牛毛般的細針，銀光幽幽。
唐賀允在背後說：“真麻煩，還得放火燒掉。”
沈惟顧卻還是看著銀針出神，唐賀允笑問：“嚇到了嗎？”
對方掃他一眼，口吻平靜又平淡：“不是，方才恍惚中居然……覺得它出匣一刻非常美麗。”
唐門弟子很開心的樣子：“你是指它就像我一樣美麗又危險嗎？”
灰眼男子瞬間面無表情：“唐賀允，你臉皮真厚。”
唐賀允笑容可掬：“你都舍身救我了，那現在暫時休戰不是更好？”
沈惟顧橫他一眼，雖是無話，但也算接受提議的表示。
唐賀允彈些藥粉在蟲屍上，火苗猛地竄了起來，他慢慢說道：“大多觀賞到暴雨梨花針的人都死透了。”
沈惟顧冷冷反問：“怎麽，你準備送我去與他們作伴？”
“不是，只不過……很高興你能喜歡上它而已。”
唐賀允說完便繼續埋首整理袖口，沒再令沈惟顧看清他的眼神。
沈惟顧似乎也覺察了他的心情，轉過話題：“你的麻煩怎麽來的？”
“嗯？不妨說直白點。”
“你不是一個喜歡留後患的人。”
唐賀允笑容滿面：“你很了解我，這事嘛……得往十幾年前去了，我那時年紀太小，下手偶爾不夠幹凈。”
沈惟顧不說話，唐門弟子側頭看著他，眉毛挑動：“你擔心牽扯到自己，還是暗暗關心我？”
兩個問題都難以直接回答，沈惟顧眉心略皺，但回首再瞧對方的笑意，胸中的不悅尚未成形就已煙消雲散。
無論如何，眼前之人無事便好。
“能走了就盡快動身，離天亮也不遠了。”
唐賀允擡頭看著他，悅色更濃：“你不介意把馬借給我騎吧？”
“介意，因為我也要趕路。”
唐門刺客輕聲嘆了口氣：“那我有點心寒了。”
沈惟顧以長刀掃開一條安全通路，走向了藏匿坐騎的遠處，唐賀允落在他之後一步，行出一段又問：“既然不屑於做徹底的壞人，你不如當當徹底的好人？”
沈惟顧確認周邊再無毒蟲後已牽出了犀渠，一躍上馬，唐賀允上前一步，攔在前方。黑馬對他仍有印象，沒有按照往常的脾氣一腳踹飛擋路者，反倒猶猶豫豫地停了下來。
刺客自然而然摸摸馬鬃，目光中似有期待：“犀渠，你居然還記得我，那能不能幹脆體諒我一回？”
犀渠當即打了個歡樂的響鼻，他再仰頭望著一言不發的沈惟顧：“它已經同意了，你呢？辦事有始有終，好人做到底，豈不是更合適？”
馬上男子沒有立刻回應這個建議：“你受傷後徒步趕路的速度不見得慢了多少。”
“你明明是在害怕”，唐賀允笑了：“生怕我恢覆過來後就悄悄捅你一刀。既然如此，先前何必冒險幫助我呢？太口是心非了。”
沈惟顧眼眸微狹，但隨即說了一句：“上來。”
唐賀允搖搖頭：“我傷勢初愈，你就這麽懶得搭把手？”
“別得寸進尺。”
可沈惟顧說完，便朝唐門刺客探出一只手去，對方開懷一笑，立刻攥緊。
待那人鞍後坐好，沈惟顧提醒：“既然傷剛好，就少說兩句，我這會兒不想聽你聒噪。”
唐賀允的雙臂坦坦然然地從背後抱緊他的腰：“但我就得說話呀，李章知道些什麽，你未必不想打聽。”
“哦，其實我不急……”
語聲兀地一斷，沈惟顧低頭一瞥腰間纏繞的手臂，再回顧唐賀允，背後之人卻神情莊重地解釋：“我萬一不小心落馬摔傷了，不是更給你添麻煩？”
沈惟顧認可這話的正確，然而不打算承認，只說一句：“抓緊！”
唐賀允臉上掠過淺淺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