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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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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

他掐住對方的脖子,開始以足以致死的力度收攏十指,本該驚心動魄的過程,卻因為一個突然竄出的想法變得古怪和可笑。

與他年歲相近的少年脖頸纖細,遠比這裏大多數孩子白皙。年少的殺人者思索那為什麽這群強盜不叫他白脖子,而要叫白屁股呢?

這個綽號總伴隨著一陣陣淫褻的笑聲起伏,他雖一直不清楚確切的細節,但十分明白真相關乎著極其惡心的醜事。可被如此稱呼的人明顯很受用,更會像小女人一樣摟緊那些骯臟男人的腰,拋回柔媚的眼神,撒嬌般嬉笑。

他作為包攬雜活的奴隸,偶爾會路過匪徒們與少年鬼混的窩棚。當他們熱火朝天地幹著那種勾當時,醜陋的呻吟與叫喚直往耳朵深處鉆。

他並非單純不知人事的小孩,仍由衷地感到厭惡。這本該是與心愛的人跨過不同軀體的阻礙,分享彼此的靈與肉的神聖時刻,而不是充斥牲畜□□的獸性和卑賤。

而這個同齡人甚至在今夜試圖將自己一並拖進惡臭泥潭,想到這裏,他的手立馬更用力了。

生命面對威脅,少年激烈掙紮不肯就死。盡管沒有如他一般自幼習武,也相比瘦小,求生的本能依舊短暫賦予身體的主人足夠的反抗力量。

他當然更不會放手,不管是為了差點降臨到頭上的侮辱,還是信任被擊碎的憤怒。

“你之前滑下山崖,是我跳下救了你……可你……可你居然給我下藥,想讓那個畜牲順利得手!為什麽?”

他厲聲質問,底下那雙快要凸出眼眶的目珠也不依不饒地瞪視回來。

答語斷斷續續,可沒有一絲愧疚的意味:“你……練過武的……劉四哥不一定能……”

他渾身打顫,但非源於體內隨時可能掀起的狂烈寒潮,而因對方話語間用意的陰毒與險惡。

“憑什……你一副了不起……樣子……我偏要……要你……”

他一瞬間就明白了少年最真實的意圖,對方想利用自己作為討好其他強盜的禮物,順道發洩隱藏的不滿。

救人於難,是菩薩之善,與共沈淪,是凡夫之惡。

明明是同一條網裏的魚,沒誰想咬斷繩索逃脫,竟還在吞噬並陷困境的同類。

胃裏一股無形卻令人作嘔的湧流翻騰,他無法嘔吐,憎恨及惡心化成了嘶啞低吼:“去死吧!”

激怒中爆發的非人力量,世上任何□□都無法抵抗,啪一聲極清的斷響,少年的頭顱以某種匪夷所思的角度折下。

他慢慢地丟開迅速失溫的屍體,頹然坐倒一旁。山洞昏暗,火把之外是無盡的濃黑,沈得能吞噬天地,吞噬人心。

沒有後怕,沒有快意,只有疲憊。寒冷中他抱緊膝頭茫然地思索今天仿佛是什麽特殊的日子,最後終於記起過了午夜,自己應該就滿十五了。

無論之後的歲月中不斷殺戮引發的恐懼和負罪如何變得微弱,第一個死在手裏的人始終會成為腦海中最牢固的烙印,燒灼的痛感也不會因時光流逝而消弭。

沈惟顧輕輕擺了下手裏的銀鞘鑌鐵短刀,這是三年前送給林朧的生日禮物,從未沾過一星半點的鮮血。

沒有血跡,就永遠不會出現隨之而生的夢魘。

他擱下了刀,不遠處微斜的屏風縫隙間露出林朧的半張臉龐,少女的雙眼閃閃發亮,當然它們沒有望向自己。

林朧歪頭打量嚴小燾:“小燾,你長高好多啦!”

嚴小燾一面把尺剪往包裹裏收撿,一面微笑著回應:“是麽?我倒不覺得。”

林朧伸手在自己頭頂一搭,又猝然摸一把少年的下巴頜,吐吐舌頭:“難不成我個頭縮小了,現在只到你肩膀了,以前分明快抵著下巴的。”

雖然彼此交情不錯,到底還算待在雇主家裏,嚴小燾唬得趕緊一躲:“林小娘子,你已經算是大姑娘了,咱們以後不能老這樣沒分寸地打打鬧鬧!”

林朧糾起兩根眉毛,嚴肅的神情竟瞬間同沈惟顧相似:“師父師兄說我長大了就能投軍殺敵,那和你打鬧怎麽反而不可以?”

嚴小燾一時語塞,沈惟顧此時掀開簾幃走入,順便替他解了圍。

他問:“丈量完了?”

小裁縫忙點頭,沈惟顧繼續說:“我雇輛車送你回天都鎮。”

林朧一聽就焦急,趕緊扯住師兄衣袖:“幹嘛讓小燾走,留他住這裏一晚,陪我說說話嘛!”

換其他人大概會認為林朧的想法簡直匪夷所思,不過沈惟顧已經習以為常,平靜地解釋:“小燾家裏還有其他活計得趕工,當他跟你一樣整日閑散無事?”

“我哪裏閑著了,不是成天練武嘛……”

“是嗎,虎牙令練到第幾重了?”

“啊……嘿嘿,這套心法太拘束了,不適合我……”

“那就練到適合為止,小燾,走吧。”

沈惟顧沒再管一臉沮喪又無言以對的師妹,吩咐侍奉的小婢引嚴小燾先行離開。

送走小裁縫後,他沒有即刻折回楚家,倒以幾分無所事事的姿態在鄰近的巷曲裏轉悠。

西面的小曲本住著一戶人家,不過最近老主人族內過繼一子,被接去城外田莊養老,所以屋子就這麽空了下來。而沈惟顧選來散步的路恰巧就是這段。

前方拐彎處矗立一座方碑式樣的石敢當,年頭太久,陰刻的“泰山”二字幾乎蝕盡。道路上常見此石,而相比同類之物,它的樣子也並不出奇,但今天卻惹眼得很。

石敢當下趴著一只木制小豬,見有人來忽地站起,大耳短尾搖擺不已,黑琉璃的眼珠也跟隨轉動,一切行動竟如活物。

沈惟顧緊盯小豬身側鑲嵌的一枚流星十字鏢。這小東西若有所感,啪嗒啪嗒地跑了起來,一路走走停停,仿佛有意將對方引到某個去處。

小曲盡頭一堵磚墻,墻頭矮草半青半黃,唐賀允屈一膝半跪其間,唐門刺客微笑看向來人:“想通了?”

沈惟顧無言註視他,過一會兒才說:“你和你養的鳥真是一路秉性。”

機關小豬開始圍在沈惟顧足下溜溜打轉,唐賀允則笑意愈濃:“你是誇我和它們一樣聰明又可愛嗎?多謝。”

“聰明正確,至於可愛……你真這麽覺得?”

“你雖然有一股狠勁,尋常人很難傷及,但那樣也無法擁有完全的安全。我通情達理替你屢屢解圍,如此貼心,還能不算可愛?”

他的語氣溫柔又天真,與如若好女的容貌相得益彰,一字一句仿佛懇切至極。

沈惟顧蹲下地,戳了戳發呆般待在原地的機關小豬身上鑲嵌的暗器。飛鏢透出一股寒意,鋒利的刃口險些割破了指頭。

再怎麽看起來可愛有趣,終究不是一件無害的小玩意兒。

“還不大開心的樣子,是惦記著我那一群鳥,還是繼續惱著我呢?”

“我開心還是生氣,模樣好像差不多一樣。”

“怎麽會,你上次那樣好玩多了。”

聽對方提起上回的不歡而散,沈惟顧揚起臉孔,居然帶了些許近似笑容的痕跡:“你希望我搪塞一句不計前嫌,還是立刻拂袖而去?”

“嗯,我想想……你應該算講道理的人。”

“任何人開始講道理的時候,大抵是因為膽子變小,你是這個意思?”

“不會的,你非常特別,膽子挺大又通曉人情世故,嚇不著。”

灰色的眼眸裏自然沒有畏懼,但也不見怒氣,唯見審視:“你在誇獎我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你既然肯過來,又樂意和我說這麽久的話,必定心裏接受我的安排了,所以這麽提並沒錯。”

“你的話其實是指……已經成功束縛住我的手腳?”

“相反的,我在幫助你放開手腳。”

沈惟顧未作回應,雖然對方的做法真能替自己省掉不少麻煩,但對於任何操縱的意圖,他自然敬謝不敏。

意味深長的閑聊是一樁艱巨的任務,何況即將實現的所作所為如足踏刀尖,即便雙方有所了解,過程中的緊張仍是不小的阻礙。

唐賀允躍下圍墻,神情出奇的閑適,往後面某個方向指了指:“談話的地方太僻靜了,有時反讓人無法放松。四日後就是重陽,不然我們上集市去瞧些亮眼的應景東西開心。”

沈惟顧微微揚起頭:“我說過,你很聰明,我非常欣賞這一點。但如果你已算得上了解我多一些,應該明白這時更該有話直說。”

唐賀允但是笑:“其實這心思倒同正事沒太大關系,只是單純想請你陪我逛逛街。”

唐門弟子補充:“我自從來了長安,第一回有空閑游,沈校尉何妨賞在下一個薄面?”

他的眸光亮得異乎尋常,很明顯,心思與語言的含意完全不同。

沈惟顧忽然感到一陣好笑,但沒太有被冒犯的憤怒,只問:“你在北裏倡家的閑逛難道不算數嗎?”

唐賀允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回應:“殺手總是人,難免會疲倦。偶品世態人情,略嘗凡間煙火,權當松懈精神。可你和我是朋友,怎麽能視為同一檔子事?”

從他嘴裏說出朋友二字,似乎總帶些許揶揄。

沈惟顧甚至至今搞不清唐賀允到底是敵是友,事實上他也沒法弄清。可望著那時而謔笑、時而深沈的漂亮眉目,心中潛伏已久的沖動成了莽撞的最佳助品。

渴望接近,並非必要的行動,他卻在這一剎那如此期待著。可能孤獨太久,哪怕明知那一小簇幽火裏升起的是毒煙,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與香氣竟催生出義無反顧的冒險之念。

西市劉家糕鋪的馬蹄酥是林朧最愛,沈惟顧掂了掂手裏這包的份量,暗忖能夠那丫頭享用兩三天了。

東家是厚道人,每位主顧都額外分到一小塊重陽花糕,說是讓大夥提前嘗鮮。沈惟顧得的這份,卻飽了唐賀允的口腹。

他細細地咀嚼,慢慢地瞇起眼,簡直是一只快活的小狐貍:“比去年稍甜了點,不過多加了胡麻、栗子和杏仁,更香脆了。”

烏黑的眼珠兒轉盯著沈惟顧手裏的紙包:“有段日子沒吃馬蹄酥,你的分一塊給我嘗嘗?”

對方迅速又無情地回答:“想吃自己去買。”

唐賀允嘆了口氣,發愁的神態竟也很好看:“做人這麽慳吝,青龍寺的蓮子蒸糕居然有臉找我來討。”

“你當時完全可以拒絕。”

“好,這下我學到了。”

他們說話間又來幾個客人,其中一位老婆婆領著六七歲的孫兒。店主給他的買的蝴蝶酥裏多加了幾塊,又嘆著氣摸摸孩子的頭:“我那苦命的孩兒如果生下來,也差不多這麽大了,娘子也不會……”

他說著眼圈已通紅,老婆婆忙勸:“毋郎,劉娘子生前你們夫妻恩愛,從沒紅過一次臉,哪戶人家輕易比得?不過日子忒般長,總得好好過下去。別把死者拋忘了,可也不能老揪腸掛肚,莫說傷了自己的身子,你家新娘子和奶娃兒還得有你照看。”

店主斂了悲色,忙擦幹泛起濕意的眼:“唉,您說的是……對啦,我再送兩塊花糕!”

沈惟顧聽過這番談話,大致知道店家早年所娶之妻難產而死,之後雖再婚生子,卻始終對亡妻念念不忘。

對方的經歷引人同情,也勾起了他對隱秘往事的懷念,有時失去的不止一個親近的人,更是一段美好未來的可能。

但沈惟顧的感想沒持續太久,因為他註意到唐賀允微妙的表情。

唐門弟子如其餘的旁聽者一般面含關切與憐憫,可眼眸深處流露出一股非常詭秘的興味,似乎是在……

嘲笑。

西市北面有池,以永安渠分出一條支流灌註,是沙門法成發心所建的放生池。除了周邊裏坊的住民,鄰近店鋪的商人也常買魚鱉釋進池中。

天氣極暖,數只烏龜趴上露出水面的石塊,伸長了脖子曬太陽。雖見岸邊來客絡繹,聲響吵吵,卻還是半瞇眼珠,一動不動。

唐賀允半隱柳蔭之下,神情暧昧:“它好像一個人呢。”

沈惟顧不動聲色,瞥他一眼:“我嗎?”

“除了沒這樣醜,確實差不多。”

“高見。”

見對方毫不為忤,唐賀允又笑說:“右邊那只挺大的,捉回去熬湯應該很補的。”

沈惟顧半晌未置一詞,直到唐賀允真捏起一枚銅錢鏢作勢瞄準,方才發話:“放生池裏的東西不是食材。”

“為什麽不可以是呢?”

沈惟顧盯著對面的笑臉,唐賀允雙臂環抱,悠悠閑閑地再問:“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比如你說有人不該死,可你怎知他沒有藏著該死的罪孽呢?誰能真正確認正邪生死呢?”

沈惟顧垂下目光,可很快又擡眼直視:“我還是那個建議,有話直說。”

唐門弟子笑吟吟看著他:“你聽到劉家糕鋪主人的悲慘過往,似乎心有戚戚焉。”

對方的神情嚴肅到有些冰冷,唐賀允卻笑得越發開心:“這種人,應該也屬於你心目中不該死的類別,可如果我告訴你……”

他的笑容明明璀璨如陽光,然而又泛出夜色的深沈:“他的亡妻與夭折幼子的性命,都斷送在這位好丈夫、好父親手裏的話,你信不信呢?”

沈惟顧緘默,許久後方問:“這是事實還是答案?”

“你真正想問的是——是意外還是陰謀?當然是後者,否則多無趣。”

唐賀允兩指捏著銅錢鏢,快速一彈。小小一枚暗器曳出一道暗銅色的影子,無聲無息沒進樹幹,樹皮表面卻幾乎沒留痕跡。

他撫摸著不起眼的破口:“明年就再沒人能發現生長愈合的樹幹裏還藏著一枚暗器,除非是我。”

沈惟顧又問:“那麽,你的證據?”

唐賀允仍看著柳樹,卻回了一句:“劉家糕鋪,主人姓毋。”

沈惟顧依舊記得老婆婆那句話,知道店主的先妻姓劉,顯而易見,他是入贅的女婿。

“我五年前剛到長安就接了一筆買賣,需要去一間賭坊打探。那裏魚龍混雜,待上不足半個時辰,就聽到好些趣聞。其中一名游醫喝醉,提過姓毋的去年曾在他這裏買過一服嶺南藥草。那東西控制好分量,雖不立即致人喪命,但會先使昏厥,其狀如死,非六七日不得醒。”

“這還不足以解釋疑問。”

“你還這樣天真,總想為那人找到一點辯白的說辭。”

唐門刺客仿佛在出言責備,可語調更加溫柔了:“夫妻曾恩愛是真,但底氣終歸不足的上門女婿,欠了賭債哪裏敢向當家娘子討錢?唉,只怕屆時夫妻反目,甚至被掃地出門。還不如一服毒藥在她產子之際偷偷餵下去,擺脫管束還能繼承遺產,豈不美事一樁?”

他回過頭,看到了灰瞳裏顯而易見的震動,於是決定再加一碼。

“街坊所雲,劉娘子是難產失血過多而死。但一名趁亂摸到靈堂偷祭品的鄰家小孩無意說過,劉娘子停靈第二日,靈床邊滲出的幾點血跡還是鮮紅,顯然那時人還活著。”

沈惟顧擡首看了一眼天空,太陽仍高,可他還是覺得冷。

唐賀允輕輕道:“劉娘子七日後下葬,按理原該再等些時候,奈何丈夫悲痛欲絕,精神不振難以支撐。她本獨女,家中又無其他叔伯兄弟幫襯,一切只得從簡。”

沈惟顧一句話也沒說。

那人活埋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配戴起悲傷的面具,卻懷抱一顆輕松自在的心,將悠悠閑閑地渡過美滿餘生。

人心非常奇妙,有的似溪水明澈,有的如深淵無底,甚至某些人會同時擁有以上兩種狀態。

“你知道真相,之前並沒打算利用它,現在為什麽告訴我?”

沈惟顧開口發問了,但事實上他早已繞過重重障礙,接近了真實答案,不過還需要多一些確認。

唐賀允拈一片柳葉反覆把玩,眼也不擡,漫不經心答道:“我現在正在利用它,讓它告訴你——別預設自己的目標無辜或有罪。”

他停住,顯然是為鼓勵對方說話。

沈惟顧如他所願:“你又在慫恿我滅口羅晰。”

“不是慫恿”,唐賀允搖搖頭:“是勸說。”

他露出微笑,仍舊非常懇切和耐心地解釋:“如果只是生意,過於頑固、可能會給殺手惹禍的主顧,必是任務完成後的清除對象之一。但我對你始終沒有這種想法,所以希望你盡快通達道理。”

可沈惟顧比剛才更沈默了,唐門弟子繼續說著:“唐家堡的殺手無需思考太多,將一切看成一筆公平的生意,自然足以毫無負擔地解決掉目標。當然,這對尋常人來說太艱難。可一旦你清楚,牽扯進陰謀的人沒有一個會是真正無辜,找到合適的理由安慰自己的心,就能做到和我一樣果斷。”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沈惟顧的臉上,坦誠到沒有半點雜質:“你考慮一下自己親友的安危,如果可以……或許也該想想我的?我也為難吶。”

這種誠摯的口吻與用詞無法質疑,沈惟顧忽然感到自己也該做出些許讓步。

“出來這麽久,多不帶點東西回家,說不過去。”

唐賀允會心一笑:“那再走走看。”

回到楚家時,沈惟顧手裏又多幾個包裹,胸中更多了一分重負。

道理人人都明白,行事人人都糊塗。如果需要時刻保持清醒,必須永遠記得“不擇手段”這個詞。唐賀允今天所做的,就是一直引導他深入了解其中內涵。

但他如果真是不擇手段的人,同大多數人印象中陰險冷酷的殺手一般,今日本不該實話實說。

當然,人性原就覆雜莫測。每當類似的時刻,他總會回想起第一個死在手下的人。那個被自己所救,最後又被自己親手掐斷喉管的少年。

善收獲的並不總是善,惡收獲的也並非總是惡,因果時常會錯亂。

他確認了自己最終的選擇。

林朧又跑出來迎接他,看到大包小包的少女無比開心,接過同時不忘叮囑:“師兄,暮食特地給你留了一份。”

沈惟顧頷首還未說話,林朧忽然鼻尖搐搐:“師兄,你身上有香味呢,是給……誰買了花粉胭脂嗎?”

她總算沒有脫口而出姘頭二字,沈惟顧怔了怔,好一晌搖頭否認。

“大概……逛貨攤時蹭到的吧?”

林朧沒起一絲疑心,但說謊者自己回答起來,依舊猶豫了許久。

那是花香,源於他買來送給唐賀允的一束梔子花。對方起初有些微詫異,收下時又似乎笑意如常。可眼裏那種蒙昧如霧的神情,卻令觀望者分不清什麽是咫尺之距,什麽又是千裏之遠。

唐賀允有觸動,可沈惟顧看不清被觸動的究竟屬於哪一樣。

唯一清楚的是,難以解釋的沖動中遞出鮮花的一剎那,他是欣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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