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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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的午後，尋常的晴天，不尋常的人。
羅晰一直蜷縮在巖壁邊的陰影中，試圖避開刺眼的陽光，也徒勞地試圖避開直逼眉睫的危機。如果存在任何可能，這副衰老瘦小的身軀簡直恨不得嵌入石頭中來躲藏。
山崖太高，無法一躍而下逃脫。於是他又一臉恐慌地打量附近兩個蒙面人，對方卻至今一言不發。
不過是重陽節領家人出城登高散心，哪料到兩輛模樣寒酸的馬車也能吸引流匪的註意，更沒料到中途殺入的另外兩名強盜竟在混亂間單單擄走了自己。羅晰不及細想其中蹊蹺，但見二人無進一步威脅的舉動，才顫抖著掏出懷裏的錢袋，以及解下腰間的玉佩。
“好漢，我就……就只有這些東西……”
其中個頭較高的一人忽然擡眼，目色稀罕，竟是暗灰，冷漠凝聚如刀。
“都收起來，我不要你的錢。”
這口官話說得極流利周正，不似尋常胡人難免帶點偏音，羅晰楞了一楞，隱約感到哪裏不太妙。
另一人則眸光微垂，流露出明顯的乏味，似乎正經歷著一種爛熟到無趣的游戲。他退開兩步，守在更遠些的地段，手托的一張小巧弩機弦繃箭搭。
灰目人始終沒動，只是等同伴立定後才低聲問：“你跟孟樂仙很熟？”
羅晰的心砰砰直跳，終於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麽。
如果還在幾年前，這一小小秘密洩露會導致的後果還不至於太嚴重。但如今保護盡失，朝中尚勢力混亂，即使是黃雀羽翼扇動起的微微氣流，一不小心也會盤旋成狂烈風暴。
半老男子張口結舌，灰目人則不打算等待太久，也不關心對方內心的想法，他只對需要拿到手的秘密感興趣。
羅晰沒看清那人的手究竟怎樣動作，唯覺忽然耳畔一涼，很快又因漫出的溫熱液體而重新暖了起來。
尖叫反覆回蕩在山谷間，可惜除去回聲，沒法引來別的。灰目人垂下染上一絲血跡的短刀，冷淡地說：“就破了一道口子。”
羅晰渾身發顫，一手緊緊捂住左耳，鮮紅一縷縷從指縫間滲出，又慢慢墜落於灰褐山巖。他的語氣中充滿壓抑不住的恐懼：“你為什麽……為什麽找孟樂仙？我都十年沒見這人……”
“我不管之後的事，但當初誰指使你撒謊替孟樂仙作保的？”
羅晰眼睛睜得更大，語塞之餘，布滿皺紋的臉龐上閃過更加明顯的驚慌。
沈惟顧仍舊冷冷盯著他，不過手裏的刀沒再動。殺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折磨僅算逼問方式的一種，不屬於他的喜好。
但如何能讓有限時間內的問話更有效率，也更有威懾？另一道新鮮且足夠疼痛的刀傷可以做到。
如果面前是一個確定無誤的仇人，他當然不會產生片刻猶豫。可當對方以衰老又弱小的形象出現在面前，不大必要卻始終殘餘的良知又開始在耳畔竊竊私語。
唐賀允不知何時回到附近，看看沈惟顧持刀然靜垂的手，又看看面色如土的羅晰，兀地悄聲問：“才出一刀，難道刀就鈍了？”
沈惟顧望著他：“又過來做什麽？”
“我很好奇，你接下來會怎麽辦呢？”
對方卻說：“回去。”
“可你並沒有解決麻煩。”
“我能解決。”
唐門刺客輕輕笑了：“欺騙自己之前，你得先學會欺騙別人。”
沈惟顧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掌上短刀，不斷告誡自己：為了追逐的真相，為了防止危機蔓延到在意的親友身上，把這個人當作幼時在畜圈邊常見的待宰牛羊。無視乞憐的哀吟與眼神，只需一刀，大概再多一刀，問題不覆存在。
雖未嘗不懂保身之道，凝視著恐懼地蜷縮並發抖的老者的一剎那，他仍然無法完全地視其為仇恨對象，或者一團與牲畜無異的血肉。
唐賀允蹲下身，十分好奇似地端詳羅晰，沈惟顧驟然警覺：“幹什麽？”
唐門弟子的手在半老男人臉上緩慢拂過，面向對方驚恐的註視時，目光更加柔和親切。指尖在左耳上方的刀口停了一瞬，隨後重重按了下去。
響亮的撕裂聲，刺耳的慘嚎，沈惟顧還未從震驚中恢覆，唐賀允已然起身，兩指捏起一片血淋淋的人耳遞過來。
撕下的耳朵連接著碎成縷縷的血肉肌膚，朱紅一點點地漫過尖利手甲，又一點點地滴落。唐門弟子的嗓音與血墜聲一樣輕盈，可並沒有被滿地翻滾的傷者的哀嚎完全掩蓋。
“拿去吧，這是我的解決方法。你一定覺得不錯，對不對？”
對方的神色那樣開心，甚至含著幾分溜出家門玩耍的頑童回來時拿著野花小草獻寶的靈黠。然而沈惟顧胃裏翻江倒海，幾欲立刻嘔吐。
惡心很快被別的情緒取代，暴怒的火焰開始一股股往上躥。他更厭惡於唐賀允再一次妄圖擺布一切，甚至意欲左右自己的一思一想。
空中彌漫起一觸即發的殺氣，唐賀允卻仍保持了親善柔軟的口吻：“你繼續問話吧，現在他說的肯定不攙一絲虛假。”
他說話時仍若無其事地註視著沈惟顧手裏緊握的刀，直至那些指頭又一根根地慢慢松開，才移向遠方的群山青影。
沈惟顧收束了心神，哪怕極其勉強，他仍不得不承認唐賀允一舉消除了當下的困難。但也因為對方這一手法，令多疑與警惕之心再度覆蘇。
唐賀允還是初識時的那個殺手，以冷靜為面具，以瘋狂為刀刃，以殘忍為樂趣。
面對自己時，他有所壓制，卻不曾改變。
沈惟顧許久不出聲，再次看住捂住左耳、血流滿面的羅晰又問：“誰指使你為孟樂仙的身世撒謊？”
對方已經不敢再有分毫遲疑：“李相……李相府的管家李章。”
李章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李相之所指，天下唯有一人。
年初已死的李林甫。
沈惟顧的神情裏不見任何異樣，幾乎未停地追問：“他說過原因嗎？”
羅晰顫聲回答：“我祖上曾在鄯州為官，結交過孟家，只是回了京城後便斷了聯系。十年前孟樂仙突然來長安，還給我一封李章所寫的書信，讓我……”
“讓你對外宣稱孟樂仙是世交後人，隨後舉薦入織染署”，唐賀允悠悠道：“想必你這類庸人的用場也僅此而已了。”
羅晰一字不敢出口，唐門刺客笑了笑：“八萬錢的宅子，可能還有更多報酬，這十年間你享受了不少。只不過不該得的好，到底長久不了。”
他瞥一眼沈惟顧：“李章的去向很好查，至於這個人……”
羅晰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沈惟顧緘默，再度握緊了短刀。
這是一個悖論，他的親人與朋友無辜被害，而為了替無辜者覆仇，他卻即將殺死另一個雖不那麽無辜、但也遠遠不到該死地步的老弱者。
唐賀允忽然後退半步，這回他意外地不再替同伴做出冷酷的選擇，把最終抉擇的權力留給對方。
沈惟顧則逼近了羅晰，如果一切順利，當刀刃沒入心窩的一瞬間，麻煩徹底擺脫。
唐賀允從始至終緊盯著他，兩眼閃閃發光，愉悅且興奮。
但疑問在沈惟顧心底不適時地冒了出來——一名不知內情的從犯，是否能歸入該死的人？
刀刺了過去，半路卻停下。沈惟顧的腦子一陣混亂，陡然感到一刀下去後不會痛快，也不會輕松。
唐賀允眼眸深處的光瞬間變冷，且尖銳，幾乎刺得出血。
羅晰原本癱軟在地，可當殺意迫近，求生欲望再度占據上風。他猝然躥起，快如一頭猛虎爪下瘋狂逃命的野兔，趁兇獸暫時的疏忽，竟從尖牙利爪間的微小疏漏脫出。
可惜他的逃生不夠成功，斷崖上足夠騰挪的空地不大，衰老和恐懼也讓腿足失去了穩定的力度。羅晰踩滑了腳，半個身子撲出崖邊，頃刻就尖叫著仰面往山下跌去。
沈惟顧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態，但他的確是在一瞬間也跟隨羅晰跌落的方向躍過，順利地左手扣住對方一只足踝，並很不順利地被重量帶著滑出了崖邊。
他的右手及時拽緊巖縫間伸出的一條野藤，但植物生長的泥土淺薄，猛然的拉扯霎時令根部松脫出一半。
這一時刻沈惟顧談不上懊悔，反倒感覺非常可笑。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一個必將死在自己手下的陌生人，天底下絕不會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了。
唐賀允的動作同樣迅速，他撲過拋來一枚飛爪，鏘一聲響，五鉤深深陷入巖石。
“抓住它！”
飛爪幾乎貼著緊攥野藤的手，只要沈惟顧肯稍做挪動，就能擺脫死亡的陰影。但被他提足倒懸半空的羅晰自暫時的驚愕裏剛掙脫出來，卻又急速進入了無法遏制的狂亂。
半老男人喪失了所有冷靜，不顧既會葬送自己性命，也會連累唯一可能的拯救者，不斷慘叫著揮動手臂、蹬踢腿腳。因為他的不安分，藤根又脫離泥土半寸，同時使得沈惟顧與飛爪的距離更遠。
但他仍沒放手。
唐賀允眉心微微蹙起，就在同一時間，一枚柳葉飛刀由指尖彈出，直取沈惟顧的左手。
停留原地，勢必被尖刀穿透手掌。出於自保的本能，沈惟顧在奔襲而來的危機轉為現實前撤開手，也自然失去了對羅晰的掌控。
墜落中的軀體在巖壁上反覆彈撞，很快從一團黑影縮小成肉眼不可辨別的一點。直至它被谷底的森森林莽吞噬後，回旋的淒厲叫喊才一縷縷消散進縹緲的雲霧。
沈麒征臉色鐵青，直瞪那個正歪歪倒倒地撞進軍帳的身影，陣陣濃烈的酒味伴隨而來，簡直熏得人眼疼。
侍立一旁聞人豐卻面龐蒼白，腿肚子直打哆嗦，一時間不知該走還是該留，以至於肢體擺出的姿勢僵硬又滑稽。來者搖搖晃晃邁出淩亂數步，忽然一個不穩滑倒，當場摔個嘴啃泥，他終忍不住足下挪動兩分。
阻止他的是沈麒征，天策將軍語氣冰冷：“又沒摔死，急什麽，叫這醉鬼自己爬起來。”
沈惟顧伸長手腳趴在地面好一晌，過陣子才慢悠悠半擡起頭，先扯個響亮的酒嗝：“二哥……呃，聞人也在……我才回，作甚……叫人過來？”
沈麒征兩腮抽動，目光如刀劍咄咄逼人，愈發陰沈：“站直了說話！”
沈惟顧領教過他的脾氣，無心違忤，緩緩撐起了身。可他的眼神依舊非常討人厭煩，因為深處的那股興致盎然著實顯得陰陽怪氣。
天策將軍問得直截了當：“一大早出去又上哪裏鬼混了？”
淩亂松散的發髻與衣衫，沾染遍身的酒臭與汙漬，頰上幾道分明是指甲劃拉的紅痕，還有困倦又愜意的神色。一切都足以讓沈麒征明白對方所去的場合，然而例行公事的詢問又似乎必不可少。
沈惟顧對堂兄的怒氣和蔑稱無動於衷，嘴角綻起的笑紋反倒暧昧又欠揍。
“當然在那種老地方，何況今天是重陽，出去一趟也不為過吧？”
沈麒征感到全身仿佛被火焰撩過，同時思考著要不要幹脆叫來護衛把沈惟顧拖出去賞四十軍棍醒酒。不過鑒於對方所言也並非沒有道理，當真處罰又顯草率，他只得將心中勃發的怒氣壓服了下去。
沈惟顧挑釁似地望著他，並且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臉紅的跡象。
早先向父親提出將沈惟顧帶到長安、親自加以教導的建議，早讓沈麒征深感後悔。若知這般結果，還不如讓堂弟繼續留在洛陽呢。
雖然怒火無法澆熄，他已不打算繼續糾纏：“我告訴過你，重陽一起進城拜訪顏世伯，忘了嗎？”
沈惟顧驟然緘默，過一會兒才回答：“記得。”
沈麒征感受到堂弟的情緒變化，於是順利拋出了準備已久的教訓：“當初邊關若無顏世伯照料，你一條小命早交待在豐州，現在這點該有的禮數都懶得應付了嗎？”
沈惟顧緊閉雙唇，對堂兄的責備不置一詞。
“顏伯父想見你，我今日找由頭推脫了，明天你就老老實實進城去。”
堂弟表情仍然陰郁，但略微點了一下頭。
被迫圍觀兄弟紛爭的聞人豐終於能發出聲音：“將軍，屬下能下去……”
沈麒征皺著眉頭：“有事忙就出去！”
聞人豐忙不疊點頭，又指著沈惟顧：“沈校尉好像醉得有點厲害，屬下帶他去吞一丸醒酒丹就好了。”
得到上峰的頷首允諾後，聞人豐忙拽起沈惟顧離開帳篷。兩人走遠了，他剛準備開口說話，卻先眼尖瞅見沈惟顧左掌心的新鮮傷痕。
“你可真……哎，你的手怎麽了？”
粗粗的暗紅一道，肌膚破損，血肉翻綻，幸而傷於淺層，但樣子看著還是嚇人。
沈惟顧無所謂地垂下手，緊貼身側：“酒肆裏跟混混打了一架，奪刀時不小心割傷了。”
聞人豐暗思：可它不像刀口，卻更像粗糲之物擦傷的痕跡。
顏宅建起近六十年，外墻雖有些舊，房屋劃分狹小，四進院落卻收拾得整整肅肅，絲毫不顯逼仄。顏世元領沈惟顧在庭院漫步，一路花草疏密有致，山石玲瓏峻秀。他指著石案邊一叢新植的青竹：“聽說是蜀中特有，去年移來時還生怕凍死，未曾想如今長這樣好。”
沈惟顧漫不經心地掃一眼，目光忽然停滯——唐賀允的住處也種了這樣幾叢竹子。
他雖煩躁起來，臉色沒有太大變化。顏世元卻拈幾根稀疏花白的胡須，思量一陣問：“五郎，你神情不大對，難道還在與二郎鬧別扭？”
沈惟顧斷然否認：“沒有。”
老人搖搖頭，沒繼續說下去，而是提起另一樁事：“你的養父母仍在人世就好了，心中委屈苦悶，合該說與他們疏導。”
顏世元致仕前最後的職務，是關內道豐州的天德軍都防禦使。因回紇遠不及吐蕃威脅之大，十餘載邊關生涯就這麽無驚無險地過了。沈惟顧與他的相識，全是因昔年慘劇導致的意外。
見青年未接口，老人嘆息：“我當年雖紮營在距你家不遠的豐州，奈何室韋、同羅犯亂，雖聽聞盜匪劫掠卻無暇分兵救援。若知你正在身處那方，無論如何都該……”
沈惟顧輕輕搖頭：“伯父無需自責，不過命數。何況逃離匪窩的半途我體力難支，如果不是您發現我又護送去見了叔父，如今便沒沈惟顧這個人了。”
顏世元點頭，又說：“生而不易，那你更應珍惜眼下光陰，與二郎相處稍微和緩點吧，到底他還是你的族兄。”
沈惟顧笑了幾聲，卻沒開口。
“我還有些遺憾——沒能替你的養父母報仇，也沒能收斂他們的屍骨。”
“鎮上焚做焦土，屍化炭灰，談何收斂？”，沈惟顧淡淡道：“就算找到，只能徒增感傷，留在那裏倒算入土了。”
顏世元難免意外地看向沈惟顧，不過念及他年少遭變後性情從此孤介古怪，並沒將這句話太放心上。
對於當初那場意外他所知不多。僅聽聞沈潛德想帶少年去廢墟裏辨認屍骸，哪知對方瞬時癲狂如瘋，竟死都不肯再回去一次。侄兒身體狀況不佳，天策軍又歸期有限，只得罷了。
沈惟顧陪顏世元用罷午食，就告辭歸營。他一路急趕，經過灌木叢生的鹿奔原卻忽然慢了下來。
平野空曠處樹草枯萎，但又開滿黃白色的野菊。當風掠過時，松散的花瓣直飛起來，融入頭頂明麗的陽光。荒涼又華燦的景象似乎吸引了沈惟顧，他勒住馬，仰頭望著藍琉璃般明凈的天空。
隨後，他回手一□□了出去。槍長幾尺，招行幾尺，卻如生根般始終牢牢握在主人手中。
一眨眼的工夫，它停下了，沈惟顧沒有追擊的意圖，但也不曾放下兵器。
“槍長六尺七寸，重十二斤二兩，鋒刃赤紅，分三刃，中刃以黃金鑄烏首飾之。槍纓暗金羽形，嵌隨珠四顆，觀此形貌，應是多年前收藏於東海方家密閣的赤烏流火。”
語聲隨著慢慢浮現的人形飄來，唐賀允無視逼在咽喉的森冷槍鋒，以及同樣森冷的目光，拈起一朵純白菊花，微笑著置於最尖銳處。
他問：“鮮花名槍，好不好看？”
“還行。”
唐門刺客眨眨眼，滿是好奇：“你不太滿意，為什麽？”
“槍配花不合適，配血更合適。”
“嗯，是誰的血？”
“你的。”
唐賀允對話裏的威脅視而不見，反倒繼續敲了敲赤烏流火足可奪命的刃口，叮叮聲間若無其事地辯駁：“不好，我的血顏色太深了，不顯眼。”
“總得試試才知道。”
唐門弟子仍未見躲閃的意圖，滿臉迷惑地問：“你好奇怪，我送你花，你卻想殺我？”
灰色眸子的瞳孔縮了一縮：“因為昨日在懸崖上，你那一刀也想殺我。”
唐賀允擲出飛刀的一剎那，二人目光交接，沈惟顧絕不會錯認其中冰冷又嗜血的殺意。
“原來是為那個呀”，唐門弟子笑了笑：“我又不是因為私人恩怨出手，你如果肯放開那蠢物，這刀就是救人，如果不肯松手，這刀就是殺人。既然不是什麽難解的麻煩，你何必介意這種小事？”
沈惟顧居然一起笑了，還笑得十分客氣：“待會兒我殺了你，你也千萬不要介意。我同樣不是因為私人恩怨出手，只是擔心你日後突然心血來潮，再賞我一刀罷了。”
唐賀允的微笑更明顯了：“你說謊，明明就是生氣了。”
殺人和生氣是兩種不可同日而語的情況，但他比較起來卻那麽自然隨意。
“我有什麽錯呢？我的心意從未變過。你是聰明人，我一定喜歡，你是蠢人，我一定厭煩。”
他忽然換了一種語氣，竟縈繞一絲哀怨：“明明是因為你當時短暫地變愚蠢，我才不喜歡你了——你事先都希望他死，又反悔想讓他活，這不是愚蠢是什麽？”
沈惟顧一直淡漠冷靜地看著他，許久都不說話，此際驀地嘴角揚起，並慢慢抽回了槍。但就在意外之舉結束的一瞬間，他躍下馬背，直撲過來。
唐賀允笑吟吟立在原地，動也未動，哪怕對方五指鎖緊自己的咽喉要害，笑容仍不見消失。
“你才是我眼下最大的麻煩”，沈惟顧沒有繼續掐緊他的脖子，但同樣毫無松開的意願，一字字地說下去：“我之前怎還會相信你？真是想不明白。”
“沒什麽想不通的”，唐賀允的眼睛深處光點跳動：“我現在看得清你的神色，它們都很有趣，你正在生我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沈惟顧眉頭微微一挑：“繼續說，我正聽著。”
斑駁迷離的光影分離了他們，卻意外地把一切感知放到最大。沈惟顧感到面頰上挪移的指尖，它們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滑動起來卻比絨羽還輕柔。
很奇怪，他沒打算防備。
“你希望有人替自己解決問題，可總不願直說，因為那會違背道德良知。一旦我真這麽做了，你卻難免質疑起這是不是顯得自身虛弱無力，至於我的存在就成了汙點。”
沈惟顧凝視住他的臉，找不到一絲恐慌，但也找不到一絲得意。唐門弟子的眸光體貼又親和，甚至充滿理解與包容。
“其實這又有什麽錯呢，人麽，都熱愛反覆無常。”
“你確實是一個詭計多端的家夥”，沈惟顧不帶感情地點評：“我好像有點被說動了。”
“神機妙算而已”，唐賀允不大謙虛地予以糾正：“我還從你的臉上看到了別的東西，想不想聽？”
“洗耳恭聽。”
“你現在的樣子真好看……一旦人露出這種表情，不是產生了殺戮的欲望，就是湧起了發洩的渴望。你是準備殺了我滅口，還是打算強豹我洩憤，又或者是……兩種心思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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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的午後，尋常的晴天，不尋常的人。
羅晰一直蜷縮在巖壁邊的陰影中，試圖避開刺眼的陽光，也徒勞地試圖避開直逼眉睫的危機。如果存在任何可能，這副衰老瘦小的身軀簡直恨不得嵌入石頭中來躲藏。
山崖太高，無法一躍而下逃脫。於是他又一臉恐慌地打量附近兩個蒙面人，對方卻至今一言不發。
不過是重陽節領家人出城登高散心，哪料到兩輛模樣寒酸的馬車也能吸引流匪的註意，更沒料到中途殺入的另外兩名強盜竟在混亂間單單擄走了自己。羅晰不及細想其中蹊蹺，但見二人無進一步威脅的舉動，才顫抖著掏出懷裏的錢袋，以及解下腰間的玉佩。
“好漢，我就……就只有這些東西……”
其中個頭較高的一人忽然擡眼，目色稀罕，竟是暗灰，冷漠凝聚如刀。
“都收起來，我不要你的錢。”
這口官話說得極流利周正，不似尋常胡人難免帶點偏音，羅晰楞了一楞，隱約感到哪裏不太妙。
另一人則眸光微垂，流露出明顯的乏味，似乎正經歷著一種爛熟到無趣的游戲。他退開兩步，守在更遠些的地段，手托的一張小巧弩機弦繃箭搭。
灰目人始終沒動，只是等同伴立定後才低聲問：“你跟孟樂仙很熟？”
羅晰的心砰砰直跳，終於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麽。
如果還在幾年前，這一小小秘密洩露會導致的後果還不至於太嚴重。但如今保護盡失，朝中尚勢力混亂，即使是黃雀羽翼扇動起的微微氣流，一不小心也會盤旋成狂烈風暴。
半老男子張口結舌，灰目人則不打算等待太久，也不關心對方內心的想法，他只對需要拿到手的秘密感興趣。
羅晰沒看清那人的手究竟怎樣動作，唯覺忽然耳畔一涼，很快又因漫出的溫熱液體而重新暖了起來。
尖叫反覆回蕩在山谷間，可惜除去回聲，沒法引來別的。灰目人垂下染上一絲血跡的短刀，冷淡地說：“就破了一道口子。”
羅晰渾身發顫，一手緊緊捂住左耳，鮮紅一縷縷從指縫間滲出，又慢慢墜落於灰褐山巖。他的語氣中充滿壓抑不住的恐懼：“你為什麽……為什麽找孟樂仙？我都十年沒見這人……”
“我不管之後的事，但當初誰指使你撒謊替孟樂仙作保的？”
羅晰眼睛睜得更大，語塞之餘，布滿皺紋的臉龐上閃過更加明顯的驚慌。
沈惟顧仍舊冷冷盯著他，不過手裏的刀沒再動。殺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折磨僅算逼問方式的一種，不屬於他的喜好。
但如何能讓有限時間內的問話更有效率，也更有威懾？另一道新鮮且足夠疼痛的刀傷可以做到。
如果面前是一個確定無誤的仇人，他當然不會產生片刻猶豫。可當對方以衰老又弱小的形象出現在面前，不大必要卻始終殘餘的良知又開始在耳畔竊竊私語。
唐賀允不知何時回到附近，看看沈惟顧持刀然靜垂的手，又看看面色如土的羅晰，兀地悄聲問：“才出一刀，難道刀就鈍了？”
沈惟顧望著他：“又過來做什麽？”
“我很好奇，你接下來會怎麽辦呢？”
對方卻說：“回去。”
“可你並沒有解決麻煩。”
“我能解決。”
唐門刺客輕輕笑了：“欺騙自己之前，你得先學會欺騙別人。”
沈惟顧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掌上短刀，不斷告誡自己：為了追逐的真相，為了防止危機蔓延到在意的親友身上，把這個人當作幼時在畜圈邊常見的待宰牛羊。無視乞憐的哀吟與眼神，只需一刀，大概再多一刀，問題不覆存在。
雖未嘗不懂保身之道，凝視著恐懼地蜷縮並發抖的老者的一剎那，他仍然無法完全地視其為仇恨對象，或者一團與牲畜無異的血肉。
唐賀允蹲下身，十分好奇似地端詳羅晰，沈惟顧驟然警覺：“幹什麽？”
唐門弟子的手在半老男人臉上緩慢拂過，面向對方驚恐的註視時，目光更加柔和親切。指尖在左耳上方的刀口停了一瞬，隨後重重按了下去。
響亮的撕裂聲，刺耳的慘嚎，沈惟顧還未從震驚中恢覆，唐賀允已然起身，兩指捏起一片血淋淋的人耳遞過來。
撕下的耳朵連接著碎成縷縷的血肉肌膚，朱紅一點點地漫過尖利手甲，又一點點地滴落。唐門弟子的嗓音與血墜聲一樣輕盈，可並沒有被滿地翻滾的傷者的哀嚎完全掩蓋。
“拿去吧，這是我的解決方法。你一定覺得不錯，對不對？”
對方的神色那樣開心，甚至含著幾分溜出家門玩耍的頑童回來時拿著野花小草獻寶的靈黠。然而沈惟顧胃裏翻江倒海，幾欲立刻嘔吐。
惡心很快被別的情緒取代，暴怒的火焰開始一股股往上躥。他更厭惡於唐賀允再一次妄圖擺布一切，甚至意欲左右自己的一思一想。
空中彌漫起一觸即發的殺氣，唐賀允卻仍保持了親善柔軟的口吻：“你繼續問話吧，現在他說的肯定不攙一絲虛假。”
他說話時仍若無其事地註視著沈惟顧手裏緊握的刀，直至那些指頭又一根根地慢慢松開，才移向遠方的群山青影。
沈惟顧收束了心神，哪怕極其勉強，他仍不得不承認唐賀允一舉消除了當下的困難。但也因為對方這一手法，令多疑與警惕之心再度覆蘇。
唐賀允還是初識時的那個殺手，以冷靜為面具，以瘋狂為刀刃，以殘忍為樂趣。
面對自己時，他有所壓制，卻不曾改變。
沈惟顧許久不出聲，再次看住捂住左耳、血流滿面的羅晰又問：“誰指使你為孟樂仙的身世撒謊？”
對方已經不敢再有分毫遲疑：“李相……李相府的管家李章。”
李章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李相之所指，天下唯有一人。
年初已死的李林甫。
沈惟顧的神情裏不見任何異樣，幾乎未停地追問：“他說過原因嗎？”
羅晰顫聲回答：“我祖上曾在鄯州為官，結交過孟家，只是回了京城後便斷了聯系。十年前孟樂仙突然來長安，還給我一封李章所寫的書信，讓我……”
“讓你對外宣稱孟樂仙是世交後人，隨後舉薦入織染署”，唐賀允悠悠道：“想必你這類庸人的用場也僅此而已了。”
羅晰一字不敢出口，唐門刺客笑了笑：“八萬錢的宅子，可能還有更多報酬，這十年間你享受了不少。只不過不該得的好，到底長久不了。”
他瞥一眼沈惟顧：“李章的去向很好查，至於這個人……”
羅晰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沈惟顧緘默，再度握緊了短刀。
這是一個悖論，他的親人與朋友無辜被害，而為了替無辜者覆仇，他卻即將殺死另一個雖不那麽無辜、但也遠遠不到該死地步的老弱者。
唐賀允忽然後退半步，這回他意外地不再替同伴做出冷酷的選擇，把最終抉擇的權力留給對方。
沈惟顧則逼近了羅晰，如果一切順利，當刀刃沒入心窩的一瞬間，麻煩徹底擺脫。
唐賀允從始至終緊盯著他，兩眼閃閃發光，愉悅且興奮。
但疑問在沈惟顧心底不適時地冒了出來——一名不知內情的從犯，是否能歸入該死的人？
刀刺了過去，半路卻停下。沈惟顧的腦子一陣混亂，陡然感到一刀下去後不會痛快，也不會輕松。
唐賀允眼眸深處的光瞬間變冷，且尖銳，幾乎刺得出血。
羅晰原本癱軟在地，可當殺意迫近，求生欲望再度占據上風。他猝然躥起，快如一頭猛虎爪下瘋狂逃命的野兔，趁兇獸暫時的疏忽，竟從尖牙利爪間的微小疏漏脫出。
可惜他的逃生不夠成功，斷崖上足夠騰挪的空地不大，衰老和恐懼也讓腿足失去了穩定的力度。羅晰踩滑了腳，半個身子撲出崖邊，頃刻就尖叫著仰面往山下跌去。
沈惟顧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態，但他的確是在一瞬間也跟隨羅晰跌落的方向躍過，順利地左手扣住對方一只足踝，並很不順利地被重量帶著滑出了崖邊。
他的右手及時拽緊巖縫間伸出的一條野藤，但植物生長的泥土淺薄，猛然的拉扯霎時令根部松脫出一半。
這一時刻沈惟顧談不上懊悔，反倒感覺非常可笑。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一個必將死在自己手下的陌生人，天底下絕不會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了。
唐賀允的動作同樣迅速，他撲過拋來一枚飛爪，鏘一聲響，五鉤深深陷入巖石。
“抓住它！”
飛爪幾乎貼著緊攥野藤的手，只要沈惟顧肯稍做挪動，就能擺脫死亡的陰影。但被他提足倒懸半空的羅晰自暫時的驚愕裏剛掙脫出來，卻又急速進入了無法遏制的狂亂。
半老男人喪失了所有冷靜，不顧既會葬送自己性命，也會連累唯一可能的拯救者，不斷慘叫著揮動手臂、蹬踢腿腳。因為他的不安分，藤根又脫離泥土半寸，同時使得沈惟顧與飛爪的距離更遠。
但他仍沒放手。
唐賀允眉心微微蹙起，就在同一時間，一枚柳葉飛刀由指尖彈出，直取沈惟顧的左手。
停留原地，勢必被尖刀穿透手掌。出於自保的本能，沈惟顧在奔襲而來的危機轉為現實前撤開手，也自然失去了對羅晰的掌控。
墜落中的軀體在巖壁上反覆彈撞，很快從一團黑影縮小成肉眼不可辨別的一點。直至它被谷底的森森林莽吞噬後，回旋的淒厲叫喊才一縷縷消散進縹緲的雲霧。
沈麒征臉色鐵青，直瞪那個正歪歪倒倒地撞進軍帳的身影，陣陣濃烈的酒味伴隨而來，簡直熏得人眼疼。
侍立一旁聞人豐卻面龐蒼白，腿肚子直打哆嗦，一時間不知該走還是該留，以至於肢體擺出的姿勢僵硬又滑稽。來者搖搖晃晃邁出淩亂數步，忽然一個不穩滑倒，當場摔個嘴啃泥，他終忍不住足下挪動兩分。
阻止他的是沈麒征，天策將軍語氣冰冷：“又沒摔死，急什麽，叫這醉鬼自己爬起來。”
沈惟顧伸長手腳趴在地面好一晌，過陣子才慢悠悠半擡起頭，先扯個響亮的酒嗝：“二哥……呃，聞人也在……我才回，作甚……叫人過來？”
沈麒征兩腮抽動，目光如刀劍咄咄逼人，愈發陰沈：“站直了說話！”
沈惟顧領教過他的脾氣，無心違忤，緩緩撐起了身。可他的眼神依舊非常討人厭煩，因為深處的那股興致盎然著實顯得陰陽怪氣。
天策將軍問得直截了當：“一大早出去又上哪裏鬼混了？”
淩亂松散的發髻與衣衫，沾染遍身的酒臭與汙漬，頰上幾道分明是指甲劃拉的紅痕，還有困倦又愜意的神色。一切都足以讓沈麒征明白對方所去的場合，然而例行公事的詢問又似乎必不可少。
沈惟顧對堂兄的怒氣和蔑稱無動於衷，嘴角綻起的笑紋反倒暧昧又欠揍。
“當然在那種老地方，何況今天是重陽，出去一趟也不為過吧？”
沈麒征感到全身仿佛被火焰撩過，同時思考著要不要幹脆叫來護衛把沈惟顧拖出去賞四十軍棍醒酒。不過鑒於對方所言也並非沒有道理，當真處罰又顯草率，他只得將心中勃發的怒氣壓服了下去。
沈惟顧挑釁似地望著他，並且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臉紅的跡象。
早先向父親提出將沈惟顧帶到長安、親自加以教導的建議，早讓沈麒征深感後悔。若知這般結果，還不如讓堂弟繼續留在洛陽呢。
雖然怒火無法澆熄，他已不打算繼續糾纏：“我告訴過你，重陽一起進城拜訪顏世伯，忘了嗎？”
沈惟顧驟然緘默，過一會兒才回答：“記得。”
沈麒征感受到堂弟的情緒變化，於是順利拋出了準備已久的教訓：“當初邊關若無顏世伯照料，你一條小命早交待在豐州，現在這點該有的禮數都懶得應付了嗎？”
沈惟顧緊閉雙唇，對堂兄的責備不置一詞。
“顏伯父想見你，我今日找由頭推脫了，明天你就老老實實進城去。”
堂弟表情仍然陰郁，但略微點了一下頭。
被迫圍觀兄弟紛爭的聞人豐終於能發出聲音：“將軍，屬下能下去……”
沈麒征皺著眉頭：“有事忙就出去！”
聞人豐忙不疊點頭，又指著沈惟顧：“沈校尉好像醉得有點厲害，屬下帶他去吞一丸醒酒丹就好了。”
得到上峰的頷首允諾後，聞人豐忙拽起沈惟顧離開帳篷。兩人走遠了，他剛準備開口說話，卻先眼尖瞅見沈惟顧左掌心的新鮮傷痕。
“你可真……哎，你的手怎麽了？”
粗粗的暗紅一道，肌膚破損，血肉翻綻，幸而傷於淺層，但樣子看著還是嚇人。
沈惟顧無所謂地垂下手，緊貼身側：“酒肆裏跟混混打了一架，奪刀時不小心割傷了。”
聞人豐暗思：可它不像刀口，卻更像粗糲之物擦傷的痕跡。
顏宅建起近六十年，外墻雖有些舊，房屋劃分狹小，四進院落卻收拾得整整肅肅，絲毫不顯逼仄。顏世元領沈惟顧在庭院漫步，一路花草疏密有致，山石玲瓏峻秀。他指著石案邊一叢新植的青竹：“聽說是蜀中特有，去年移來時還生怕凍死，未曾想如今長這樣好。”
沈惟顧漫不經心地掃一眼，目光忽然停滯——唐賀允的住處也種了這樣幾叢竹子。
他雖煩躁起來，臉色沒有太大變化。顏世元卻拈幾根稀疏花白的胡須，思量一陣問：“五郎，你神情不大對，難道還在與二郎鬧別扭？”
沈惟顧斷然否認：“沒有。”
老人搖搖頭，沒繼續說下去，而是提起另一樁事：“你的養父母仍在人世就好了，心中委屈苦悶，合該說與他們疏導。”
顏世元致仕前最後的職務，是關內道豐州的天德軍都防禦使。因回紇遠不及吐蕃威脅之大，十餘載邊關生涯就這麽無驚無險地過了。沈惟顧與他的相識，全是因昔年慘劇導致的意外。
見青年未接口，老人嘆息：“我當年雖紮營在距你家不遠的豐州，奈何室韋、同羅犯亂，雖聽聞盜匪劫掠卻無暇分兵救援。若知你正在身處那方，無論如何都該……”
沈惟顧輕輕搖頭：“伯父無需自責，不過命數。何況逃離匪窩的半途我體力難支，如果不是您發現我又護送去見了叔父，如今便沒沈惟顧這個人了。”
顏世元點頭，又說：“生而不易，那你更應珍惜眼下光陰，與二郎相處稍微和緩點吧，到底他還是你的族兄。”
沈惟顧笑了幾聲，卻沒開口。
“我還有些遺憾——沒能替你的養父母報仇，也沒能收斂他們的屍骨。”
“鎮上焚做焦土，屍化炭灰，談何收斂？”，沈惟顧淡淡道：“就算找到，只能徒增感傷，留在那裏倒算入土了。”
顏世元難免意外地看向沈惟顧，不過念及他年少遭變後性情從此孤介古怪，並沒將這句話太放心上。
對於當初那場意外他所知不多。僅聽聞沈潛德想帶少年去廢墟裏辨認屍骸，哪知對方瞬時癲狂如瘋，竟死都不肯再回去一次。侄兒身體狀況不佳，天策軍又歸期有限，只得罷了。
沈惟顧陪顏世元用罷午食，就告辭歸營。他一路急趕，經過灌木叢生的鹿奔原卻忽然慢了下來。
平野空曠處樹草枯萎，但又開滿黃白色的野菊。當風掠過時，松散的花瓣直飛起來，融入頭頂明麗的陽光。荒涼又華燦的景象似乎吸引了沈惟顧，他勒住馬，仰頭望著藍琉璃般明凈的天空。
隨後，他回手一□□了出去。槍長幾尺，招行幾尺，卻如生根般始終牢牢握在主人手中。
一眨眼的工夫，它停下了，沈惟顧沒有追擊的意圖，但也不曾放下兵器。
“槍長六尺七寸，重十二斤二兩，鋒刃赤紅，分三刃，中刃以黃金鑄烏首飾之。槍纓暗金羽形，嵌隨珠四顆，觀此形貌，應是多年前收藏於東海方家密閣的赤烏流火。”
語聲隨著慢慢浮現的人形飄來，唐賀允無視逼在咽喉的森冷槍鋒，以及同樣森冷的目光，拈起一朵純白菊花，微笑著置於最尖銳處。
他問：“鮮花名槍，好不好看？”
“還行。”
唐門刺客眨眨眼，滿是好奇：“你不太滿意，為什麽？”
“槍配花不合適，配血更合適。”
“嗯，是誰的血？”
“你的。”
唐賀允對話裏的威脅視而不見，反倒繼續敲了敲赤烏流火足可奪命的刃口，叮叮聲間若無其事地辯駁：“不好，我的血顏色太深了，不顯眼。”
“總得試試才知道。”
唐門弟子仍未見躲閃的意圖，滿臉迷惑地問：“你好奇怪，我送你花，你卻想殺我？”
灰色眸子的瞳孔縮了一縮：“因為昨日在懸崖上，你那一刀也想殺我。”
唐賀允擲出飛刀的一剎那，二人目光交接，沈惟顧絕不會錯認其中冰冷又嗜血的殺意。
“原來是為那個呀”，唐門弟子笑了笑：“我又不是因為私人恩怨出手，你如果肯放開那蠢物，這刀就是救人，如果不肯松手，這刀就是殺人。既然不是什麽難解的麻煩，你何必介意這種小事？”
沈惟顧居然一起笑了，還笑得十分客氣：“待會兒我殺了你，你也千萬不要介意。我同樣不是因為私人恩怨出手，只是擔心你日後突然心血來潮，再賞我一刀罷了。”
唐賀允的微笑更明顯了：“你說謊，明明就是生氣了。”
殺人和生氣是兩種不可同日而語的情況，但他比較起來卻那麽自然隨意。
“我有什麽錯呢？我的心意從未變過。你是聰明人，我一定喜歡，你是蠢人，我一定厭煩。”
他忽然換了一種語氣，竟縈繞一絲哀怨：“明明是因為你當時短暫地變愚蠢，我才不喜歡你了——你事先都希望他死，又反悔想讓他活，這不是愚蠢是什麽？”
沈惟顧一直淡漠冷靜地看著他，許久都不說話，此際驀地嘴角揚起，並慢慢抽回了槍。但就在意外之舉結束的一瞬間，他躍下馬背，直撲過來。
唐賀允笑吟吟立在原地，動也未動，哪怕對方五指鎖緊自己的咽喉要害，笑容仍不見消失。
“你才是我眼下最大的麻煩”，沈惟顧沒有繼續掐緊他的脖子，但同樣毫無松開的意願，一字字地說下去：“我之前怎還會相信你？真是想不明白。”
“沒什麽想不通的”，唐賀允的眼睛深處光點跳動：“我現在看得清你的神色，它們都很有趣，你正在生我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沈惟顧眉頭微微一挑：“繼續說，我正聽著。”
斑駁迷離的光影分離了他們，卻意外地把一切感知放到最大。沈惟顧感到面頰上挪移的指尖，它們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滑動起來卻比絨羽還輕柔。
很奇怪，他沒打算防備。
“你希望有人替自己解決問題，可總不願直說，因為那會違背道德良知。一旦我真這麽做了，你卻難免質疑起這是不是顯得自身虛弱無力，至於我的存在就成了汙點。”
沈惟顧凝視住他的臉，找不到一絲恐慌，但也找不到一絲得意。唐門弟子的眸光體貼又親和，甚至充滿理解與包容。
“其實這又有什麽錯呢，人麽，都熱愛反覆無常。”
“你確實是一個詭計多端的家夥”，沈惟顧不帶感情地點評：“我好像有點被說動了。”
“神機妙算而已”，唐賀允不大謙虛地予以糾正：“我還從你的臉上看到了別的東西，想不想聽？”
“洗耳恭聽。”
“你現在的樣子真好看……一旦人露出這種表情，不是產生了殺戮的欲望，就是湧起了發洩的渴望。你是準備殺了我滅口，還是打算強豹我洩憤，又或者是……兩種心思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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