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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少時很期盼旅行,只可惜除了往返兩處草場以及去鎮上玩耍,並沒有太多長途跋涉的機會。

拼殺多年後的烏葛安於享受平靜生活,母親則操持與邊境往來的中原商人的買賣,同樣不喜遷徙。為此少年不曉得跟兩位長輩吵鬧過多少回,然而恰似莽漢拿刀砍打巖石,自己累得滿頭大汗,石頭上卻一條白印也未留下。

不過他的眼和心當時僅僅放在草原上,至於中原卻半點興趣也沒有,未預料到後者將在數年後成為躲避風暴的港灣。

人生裏第一次由自己掌控的旅行,是從那次滅頂之災後開始的。途中他沒有一絲一毫欣賞風景的閑逸與興奮,只有恐懼、痛苦、憤恨,它們一路驅使也鞭策著他,督促這唯一的幸存者盡快逃往庇護的場所。

丹綺絲曾救過一只被夏季暴雨砸得暈頭轉向後沖進帳篷的幼鳥。野鳥本十分懼人,那時卻抖顫著濕透的羽毛,瑟縮於女孩的掌心死活不願離開。

對後來的他而言,中原仿佛也是一只足以遮蔽風刀霜劍、殘殺屠戮的溫暖巨手。

逃亡的過程並不順利,畢竟從家中寵兒到倉皇棄兒,是太過跌宕劇烈的變化。每一次的掙紮求生都在不斷消磨所剩不多的精力,也消磨去從前頭腦裏的頑皮天真,同時清楚了很多從前怎麽也弄不明白的道理。

比如旅途的舒適只屬於少數人,覺得乘車乏味、騎馬無聊,其實是因為他作為主人有著唾手可得的選擇權力。換成負重徒步或者牽繩拉車,泥濘裏跋涉的辛苦對比起少年人那點煩惱,就像泰山和沙粒的差別一般大。

襲擊他的除了身體的疼痛疲憊,還有饑餓焦渴。以往他可以隨時取到奴仆奉上的裝滿奶酒或蜜水的皮囊,再嘗幾塊肉幹和乳餅,往往還抱怨著飲食單調。而如今能入口的僅僅是混著泥沙的骯臟冰雪之外,什麽都沒有。

饑餓與勞累,以及越發兇猛的冰雪暴,終於讓他在出發的十天後一頭栽倒在荒漠的邊緣……

“你的病情與此有關?”

“確切的說,是與之後發生的事有關。”

沈惟顧淡然說罷,他對於這段經歷只擇取了些許講出來,很多重要的部分是永遠不可為第二個人所知。但其中的驚心動魄,唐賀允卻能夠以其敏銳所感受。

內息平穩之後,他的精神好了些,氣息不似方才虛弱:“有人發現了昏死的我,就把我帶回聚居地。”

是聚居地,而不是家,甚至不是部落或營地,唐賀允捕捉到這一點異樣:“撿漏的馬賊?”

沈惟顧點點頭:“我醒過來時已經被繩索綁了手,和其他幾個孩子串在一起,關進一個裝著木柵的山洞裏。雖說不想感謝撿回我的那個強盜,但能這樣僥幸活下來也沒被凍得手足壞死,還不錯了。”

“你怎麽逃走的?”

沈惟顧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副景象:十幾個衣衫破爛、臉龐骯臟的孩子蜷縮在黴爛草堆裏,用一種失母小獸般恐慌不安的眼神打量他。而他從這些眼睛裏看到了自己,臉上掛著同樣的惶恐懼怕。

他們全是被強盜劫掠來的小孩,本要被售販到遠方城市的奴隸商人手中。只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雪,不得不暫緩了出發的時間。

他用了幾天功夫才搞清楚事實,因而懷著一線希望地思考著要不要聯合幾個境遇相同的孩子,一起尋機逃出賊窩?

比起成為被人擺布的物件,誰不想堂堂正正做一個人?

可當時的他不明白人與人不同,某些人心中反抗是一種出路,另外一些人覺得順從是另一種出路。特別是當下被困在荒漠戈壁之中,沒有指引毫無逃生的希望,倒不如被販賣了還可能存活下去。

因此,他遭遇了人生裏第二場背叛。

“第一次逃跑沒那麽順利,我信錯了人。”

“看來你選錯了合作對象。”

唐賀允把光珠放在近手的殘缺石像頂端,轉回的探究目光中頗有篤定的意味。

沈惟顧渾不在意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此刻的他完全陷入了回憶:“有一個孩子是那群小俘虜裏的頭兒,年紀不大卻能說會道。他自稱暗地裏拉攏了一名看守,只要我們再供獻一些私藏的寶貝,那家夥就可以悄悄打開牢門放人。”

男子說話時掛著一絲超然物外又極盡諷刺的淡笑:“我交出了自幼佩戴的一枚金鎖,也是僅餘下的一件值錢東西,隨後滿懷期盼地等待奇跡。結果當天剛入夜就和幾個盤算逃跑的小孩被拖出山洞,在強盜首領面前挨了一頓兇狠的鞭子。”

“是那孩子告密?”

“嗯,他暗地預備投靠小頭領,就拿同伴做投名狀,順道搜查俘虜是否還有油水來獻好。”

唐賀允並不意外:“這種事很常見,甚至可以不算大錯,只是生存的手段,他也算聰明。”

“是的,我被拖出去挨打時大罵那孩子無恥,可他卻反問我憑什麽敢輕易相信這鬼地方的其他人,分明是自己的腦子太蠢。”

沈惟顧至今還記得清那個比自己略小一點的少年的長相,形容清秀卻因輕浮與譏誚的神色顯得極討厭的臉龐上,掛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笑容。

他一直在竊笑,並且帶著一點詭秘悄聲地說:“不過也可以學學我,像你這樣長得不錯的小少爺,洗幹凈了一定大把人搶著要你的屁股,以後日子肯定好過多了。”

當時單純的沈惟顧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聽懂了話語裏的猥褻及惡毒。他憤怒地撲過去卻又被幾個強盜按倒,飽嘗一通拳腳後繼續拖走。

回憶片段令他沈默了好一陣,唐賀允追問:“最後怎樣?”

“有人被當場活活打死,有人被割了耳朵和鼻子,還有人沒了舌頭。我和另外兩個男孩雖然也被抽得半死,不過怕破了相不好發賣,好歹沒少掉別的東西。”

“隨後活著的人給綁在山洞外面的木柱上,遭足足一夜的寒凍,天亮時又死去一個。我受了內傷,斷斷續續地吐著血。但如果還想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給當成廢物丟出去餵土狼沙狐,就得強撐起來幹各種繁重的雜活……”

或許承受的痛苦太多,也或許年月隔得太久,沈惟顧此刻竟很難生出些微的激動,口吻平靜無波:“我在那個匪窩陰冷的地穴裏待了兩月餘,中間並無藥石醫治,全憑一點執念強撐,竟也生存下來。但這番拖延還是傷入內腑經脈,叔父帶我回中原之後雖延醫無數,大夫們都告知已成久屙,不過平日留心照看便於性命無礙。”

唐賀允一直盯著他,然而開口的問題卻奇怪:“那個出賣你們的小孩呢?”

沈惟顧擡起頭,與唐門弟子相向而視,疑心突然敲起警鐘。

可那雙烏黑的眼睛,如今卻顯得極為誠懇,甚至是關切。

沈惟顧慢慢地說:“他死在我手裏。”

唐賀允沒繼續問,手背試了試對方額頭的溫度:“不再那樣凍人,藥丸應該起效了。”

沈惟顧點點頭,又閉目調息,對於往事的回溯也暫告一段落。

他安靜斜倚墻邊,面龐僅披一層淺淡微弱的光華,幾融入無盡的昏蒙。

沈惟顧的真實經歷也被遮掩在一片昏蒙中,唐賀允思忖。這個人的心思是廣袤深邃的海洋,不知邊界與深淺。唯有偶爾潮落時露出一方礁石,但這渺小孤島出現雖快,消失更快。

唐門弟子心道,除非我能成為潛入幽深的鯤,否則這些試探的機會總是不可靠又轉瞬即逝。

又過一晌,沈惟顧的聲音再度輕輕響起:“四年前奉命捉拿戰寶迦蘭附近尋釁滋事的天竺僧,我與一人交手後中了冥冰掌,舊傷覆發。”

“所以這次你一下看出了他們的來歷。”

“是,你看出其他人的來歷嗎?”

“你指這個?”

唐賀允左手持起的是一支鐵羽小箭,通體泛著淡到容易被忽略的青光。

沈惟顧既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使箭之人的身法,很像是唐家堡的獨門輕功——鳥翔碧空。至於這支箭,形制也同唐門弟子所用的非常相似……”

“他們不是。”

唐賀允只說了這一句話,沈惟顧淡淡一笑:“證據?”

“就是它。”

唐賀允右手翻出另一支幾乎一模一樣的小箭,對準左手那支的箭桿發力敲擊。鐺一響,左手的短箭應聲折斷,右手的卻完好。

“它確實也是寒鐵打造,但寒鐵過剛易折。後來力堂堂主嘗試多次,發現熔煉入薔薇晶及藍曜石且以七畜脂尿淬煉,所成鐵箭方質堅材韌。”

昏暗中仍見對面灰色瞳子猝然閃耀,仿佛尋寶客的眼睛被挖掘出的金銀財寶映得閃閃發光。

“所以你以兩箭一試,便知真假?”

“的確是原因之一,另外是他的身法。鳥翔碧空固然重輕捷,但真正的要點還是以機關翼配合的迅疾,可那人施展起來卻稍差了些火候。學來形似,未得本質。”

“但能學到唐門七八成的功夫……世間這樣的人應該不多。”

“確實不多,但總還有,甚至來自唐門棄徒也不是沒可能。”

語聲陡地收住,唐賀允略蹙眉,仿若有所領悟。

沈惟顧一直觀察著他,這時扶著磚墻慢慢起身:“我倒有一條線索,出去後給你瞧瞧。”

唐賀允轉動手裏完好的鐵箭,珠輝映照下,金屬上閃著跳動的微光。

“也好。”

離開時沈惟顧才發現他們進入墓室的通道,原是一條小到不起眼的古早盜洞。一人通行尚且吃力,何況唐賀允當時還背負著昏迷的自己,又需留神提防背後追兵,那般情況下殊為不易。

坐騎的藏身處接近官道,卻絲毫不惹眼,所有借以偽裝的木石挪移非常巧妙。如果沒有唐賀允的指引,沈惟顧哪怕擦身而過,恐怕也會疏漏這一地處。

他雖可行動,但未完全恢覆,仍需歇息一陣。好在周邊暫無動靜,便抓緊時間卸下馬匹背上綁縛的甲胄,重新披掛上身。

唐賀允端詳月下清光籠罩的蒼黑駿馬,背隱虎紋,骨擬龍翼,長庚明目蘊光炯炯。

“這馬應該是大宛良種。”

“沒錯,我三年前得到它,是叔父送的。”

“犀渠是食人兇獸之名,這麽說它原來的性子很烈?”

“剛開始簡直有虎狼之性,馴養一載才服順了。”

唐賀允微笑:“竟耗了這麽長的時間,看來我比你運氣好太多了。”

他居然徑直撫摸起馬兒的鬃毛,犀渠好奇地眨著深棕色的大眼睛,竟動也不動,異常溫順。

沈惟顧一直打量著唐賀允,這是他首次見到犀渠對初會的陌生人呈現出友好的態度。

一個原本該戒明、戒軟的殺手,總不合時宜地公開展現出親和與善意的一面。沈惟顧想不通原因,哪怕對方解釋過這是源於雙方互利互惠的關系。他並不以為自己提供的關於孟樂仙的過去,能換取到過量的回饋。

“怎麽了?你的樣子仿佛非常意外。”

回過神的沈惟顧發覺唐門刺客的目光已轉向自己,柔和漂亮的唇角略略上斜,露出一絲自然單純的微笑。

沈惟顧緘默一會兒,為了掩飾尷尬方說:“你的姿勢很熟練,也經常馴馬嗎?”

“當然不是,我摸到暗器的次數可比牲畜多得多。不過好些時候與動物相處和跟人相處差不多,究竟該看眼緣。記得小的時候……”

唐賀允稍一停,隨後才順暢說下去:“一位師叔不知從哪裏抱回一只食鐵獸的幼崽,成日各色的乳汁與食料換著餵,卻總不肯吃下,眼瞧著都快餓死了。後來它轉到我師父手裏,居然無緣無故地便肯慢慢進食,就活了下來。”

他講話時笑容一直掛在嘴角,牽起柔和的弧度。沈惟顧安靜註視,突然須臾之間,胸口壅塞多載的巨巖碎掉一小塊,一線晨光照進了陰暗沈積的空間。

但理智仍在心靈最深處盤踞,反覆提醒著他務必警惕。

唐賀允很神秘,也可怕,哪怕如今他呈現的態度這麽隨和、這麽親近,都可能不過是某種巧妙的掩飾。但無法抓住其真實用心,一切猜測都不可靠。

“你見過食鐵獸嗎?”

深灰眸子裏一線茫然閃過:“什麽……”

月輝之下,唐賀允的雙眸尤見透澈清明:“它的形體若黑熊,卻是黑白間色,更喜食素,特別是箭竹。幼年尤其可愛,小小茸茸一團,很像漏出了黑胡麻餡兒的糯米元宵。”

沈惟顧反而不知如何答話,作為以一場刺殺成功為盟約的合作者,根本不該交流無關又瑣碎的閑言。然而他無法解釋:為何自己還是認認真真地聆聽下去,一個字也沒漏掉。

唐門弟子未因稍稍無禮的沈默感到遭受冒犯,依舊嘴角噙笑地望著他。

他從沈惟顧的只言片語中捕捉到的對方過往,僅是浮光碎影般零散的印象。也許彼時這張顯出異族特征卻依舊充滿魅力的英俊臉孔上,沒有時刻保持警惕的眼神,嘴唇也不會總緊緊抿起,呈現著不甚符合年歲的老成與嚴肅,難以討人喜歡。

此時此刻,灰瞳中的神光半遮半掩,內藏些微情緒,流而不動卻分明細華點點。

唐賀允的笑意猝然多了幾分狡黠:“你明明對食鐵獸的好奇心很重,為何不索性直接問我幾句詳情?”

唐門刺客一改過往的神秘與含蓄,輕笑著道出看似無聊、實則大膽的語句,甚至有那麽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幾乎令沈惟顧一時難以回答。

敵意使他清醒,友善卻總使他迷惑。

沈惟顧扭頭,丟下一句像是無所謂的話:“……先不提這個,我把那件證物交給你。”

寸許的墨線木牌剛亮出,唐賀允的瞳仁內登時光芒如刺:“居然是他們?”

沈惟顧捏著木牌沈吟一陣:“我晨間才得了它,那時急於出發,沒想到那上頭去,鳳翔義莊交手之後再回憶……這不正是淩雪閣密探用來核對身份的墨線對牌嗎?淩雪閣雖有本門功夫,但其中百相齋擅長模仿其他江湖門派,且細作遍布各地。雖然推測不一定準確,但聯系上醉蝶西林的命案,恐怕未必同這群人無關。”

“你的意思是因為曾有淩雪閣密探殞命醉蝶西林,所以鳳翔義莊這波人也是沖這來的?”

“可能吧,僅僅是我的猜測。”

唐賀允撫摸下頜思索:“我們與孟樂仙有私仇,難不成淩雪閣也同他有宿怨?”

“相比年初被李林甫牽扯而獲罪的朝中其他官員,孟樂仙著實不足掛齒,何至朝廷專屬探子為他而動?”

聯想到那名明教弟子的眼神,沈惟顧思忖著:“有人想利用孟樂仙,有人想除掉孟樂仙,但不管是哪一類,至少有其緣故。”

刺客與密探,相同點是都不求名卻求利。縱然是淩雪閣這種皇家豢養的爪牙,他們雖也甘願隱姓埋名,可每一回行動均存在目的。當前最大的謎題,就是他們來鳳翔義莊究竟為何?

東方微明,黑夜帶來的不安與緊張漸漸消散,沈惟顧可以更冷靜細致地思考。撥開一道道蛛絲藤蔓的陰謀詭計,他感到除了淩雪閣以外,最大的危險仍在鳳翔義莊之內。

“那群天竺迦蘭僧與吐蕃、南詔暗地勾結,已為世人所知,他們怎麽敢……”

沈惟顧忽然從歇息的枯木上坐起,繃直身體:“莫非這其中也有南詔、吐蕃的密謀?不行,這事一定得上報……”

唐賀允靜靜註視他,直至此時兀地問:“你打算怎麽說?”

沈惟顧沈默了一會兒,最終搖搖頭:“不知道。”

一旦告知上峰鳳翔義莊內的情況,就必須解釋為何脫隊私自潛入,為何遇襲後能順利脫身,甚至交待出更早以前與唐賀允的私下交往。

所以無論他再怎麽竭力掩飾,勢必會因而暴露出最根源的那個秘密。

一個永遠只該有他知道、直至黃土湮沒也不可對外言道的秘密。

他仍無言時,唐賀允已走出樹影重疊出的陰暗。月光下的唐門弟子容貌愈見柔美,神情中沒有分毫的詭譎神秘,而是心領神會的關懷:“先別提吧,以你當下的處境,絕不好開這個口的。既然我已經引誘他們同神策軍撞上,後續自然有人代為追查,不用牽連到你。”

刺客本該是一把純粹的刀,斬落、刺入,不帶感情,只留技巧。可沈惟顧從眼前之人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這些,他更似月色縹緲、清風淺拂。

唐賀允不緊不慢又解釋:“至少等有明確目標,你再委婉告訴他們。”

他隨即露出一抹洋溢暖意的微笑,如同發自心底般地真心實意:“所以現在何必給自己惹禍?”

沈惟顧心道但我一直給自己惹禍,而且將來註定不會停止。

懼怕禍事是因為憂慮失去,而今除了一條命之外,他對世上其他已無在意得失之心。

然而不知為何,面對這樣的笑容,沈惟顧遲疑半刻後,回答雖有幾分言不由衷、但也展現出不由自主的信任。

“你放心吧,我……知道。”

“天不早了”,唐賀允得到應承後笑容越明亮:“回天都鎮的路不短,傷勢剛壓制住,千萬小心,拿去!”

唐門弟子彈出一物,沈惟顧反手一抓,攤開來時多出一枚碧色藥丸。

“這枚丹藥雖不能治愈頑疾,但用來緩和傷勢,療效頗佳。”

沈惟顧沒多說,將丹藥納入口中。他恢覆了往日的裝束,收拾一陣鞍轡,牽著犀渠往官道方向走去。

紅袍銀甲確實更適合這個人。唐賀允打量從背後護頸延伸下的一線扣鎖,本為約束甲胄,可恍惚觀之竟若龍脊蜿蜒。

古語雲,龍有逆麟,觸者必受龍怒而死,而鋒利如刀的龍脊又能否讓人觸碰?如果依照傳說裏的乘龍登天的故事來看,或許這看似更兇險的區域反是無害的。

不知是否十餘載在邊陲與異族雜居的影響,他的發沒有規規整整挽成盤髻,僅頭頂的略用發帶束了束,餘下的垂散腦後。而它們飄動起來形成的暗影,總會恰好遮去他不少變化細微的神情,大概這就是這種裝扮的原因。

但更可能的是,他有意無意地在保留一點屬於過去的殘影。

沈惟顧翻身上馬,唐賀允驟然再問:“你怎麽會留意到醉蝶西林的命案?”

“府中一位朋友曾在案發時便裝路過那裏,運氣不好撞上幾個巧合,給附近監察的神策軍當成兇手扭送進官衙。營中主將與師父多方奔走,才替他洗脫冤屈。人雖然放出來,風言風語依舊不少,所以出現別的線索,我就會留心。”

“沒想到除了對你的師父、師妹之外,其他人你也能熱心。”

沈惟顧從馬背上俯瞰著他,之前暗夜裏不覺流露的迷惘與軟弱,於再度降臨的天光下薄霜一般曬化,浮現出一成不變的陰郁和冷漠。

他又開始沒多少表情地說話,語調平板,似乎不久之前什麽都沒發生:“舉手之勞。”

唐賀允不介意地揮手,旋即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剛幾步又一停。

他回望仍未縱馬離開的沈惟顧,語聲很清晰:“我的私寓在安邑坊西北隅,第六曲,第八戶,門口栽了一棵二三十年的杏樹。這陣子雖早沒了杏果,郁郁蔥蔥也不難看。”

沈惟顧沒動,唐門弟子仍看著他:“我家附近閑人不多,下次相會不如上這裏。你的回紇語說得極好,甚至比不少胡人都流利,裝成一名胡商夥計也不錯。”

沈惟顧的眼神立刻變得咄咄逼人:“你什麽時候聽見我說回紇語的!?”

“你先前昏睡著做惡夢的時候。”

沈惟顧沈默許久,不曉在推想和猜測什麽,最後轉換了話題:“我先回天都鎮了。”

“既然牽扯到淩雪閣,以後務必留神,路上也小心。”

“多謝。”

“回去做個好夢。”

沈惟顧不禁又回首,可對方始終保持著很容易令人放松警惕戒備的淺笑,沒有沾染陰謀泥潭裏打滾後難以洗脫的汙漬,坦誠且自在。

好夢?十年間,他的睡眠裏早已失去這一樣美好。要麽一夜沈黑無盡,要麽夢境裏數不清的人與事紛至沓來,沸水上翻騰的泡沫般塞滿了腦海。

他淡淡答道:“但願吧。”

奔馳到三裏開外,沈惟顧猝然拽住韁繩,生生遏制了坐騎急行的步伐。頭一側,那枚悄悄壓在舌下的碧綠藥丸被啐進掌心。

他不敢輕易服用唐賀允贈送的藥物,可看了好一會兒後,不知出於什麽心情,並沒有果斷地扔掉這東西,反而納入了腰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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