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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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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癖

姚安安兩年前被賣到楊家酒肆,彼時桐娘已經在那裏待了快三年。

姚安安本良家女,十五那年聽信長十餘歲的情人哄騙,被賣到北曲為妓。開始她抵死不從遭過不少罪,上個買主一通捶笞後,見人幾乎只餘進氣,生怕貨砸在手裏。楊全兒忽登門買人,對方就忙不疊低價將姚安安轉手。

楊全兒不是慈悲菩薩,不過瞧這丫頭有幾分姿色,養好還能用一段日子。姚安安到楊家,起先還是一意尋死,與她遭遇相似的桐娘暗生憐憫,照料少女時常勸言開解。

桐娘也是良家子,被叔父以說親為由騙來長安先奸後賣。開頭她的反應與姚安安一般,後來細想一死是幹脆,可放過畜生叔叔哪裏甘心?於是強迫自己學會如何討好假母及客人,少受皮肉之苦,如此幾年下來花名漸起,私底慢慢攢下不少銀錢。

如今她年紀長大,雖不似一開始受歡迎,但到楊家後一意逢迎楊全兒,加上原通些文墨兼腦子靈光,攏客之外記賬、管家樣樣得心應手。楊全兒非常滿意,請客擺酒認下桐娘做女兒,指望她將來替自己養老。不過到底娼家心思刁滑,仍捏緊賣身契不放。

姚安安聽過桐娘的開導,為活命暫時順從楊全兒。她容貌美麗,身段纖柔,目光盈盈含羞,極為嬌柔可愛。歡場老客見慣活潑豐麗的鶯歌燕舞,這良家子般的羞怯含蓄反成獨樹一幟。

依仗桐娘暗中的照拂與提點,姚安安在楊家酒肆度過了平靜的一年。直至霍偊的出現,暫時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三曲中密集的酒肆娼館內,霍偊獨愛造訪北曲。當初這人流連此處,桐娘暗暗嘀咕:莫說這家夥一看就付得起南曲、中曲的纏頭資,單就長相而言,只怕那群眼高於頂的都知娘子倒貼錢都樂意跟他睡覺呢!偏朝魚龍混雜的腌臜地裏鉆,難道是身患隱疾?

霍偊尤其喜愛形容纖秀的少女,對中意者出手大方。但他有個怪癖——從不在妓館留宿,多是在外尋舒適的逆旅過夜,而且將妓子帶出侍奉時總令其穿著男子裝束。

桐娘聽了但當無趣笑話,偶爾還嘲幾句:恐怕他家裏娘子兇悍不敢養兔子,只好外面來玩上假鳳虛凰嘍。

半年前,霍偊把興趣轉到姚安安身上,楊全兒每見財神到笑逐顏開。連姚安安本人頭幾回接觸後,私下都對桐娘講:自己竟對霍郎君動了真心。

然而自從被帶出過夜起,姚安安再沒提這些話,反倒一次比一次精神萎靡。十餘日前被擡回酒肆,桐娘見少女滿身的青紫血痕,肌膚上竟尋不出一塊好肉,腦袋裏嗡地一聲炸開。

楊全兒心疼得嚷嚷不已,當然心疼的都是錢。可當夥計把一只錦囊塞入手,老板娘拉開一瞅頓時不吱聲,神色覆雜。

她過會兒小聲嘟囔:“居然給這麽多,都夠買三、四個這樣姿色的了。”

夥計不懷好意地瞥向昏迷不醒的姚安安:“娘子,扔出去?”

楊全兒顛顛錢袋,笑容意味深長:“養好她少說也十天半個月,我總不能關門不做買賣,何況好了只怕會留疤……”

桐娘心裏一緊,臉上忙賠笑:“阿娘,不劃算!新買來的調教好怎麽都要花幾個月,安安畢竟熟門熟路,而且又不是沒別的老客。”

楊全兒斜眼瞧著:“女兒,你當什麽善人,老娘的錢不是錢?!”

桐娘只嘻嘻笑:“那倒不是,我覺得霍郎君既然好這口,說不準安娘這副模樣,他下次看到更開心呢?”

女老板若有所悟:“你這小蹄子說的也不錯……算啦,這筆已經賺不少,我好心白養她幾天。”

姚安安暫時保住性命,霍偊也很久未上門,桐娘只當終於清凈,哪曉得今天又……

沈惟顧聽完沈默了很久,桐娘也沒有繼續,兩人默默相對。

“你想救她?”

桐娘見其不語,混亂的心思正在胸中狂奔亂撞,得到回應的一刻,她暗暗松了口氣。

“哎,這就是我的事了,大俠只管說答應還是不答應。”

男子目光無所變化,一直站在那裏不動,像一座堅固高聳的山峰,也像一只蟄伏觀察的猛獸。桐娘壯起膽子走近幾步,手柔軟地伸來,想搭上對方肩頭。

她的笑容非常歡場式,虛假但不讓人反感:“除了錢,我這個人嘛,也可以免費。當然你如果不中意我,去找別的小娘子的話,那份子錢我也能包……”

男子閃電般鉗住她的手,冷聲再問:“你真的想救她?”

桐娘臉色發白,料不到遇上這種油鹽不進的人,但女人的眸子亮得異常奪目:“當然。”

男子看她一陣,忽然甩開那手,很快又轉去窗邊。

外間的涼風終於送進來,他沒有回頭,但留下的那句話被吹拂到桐娘耳畔。

“等在這裏。”

他一縱出窗,桐娘呆站半日才反應過來,但還是吃不準這話的意思。究竟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同一時間,隔壁後院的閣子裏,唐賀允忽然停杯,雙唇抿成一條線,但很快這條線又化作彎曲一弧。

男裝的妙兒跪坐榻前,撥弄著懷中的五弦琵琶,面色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極度驚駭的麻木。

特別是唐賀允散漫的目光又落回她的一刻。

霍郎君駭人的真面目早已露出,少女唯一能祈禱的是自己的運氣比安安稍微好那麽一點。

唐賀允捏著下頜思量一會兒:“你該知道我給的價錢是尋常的五倍吧?”

妙兒頷首,唐賀允笑了笑,語調不冷不熱:“所以待會兒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懂了嗎?”

“懂的,郎君。”

“嗯,過來。”

妙兒放下琵琶,膝行到客人跟前,唐賀允一指托住她的下巴,柔聲說:“行了,你先睡吧。”

妙兒還沒理解這話的意圖,眼簾已沈沈一垂,再無知覺。

逆旅裏出入的貴人不少,為防生事,主人請了二十來名壯漢每日巡邏。他們晝夜穿梭在院子的各條小道上,為此,沈惟顧繞至唐賀允歇息的那所僻靜閣子花費了不少時間。

他的目的當然不是為給桐娘和她的姐妹報仇,不過好奇這名唐門弟子的真實意圖,也擔心對方從自己言語裏捏拿出蛛絲馬跡,所以返回窺察。

窗上只見竹葉零碎的影,屋內鴉雀無聲。沈惟顧盯了一會兒,墨色的亂影越瞧越怪,像極了那張鬼面銀葉。

沈惟顧莫名地心頭一凜,他至今無法理解唐賀允的想法,卻能猜到此人會做什麽,於是再不猶豫地推窗躍入。

閣子裏果然只有一人,妙兒昏睡榻上,屋裏再大的動靜都無法驚醒她,大概是中了迷藥。沈惟顧環顧四周,發現沈香幾上裝著些許殘酒的白玉長杯底下壓著東西。

女子用的發梳,銅背木齒,做工粗糙不值幾個錢。至多梳背上鏨刻的圖案特殊點,不是常見的鴛鴦、鴻雁、寶相、牡丹等禽鳥百花,而是桐花。

沈惟顧忽然飛快沖出閣子,按原路找回了許七郎客舍的那間屋子。

屋裏仍有燈,燈下卻不是桐娘,唐賀允笑著朝他招手:“沈校尉回來了。”

地板、床上、墻面都沒有血跡,也沒有其他可疑的痕跡,但沈惟顧依舊問:“你殺了桐娘?”

“是她先想殺我。”

唐門弟子的目光從他臉上緩慢掃過:“殺氣這東西十分玄妙,看似無形,其實懂的人能清楚嗅出來。”

“你知道她是為誰嗎?”

“知道。”

“那她做的也沒錯。”

“可我也沒錯。”

他解釋時很有耐性:“我付出金錢,她們回饋我快樂,這是一樁公平的交易。至於是哪種快樂,難道不該由客人本人決定,反而交給賣家掌握?”

沈惟顧盯著他:“是嗎?”

“沈校尉生氣了?”

“你我的交易,你卻是強買強賣。”

“好像是有這種情況”,唐賀允拍拍床沿:“要不坐下詳細說說,你來來去去也挺累的,萬一跟那夜一樣不對勁,可不太好呀。”

沈惟顧半晌沒說話,待吐出一口氣後,語聲的冷意和手裏不知不覺握起的短刀一樣。

“不必了”,他略晃了晃兵器:“如果我不對勁,那時它比你可靠。”

“我對你沒威脅,至少現在是,就這樣難以想透?”

含義不明的話究竟令人警覺,沈惟顧退了一步,卻說:“桐娘在哪裏?”

唐賀允一臉不解:“怎麽?”

“她肯定還活著,我不想浪費心思,把人交出來。”

唐賀允慢條斯理地反問:“她為何不會已經是一灘屍水,或者幾塊碎肉呢?到底她活著對我沒一絲用處,反是麻煩。”

“但對我有用。”

沈惟顧口吻平平淡淡,但隱隱透出一股壓迫的力量,唐賀允笑了:“對的,我想用她跟你換一樣東西。”

他所要的,沈惟顧很清楚:“我不打算答應。”

唐賀允嘆息:“那桐娘就真沒用了,你應該不介意我清理雜物。”

“殺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你並不會得到樂趣。”

“其實還好,只是興奮少一點,不然怎麽有不少人陶醉於恃強淩弱的感覺呢?或者,你跟我走一趟,說不準看到就想通了。”

“恐嚇嗎?”

“我想過,可惜你不吃這套。不過別擔心,我再給一個選擇的機會,強買強賣的確不好。”

沈惟顧緘默,他依舊不理解唐賀允的用意,卻極明白他可能做出的事。

月亮冷冰冰地掛在窗畔,是割裂黑暗的一把鋒利彎刀。但這樣的黑暗裏,流出的血再濃再多,也沒人可以分辨。

他揚一揚下頜:“你在前面帶路。”

桐娘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她老老實實地按照陳甲的吩咐守在客房裏,原本一直心神緊繃,總擔憂對方會不會失手壞事,連累到自己。可無緣無故並且來勢猛烈的困意很快泛上了頭,桐娘無暇繼續思考,甚至來不及起身推窗換氣,已一頭栽倒床間。

隨後她感覺自己被一團黑霧包裹住,飛了起來。可能只是自己做了一場怪夢,但頭頂明晃晃的一彎月亮、以及身下不斷掠過的屋宇樓閣又那麽真實……

“起來。”

嗓音平平淡淡,然有幾分依稀的熟悉,桐娘迷惑地張開眼。

上方胡須雜亂的臉龐有一雙深灰的眸子,她松了一口氣,也定下了心。

女子腦袋裏還是有些糊裏糊塗,困乏地甩甩頭:“你回來啦,那個姓霍的……”

“我的藥量一貫拿捏得準,她這時醒來剛好。”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本不該出現在此。桐娘一下僵住,脖子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鉗緊,動也動不得。

她這會兒留意到四周雜草叢生,邊上池塘幹涸見底,枯萎水藻與淤泥融成一體。更遠處的屋宇雖軒闊,瞧得出不是普通人家的住處,但也門窗破漏,梁下蛛絲拂動。

廢屋,深夜,很容易令人聯想起不好的東西。

“桐娘,水池裏的泥夠深,埋個人應該沒問題吧?”

桐娘好容易把僵硬的脖子轉動起來,結果映入眼中一幕又讓她足足吃了一嚇——霍偊立在一間涼亭高高勾起的狹窄檐角上,夜風蕩著靛藍近墨的衣衫,身影飄忽,似是午夜方出現的冥府幽魂。

桐娘又驚愕又懼怕,思量既然陳甲歸來,霍偊卻完好無損,恐怕二人之間達成了某種交易。不管那是什麽,陳甲一定把自己出賣了。

她知道此時此地顯然叫嚷沒用,反抗更沒用,唯有抱頭縮成一團,完全是一只虎狼逼視下的弱小兔子。

女子顫聲反覆說:“霍郎君、陳大俠……我錯了,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霍郎君輕聲笑笑,語調明明軟和溫柔,如今狀況卻只使人毛骨悚然:“哦,桐娘,究竟是下一次,還是下一世?”

桐娘話都說不清了,上下牙關開始不住打架,格格響著,暗夜裏聽來心膽俱裂。

陳甲皺了皺眉,一手拖住她的胳膊,想把人拽起。然而女子早嚇軟雙腿,站也站不穩,拖起一寸又往回滑下一寸。

她再也承受不了這份恐懼,哇地哭出聲,不住含糊地求饒:“別殺我、別殺我……”

唐賀允饒有興趣觀望沈惟顧與桐娘反反覆覆的拉扯,嘴角漾起笑意不散,如同欣賞一場精彩的滑稽戲。

看得差不多了,他彈了個響指,等吸引到底下兩人的註意後,口中清晰吐出一個名字:“魏瞳子。”

桐娘渾身一抖,本就極大的眼睛睜得溜圓,卻根本不敢叫一聲。她不由將捏緊成拳頭的手半塞進嘴,死死咬住。

“魏然之魏,睛目之瞳,非桐花之桐,這是你的本名,桐娘是到長安後所改。你本商州人,父於天寶二年攻吐蕃共濟城戰死,次年母親急病而亡,家中只餘一小四歲的幼弟相依為命。叔父圖謀你家田產,設計將你姐弟騙走,分別發賣異地。”

沈惟顧依舊緊抓住桐娘的手臂,卻沒再試圖粗暴地扯起她來。

唐賀允淡淡嘆息:“好一個可憐人。”

沈惟顧晃神一瞬,再對上唐門弟子的雙目,忽然警覺。

但唐賀允的話語已輕輕地飄了過來,神射手的利箭般精準紮入要害:“沈惟顧,沈校尉,你竟見死不救?”

灰色眸子的瞳孔猝然縮緊,但在不知先該吃驚還是憤怒的短暫猶豫間,唐賀允又說:“桐娘,這是東都天策府的沈校尉,那裏可俱是忠勇仁義之士,不如……你求求他,說不定我能賣幾分人情?”

對於來到荒宅後面對的情況,沈惟顧曾設想了許多種,趁唐賀允不備將其制服,或是以自己掌握的秘密與他談好條件放人,卻不料對方甩出一個極端難解之題。

唐賀允不再是持刀人,反將殺人兇器硬塞進自己手中。

他如今的所作所為,均不願被叔叔與師父覺察,更毋論桐娘這種最不可靠的風塵女子。

殺人是最一勞永逸的封口方式。他十五歲就殺過人,之後陸陸續續也還有不少,對此並不陌生也沒過多負擔。

但他從始至終認可師長的一句話:世間大多的人並不該死。

桐娘一句話都說不出,楞楞地看他好一會兒。當對方手提的短刀光芒一眩,她霎時哭得更厲害,死死抱緊沈惟顧的腿,眼淚鼻涕全給蹭上衣物。

“沈軍爺!我聽說過你們,天策府都是好人啊,你也是吧……救救我!我一定一個字都不對外頭亂說,放過我……”

沈惟顧未動,涼亭頂上的唐賀允則悠悠地說:“娼女成天迎來送往,逢場作戲的勾當最精通。沈校尉,這種人嘴裏的諾言,果真可信?”

世上總道商女無情也無義,沈惟顧也確實信不過桐娘。但他仍記得女子為安安央求自己刺殺唐賀允時的目光,盡管她所希冀的是汙穢的血腥,偏偏那雙眼眸裏的光芒明亮又堅毅。

這是不該死的人。

他的心情如風停的湖水一般平靜下來,開口道:“站起來。”

桐娘隱隱感受到對方的變化,雖還在抽抽噎噎,卻終於擡起頭。但她仍舊怕極了,生怕剛起來脖子上就挨一刀,雙手牢牢抱定沈惟顧的腿發抖,仿佛是深秋寒風裏摟緊一條枯枝瑟瑟不已的蟬。

過於冷硬的聲音傳來:“你再不自己站好,我就把你留給他。”

桐娘立刻直直跳起來,繃成一條竹竿。

“張嘴。”

她沒有任何異議,順從地啟唇,沈惟顧的手略微一動,一枚小小圓球幹脆利落地彈進口中。

桐娘還沒來得及品出其味,沈惟顧低喝:“咽下去!”

桐娘嚇得吞一口唾沫,小球順勢落下了肚。

怎麽有點甜甜的,略帶梨子的香味?女子摸著咽喉,暗暗嘀咕。

“這毒每隔三月發作一次,每次奇癢無比,用力抓撓也無法止住,哪怕你撕扯得全身血肉模糊都沒用。”

桐娘臉色慘白,這死法……

沈惟顧沒有繼續描述,他知道足夠了。

旁觀良久的唐賀允拍了兩掌,隨後躍下涼亭:“沈校尉的兩全之策實在是妙啊。”

沈惟顧沒出聲,唐門弟子徐徐走向桐娘:“桐娘,沈校尉雖留下你,但我這裏就麻煩些,只喜歡看著順眼的或者有用的,你覺自己屬於哪一類?”

桐娘好容易擠出一絲笑容,但比哭還難看:“奴婢容貌粗陋,可是……可是能做有用的人。”

唐賀允頷首認同:“你其實很聰明,不好管閑事的話,遲早能在長安城裏混出名堂。”

桐娘幹笑,表情稍顯難堪,唐門弟子如若未見:“楊家酒肆邊的陳四娘家裏的劉舉舉,你一定認識吧?”

“是認識,打過幾回交道……”

“她有個相好叫孟樂仙,這人你見過嗎?”

沈惟顧忍不住露出一絲震驚之色,唐賀允轉頭望著他,平靜地解釋:“這是我帶你過來的另一個原因。”

桐娘說話期期艾艾,怯弱且虛軟:“見過……是個壯實的胡人,聽說宮裏當過管禦衣的官兒,好像是這樣……”

“他今年初辭官了,後來找過劉舉舉嗎?”

桐娘皺起眉頭,回憶片刻:“有過幾次,不過沒以前頻繁,而且一個月前,我就沒見過舉舉……”

女子驟然感到不對頭,頓時沒說下去。

沈惟顧已經反應過來唐賀允的用意,果然他又說:“如果被贖身從良,北裏中司空見慣,不至於隱匿得悄無聲息,裏頭必定有蹊蹺。你去打探清楚,劉舉舉失蹤的前後,還發生過哪些怪事?”

桐娘哪敢異議,頭點得似小雞啄米,唐賀允揮揮手:“宅子東南面側門連通的小曲夜裏很少被坊丁巡查,你可以從那邊回許七郎客舍。”

他笑吟吟補充一句:“我不太方便直接聯系沈校尉,以後就你來跑腿。用心替我辦事,不光你活得了,姚安安那裏也能安生。”

桐娘一句話不敢多說,步履慌亂地離去。唐賀允重新註目沈惟顧,從對方微妙的表情看得有許多話要說,但到了嘴邊又成了沈默了事。

唐門弟子忽噗嗤一笑:“原來天策府的也懂這樣要挾人。”

沈惟顧與他對視,面色淡淡:“那是用天竺石蜜加梨汁做的糖球,出門前林朧塞給我的。”

唐賀允不免微微一怔,不過頃刻間再度回覆散漫的常態,笑了起來:“那這把戲更有意思了!”

“設計把我拖進渾水,多個仇人是不是感覺最有意思?”

沈惟顧語氣平淡依然,諷刺之意反因此更明顯,唐賀允嘴角挽起:“我只不過想多一個更值得信任的夥伴。”

對方短促地冷笑一聲:“你的信任,在下不敢當。”

唐賀允笑得愈發可親和氣:“為何不敢當?”

“江湖上闖蕩越久的人,說謊越自在順暢。”

“比如我?”

“比如你。”

“但我已經告訴你一個孟樂仙可能的去向,這還不夠誠懇嗎?”

對視的目光冷靜而沈著,沒有因略微的示好軟化:“你還是直接說出自己的目的吧。”

唐賀允的笑漸漸淡去,慢慢成了那種更為沈惟顧熟悉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還是早晨一樣的要求——你的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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