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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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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別

確保三根香都燃起來了,謝冉將其捏住插到角落裏,又坐回晴晝對面:“你忙你的。”

晴晝眼色懷疑,但沒理他。

“師父,我遇到你的朋友了。”她慢慢地自言自語:“他說你很厲害,原本你說,我確確實實是不信的,現在看來,你不騙人。”

“你那個朋友說你贏了他七次,怎麽贏得?我現在應該還是打不過他,他一個能頂好幾個,厲害極了。”

“你也是。”謝冉說。

“我還差得遠……”她擡眼回話時,忽覺有異,後半句的聲音一時像是沈入盆底的紙灰——謝冉的神情有些陌生——倒不如說是奇怪,這眼神她絕對是見過的,但絕不會是出現在謝冉的身上,因此此時的他看起來神情就愈發古怪,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晴晝抓緊往火盆裏添了點東西:“你這麽看著我幹嘛,怎麽了你?”

謝冉不說話,還是那樣註視著她,眼中的灼燙不知是不是因為中間的火光,光影顫動不已,以至於她總是覺得對面的人應是欲言又止。

“說話啊。”晴晝在火堆的這頭晃晃手:“咱倆幹啥呢你搞清楚,別這時候嚇人啊。”

他依然沈默,晴晝被他看的發毛,也不說話了,埋頭燒紙。原本想再挑揀一些碎片跟師父念叨念叨,如今也是一句話都憋不出來了,身邊的紙錢在火光中一點點減少了。她還用餘光瞥兩眼謝冉點的香,不知道和他的神通有什麽關系。

“再不施點法術,你的香都要燒完了。”她幽幽開口。

謝冉終於扭頭去看了,此時大約是還剩四分之一,他如此長長久久地望過一眼,輕聲說:“夠。”

他的動作幅度都很小,晴晝還以為他是冷了,招呼他離火堆近些,他不答,只是安靜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晴晝習慣了也就那樣,沒再理會,紙錢很快就在這火聲伴奏的沈默中燃盡了,謝冉的香也是。

晴晝在餘燼中攪了兩下,確保沒有留下火星,又去看看謝冉的香,也燒完了。

“走吧。”她先起身,謝冉卻好似沒反應過來,輕輕晃晃也沒動,遠處套車的馬嘶鳴,冷氣貼地席卷,已經夜深。

晴晝不得已又掏出火折子擦亮了,靠近謝冉時,他額上竟在這樣冷的夜裏析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是聽見了的,更像是一時沒站起來。

“你別是又染了風寒吧?”晴晝俯下身去探他的額溫,與自己的差不多,汗被吹冷還更涼些,不似發熱:“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他好似從深海中上浮,終於緩出一口氣,開口時還帶著未擺脫的窒息感:“呼……走吧。”

火熄了就是暗夜,今夜月色不明。晴晝拿著火折子給他照著,謝冉走前還回頭看了看,晴晝以為他在檢查有沒有餘火,拍拍他的肩膀:“檢查過了,你的香也燒的幹幹凈凈了。”

“……哦好。”

晴晝把火折子塞在他手裏去解馬:“最後也沒看見你那神通。”

“神通已經現過了。”謝冉在後面說。

晴晝抓住韁繩的手忽地一頓,回過頭來:“什麽?”

夜風將謝冉胸前的火更往他的臉吹去,四下晦暗,他將火折子拿遠些,擡手在面前扇了兩下打散油煙。他的眼睛依舊映著火光,卻不見那時的灼熱熾烈,就只是……在天都鎮種草的謝冉而已。

“……”她終於察覺什麽,一時被驚住——亦或只是意外,連松開手都不自知。

謝冉躲過這陣風,放下手,偏過頭,看見她的神情,心中了然似的,得逞一樣笑了一下:“看來,他跟你說話啦?”

“……”冷氣從她唇縫嗆進去,她緊張地迫不得已幹澀地吞咽兩下,方才在被黑暗包裹的中央,那短短的一炷香裏孤獨燃燒過的灼燙目光,那絕不可能出現在謝冉身上的溫柔珍惜又莊重的神情——

這目光與神情之後的黑暗如潮水退去了,被燦爛的春光全部擊退。長風刮過生死樹,原上花草隨之搖曳,天地間有人長身玉立,在她身上打了一記南風吐月,而後殺招在身後紛至沓來,然後他從她僵勁不能動的右肩後探出頭來——“說了多少次,你就是要多註意身後,聽不進記不得是吧?”

他的臉許有無數次這樣的近在咫尺,他的目光自然也是一樣,那是沈疏白的目光。

看她半天不動,謝冉後知後覺地靠過去,她的淚痕被火折子映射出來,他心道不好,慌裏慌張地在身上亂摸,終於抓出一條帕子來:“你你你你你你別哭別哭你擦擦——”

晴晝沒聽見他說話,甚至像是沒看見他這個人。她不住地回憶,回憶剛才謝冉說話了嗎?說的哪句?從哪句算是開始?是只有一個字的那句“夠”?——夠什麽?夠他看幾眼自己嗎?……師父來看過嗎?他來看過,就在剛才,在火光的對面,而她不知道……她甚至沒有擡過幾次頭。

她企圖將擡頭時看到的、餘光中掃到的都在一起拼湊出盡量長的時間,可似乎收效甚微;她想那是一種怎樣的目光呢?希冀還是懷念?是一別數年又陰陽相隔……才凝結成的目光嗎?……他為什麽,為什麽不多說幾句話呢?為什麽不告訴我他是師父呢?為什麽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又那樣快離開了?

覺出什麽東西碰到臉,她才回過神。謝冉已經就在眼前,看她眼珠終於動了動,立刻低下頭去:“我錯了我錯了行不行?你你你你別哭了——你看這,”他將火折子拿近一些:“這火折子都要燒沒了,你你你別哭了咱倆先回去吧,不然這黑燈瞎火的咱倆咋回去你說對不對——”

晴晝忽然抓住了他的衣服。

“你能不能……”

“對不起。”謝冉太怕看見那樣一雙婆娑淚眼了,於是搶白。

晴晝果然沒有說下去,慢慢松開了手。謝冉察覺這分自由,將帕子塞到她手上。

“謝謝你。”晴晝背過身去,長發順過來,謝冉往後撤開火折子,不大的火焰也能在它鎖骨附近灼出痛來,等她站定,他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火折子挪到一邊。

謝冉說的對,確實得趕緊回去。她迅速收拾好自己,和謝冉一起上車。

謝冉看看她:“我不是什麽鬼差,也不能讓人死而覆生。只能讓精怪魂魄借一借我的身體,他們講得幾句話,做得什麽事,也多不在我。”

晴晝駕車,淚痕已經被風吹幹了,點點頭:“好。”

她少言寡語起來,謝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隨暗下的火折子一樣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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