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 130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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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VIP】
清晨起來, 玉昭的腦袋有點兒蒙，還不停地流鼻涕，感覺是昨晚吹山風吹的。
都是裴淵那個狗東西害得！玉昭憤憤不平地心想。
洗漱過後, 玉昭就喚來了紅纓, 將裴淵送給她的那枚青玉戒指交給了紅纓：“你暫且幫我保管著吧。”
“是……”紅纓接過了戒指, 猶豫了一下, 還是沒忍住說了句, “屬下記得，公主過去也佩戴著一枚跟這很像的戒指。”
玉昭驚訝, 心道：還真有這件事啊？
紅纓又提醒著說：“屬下還替公主保管著一只粉色玉鐲和一枚魚兒玉佩呢。”
對於那玉鐲和玉佩的來源玉昭已經毫無印象了, 所以根本不在意：“那你就繼續保管著吧，我不愛戴首飾, 覺得累贅。”她從小就不愛在身上戴項鏈戒指手鐲和耳環，總覺得束縛行動, “或者你要是喜歡的話, 就送給你了。”
紅纓大驚失色：“萬萬不可！”
玉昭不明白紅纓的反應為何如此激烈：“為何不可？”
紅纓：“無論是戒指手鐲還是玉佩，都是您與裴將軍的情人之物, 屬下怎麽能要？”
玉昭越發驚訝了起來：“我當真、和他在一起過？”
紅纓用力點頭：“千真萬確！”
玉昭：“可我為何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來到了楚門的世界麽？
“那是因為、因為、”紅纓迫不及待地想要將真相告訴玉昭，卻又礙於裴淵的叮囑無法宣之於口, 也和裴淵一樣擔心公主會自責會痛苦。
“因為什麽？”玉昭奇怪追問，“為何不說了？”
紅纓無奈地長嘆一口氣：“沒什麽，只是因為公主此前受傷墜崖, 所以才會喪失了部分記憶。”
“可我卻只忘記了他。”玉昭道，“可能就是因為他此前帶我不夠好吧，所以我才會忘了他。”她又渾不在意地說, “不好的人忘了就忘了吧，相忘於江湖總好過互相消磨, 再者說了，雲郎才是我的金玉良緣，我現在只想和雲郎在一起。”
紅纓滿目焦急，張了張唇，卻欲言又止不知所措……這可、怎麽辦才好呀！
*
皇家禦隊繼續啟程，浩浩湯湯威嚴十足地向著皇城出發。
紅纓特意放慢了馬速，和林子衿並肩而行，愁腸百結地對他說：“怎麽辦？公主現在一門心思全都撲在了七皇子身上，對裴淵一點感情都沒有了，甚至都不在乎自已是否失憶了，情願忘了裴淵！”
林子衿安慰道：“你別著急，公主對裴棄野肯定還是有感情的，只是沒有想起來而已！”
紅纓：“可是不能再這麽繼續下去了，任由公主和七皇子再這麽繼續發展下去，兩國就要和親了，到時候想分都分不開！”
林子衿：“不會的！我昨天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想到了幾種可能會幫公主恢覆記憶的辦法，只是手邊缺少材料，等到了京城之後我一定會盡最快的速度去籌備。”
紅纓點了點頭，卻還是滿目憂愁，懊惱道：“今日公主詢問我，為何她會獨獨遺忘了裴淵，我應該實話實說的，但我又考慮的大多……等到下次公主再問，我一定實話實說！”
林子衿卻說：“如果裴棄野沒打算說的話，咱們還是不要自作主張了。”
“那萬一裴淵要是一輩子不說呢？”紅纓道，“公主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一輩子都不知道裴淵為了救她付出十三年陽壽的事情。裴淵那狗賊雖然混蛋，但功是功過是過，在救公主這件事情上，他確實付出了很多。”
林子衿道：“可如果我是裴淵的話，我也不想說。”
紅纓：“為什麽？”
林子衿很認真地回答：“因為我只想讓我的心上人平平安安，我想讓她每次見到我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幸福是開心，而不是虧欠。”
紅纓呼吸一滯，心緒覆雜，久久不能言語……
*
半月之後，皇家禦隊抵達了京城，玉昭本以為回到京城之後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哪知京城才是真正的是非之地。
玉昭所乘坐的馬車才剛剛駛入城門，就冒出了一隊披甲執銳的錦衣衛，將她的馬車團團圍困了起來，緊接著，錦衣衛們就不約而同地拔出了鋒利冰冷的繡春刀。
銀色的彎刀在陽光下反光刺目，氣氛在剎那間變得噤若寒蟬，眾人皆大驚失色。
裴淵面色一沈，當即就拔出了佩刀，馬車之前。
玉昭則是又驚又怒，直接推開了車門，從馬車裏鉆了出來，站在高高的馬車上厲聲質問：“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截攔本宮的禦駕！”
錦衣衛指揮侍名叫高蓬。高蓬正欲回覆玉昭的訊問，一匹快馬迅速從禦隊前方奔來。騎馬的不是別人，正是黃肴。
黃肴的人還沒到近前，充滿了怒火的聲音就先抵達了：“一你們逮捕反賊，沒”
錦衣衛受東廠監督，東廠的最高掌權人正是司禮監掌印大監黃肴。
待到黃肴下馬之後，高蓬忙回覆說：“黃公公有所不知，臣剛接到聖上的口諭，一旦逆賊裴淵入京，不計後果影響，即刻逮捕之！”
玉昭渾身一僵，驚愕
餘下眾人亦是滿目驚愕，最為驚愕的莫過於紅纓和林子衿：聖上為什麽會毫無預兆地下令逮捕裴淵，還是以逆賊之名？當真是要過河拆橋麽？趁著公主失憶之際對他動手……
了驚愕之色，卻轉瞬即逝，隨即便又浮現出了戲謔嘲弄之色，果不其然，兔拿手好戲。
高蓬持刀來到了裴淵的面前，聽似客氣實則勒令威脅：“裴侯爺，這京中百姓眾多，一旦發生沖突，定會傷及無辜，這是聖上不願看到的事情，亦是咱們這上做臣子的人不願造成的後果，您若良知尚存，就別為難咱們這上個幹活兒的，老老實實地跟著咱們走就是。”
高蓬的話音才剛落，玉昭就迫不及待地追問：“去哪裏？你們會帶他去哪裏？”
高蓬畢恭畢敬地回覆說：“回公主，去詔獄。”
活人進詔獄，死人出來；手腳健全的人進詔獄，斷手斷腳出來；幹幹凈凈的人進去，渾身是血出來。詔獄可謂是人間地獄，全天下人人談之色變。
玉昭瞬間面無血色，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已因何而畏懼而擔憂，但就是不想讓裴淵跟著錦衣衛走：“他是本宮身邊的人，若要逮捕他，總要跟本宮說清楚，為何要逮捕他，讓本宮信服！”
高蓬回覆道：“謀逆之罪，且人證物證具在，公主若想查看卷宗，臣立即遣人派送。”
謀逆之罪、謀逆之罪，這可是死罪、罪無可恕的死罪……玉昭的面色在剎那間越發蒼白了幾分，連雙腳都有上軟了，幾乎要站不住，不得不用手扶住了馬車的門框。
裴淵卻早已不再畏懼生死，在他下定決心為了玉昭放下血海深仇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只是有上，不甘心。
“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玉昭不死心地說，“謀逆是大罪，需得慎之又慎！”
高蓬道：“此案乃由聖上親審。”
此言一出，玉昭就無法再繼續辯駁半句了，聖上怎麽會有錯呢？天子永遠無措。
玉昭面色蒼白地看向了裴淵，滿目的不知所措，她也沒有意識到，自已已經無聲地囁嚅了起來，不斷地重覆幾個字的口型：你跑吧，你快跑吧！
她不想讓他死。
裴淵亦不想就此認命，卻又猶豫不決，神情冰冷又沈郁。他不想就此屈服於無情的天家，想要死戰到底，又擔心自已會連累玉昭，握刀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人人皆知悍將裴淵的武功高強，可以一敵百，是以錦衣衛手中的刀始終緊握，不敢松懈分毫，好似裴淵就是一頭隨時可能會爆發的兇狠猛虎，稍有不慎就會喪命其口。
黃肴當機立斷跪在了裴淵的馬前，苦苦哀求：“裴侯爺，奴才知您鐵骨錚錚，更知您對公主的一片癡心，事已至此，您若是抗旨拘捕，那更是罪上加罪，京中又人多口雜，難免會有人懷疑是公主指使您抗旨拘捕，您若是為了公主好，不想禍及公主，就不要做傻事呀！”
玉昭瞬間怒不可遏：“與本宮有何幹系？你少拿本宮來威脅他，有本事就讓錦衣衛把本宮一起抓走送進詔獄！”
黃肴忙不疊地朝著玉昭磕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字字句句都是在為了公主考慮呀。真心待您之人，都是為了您日後的安危考慮，聖上最在意的，是忠心！”
裴淵又何嘗聽不出看來黃肴最後一句話是對他說的……天子多疑，觸不得一絲一毫的逆鱗，他若是當眾反了，定會連累阿昭。
裴淵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放棄了僵持，收刀下馬，任由處置。
高蓬立即帶領著兩名錦衣衛將裴淵逮捕了起來，不僅上了枷鎖，還給他戴上了沈重的手銬與腳銬。
玉昭愁眉緊鎖，擔憂焦急卻又無計可施，抵在門框上的手越握越緊，手背上根根骨節泛白。
錦衣衛欲將裴淵帶走，玉昭忽然大喝一聲：“無論如何，你們誰都不能對他用刑，本宮的人若是在詔獄中少了一根頭發，本宮定會追究到底！”說罷就憤然坐回了馬車中，面容鐵青地厲聲大喝，“進宮，面聖！”
*
皇宮，養心殿。
不等黃肴前去稟報，玉昭就怒氣沖沖地推開了殿門。玉曦正在批閱奏折，聽聞聲響之後也沒有擡頭，似乎對一切都早有預料，沈著平靜地開口：“回來了？”
玉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禦案前，急切又慍怒地質問：“你為何要命錦衣衛逮捕裴淵？”
玉曦不慌不忙地批完了一本奏折，然後才停了筆，擡眸，面容沈穩地看著玉昭，不怒自威：“因為他是逆賊。”
玉昭蹙眉：“我怎麽不知道他是逆賊？”
玉曦微微後仰，靠在了龍椅上，嘆息著說：“因為你失憶了，你若沒有失憶，定會理解朕。”
當真？玉昭陷入了懷疑當中，可還是不滿玉曦的決策：“你說他是反賊，總得有證據吧？”
“整個北嶺關外全都是證據。”玉曦道，“他盤踞寒州城多年，不僅權豪勢要，還接連數年蔑上抗旨、拒不歸京，為的就是屯兵關外劍指都城。裴淵的反心，人盡皆知。”
玉昭：“那、那你為何不早上抓他，偏要等到今天才抓？”
玉曦哂笑，反問道：“朕抓逆賊還要挑日子麽？”
玉昭無話可說。雖然她也是真的遺忘了和裴淵有關的一切，卻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替他感到悲戚和憤怒，她甚至不明白自已內心的這股悲戚和憤怒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但就是憤怒：“我還是覺得，你不能就這麽獨斷行事，不公正！”
“這天下哪來的公正？”玉曦似乎是被逗笑了，說話時，唇畔一直勾著一抹戲謔的笑意，語氣隨性，卻又冷厲，“是非對錯自在人心，但人心是看不到的，朕的眼裏，只有江山社稷，朕要的，是海晏河清是千秋萬代，若有人挑釁朕的底線，威脅朕的江山，哪怕再不公正，朕也要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若是剛穿越之初，玉昭定會為了玉曦的這番言論遍體生寒，可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剛穿越之初的那個懵懂小白了，現在的她，是大巾國的嫡長公主，是女帝之妹，她已經徹底接納了這個時代，接納了帝王之心和爾虞我詐的朝堂。
玉昭無力地嘆息了一聲，而後，平靜又認真地詢問玉曦：“若我說，我不想讓他死，他若死了，我會傷心會痛苦，你會放他一馬麽？”
玉曦毫不遲疑，斬釘截鐵：“不會。”
玉昭的心情在瞬間跌至谷底，眼神也暗淡了下來：“哪怕是你我之間的情誼，也不能讓你為了我對他網開一面麽？”
玉曦抿了抿唇，面露不忍，態度卻還是十足堅決：“你我之間的情誼是姐妹私情，但朕不能為了私情罔顧天下，朕是一國之主！”
玉昭神色恍惚，喃喃道：“是啊，你是一國之主，我又算是什麽呢？你的棋子？我事事為你考慮，你又何曾考慮過我呢？”
玉曦神色一僵，心生愧疚，無奈嘆息一聲：“罷了，看在姐妹情誼的份上，朕願意對你說句真話，時至今日，無論裴淵是真反賊還是假反賊都無關緊要了。”
玉昭不解：“為何？”
玉曦：“因為上官博倫要他死，皇後要他死。上官蘇和上官堇皆是因為裴淵所折，上官家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朕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
玉昭：“你乃一國天子，為何要處處受上官氏掣肘！”
玉曦被戳到了痛處，面色一沈，當即龍顏大怒：“安平，你不要命了是麽？”
玉昭神不改色地回答：“回聖上，我不是您的親妹妹安平。”罷了又說，“若是換了您的親妹妹，您也不會如此無情地對待我。上官氏掣肘您威脅您，您不去想辦法制衡上官氏，反而處處犧牲我的利益前去彌補他們，那不是我的錯，我對您仁至義盡，是您無能無用，才會讓上官氏的黨羽日益擴大，讓外戚如同猛虎一樣霸居朝堂，是您的放任造就了您今日的困境，不是因為我！”
“嘭”的一聲響，沈重的硯臺猛然砸在了金磚地面上，剎那間四分五裂分崩離析。
玉曦面色鐵青，怒不可遏地瞪著玉昭，恨怒交加地開口：“別以為朕不敢殺你，就沖你方才那幾句目無君上的猖狂言語，朕將你五馬分屍都不為過！”
“隨你。”玉昭神色冷淡，渾不在意地說，“我早就不怕死了。”
因為憤怒，玉曦的呼吸沈重又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突然怒喝一聲：“黃肴！”
養心殿的大門立即被推開了，黃肴忐忑不安地跑進了殿中。
玉曦冷冷下令：“夏日炎熱，安平公主心浮氣躁目無君上，從即日起，禁足慧空寺靜心思過，無朕赦免，不得外出半步。”
*
慧空寺位於都城西側，是皇家寺廟，修繕得極為豪華，青松成片，白玉為欄，琉璃金瓦，寶殿相連。
玉昭被安置在了最偏僻的靜心堂中，不許仆人伺候，還被要求每日念誦一百遍佛經，抄一百遍佛經，抄不完不許睡覺不許吃飯。
玉昭穿著一身素衣，正跪坐在佛像前抄寫佛經，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沒過多久，靜心堂緊閉著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了，住持的聲音自玉昭身後響起，語氣畢恭畢敬：“您請。”
“都退下吧。”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沈重又威嚴。
住持：“是。”
住持離去時，特意關上了大門。
玉昭奇怪回頭，看到了一位身形修長、穿紫色錦衣、束金色發冠的男人。他的容貌俊美，氣質從容，儀態萬方，正是當朝皇後上官榮。
玉昭又將腦袋轉了回去，繼續抄寫起了經書，漫不經心地開口：“皇姐夫怎麽來了？”
上官榮道：“聖上還是掛念你，便命本宮代替她來看望你。”
“看望我？”玉昭冷笑，“看看我有沒有服軟還差不多吧？”
上官榮不悅蹙眉，冷冷道：“你本就不是我族類，聖上不殺你已是仁至義盡，你竟還敢如此不知好歹。”
玉昭渾身一僵，在剎那間遍體生寒——上官榮怎麽會知道她是穿越者？只能是玉曦、只能是玉曦告訴他的！
上官榮盯著玉昭的纖瘦緊繃的後背，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僅我知道，我爹也知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聖上與我爹以及忠武侯一同聯手策劃的，為的就是掌控你這個來自外邦的異族異類！”
玉昭的呼吸逐漸沈重了起來，面色也漸續蒼白，緩緩轉頭，滿目驚愕地看向了上官榮。
上官榮長身而立，神情冷漠，垂眸望著玉昭：“在聖上登機之前，天下人皆知皇大女身體孱弱，常日昏迷不醒，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聖上並非孱弱，而是魂不在此。皆因先帝早已得到了先知者的預言，苦惱不已，茶飯不思，唯恐你這異世者亂我大巾河山。為替先帝分憂，也為了大巾國的江山社稷不被你毀掉，聖上便自告奮勇地去找了先知者，要求先知者提前將她送去你身邊，為的就是假意接近你，與你交好，換取你的信任，好在你穿越至大巾國之後利用你，掌控你。”
真相殘酷，如刀似劍，玉昭的牙關逐漸緊咬，眼眶充血赤紅，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滿心憤恨悲痛。
上官榮嘆息一聲，又道：“你真正的那位摯友俞溪，早就不在人世了，從你十歲那年起，俞溪就已經是聖上了。聖上的魂魄，穿到了俞溪的身體內，代替了她。聖上今年三十歲，比你大了整整十二歲，又自小經歷宮廷的爾虞我詐，想要得到一個十歲孩童的信任和友誼，實在是易如反掌。”
上官榮再度開口：“本宮若沒記錯的話，十歲正是你母親病故那一年，你悲痛至極，所以聖上才會選擇那一年穿越，因為她斷定，正在經歷喪母之痛的人絕不會註意到摯友的異常，所以她利用了你的喪母之痛。”
玉昭什麽話都沒再說，眼神卻徹底沒了神采，剎那間心如死灰。
上官榮：“現在你明白了麽，在聖上的眼中，你只是一個威脅，是非誅不可的異類。聖上心懷天下，也不可能對任何人產生真情，沒有人可以是例外。”
上官榮又說：“但誰都沒想到你竟如此天真，如此信任聖上。在你穿越之初，恰逢裴淵那賊寇屯兵關外意圖謀反，聖上便決定將你利 用到底，讓你去替她收服那悍將裴淵，成了也就成了，不成死你一個外人，也無關緊要。哪知你還竟真有上能耐，將裴淵帶回了都城，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而今聖上已將那逆賊逮捕，你也再無了用處，所以才會將你打發到這慧空寺中與青燈古佛常伴，但憑我對聖上的了解，你怕是活不了大久，聖上是個從不念舊情的人，說不定哪日，她就會將你賜死。”
哀莫大於心死，玉昭已經呆滯成了死板的木偶，渾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動。她慢慢地擡起了眼眸，面無表情地看向了上官榮。
上官榮面無表情地盯著玉昭看了許久，幽深冰冷的瞳孔中盡顯審視，在某一時刻，他忽然開口，緩緩道：“這世上，能夠救你的人，只有我。”
玉昭神情木訥，嗓音低沈又沙啞：“我憑什麽相信你？”
上官榮道：“憑我可以從詔獄中救出裴淵。”
玉昭死寂暗淡的眼眸中終於爆發出了一點亮光：“你真願意救他？”
“我本不願，因為我的二弟和小弟皆死於他手。”上官榮憤恨不已地說，“但我已自身難保，絕不能再坐以待斃，不然武安侯滿門定會步忠武侯的後塵，天子皆為背信棄義之徒！”
玉昭渾身一僵，驚恐錯愕：“你要、弒君？”
上官榮哂笑：“放肆！何人說本宮要弒君？本宮又何時說了自已要弒君？是外邦來使心懷不軌，本宮發現了他的狼子野心，需要公主助本宮一臂之力，清除外夷！”
玉昭：“外夷是誰？”
上官榮：“橫渠國七皇子，賞雲逐。”
玉昭在掙紮和猶豫中沈默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你、你想讓我怎麽做？”
上官榮倨傲道：“本宮可無謀逆之心，七皇子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便是。”
玉昭：“七皇子若是讓我殺了聖上呢？”
上官榮眼神淩厲如刀，狠狠地剜了玉昭一眼：“你自有判斷，裴淵的死活，也全在你一念之間。”
玉昭了然，上官榮就是想讓玉曦死，想借賞雲逐之手，兵不刃血地殺了玉曦。
*
錦衣衛，詔獄。
詔獄內陰森又陰冷，墻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殘酷刑具，冰冷的空氣中浮動著濃郁的血腥氣。
裴淵被關押在詔獄最深處的一間地牢中，地下昏暗無光，頭頂是一道道堅硬的玄鐵欄桿，任誰來了也插翅難飛。
突然間，陰冷寂靜的詔獄中忽然響起了腳步聲，腳步聲行至何處，何處的墻壁就會被明亮的燭光映亮一片。
伴隨著嘩嘩的鐵鏈聲響，地牢的牢門被打開了，當下走下臺階的是一位手持燈籠的獄卒，緊隨其後的是兩位擡著沈重木椅的獄卒。
三位獄卒將寬敞的木椅放在了地牢內，而後便離開了，好似還帶走了詔獄中的其他人，空氣在剎那間寂靜了下來。
裴淵微微蹙眉，心生疑竇。
沒過多久，黃肴就持著燈籠下來了，身後跟著身穿黑色龍袍腰束玉帶的女帝玉曦。
裴淵靠墻而坐，神情冷淡，手腳上依舊束縛著手銬和腳銬。黃肴和玉曦來到之後，他也沒有起身，甚至沒有給出什麽反應，僅是隨性地撩了下眼皮，淡淡地掃了二人一眼。
黃肴怒道：“大膽狗賊，見了天子為何不拜？”
裴淵就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一樣，還故意擡起右手用小拇指鉆了鉆耳朵，而後又將拇指伸到面前，吹了一口：“什麽臟東西這麽堵耳朵。”
“你！”黃肴氣得面色脹紅，卻又礙於聖上在場不敢發作。
“罷了。”女帝大刀金馬地坐在了木椅上，龍眉鳳目，神色從容，“他本就是如此不知好歹之人，你跟他計較，遲早會被氣死。”
既然天子都如此說了，黃肴只得生吞下這口氣：“是。”
裴淵無聲哂笑，面露不屑之色，神態張狂至極。
玉曦嘆息一聲：“裴淵，朕知你不怕死，所以朕並非是來殺你的，朕不喜歡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裴淵不置可否，不言不語，絲毫沒有將女帝放在眼中。
黃肴面上的怒意更甚，玉曦卻始終氣定神閑，也不說閑話，開門見山道：“朕在阿昭的家鄉，聽過一句詩詞，‘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你應當不知龍城飛將是誰，朕告訴你，是兩位戍邊安敵的良將，這首詩也是在表達作者共情百姓，渴求良將，驅逐韃虜平定戰亂的強烈期望，朕也有這種期望，朕也想擁有自已的龍城飛將。”
裴淵的呼吸漸凝，滿目驚疑地看向了玉曦。
玉曦正色道：“而今朝堂動亂，皆起自皇後一黨，上官氏權勢滔天，再不予裁決，朕的性命也會朝夕難保。朝堂之亂所帶來的影響，不啻於外敵入侵，所以朕現在需要幫手，需要自已的龍城飛將。”
裴淵的心跳在不自覺地加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難以置信道：“你為何，會選擇我？”
玉曦：“因為阿昭喜歡你。”
裴淵：“你就不怕我繼續謀反？”
玉曦：“那我就殺了玉昭。”
裴淵：“……”
玉曦輕笑：“朕跟你開玩笑呢，朕不會殺了自已的妹妹，但朕的妹妹喜歡你卻是真的，你既願為她付出十三載的壽命，說明你也是真心待她，又怎麽能夠忍心看著她所在意的江山分崩離析？你若是真的想要謀反，也不會再度回到京城，把自已的命送到朕的手上。”
裴淵的臉色一沈，立即將腦袋別到了一邊去，冷冷道：“我只是跟著阿昭回來的，才不是因為別的。”
玉曦：“隨你怎麽說吧，反正你是出了名的死要面子。”
裴淵：“……”
玉曦：“實話告訴你，朕也不是十分信任你，你若想獲得朕的信任，就必須拿出你的誠意，不然的話，阿昭可真就要嫁給別人當老婆了。”
裴淵的呼吸一頓，不甘心地咬住了後槽牙，抿著雙唇掙紮了好大一會兒，才將腦袋轉了回去，別別扭扭地開口：“聖上想要臣怎麽做？”
玉曦笑了，而後鄭重其事地交與了裴淵一件隱秘而又重要的任務，最後又信誓旦旦地許諾道：“你若能讓朕滿意，朕定會將阿昭公主許配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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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來, 玉昭的腦袋有點兒蒙，還不停地流鼻涕，感覺是昨晚吹山風吹的。
都是裴淵那個狗東西害得！玉昭憤憤不平地心想。
洗漱過後, 玉昭就喚來了紅纓, 將裴淵送給她的那枚青玉戒指交給了紅纓：“你暫且幫我保管著吧。”
“是……”紅纓接過了戒指, 猶豫了一下, 還是沒忍住說了句, “屬下記得，公主過去也佩戴著一枚跟這很像的戒指。”
玉昭驚訝, 心道：還真有這件事啊？
紅纓又提醒著說：“屬下還替公主保管著一只粉色玉鐲和一枚魚兒玉佩呢。”
對於那玉鐲和玉佩的來源玉昭已經毫無印象了, 所以根本不在意：“那你就繼續保管著吧，我不愛戴首飾, 覺得累贅。”她從小就不愛在身上戴項鏈戒指手鐲和耳環，總覺得束縛行動, “或者你要是喜歡的話, 就送給你了。”
紅纓大驚失色：“萬萬不可！”
玉昭不明白紅纓的反應為何如此激烈：“為何不可？”
紅纓：“無論是戒指手鐲還是玉佩，都是您與裴將軍的情人之物, 屬下怎麽能要？”
玉昭越發驚訝了起來：“我當真、和他在一起過？”
紅纓用力點頭：“千真萬確！”
玉昭：“可我為何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來到了楚門的世界麽？
“那是因為、因為、”紅纓迫不及待地想要將真相告訴玉昭，卻又礙於裴淵的叮囑無法宣之於口, 也和裴淵一樣擔心公主會自責會痛苦。
“因為什麽？”玉昭奇怪追問，“為何不說了？”
紅纓無奈地長嘆一口氣：“沒什麽，只是因為公主此前受傷墜崖, 所以才會喪失了部分記憶。”
“可我卻只忘記了他。”玉昭道，“可能就是因為他此前帶我不夠好吧，所以我才會忘了他。”她又渾不在意地說, “不好的人忘了就忘了吧，相忘於江湖總好過互相消磨, 再者說了，雲郎才是我的金玉良緣，我現在只想和雲郎在一起。”
紅纓滿目焦急，張了張唇，卻欲言又止不知所措……這可、怎麽辦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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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禦隊繼續啟程，浩浩湯湯威嚴十足地向著皇城出發。
紅纓特意放慢了馬速，和林子衿並肩而行，愁腸百結地對他說：“怎麽辦？公主現在一門心思全都撲在了七皇子身上，對裴淵一點感情都沒有了，甚至都不在乎自已是否失憶了，情願忘了裴淵！”
林子衿安慰道：“你別著急，公主對裴棄野肯定還是有感情的，只是沒有想起來而已！”
紅纓：“可是不能再這麽繼續下去了，任由公主和七皇子再這麽繼續發展下去，兩國就要和親了，到時候想分都分不開！”
林子衿：“不會的！我昨天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想到了幾種可能會幫公主恢覆記憶的辦法，只是手邊缺少材料，等到了京城之後我一定會盡最快的速度去籌備。”
紅纓點了點頭，卻還是滿目憂愁，懊惱道：“今日公主詢問我，為何她會獨獨遺忘了裴淵，我應該實話實說的，但我又考慮的大多……等到下次公主再問，我一定實話實說！”
林子衿卻說：“如果裴棄野沒打算說的話，咱們還是不要自作主張了。”
“那萬一裴淵要是一輩子不說呢？”紅纓道，“公主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一輩子都不知道裴淵為了救她付出十三年陽壽的事情。裴淵那狗賊雖然混蛋，但功是功過是過，在救公主這件事情上，他確實付出了很多。”
林子衿道：“可如果我是裴淵的話，我也不想說。”
紅纓：“為什麽？”
林子衿很認真地回答：“因為我只想讓我的心上人平平安安，我想讓她每次見到我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幸福是開心，而不是虧欠。”
紅纓呼吸一滯，心緒覆雜，久久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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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後，皇家禦隊抵達了京城，玉昭本以為回到京城之後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哪知京城才是真正的是非之地。
玉昭所乘坐的馬車才剛剛駛入城門，就冒出了一隊披甲執銳的錦衣衛，將她的馬車團團圍困了起來，緊接著，錦衣衛們就不約而同地拔出了鋒利冰冷的繡春刀。
銀色的彎刀在陽光下反光刺目，氣氛在剎那間變得噤若寒蟬，眾人皆大驚失色。
裴淵面色一沈，當即就拔出了佩刀，馬車之前。
玉昭則是又驚又怒，直接推開了車門，從馬車裏鉆了出來，站在高高的馬車上厲聲質問：“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截攔本宮的禦駕！”
錦衣衛指揮侍名叫高蓬。高蓬正欲回覆玉昭的訊問，一匹快馬迅速從禦隊前方奔來。騎馬的不是別人，正是黃肴。
黃肴的人還沒到近前，充滿了怒火的聲音就先抵達了：“一你們逮捕反賊，沒”
錦衣衛受東廠監督，東廠的最高掌權人正是司禮監掌印大監黃肴。
待到黃肴下馬之後，高蓬忙回覆說：“黃公公有所不知，臣剛接到聖上的口諭，一旦逆賊裴淵入京，不計後果影響，即刻逮捕之！”
玉昭渾身一僵，驚愕
餘下眾人亦是滿目驚愕，最為驚愕的莫過於紅纓和林子衿：聖上為什麽會毫無預兆地下令逮捕裴淵，還是以逆賊之名？當真是要過河拆橋麽？趁著公主失憶之際對他動手……
了驚愕之色，卻轉瞬即逝，隨即便又浮現出了戲謔嘲弄之色，果不其然，兔拿手好戲。
高蓬持刀來到了裴淵的面前，聽似客氣實則勒令威脅：“裴侯爺，這京中百姓眾多，一旦發生沖突，定會傷及無辜，這是聖上不願看到的事情，亦是咱們這上做臣子的人不願造成的後果，您若良知尚存，就別為難咱們這上個幹活兒的，老老實實地跟著咱們走就是。”
高蓬的話音才剛落，玉昭就迫不及待地追問：“去哪裏？你們會帶他去哪裏？”
高蓬畢恭畢敬地回覆說：“回公主，去詔獄。”
活人進詔獄，死人出來；手腳健全的人進詔獄，斷手斷腳出來；幹幹凈凈的人進去，渾身是血出來。詔獄可謂是人間地獄，全天下人人談之色變。
玉昭瞬間面無血色，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已因何而畏懼而擔憂，但就是不想讓裴淵跟著錦衣衛走：“他是本宮身邊的人，若要逮捕他，總要跟本宮說清楚，為何要逮捕他，讓本宮信服！”
高蓬回覆道：“謀逆之罪，且人證物證具在，公主若想查看卷宗，臣立即遣人派送。”
謀逆之罪、謀逆之罪，這可是死罪、罪無可恕的死罪……玉昭的面色在剎那間越發蒼白了幾分，連雙腳都有上軟了，幾乎要站不住，不得不用手扶住了馬車的門框。
裴淵卻早已不再畏懼生死，在他下定決心為了玉昭放下血海深仇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只是有上，不甘心。
“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玉昭不死心地說，“謀逆是大罪，需得慎之又慎！”
高蓬道：“此案乃由聖上親審。”
此言一出，玉昭就無法再繼續辯駁半句了，聖上怎麽會有錯呢？天子永遠無措。
玉昭面色蒼白地看向了裴淵，滿目的不知所措，她也沒有意識到，自已已經無聲地囁嚅了起來，不斷地重覆幾個字的口型：你跑吧，你快跑吧！
她不想讓他死。
裴淵亦不想就此認命，卻又猶豫不決，神情冰冷又沈郁。他不想就此屈服於無情的天家，想要死戰到底，又擔心自已會連累玉昭，握刀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人人皆知悍將裴淵的武功高強，可以一敵百，是以錦衣衛手中的刀始終緊握，不敢松懈分毫，好似裴淵就是一頭隨時可能會爆發的兇狠猛虎，稍有不慎就會喪命其口。
黃肴當機立斷跪在了裴淵的馬前，苦苦哀求：“裴侯爺，奴才知您鐵骨錚錚，更知您對公主的一片癡心，事已至此，您若是抗旨拘捕，那更是罪上加罪，京中又人多口雜，難免會有人懷疑是公主指使您抗旨拘捕，您若是為了公主好，不想禍及公主，就不要做傻事呀！”
玉昭瞬間怒不可遏：“與本宮有何幹系？你少拿本宮來威脅他，有本事就讓錦衣衛把本宮一起抓走送進詔獄！”
黃肴忙不疊地朝著玉昭磕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字字句句都是在為了公主考慮呀。真心待您之人，都是為了您日後的安危考慮，聖上最在意的，是忠心！”
裴淵又何嘗聽不出看來黃肴最後一句話是對他說的……天子多疑，觸不得一絲一毫的逆鱗，他若是當眾反了，定會連累阿昭。
裴淵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放棄了僵持，收刀下馬，任由處置。
高蓬立即帶領著兩名錦衣衛將裴淵逮捕了起來，不僅上了枷鎖，還給他戴上了沈重的手銬與腳銬。
玉昭愁眉緊鎖，擔憂焦急卻又無計可施，抵在門框上的手越握越緊，手背上根根骨節泛白。
錦衣衛欲將裴淵帶走，玉昭忽然大喝一聲：“無論如何，你們誰都不能對他用刑，本宮的人若是在詔獄中少了一根頭發，本宮定會追究到底！”說罷就憤然坐回了馬車中，面容鐵青地厲聲大喝，“進宮，面聖！”
*
皇宮，養心殿。
不等黃肴前去稟報，玉昭就怒氣沖沖地推開了殿門。玉曦正在批閱奏折，聽聞聲響之後也沒有擡頭，似乎對一切都早有預料，沈著平靜地開口：“回來了？”
玉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禦案前，急切又慍怒地質問：“你為何要命錦衣衛逮捕裴淵？”
玉曦不慌不忙地批完了一本奏折，然後才停了筆，擡眸，面容沈穩地看著玉昭，不怒自威：“因為他是逆賊。”
玉昭蹙眉：“我怎麽不知道他是逆賊？”
玉曦微微後仰，靠在了龍椅上，嘆息著說：“因為你失憶了，你若沒有失憶，定會理解朕。”
當真？玉昭陷入了懷疑當中，可還是不滿玉曦的決策：“你說他是反賊，總得有證據吧？”
“整個北嶺關外全都是證據。”玉曦道，“他盤踞寒州城多年，不僅權豪勢要，還接連數年蔑上抗旨、拒不歸京，為的就是屯兵關外劍指都城。裴淵的反心，人盡皆知。”
玉昭：“那、那你為何不早上抓他，偏要等到今天才抓？”
玉曦哂笑，反問道：“朕抓逆賊還要挑日子麽？”
玉昭無話可說。雖然她也是真的遺忘了和裴淵有關的一切，卻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替他感到悲戚和憤怒，她甚至不明白自已內心的這股悲戚和憤怒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但就是憤怒：“我還是覺得，你不能就這麽獨斷行事，不公正！”
“這天下哪來的公正？”玉曦似乎是被逗笑了，說話時，唇畔一直勾著一抹戲謔的笑意，語氣隨性，卻又冷厲，“是非對錯自在人心，但人心是看不到的，朕的眼裏，只有江山社稷，朕要的，是海晏河清是千秋萬代，若有人挑釁朕的底線，威脅朕的江山，哪怕再不公正，朕也要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若是剛穿越之初，玉昭定會為了玉曦的這番言論遍體生寒，可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剛穿越之初的那個懵懂小白了，現在的她，是大巾國的嫡長公主，是女帝之妹，她已經徹底接納了這個時代，接納了帝王之心和爾虞我詐的朝堂。
玉昭無力地嘆息了一聲，而後，平靜又認真地詢問玉曦：“若我說，我不想讓他死，他若死了，我會傷心會痛苦，你會放他一馬麽？”
玉曦毫不遲疑，斬釘截鐵：“不會。”
玉昭的心情在瞬間跌至谷底，眼神也暗淡了下來：“哪怕是你我之間的情誼，也不能讓你為了我對他網開一面麽？”
玉曦抿了抿唇，面露不忍，態度卻還是十足堅決：“你我之間的情誼是姐妹私情，但朕不能為了私情罔顧天下，朕是一國之主！”
玉昭神色恍惚，喃喃道：“是啊，你是一國之主，我又算是什麽呢？你的棋子？我事事為你考慮，你又何曾考慮過我呢？”
玉曦神色一僵，心生愧疚，無奈嘆息一聲：“罷了，看在姐妹情誼的份上，朕願意對你說句真話，時至今日，無論裴淵是真反賊還是假反賊都無關緊要了。”
玉昭不解：“為何？”
玉曦：“因為上官博倫要他死，皇後要他死。上官蘇和上官堇皆是因為裴淵所折，上官家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朕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
玉昭：“你乃一國天子，為何要處處受上官氏掣肘！”
玉曦被戳到了痛處，面色一沈，當即龍顏大怒：“安平，你不要命了是麽？”
玉昭神不改色地回答：“回聖上，我不是您的親妹妹安平。”罷了又說，“若是換了您的親妹妹，您也不會如此無情地對待我。上官氏掣肘您威脅您，您不去想辦法制衡上官氏，反而處處犧牲我的利益前去彌補他們，那不是我的錯，我對您仁至義盡，是您無能無用，才會讓上官氏的黨羽日益擴大，讓外戚如同猛虎一樣霸居朝堂，是您的放任造就了您今日的困境，不是因為我！”
“嘭”的一聲響，沈重的硯臺猛然砸在了金磚地面上，剎那間四分五裂分崩離析。
玉曦面色鐵青，怒不可遏地瞪著玉昭，恨怒交加地開口：“別以為朕不敢殺你，就沖你方才那幾句目無君上的猖狂言語，朕將你五馬分屍都不為過！”
“隨你。”玉昭神色冷淡，渾不在意地說，“我早就不怕死了。”
因為憤怒，玉曦的呼吸沈重又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突然怒喝一聲：“黃肴！”
養心殿的大門立即被推開了，黃肴忐忑不安地跑進了殿中。
玉曦冷冷下令：“夏日炎熱，安平公主心浮氣躁目無君上，從即日起，禁足慧空寺靜心思過，無朕赦免，不得外出半步。”
*
慧空寺位於都城西側，是皇家寺廟，修繕得極為豪華，青松成片，白玉為欄，琉璃金瓦，寶殿相連。
玉昭被安置在了最偏僻的靜心堂中，不許仆人伺候，還被要求每日念誦一百遍佛經，抄一百遍佛經，抄不完不許睡覺不許吃飯。
玉昭穿著一身素衣，正跪坐在佛像前抄寫佛經，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沒過多久，靜心堂緊閉著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了，住持的聲音自玉昭身後響起，語氣畢恭畢敬：“您請。”
“都退下吧。”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沈重又威嚴。
住持：“是。”
住持離去時，特意關上了大門。
玉昭奇怪回頭，看到了一位身形修長、穿紫色錦衣、束金色發冠的男人。他的容貌俊美，氣質從容，儀態萬方，正是當朝皇後上官榮。
玉昭又將腦袋轉了回去，繼續抄寫起了經書，漫不經心地開口：“皇姐夫怎麽來了？”
上官榮道：“聖上還是掛念你，便命本宮代替她來看望你。”
“看望我？”玉昭冷笑，“看看我有沒有服軟還差不多吧？”
上官榮不悅蹙眉，冷冷道：“你本就不是我族類，聖上不殺你已是仁至義盡，你竟還敢如此不知好歹。”
玉昭渾身一僵，在剎那間遍體生寒——上官榮怎麽會知道她是穿越者？只能是玉曦、只能是玉曦告訴他的！
上官榮盯著玉昭的纖瘦緊繃的後背，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僅我知道，我爹也知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聖上與我爹以及忠武侯一同聯手策劃的，為的就是掌控你這個來自外邦的異族異類！”
玉昭的呼吸逐漸沈重了起來，面色也漸續蒼白，緩緩轉頭，滿目驚愕地看向了上官榮。
上官榮長身而立，神情冷漠，垂眸望著玉昭：“在聖上登機之前，天下人皆知皇大女身體孱弱，常日昏迷不醒，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聖上並非孱弱，而是魂不在此。皆因先帝早已得到了先知者的預言，苦惱不已，茶飯不思，唯恐你這異世者亂我大巾河山。為替先帝分憂，也為了大巾國的江山社稷不被你毀掉，聖上便自告奮勇地去找了先知者，要求先知者提前將她送去你身邊，為的就是假意接近你，與你交好，換取你的信任，好在你穿越至大巾國之後利用你，掌控你。”
真相殘酷，如刀似劍，玉昭的牙關逐漸緊咬，眼眶充血赤紅，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滿心憤恨悲痛。
上官榮嘆息一聲，又道：“你真正的那位摯友俞溪，早就不在人世了，從你十歲那年起，俞溪就已經是聖上了。聖上的魂魄，穿到了俞溪的身體內，代替了她。聖上今年三十歲，比你大了整整十二歲，又自小經歷宮廷的爾虞我詐，想要得到一個十歲孩童的信任和友誼，實在是易如反掌。”
上官榮再度開口：“本宮若沒記錯的話，十歲正是你母親病故那一年，你悲痛至極，所以聖上才會選擇那一年穿越，因為她斷定，正在經歷喪母之痛的人絕不會註意到摯友的異常，所以她利用了你的喪母之痛。”
玉昭什麽話都沒再說，眼神卻徹底沒了神采，剎那間心如死灰。
上官榮：“現在你明白了麽，在聖上的眼中，你只是一個威脅，是非誅不可的異類。聖上心懷天下，也不可能對任何人產生真情，沒有人可以是例外。”
上官榮又說：“但誰都沒想到你竟如此天真，如此信任聖上。在你穿越之初，恰逢裴淵那賊寇屯兵關外意圖謀反，聖上便決定將你利 用到底，讓你去替她收服那悍將裴淵，成了也就成了，不成死你一個外人，也無關緊要。哪知你還竟真有上能耐，將裴淵帶回了都城，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而今聖上已將那逆賊逮捕，你也再無了用處，所以才會將你打發到這慧空寺中與青燈古佛常伴，但憑我對聖上的了解，你怕是活不了大久，聖上是個從不念舊情的人，說不定哪日，她就會將你賜死。”
哀莫大於心死，玉昭已經呆滯成了死板的木偶，渾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動。她慢慢地擡起了眼眸，面無表情地看向了上官榮。
上官榮面無表情地盯著玉昭看了許久，幽深冰冷的瞳孔中盡顯審視，在某一時刻，他忽然開口，緩緩道：“這世上，能夠救你的人，只有我。”
玉昭神情木訥，嗓音低沈又沙啞：“我憑什麽相信你？”
上官榮道：“憑我可以從詔獄中救出裴淵。”
玉昭死寂暗淡的眼眸中終於爆發出了一點亮光：“你真願意救他？”
“我本不願，因為我的二弟和小弟皆死於他手。”上官榮憤恨不已地說，“但我已自身難保，絕不能再坐以待斃，不然武安侯滿門定會步忠武侯的後塵，天子皆為背信棄義之徒！”
玉昭渾身一僵，驚恐錯愕：“你要、弒君？”
上官榮哂笑：“放肆！何人說本宮要弒君？本宮又何時說了自已要弒君？是外邦來使心懷不軌，本宮發現了他的狼子野心，需要公主助本宮一臂之力，清除外夷！”
玉昭：“外夷是誰？”
上官榮：“橫渠國七皇子，賞雲逐。”
玉昭在掙紮和猶豫中沈默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你、你想讓我怎麽做？”
上官榮倨傲道：“本宮可無謀逆之心，七皇子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便是。”
玉昭：“七皇子若是讓我殺了聖上呢？”
上官榮眼神淩厲如刀，狠狠地剜了玉昭一眼：“你自有判斷，裴淵的死活，也全在你一念之間。”
玉昭了然，上官榮就是想讓玉曦死，想借賞雲逐之手，兵不刃血地殺了玉曦。
*
錦衣衛，詔獄。
詔獄內陰森又陰冷，墻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殘酷刑具，冰冷的空氣中浮動著濃郁的血腥氣。
裴淵被關押在詔獄最深處的一間地牢中，地下昏暗無光，頭頂是一道道堅硬的玄鐵欄桿，任誰來了也插翅難飛。
突然間，陰冷寂靜的詔獄中忽然響起了腳步聲，腳步聲行至何處，何處的墻壁就會被明亮的燭光映亮一片。
伴隨著嘩嘩的鐵鏈聲響，地牢的牢門被打開了，當下走下臺階的是一位手持燈籠的獄卒，緊隨其後的是兩位擡著沈重木椅的獄卒。
三位獄卒將寬敞的木椅放在了地牢內，而後便離開了，好似還帶走了詔獄中的其他人，空氣在剎那間寂靜了下來。
裴淵微微蹙眉，心生疑竇。
沒過多久，黃肴就持著燈籠下來了，身後跟著身穿黑色龍袍腰束玉帶的女帝玉曦。
裴淵靠墻而坐，神情冷淡，手腳上依舊束縛著手銬和腳銬。黃肴和玉曦來到之後，他也沒有起身，甚至沒有給出什麽反應，僅是隨性地撩了下眼皮，淡淡地掃了二人一眼。
黃肴怒道：“大膽狗賊，見了天子為何不拜？”
裴淵就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一樣，還故意擡起右手用小拇指鉆了鉆耳朵，而後又將拇指伸到面前，吹了一口：“什麽臟東西這麽堵耳朵。”
“你！”黃肴氣得面色脹紅，卻又礙於聖上在場不敢發作。
“罷了。”女帝大刀金馬地坐在了木椅上，龍眉鳳目，神色從容，“他本就是如此不知好歹之人，你跟他計較，遲早會被氣死。”
既然天子都如此說了，黃肴只得生吞下這口氣：“是。”
裴淵無聲哂笑，面露不屑之色，神態張狂至極。
玉曦嘆息一聲：“裴淵，朕知你不怕死，所以朕並非是來殺你的，朕不喜歡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裴淵不置可否，不言不語，絲毫沒有將女帝放在眼中。
黃肴面上的怒意更甚，玉曦卻始終氣定神閑，也不說閑話，開門見山道：“朕在阿昭的家鄉，聽過一句詩詞，‘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你應當不知龍城飛將是誰，朕告訴你，是兩位戍邊安敵的良將，這首詩也是在表達作者共情百姓，渴求良將，驅逐韃虜平定戰亂的強烈期望，朕也有這種期望，朕也想擁有自已的龍城飛將。”
裴淵的呼吸漸凝，滿目驚疑地看向了玉曦。
玉曦正色道：“而今朝堂動亂，皆起自皇後一黨，上官氏權勢滔天，再不予裁決，朕的性命也會朝夕難保。朝堂之亂所帶來的影響，不啻於外敵入侵，所以朕現在需要幫手，需要自已的龍城飛將。”
裴淵的心跳在不自覺地加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難以置信道：“你為何，會選擇我？”
玉曦：“因為阿昭喜歡你。”
裴淵：“你就不怕我繼續謀反？”
玉曦：“那我就殺了玉昭。”
裴淵：“……”
玉曦輕笑：“朕跟你開玩笑呢，朕不會殺了自已的妹妹，但朕的妹妹喜歡你卻是真的，你既願為她付出十三載的壽命，說明你也是真心待她，又怎麽能夠忍心看著她所在意的江山分崩離析？你若是真的想要謀反，也不會再度回到京城，把自已的命送到朕的手上。”
裴淵的臉色一沈，立即將腦袋別到了一邊去，冷冷道：“我只是跟著阿昭回來的，才不是因為別的。”
玉曦：“隨你怎麽說吧，反正你是出了名的死要面子。”
裴淵：“……”
玉曦：“實話告訴你，朕也不是十分信任你，你若想獲得朕的信任，就必須拿出你的誠意，不然的話，阿昭可真就要嫁給別人當老婆了。”
裴淵的呼吸一頓，不甘心地咬住了後槽牙，抿著雙唇掙紮了好大一會兒，才將腦袋轉了回去，別別扭扭地開口：“聖上想要臣怎麽做？”
玉曦笑了，而後鄭重其事地交與了裴淵一件隱秘而又重要的任務，最後又信誓旦旦地許諾道：“你若能讓朕滿意，朕定會將阿昭公主許配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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