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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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移在網上沒查到關於死者的相關信息,只知道姓孫,私家偵探緘默不言,他後來還是從假面會那幫人口中得知那個溺亡女孩的姓名。

他根據時間線順著藤摸瓜,找到了幾條與之相關的卻又有些隱晦的發言,有人發帖說天太熱破學校搞得人大半夜出門去住酒店,這下好了,有人死了終於知道要裝空調了。

底下有人附和,點了一排蠟燭表情包,說,走好啊szj。

林移不知道這個“szj”是否只是個巧合,他連忙點進這人的個人主頁,往下翻了翻,除了很多張精致的自拍,還有一張是在學校門口比耶的圖片,林移對安津影視學院那標志性的大門再熟悉不過,汪信騫生前曾是學校的客座教授,偶爾去學校上表演課,或者開講座,林移有時間便去學校旁聽。

學校裏面他也認識不少人,可擔心打草驚蛇,於是給張靈溪打了個電話,不打不知道,一大嚇一跳,張靈溪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告訴他,孫昭靜是她的同班同學。

張靈溪和林移拍戲的時候還是大三,九月份過去就是大四了,她新劇剛殺青,之前拍的電視劇正在熱播當中,一下課就往外趕做宣傳,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二十四個小時要掰成四十八個小時用,剛喘一口氣,就接到偶像的電話,還沒來得及激動,冷不防聽到“孫昭靜”三個字,大白天的,她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說自己有點忙,等閑下來再聯系他。

到了晚上,她才鼓起十足的勇氣,給林移回了一條信息。

“我和她其實不是很熟。”

張靈溪選的地點是她朋友開的一間咖啡廳,臨近深夜還有學生黨在裏面熬夜奮戰,裏面流動著濃郁的咖啡香氣,讓人頭腦變得格外清醒。

張靈溪和林移在VIP包間坐下後,她開口說。

“我們班總共二十五個人,有幾個藝考之前就挺有名的,有的是童星,還有的學生時代演過一些熱門劇裏的配角,總之積累了一些知名度。我們大多數人都渴望成為大明星,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不過也有個別對此不太熱衷,本分老實地在學校裏上課,從來不接外面的活。”張靈溪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開口說,“孫昭靜就是這樣比較‘特別’的人,她住在我宿舍對門,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回來,有次學到太晚忘記時間,還被保潔阿姨不小心鎖在了教室裏,她一個人翻窗戶爬出來的。

“我手裏沒有她照片,但她……她長得很漂亮,怎麽描述呢,就是但凡人見了她,就算嘴巴不說,心裏也要感慨一聲‘好美’的那種,我們所有人都覺得她未來一定會紅的,這樣好看的人,哪怕沒有演技也會有無數人追捧她熱愛她。”張靈溪嘆了口氣,“沒想到卻發生了那樣的事。”

孫昭靜原本在林移心裏只是一個名字,隨著張靈溪的講述,逐漸有了形象,有了性格,甚至有了靈魂。

“林老師,你為什麽忽然問起她來?”張靈溪心不在焉地攪拌著面前的綠豆沙拿鐵。

林移說:“跟人聊天時聽人提起,有點在意。”

張靈溪卻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舉起手腕在林移眼前晃了晃,紅繩紅得刺目,突兀地說:“這是我去寺廟裏求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的是辟邪。“不等林移說話,她接著說,“她出事之前,其實找過我一次。她性格挺孤僻倔強的,被鎖在教室也沒喊人來幫幫她,什麽都是自己一個人……”

說到這,張靈溪的聲音裏明顯帶了顫抖的哭腔:“我感覺是我害死了她,如果當時我幫了她就好了,她就不會因為走投無路去找那些人了。”

林移輕聲安慰了她幾句,等她稍微好點兒之後,問道:“她想讓你幫她做什麽?”

張靈溪:“她說想要我帶她去劇組見汪信騫。那時候我在拍戲,隔壁劇組有汪老師客串,我有時候會過去湊熱鬧,還把和汪老師的合照放在了社交平臺上,被她看見了。”

林移不知道這件事還能和老師扯上關系,臉色一下就變了:“什麽?”

張靈溪垂下臉,輕輕地抽泣著:“我覺得不太方便,我和她真的不熟,她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給我一種‘私生飯’的感覺。更何況學校裏其實有汪老師的公共郵箱,如果有事可以直接發郵件,學校裏也經常會安排汪老師來講座,也可以課後去找他。汪老師人挺平易近人的,我聽過他幾次講座,有深度有內涵,人還幽默,可畢竟年紀那麽大了,我怕孫昭靜因為他人格魅力過大,而動不該動的歪腦筋,從而影響她一輩子。”

林移深深地呼吸,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

“我也是聽說,她曾經被人撞見哭著從汪老師的辦公室裏出來,嘴巴裏說著‘你為什麽不答應我呢’什麽的。”張靈溪捂著臉,“所以我不願意讓他們有交集,一個二十歲都不到有著無限光明的女孩子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就算這個老年人是影帝,著作等身,成就非凡,但也不能掩蓋他是個老年人的事實……這簡直太可怕了。”

林移嘴唇發白:“你認為汪老師和孫昭靜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張靈溪已經泣不成聲,眼淚斷了線一般落下來:“我不能確定,因為我沒有親眼見到過。她見我果斷拒絕,於是找了另外的人,那個人給了她一張‘名片’,要求她交換自己的一個‘秘密’。這是她出事那天告訴我的,她溺水後,警察來學校調查,我沒敢說出來,怕牽扯出來更大的麻煩。對不起,我太懦弱了……”

林移想起蔣星文那天說的話,他說,你真當他汪信騫是什麽好人麽?

蔣星文一定是知道些什麽,所以才說的那句話,不然以他的性子即使看不順眼,也不會出言詆毀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林移感到胃裏燒起大火,灼燒感伴隨著疼痛沿著胃一路往上,燒到了他的喉嚨口,他不由得捂住嘴,沖出了包間,找到洗手間開始劇烈的幹嘔。

張靈溪紅著眼眶,站在洗手間外,擔憂地看著林移彎腰的背影。

她從沒跟旁人說過這件事,她憋得太久了,孫昭靜剛出事那會兒,她每晚都會做噩夢,不是夢到孫昭靜渾身濕漉漉地站在她床頭盯著她,就是夢到孫昭靜像個白影子似的飄在她旁邊,嘴裏喋喋不休地質問她,為什麽不幫她。

有時候她非常自私地想有一個可以分享秘密的人,那就不用自己一個人承擔這種折磨。可這個人是林移,她最喜歡的演員,還是汪信騫的關門弟子,將這件事告訴他實在是太殘忍了。

張靈溪閉了閉眼睛,將眼淚憋回去,如果上天給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她一定會想辦法不讓孫昭靜晚上外出,也不會讓她平白無故地死去。

可她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過了好幾分鐘,林移才稍微緩過來一點,他使勁用涼水反覆沖洗狼狽的臉,拽過一邊的紙巾將水擦幹。

林移轉過身,臉色已經如常,他對張靈溪說:“今天麻煩你了。”

張靈溪默然不語,她跟在林移身後,攥緊的手指松開又再度握緊,醞釀好久,才從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一張薄薄的紙片,說:“林老師,這是孫昭靜給我的名片。”

林移的腳步一頓。

或許她早有預料,所以將名片給了張靈溪,張靈溪急速地喘了口氣,說:“孫昭靜和那個人接觸後不久就出了事,出事的那天,她突然一聲不吭把這張名片塞給了我。”

林移轉身接過那張白色的小卡片,很奇怪,正常的名片上一般會印上個人的相關信息,比如說姓名、所在公司及從事職務,但這張小卡片上這些都沒有,只有一串讓人理不清頭緒的數字。

張靈溪說:“我以為這是什麽代碼或者暗號之類的,孫昭靜卻信誓旦旦地告訴我,這是‘名片’。”

卡紙的材質令他莫名感到在意,好像在什麽地方碰到過似的,等他翻過背面,看清正中央的黑色面具logo時,忽然覺得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假面會的人。

灰面給他的名片上有一模一樣的logo。

假面會可以幫助會員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只要付出一丁點“代價”,如果不願意付出代價,可以以完成他人的“願望”來抵消。

孫昭靜的死,究竟是自己的代價,還是他人的願望?

林移戴上寬大的兜帽,與張靈溪告別,臨走前他告訴張靈溪:“這件事情與汪老師有密切的關系,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拜托你暫時保密。另外,我認為你一點兒也不懦弱,我們只是普通人類,沒有上帝視角,更沒有超能力,不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壞事還是好事。可唯一確定的是,她的死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即使不是你拒絕她,也會是其他人,你這樣愧疚說明你是個特別善良的人。”

張靈溪呆呆望著林移的背影,眨了眨又要掉眼淚的眼睛,小聲說:“嗚嗚,林老師,我要粉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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