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夢

關燈
大夢

林移看著采訪稿,采訪的問題不多,他一行一行地看著,裏面的內容全然沒進他的腦子裏。

他不知道該跟方豫悅說些什麽,最合適溝通的時間已經過去,此刻他們就如同兩張還未幹透的畫,沈默而尷尬地晾在空氣裏。

林移感覺到方豫悅往自己的方向走了兩步,卻沒有再往前,仿佛有些猶豫不決,林移翻了一頁,沒耐心等方豫悅先開口了,他忽然問:“在雪山玩得很開心吧,這麽多天一個電話都沒有,看來是樂不思蜀了。”

“我……我聽說彌珠雪山有一種蟲子,叫聲很好聽,”方豫悅突然沒頭沒尾地說,“渾身雪白雪白的,常年出沒在山頂。”

“哦,”林移自認沒什麽見識,沒聽說更沒見過這種蟲子,“你見到了?”

方豫悅搖了搖頭,他突兀地笑了一聲,笑聲在空蕩的屋子裏顯得有些古怪,林移擡頭看他,只見方豫悅眼底的青灰色無比明顯,他剛剛沒細看,這時才發現方豫悅脫了羽絨服後身形仿佛瘦了一大圈,之前臉頰上還有些肉,此刻卻蕩然無存,他身上最後一絲圓潤的部分消失,整個人變得無端鋒利與尖銳。

林移暗自吃了一驚。

這是怎麽了?這幾天都沒吃飯嗎?難道旅行團虐待他了?還是說水土不服生病了?

林移心裏有一百個問號,不受控制地想關心他,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真是敗給他了,算了,他要是不認賬也沒什麽,畢竟沒發生什麽實質性的關系,再說他又喝多了,能記得些什麽呢?

這短短幾秒鐘,林移決定放過自己,也放過方豫悅,並在心裏做好打算:以後他一定會萬分註意,堅決不讓方豫悅再喝酒。

亂七八糟的思緒剛整理好,方豫悅來到他面前,半蹲下來,仰頭看著他:“我沒有找到。”

他的聲音輕而緩,極端的平靜中卻感受到他聲線的顫動:“我沒有找到……我真的……真的很想找到的。”

林移這下差不多理清楚來龍去脈了,看來是方豫悅對什麽蟲子特別感興趣,結果興致沖沖地去找,卻撲了個空。

“好了,”林移伸手抓了一把他柔軟的發絲,“沒關系,不過是一只蟲子,找不到就算了,沒什麽可惜的,你要是實在喜歡,我找人給你定制一個模型,保證雪白雪白的,還能叫喚,你想讓它怎麽叫就怎麽叫,好不好?”

方豫悅順勢握住他的手,將林移溫熱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很短暫地接觸後,他忽然松開手,非常克制地朝林移笑了笑,很突兀地轉到另一個話題:“老板,祝賀您殺青,我知道這次請假給您帶來了很多不便,非常抱歉。”

很有禮貌的一句話,方豫悅從來沒有在一句話裏用這麽多敬語,可又那麽有距離感,好像他之前上趕著湊上來說的喜歡全然不作數,那個夜晚也只是一時沖動,經過一段時間冷靜,他終於意識到他們只是老板和助理的關系,他收回了朝自己邁過來的步子,甚至還往後退了幾步。

林移原本暈乎乎的腦袋突然間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清醒過來。

“你知道就好,”林移的臉一陣發僵,但出於職業素養,他表現相當若無其事,“既然回來了,就收收心,好好工作,接下來你可就沒有假期了。”

方豫悅面無表情地點頭:“嗯,我知道。”

林移一時詞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往常這時候他絕不會讓氣氛就這麽冷下去,真奇怪,此刻他竟然一點兒也不想說話,他直覺如果自己說了什麽不恰當的話,方豫悅一定不會接,那樣會使得場面更加尷尬。

好在陳妍處理了這個難題,她隔著一扇門說:“林移,他們來了。”

林移松了一口氣,下意識提起笑肌,是一個大方得體的表情,他全程以這樣的表情接待了來采訪的媒體,鏡頭裏他顯得那樣自然妥帖,說起對人物的理解,拍攝時的趣事,還調侃自己生病住院耽誤劇組進度,感謝了全劇組的工作人員,尤其是對自己幫助很多的男主角蔣星文和女主角張靈溪,雨露均沾,滴水不漏,讓人找不到一絲錯處。

這樣有內容有深度的采訪讓記者感到身心愉悅,林移也非常配合,業內除了賀典,誰得誇上一句:專業又敬業。

結束後陳妍邀請記者和攝影師留下來聚餐,他們委婉地表示晚上回去得加班,陳妍就不再強留,送走他們之後,她回去找林移,結果林移告訴她晚上聚餐他不去了。

陳妍不解:“你不去像話嗎?這是專門給你組的局,導演他們也去的。”

林移看了她一眼:“我有點累。”

陳妍連忙過去探了探他的額頭,摸起來不燙,不像是生了病的樣子,但他看上去確實興致不高,好像剛剛的采訪已經耗光了他僅有的能量,陳妍略一思忖,說道:“行吧,我一個人去,你出院不久還沒恢覆完全,他們應該能理解。”

林移“嗯”了一聲:“我想回安津,晚上能回去嗎?”

陳妍:“是想家了?我讓方助理把你東西收一收,收好就回去吧。”

林移又問:“你跟我們一起走嗎?”

“不了,我不一定趕得回來,你著急就先回去,賀典電影下個月中旬要開機,你抓緊時間好好休息一下。”陳妍又叮囑站在一邊的方豫悅,“方助理,路上開車小心。”

方豫悅:“知道了。”

當天晚上八點,林移就回到了安津的小別墅。

門口亮著燈,仿佛在歡迎主人的歸來,方豫悅拎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最激動的是老遠就開始原地轉圈蹦跶的蛋撻,它嗅到主人的氣味,尾巴進入亂甩模式,瘋狂搖起來,這條狗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衣食父母,看到林移便熱情地用大腦袋拱來拱去,討好似的咧著大嘴樂呵呵的。

林移象征性地摸了一下它的頭,讓它去找方豫悅,得到允許,它直接撲向方豫悅,把方豫悅撞得一個踉蹌,方豫悅甩不開這塊牛皮糖,懊惱地問:“你是不是又長胖了?”

蛋撻很久沒見方豫悅,對著他又是聞又是舔,喉嚨發出咕嘰咕嘰愉快的怪叫,方豫悅擺脫不了,一陣大囧,林移見狀笑了一下:“帶它出去玩會兒吧,它這麽久沒見你,看來是憋壞了。”

方豫悅拿著蛋撻叼過來的狗繩沒動,蛋撻催促似的低聲叫了兩下,方豫悅低頭隨意擼了把狗頭,說:“明天早上再帶出去,你今天不是已經出去過了嗎?”

蛋撻相當不滿,情緒低落下來,嗚嗚哼了兩下,方豫悅不為所動:“好了,別撒嬌,回你自己屋裏。”

蛋撻想挽回方豫悅的心意,這家夥實在會看人眼色,屁股一轉就去蹭林移,試圖曲線救國,奈何林移沒有跟它玩鬧的心情,他不再管狗和狗主人,直接上樓去泡澡了。

“快去,”方豫悅命令道,“我不說第三遍。”

於是蛋撻卷著尾巴灰溜溜地回了方豫悅給他搭的小狗屋,臨走前偷偷悲憤地瞪了他一眼。

林移直接上二樓去泡澡,方豫悅一個人在客廳收拾林移的行李箱。

行李箱是他分門別類整理好的,知道哪層放著什麽,收拾起來自然也沒有任何難度,洗漱用品都是從家裏帶的,臨行前方豫悅還特意帶了兩本名著和一個游戲機,以防路途太長林移無聊。

不過書和游戲機林移一次都沒碰過,他一坐上車就閉目打盹,一回酒店就躺著,用眼非常之健康,作息非常之規律。

方豫悅一樣一樣地將行李箱裏的東西放回原處,有件襯衫起了皺,他單獨放到一邊,打算等會用熨燙機熨一熨。還有一個扁扁的皮包,裏面裝著林移的專用梳子,由於從小就受到理發師父親的熏陶,導致他格外看中對頭發的保養,方豫悅伸手在梳子齒上劃了兩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神忽然黯淡下去。

他拿過那件發皺的襯衫,將臉埋進去,使勁嗅了兩下,衣服還沒來得及洗,衣服上還殘留著林移的氣味,方豫悅不能自已地用臉蹭著襯衫,他小聲地哼唧,面色變得越來越紅。

他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他記得很清楚,林移手把手教他如何取悅他,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像是攥住了他的心,他覺得自己被點燃,持續不斷地暴烈地燃燒起來。

這樣是不對的,方豫悅反覆地在心裏告誡自己,這樣不對,林移是個太容易心軟的人,對自己人總是無條件縱容,他借著醉酒的由頭與他親密,是最為可恥的行徑。

那件襯衫在方豫悅手裏皺成了一團,好半天過去,方豫悅才緩過來。他自小就比同齡人要成熟穩重,進入青春期,認清了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取向之後,便更加克制,他沒有交過男朋友,對親密關系的描述還是從鄧穹那兒聽過幾句,不看片,也甚少夜半時分用手打發自己,他的愛情觀念偏傳統,有了感情才有欲望,他不愛任何人,自然也沒有任何欲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喜歡上林移的,意識到的時候夢裏就都是他了。

每一個林移都不著寸縷,讓方豫悅想起在盧卡在攝影棚給林移拍寫真的那一天,那天的林移目光坦蕩平靜,而夢裏的林移眼神卻帶著沈甸甸的欲望,他湊在自己耳邊呼出溫柔的氣息,修長的手指劃過他的耳畔,調戲似的逼問他:“方助理,你敢做卻不敢看我嗎?”

方豫悅猛然驚醒過來,身上已經汗濕了,內衣黏糊糊地包裹住他,他赤著腳去浴室洗了個澡,心臟仍舊不規律地狂跳著。

來到彌珠雪山已經是晚上了,旅行團的導游安頓好來旅游的游客,約好明天早上八點半在山腳集合,去雪山半山腰泡溫泉。彌珠雪山在國內並不出名,沒有知名的旅游景點,更沒有大型的開發項目,當地人主要以飼養牲畜與種植藥材過活,這些年每年都有不少人因無法忍受嚴寒和與世隔絕的寂寞離開村鎮,留下來的大多是一些不便出門的老弱病殘。

招待所位於山腳,設施簡陋得嚇人,巴掌大的一間房,幸好有暖氣,床鋪看上去挺幹凈,方豫悅晚飯隨便對付了一口,就躺下睡了。

睡後不久便開始做夢,先是夢到方渺,方渺是他記憶當中那年輕的模樣,他笑容滿面地問他最近功課怎麽樣,期末考試考了多少分,方豫悅在夢裏很緊張,他不記得自己考多少分了,隨口編了一個數字,方渺仍舊是笑盈盈的,他拍著方豫悅的肩膀,說:“你可要加油嘍,你老爸在學校讀書的時候總是能拿滿分的。”然後就聽到周執音反駁的聲音:“別聽你爸吹牛,他成績肯定不如你,我之前在他老家翻到他小時候的成績單,物理常年在及格線徘徊,咦,真可怕。”

周執音如此放松的姿態令方豫悅說不上來的懷念,看著他父母在一起愉快地拌嘴,方豫悅卻緊繃著一根弦,夢裏他不知道什麽原因,只覺得很惆悵,心裏莫名泛酸,很難過,但說不上來為什麽難過。

然後林移不知道從哪個地方冒了出來,夢是沒有邏輯的,方豫悅絲毫沒覺得不對勁。他看到林移,心裏突的一跳,轉身看周執音和方渺,可他們兩人早就不見了蹤影,林移轉身像是要走的模樣,方豫悅連忙追上去,拽住林移的衣袖,林移輕輕笑了笑:“怎麽了?”

林移對他總是這樣笑,好像天塌下來都不用著急,方豫悅敏銳地發現到他們正在林移的房間,林移房間沒那麽大,陳設也不多,中間一張大床,門旁豎著一面兩米來高的鏡子,白色的紗簾遮住濃墨重彩的夜色,他們兩人湊得很近,方豫悅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像是貓聞到了貓薄荷,忍不住湊上去聞他的脖子,林移卻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好了,別再過來了。”

“你看,”林移側過臉,一雙無神的眼睛灰蒙蒙的,望著門外說,“你爸媽在看著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