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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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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

後半夜,方豫悅沖了個冷水澡,燥熱又驚惶的心跳逐漸平穩下來。

他坐在床頭,將手機相冊裏林移的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個夠。

自他長大後,很少夢到方渺,連周執音也鮮少夢到,小時候的事記不太清楚了,方渺的臉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晰,在夢裏門外的父母看見他們如此親密,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方豫悅知道這是自己潛意識的投射,他渴望林移,又擔心他的父母不認可這段關系,離家出走那天的出櫃宣言仍舊回蕩在耳邊,周執音那震驚的面孔歷歷在目,如果她知道自己真的愛上了一個男人,她會想些什麽呢?

如果方渺還活著,又會怎麽想?

方豫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已經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睡不著,穿上羽絨服、背著登山包就出門了。

招待所樓下燈火通明,有個中年男人正蜷在一張躺椅上半闔著眼睛看電視,12寸的黑白電視機,沒什麽信號,屏幕裏雪花點子刺啦刺啦地響,男人渾不在意,鼾聲漸起。

風聲在窗外呼呼地刮著,導航上看附近只有這一家招待所,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想:八年前的夏天,爸爸來雪山也是住在這裏的嗎?

“哎,小夥子……”男人迷迷瞪瞪地揉了一下眼睛,“你要去哪兒?”

他關掉充當背景音的電視機,嘈雜聲啪嗒消失,打了個哈欠又說:“天還沒亮呢,這山上要是沒當地人陪同,可不能隨便上去,萬一出個好歹來——”

方豫悅頭上戴著防風帽,只露出一雙亮亮的眼睛:“我就出去走走。”

“那也不行,”男人趕緊擺手,“有狼的,它們看你一個人形單影只,容易撲你,還是等天亮跟大部隊一起上山吧。”

方豫悅默然沈思了幾秒鐘,忽然笑了一下,他不笑的時候給人一種愛答不理,冷冰冰的感覺,一笑就顯得可愛多了,他說:“大哥,您是當地人,要不帶個路唄。我睡不著,出去逛逛,聽說這邊景色特別美,我還帶了相機,想拍日出呢。”

他大拇指往身後的背包一指:“我馬上就開學了,好不容易出一趟遠門,不得爭分奪秒,多體驗體驗呢嘛。您要價多少?”

多青春洋溢的大學生,好久沒見過這樣淳樸清新的冤大頭了,老吳眼睛一瞇,上上下下打量了方豫悅一番,伸出三個手指頭,晃了晃:“我要這個數。”

方豫悅實際上不缺錢,臨走前林移還給他打了兩萬,他簡直相當的闊綽,可面對老吳那貪得無厭的眼神,他遲疑了一下:“能稍微便宜點嗎?我……我是瞞著家長出來的,沒帶多少錢。”他又忙不疊地解釋說,“就便宜兩百可以嗎,我留著點錢當回程的車費。”

他本來長得文質彬彬,一個標準學生的模樣,講話又有禮貌,聽得老吳格外舒坦,輕而易舉地就聽信了他的胡謅。

“當然可以,小夥子,你等一等,我去叫我老婆起來看門,”老吳一副熱心腸的模樣,搓了搓手指,套上一旁的軍綠色棉襖,“這幾天風大,好幾根電線桿被刮倒了,上午剛修好,你們運氣真不賴,要是早來幾天,那得凍成傻子不可。”

方豫悅笑了笑,接過老吳遞過來的登山杖,跟著他一起上山了。

彌珠雪山海拔四千多米,徒步上山本身就是一項挑戰,這裏地廣人稀,旅游業不發達,山路陡峭,都是人用一個步子一個步子踏出來的,由於經費不足,索道年久失修,已經不對外開放了,而除了半山腰一處溫泉以外,找不到什麽好玩的地方。

風卷著碎雪呼嘯著拍到方豫悅的臉上,半夜的風格外冷,老吳手裏提著一個大型手電,方圓十米都被照得雪亮。周圍是一圈枯死的樹,幾處低矮的平房零星地散布在四處,門口亮著宛若螢火蟲一般的燈光。

方豫悅感覺自己的骨頭一下子被收緊了,牙齒咬合在一起,呼出來的熱氣瞬間凝結成冰涼的水霧,好在他戴著防風鏡,眼睛還睜得開,而老吳睫毛上已經掛上了一層“白毛”,他渾然不在意,像個導游似的,給方豫悅介紹說:“你看,上山要走這條路,這有一條捷徑,很多人都不知道,就一根筋地往石板路上走,那路彎彎繞繞的,一圈下來都夠我們來回兩圈了。”

老吳率先一步,走上了山路,身形敏捷猶如獵豹,絲毫不像五六十的中年人。方豫悅不甘示弱,趕緊跟上,樹林被老吳的大手電照得亮如白晝,他倆像是在比賽似的,不一會兒就竄了幾百米。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迅疾而細碎的腳步聲,歘一聲,從他們身後掠過,老吳猛地停住了腳步,回身望了一眼,方豫悅奇怪地問:“那是什麽?”

“野生動物,”老吳皺眉,雪從他的臉上掉下來,“聽動靜可能是狐貍,山上找不到吃的,就溜下去偷人的東西吃。”

他們接著往上走,方豫悅眼前是茫茫無盡的山路,風漸漸小了,他們腳踩著雪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方豫悅問:“狐貍?”

“小東西鬼精鬼精的,但能有人聰明嗎?有時候運氣好,能抓好幾只,有人稀罕這玩意兒,能賣不少錢,賣不出去的也能扒了皮做襖子,”老吳聳了聳鼻尖,“我們這兒有人專門做這一行,這年頭賺不到錢,又走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方豫悅在大腦裏過了一遍關於“非法捕獵”的相關法律條文,老吳雖然年紀大了,對這方面也不是一無所知,卻並不把這當回事,看來是被這地方逼得走投無路了。

“我來這之前做過攻略,”方豫悅說,“彌珠雪山曾經有過政府支持,有計劃開發旅游景區,上山的路都修了一半了,這年頭喜歡極限運動的人越來越多,這裏地勢天然優越,能開發不少項目,收益想想也是非常客觀的,但為什麽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老吳聽完方豫悅的話沈默了片刻,他仰頭看了看天,重重嘆了一口氣:“在正式動工之前,雪山出了事,據說影響很大,不知道誰那麽嘴碎,說我們這兒風水不好,不宜大興土木,撥款就停了,後面就再也沒動靜了。”

方豫悅感覺自己的眼珠僵硬得無法動彈,他臉色比雪色還要慘白,輕聲問:“……是什麽事?”

仿佛是難以啟齒的事,老吳半天後才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有個人來登山,出了意外,被埋雪裏了,沒搶救過來。當時天上搜救直升機烏央烏央的,鬧得沸沸揚揚,我這輩子也沒見過那麽大排場。”

方豫悅感覺胸腔被灌了一坨冰,冰碴子攪得他的血管幾乎沸騰起來,他死死摳著掌心,又問道:“意外是怎麽發生的?”

“這我哪知道,倒黴唄,人生地不熟的就上山,也沒帶什麽防護用品,這不是作死呢嘛?”老吳輕易地下了結論,“有錢人總有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愛好,我們這種人啊,光是喘口氣兒都覺得費勁,怎麽能理解他們是怎麽想的呢?”

方豫悅久久沒有說話,他不知怎麽落後了老吳半個身體,老吳沒太註意,繼續往前走,接著又說:“小夥子,人還得有自知之明,要曉得自己又多大的能耐,再有本事的人,不知天高地厚可是要吃很多苦頭的。”

“我向來很有自知之明……”方豫悅的聲音一出就散在了冰冷的空氣裏。

此時他們都有些體力不支,方豫悅想起了往事,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這些反映到了臉上,更襯得他面色灰敗。老吳吃了一驚,連忙停下腳步,拉住方豫悅:“小夥子,你不舒服麽?”

方豫悅搖搖頭:“沒關系,快到了。”

“休息一會兒再走,不差這一時,”老吳說,“我年紀大了,你不歇我還要歇的。”

方豫悅抿著嘴唇不說話,老吳又看了看他,忽然說:“小夥子,你不是來看日出的吧?”

方豫悅擡頭看向他。

“我開招待所這麽多年,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的人,”老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性地笑了笑,“哪有三更半夜就要跑上山的,嘴巴說要看風景,可你腳步那樣匆忙,哪有欣賞風景的樣子,對周圍也不好奇,你只是心裏憋得慌,身體再不動起來,就要被憋死了。”

方豫悅被他戳中心事,一時間拿不準他要幹什麽。

“不就是失戀了麽,有什麽大不了的,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姑娘多的是,何況你模樣長這麽俊,追你的女孩子不少吧?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老吳指點江山一般,一掌推開,“往前看嘛,前方就是新世界。”

方豫悅:“我……我沒……”

老吳樂呵呵地打斷他的話:“我懂,別不好意思,我也是過來人了,你們小年輕什麽心思我不知道麽。一路上你摸了多少次你手上這串珠子,前女友送的?”

方豫悅有些惱,心說林移連“前”都不是呢。一想到林移,他心中那團幾乎令他窒息的郁悶稍稍緩解了一半,他面色微紅,老吳也不再揪著這個話題不放,指著不遠的前方,世外高人一般地說道:“我就送你到這兒,後面的路你自己走吧。”

前方是一排低矮而又整齊劃一的木制房屋,通體刷著暖色調的漆,看上去暖融融的,旁邊豎著一個高大的褪了色的牌子,直截了當地寫著:雪山溫泉館。

此時,天已經亮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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