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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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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江義臣擡眼看向方豫悅,兩條寬寬的英俊眉毛此刻分外不解地緊皺在一起,很難理解他話的意思似的:“方豫悅,你說什麽?”

兩位護士聞言也不由得對視一眼,分別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困惑。

方豫悅平靜地說:“我想把接收器放置進我的身體,那樣我就可以二十四小時感受他的心跳了。”

他知道江義臣現在已經把他當成半個瘋子看待了,屋子裏凡是長了眼的都明白他對林移毫不掩飾的企圖,可那又怎麽樣?

他又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

“咳咳,”江義臣握拳掩嘴咳了兩聲,“你就不怕我把這事跟你大舅說?”

“你盡管去說,他不會不同意的,他巴不得我這樣。”方豫悅伸手往林移的手臂上一搭,“體溫有點兒低,再不開始他就要醒了。”

江義臣不知不覺被方豫悅牽著鼻子走到了這一步,騎虎難下,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

“從來沒這樣的先例,接收器是能拆開,但風險比置入芯片大多了,萬一——”

“江叔叔,”方豫悅打斷他的話,“我愛他,我願意為了他去死。”

潛臺詞是,我不在乎風險,不在乎被感染,不在乎他知道後會不會討厭我,我就要此時此刻達成我的目的。

偽裝成普通檢查室的手術室像是被抽走了空氣,霎時間寂靜無比。

江義臣暗自倒吸一口氣,傳聞是一回事,聽方豫悅親口講出來就是另外一回事,這孩子真是口無遮攔,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合。他內心無語至極,本來就是違規動手術,屬於頂風作案,萬一出了什麽事,吃不兜著走的可是他這位醫生!

他按捺住罵人的沖動,讓護士把林移挪到規範的手術臺,方豫悅說:“不用,我來吧。”

說著彎腰抄起昏睡的林移,將他抱到手術臺。

江義臣眼皮子抖了三抖:“你還有什麽要求趕緊提,要是在我動刀子之後嘰嘰歪歪,當心我給你一刀。”

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方豫悅真敢提要求:“我要接收器貼近我心臟,這樣我一擡手,就能碰到。”

江義臣眼不見為凈地朝他揮手,像是揮走一只蒼蠅:“你倒是敢說。”

植入芯片本身就是微創手術,加之江義臣本身經驗豐富,這種小手術對他來說壓根沒有難度,手臂內側一個微乎其微的小創口,像是日常活動無意中被蹭破一點皮,一兩天痕跡就會消於無形。

而往心臟旁邊裝接收器就要兇險許多,江義臣此前不是沒做過各種奇怪要求的手術,但那都是普通患者,他們僅僅局限於醫患關系,離開手術室他們就是陌生人,不會參與彼此的人生,也不會分享手術帶來的或好或壞的結果。

方豫悅不一樣,這孩子小時候體弱多病,動輒發燒,他三天兩頭幫著去照顧,說實話,對自己親女兒他都沒有連著幾夜沒合眼地陪伴過。他是不是小時候發燒把腦子燒壞了,後遺癥現在才顯露出來呢?江義臣很是詫異。

但是勸再多也無濟於事,方豫悅的固執與老董事長不遑多讓,他處理好林移手臂上那一道淺淺的傷口,貼上殺菌棉布,就去研究芯片的接收器了。

“他什麽時候醒?”方豫悅又把林移從手術床挪回去,將他手臂上的袖子往下拉了拉,兩位護士端著護理盤離開了,手術室只剩下他們三人。

“別急,會醒的,麻醉劑量很輕,他是昨晚沒睡好,讓他睡一會兒吧。”江義臣苦口婆心地說,“你何必這麽想不開呢,小豫?”

輪到方豫悅納悶了,他想得還不開嗎?

跟親媽假裝反目,有家不能回,被自家舅舅監視,唯一靠山倒在病床可能再也醒不過來,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等等破事,旁人要是有他這樣的遭遇,指不定做出什麽偏激行為,他現在完完整整站這兒已經足夠想得開了。

“這個接收器不能直接往身體裏裝,需要改造一下,你要給我時間。”江義臣勉為其難地開口。

“要幾天?”

“三天。”

方豫悅:“不行,林移出院之後,我得跟著他,就不回來了,最遲明天晚上。下周一我們就走。”

江義臣思索再三:“行吧。他那創口今晚別沾水,你陪著他吧,我去找人改接收器。”

方豫悅點點頭:“謝謝江叔叔。”

“別叫我叔叔,”江義臣一言難盡地搖了搖頭,“誰敢這麽為難叔叔?”

方豫悅這下終於笑了,緊繃的臉皮稍微松弛了一些:“叔叔,是我太任性了。”

江義臣眼皮一翻,冷哼一聲:“呵,你知道就好!”

江義臣走後,方豫悅拉上藍色簾子,重新將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全部隱藏起來。

他握著林移的手指,安靜地在旁邊等他醒來。他的手指細長微涼,方豫悅用自己的體溫將他的手指捂熱,在又一遍數到林移右眼的睫毛多少根時,林移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唔,”林移覺得眼前有些花,緩了一會兒看清眼前人是誰,“檢查結束了?”

“結束了。”方豫悅說。

“你一大早的去哪兒了?”林移揉了揉眼睛,他擡起胳膊看到手臂上的醫用紗布,“這是怎麽回事?”

方豫悅說起早就想好的說辭:“不知道在哪兒蹭破皮,我給你包紮的,晚上不可以沾水,我會看著你的。”

林移隨意動了動,沒感覺到什麽異常,揭開紗布看了一點,有點紅,可能是自己半夜抓的也說不定,方豫悅向來小題大做,不過如果沒依著他,他就又胡攪蠻纏,那個勁兒沒人能受得了。

於是他說:“知道了,我也沒出汗,就稍微擦擦吧。”

“嗯。”方豫悅不知怎麽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林移不明白他出了趟門添了什麽喜事:“你還沒說你剛剛去哪兒了,給你發信息也不回。”

有點兒責怪的意思在裏面,方豫悅說:“不是你讓我找點自己想做的事嗎?”

那至少也提前知會我一聲——這話林移卡在嗓子眼裏,沒說出來。

方豫悅這幾天一直圍著自己轉,好不容易願意出去閑逛,管他去了什麽地方,跟什麽人見面,只要別把心思往他一個人身上放,怎麽樣都好。

想是這麽想,林移還是忍不住有些好奇,他不動聲色上下打量一番方豫悅,忽然開口說:“吃飯了沒?”

方豫悅搖頭:“沒有。”

林移眉毛不由一挑,笑了起來:“怎麽,出去玩飯也不帶人吃一個?”

方豫悅明白過來了,這是在變相問他是不是跟別人一塊出去玩了,他不喜歡拐彎抹角的問話方式,也懶得理會那些彎彎繞繞,非要轉好大一圈才能回味過來話裏的潛臺詞,他通常是沒有耐心琢磨的。

可或許是太過於喜歡一個人,會連他話音裏潛藏的幽微情緒也捕捉於心,方豫悅忽然湊近他,面對面望著林移的眼睛,帶著一絲不明顯的促狹:“沒跟人出去玩,我一直在醫院裏面。我現在好餓,你能不能帶我去吃午飯?”

林移楞了一下,忙用手抵住他的肩膀:“你說話好好說,別離這麽近。”

“哦。”方豫悅便收回上半身,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能嗎?”

“能能能,”林移抓起一邊的外套,理了理衣服,“你想吃什麽?”

“吃什麽都行,去外面吃,我開車。”方豫悅說。

林移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等等,你說什麽?”

“我說去外面吃……”

“你拿到駕照了?”林移打斷他的話。

方豫悅微微笑了一下,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個黑色小本,在林移眼前一晃:“昨天拿到的。”

林移從他手裏搶過駕照小本,看了又看,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高興:“怎麽這麽快?你哪來的時間去學的?腦子倒是不笨。”

“早說了我會開,”方豫悅看他高興,白天陪林移在劇組,大半夜練車的辛苦完全被他忘到腦後,“我本來就不笨。”

林移把駕照還給方豫悅,又丟給他一把鑰匙:“太好了,方助理,恭喜你又多了一項生存技能,鑰匙歸你保管了。”

方豫悅接住鑰匙,用力摩挲鑰匙突起的部分,有點疼,又隱隱有點興奮,他跟在林移後面,心裏還想著以後林移不管去哪都會帶他一起,不會再有陌生司機,甚至沒有陳妍,只有他們兩人分享同一個密閉空間。

可是下一秒,林移說:“對了,還有件事。”

方豫悅雀躍的心都有些飄飄然了:“嗯?”

“我給你找了個家教。”

“家教?什麽家教?”方豫悅還是太年輕了,微微怔楞的表情顯得有些天真,林移不忍心看,他扭過頭繼續說,“我昨晚仔細想了想,應該送你去讀書,你才十八歲,只有高中文憑太可惜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後面的話方豫悅就沒在聽了,句子穿過耳膜漏向心口,仿佛有呼呼的大風吹過來,把他的四肢百骸吹得一陣冰涼,他心裏茫茫然的只剩下一個念頭:“哦,這個人也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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