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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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我知道錯了,雖然我什麽錯都沒有,但是我知道錯了。”

晏遼後背抵著房間門,擲地有聲地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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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前,唐紹鋮說要上樓回家又被叔叔阿姨愧疚地攔下來,像是很不好意思讓他看到發生爭吵的一幕。雖然家庭從避風港變成珍珠港了,晏遼的眼神還是一直凝在他身上,“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的表情,他只好留下,從阿姨的話裏只聽出來大概發生什麽。

倒不是在生氣他拒絕一個珍貴的機會,更多是在生氣他有事情會瞞著自己。

但在別人家自然不會做出越俎代庖管教小孩的事情,晏遼已經被罵了兩個小時,當著唐紹鋮的面跟他爸媽也沒敢頂嘴,一個下午快憋死他了。等到晚上唐紹鋮找了借口上樓,剛回家晏遼就噔噔地跟了過來。

敲門時候兇的像土匪,進來以後又不敢出聲,跟著唐紹鋮回到房間,關上門就嘰裏呱啦說他知道錯了。

“你先別過來,”唐紹鋮還沒捋清楚,聽到他的認錯宣言更頭疼,坐在床邊皺著眉毛說,“站好。”

像是突然被折斷的樹枝一樣幹脆,房間頓時無限安靜。

晏遼倚在門邊擡起眼睛看他,又迅速低下頭,後背慢吞吞地離開門板站直,手也從口袋拿出來垂在身體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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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歲月倒流般,唐紹鋮無端想起半個月前的夜晚。

晏遼趴在他的胸口,在一次爭吵之後氣氛微妙的時候,用了示弱和服軟的語氣,小聲說,“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我一分鐘,一秒鐘,都不想和你分開。”

溫柔繾綣的,訴說情話的時刻,纏綿討好。唐紹鋮的手指卷著晏遼的頭發,卷曲著無法覆原了,軟軟的,很容易弄成想要的形狀。

他配合地說,“我也想。”

晏遼仰起臉定定地看著他,像是圍棋般黑白分明的眼睛,寫著落子無悔的眼睛。

那時的唐紹鋮還沒有理解其深意,只當是在告白,很受用地聽著,手指間纏繞他一縷柔軟的頭發。

蜷曲著的,很容易弄成想要的形狀的,不容易覆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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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白色的燈光落在晏遼身上,唐紹鋮瞇了瞇眼睛,視線中的人輪廓微微發虛,好像在重新認識他。

從他回來之後,從他強行在晏遼更早的年紀介入他的生活之後,就該想到會有這樣的時刻。

“我不能離開你。”

晏遼低下頭,手指捏得泛白,“我就是不能離開你的。”

“你先別把事情想得那麽嚴重。”唐紹鋮鎮定地擡眼看他,“重新把事情說清楚。”

遇到困難先想如何解決問題,唐紹鋮一直把這當作正常成年人該有的反應。晏遼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含糊不清地說起那天的事。

辦公室裏,輔導員遞給他一封推薦信和一張申請表,苦口婆心地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學院只有一個名額。”

一千公裏外的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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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紹鋮聽到“A大”時恍惚間有些覺得好笑,造化弄人,兜兜轉轉換到他上一世的學校。晏遼看到書桌上放著的地球儀,拿起來想指給他看到底有多遠,可是那上面最大的單位就是亞洲。他蹭蹭眼淚,指了指亞洲又指了指太平洋,“就這麽遠。”

“坐高鐵一天就到了。”唐紹鋮嘆氣,太陽穴跳得沒那麽厲害了,尚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心平氣和地勸起他來,“平城這些年經濟發展得好,包容性也更強,適合學藝術。”

他只嚴格要求自己,抓緊時間走到邁向未來的道路,初級律師,高級律師,權益合夥人。就這樣覆制過去的成功,不給自己任何多餘的選擇。

但他對晏遼沒有任何世俗成功的期待,相信自己就能給這人創造衣食無憂的未來。

可是比起像只小狗似的圍著他搖尾巴,要是能做點有成就感的事,也是多體驗一份快樂,這些並不矛盾。

晏遼仰起臉,漆黑的眼珠泡在淚水裏,倔強地盯著他,“我不想去。”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你高考成績那麽好,和我考到一個學校,又那麽努力工作賺錢,你給我買了好多東西,還答應搬出來和我一起住。”

“所以我也應該這樣對你的。”

他說得語無倫次,甚至很孩子氣的有了哀求的口吻,還想像以前一樣,任性都會得到對方的忍耐和理解。

唐紹鋮把這些東西給出去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這是晏遼不能理解的部分,第一次戀愛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他手忙腳亂地收下,沒辦法心安理得,也要付出同等的回報。你為我放棄過,我也為你放棄。你離不開我,我也永遠不要離開你。

“不是你想的這樣覆雜,”唐紹鋮心裏一陣泛酸,“你先聽話。”

晏遼攥著拳頭,後背抵在墻上,聲音裏帶著憋不住的怒意,“那為什麽都要聽你的!”

“我就是不想只有你付出,我也想……”為你放棄為你犧牲,甚至想到“終於也可以為你放棄什麽了”會由衷感到心滿意足。他的眼睛裏仿佛有蠟燭在搖晃,“我也想像你一樣。”

唐紹鋮擰緊眉毛,沒忍住,“這是一回事嗎,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動動腦子?”

晏遼深呼吸,整個胸腔都像是漲潮一樣劇烈起伏,想要控制情緒,還是沒能做到,癟著嘴,眼淚簌簌掉落。

他哭得蹲了下去,聲音又顫巍巍地軟下來,“你別兇我。”

唐紹鋮過去一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就會心軟,但現在這種情況不能再讓步了。他也蹲下身,撈著晏遼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你和我之間不用計較誰付出的更多,我希望你好,就像你希望我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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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紹鋮看著他,這時候才猛地想起半年前幾乎一語成讖的那句。“你是讓我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恩恩怨怨藤蔓似的把兩個人纏裹在中間,再不及時糾正,就要到不可挽回的局面。

“就算你想拒絕,我也不想你用這個原因。”唐紹鋮的語氣很認真,“你覺得我會因為沒有和你在一個城市就放棄你嗎?”

晏遼擡頭,咬了咬牙,“你不會。”

唐紹鋮嘆了口氣,還算有良心,要是這樣還患得患失沒安全感的話,他真的不知道說什麽了。

“不要被我做的事情影響判斷,也不要擔心我會因為你的選擇遷就你,不管怎麽樣,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唐紹鋮的聲音柔和下來,像是溫柔的秋風吹拂落葉,“你已經為了我改變很多了,是不是?”

晏遼在他懷裏用力點頭,眼淚還在往下滾落,帶著委屈的鼻音重重“嗯”了一聲。

“你做得很好了。”唐紹鋮溫柔地撫摸著他腦後的頭發,“你乖乖的,好不好,寶寶?”

晏遼抿了抿嘴唇,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臉頰的皮膚蹭得都發疼了。他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撿起地球儀放回桌子上,勉強接受了最後那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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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爭執後,暑假剩下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他們趁著這兩個月考了駕照。

駕校的教練一看到晏遼就頭疼,更疼的是胳膊後背和腿。自然晏遼也沒有讓他失望,模擬科目二扣了一千分,但是心態很好。一整個夏天,教練心力交瘁,終於把這位送畢業了。

盛夏的陽光垂直而下,天氣預報除了“高溫預警”就是“暴雨預警”,有時候兩個一起預警,被市民苦中作樂地調侃,“下開水了。”

離開前的最後一晚,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窗簾遮住外面綿延的燈光,房間只開了昏黃的臺燈,床單和被子有陽光曬過溫暖又厚實的味道。因為是在唐紹鋮的房間,莫名有些不一樣的刺激感。

肌膚相貼,像點燃一根火柴扔進草垛,很快燃起熊熊烈火。

……

晏遼趴在唐紹鋮身下喘氣,纖長的手指用力扯著床單,“不…不要了。”

“真不要了?”

晏遼耳朵發燙,“……要,再來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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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名額保留到九月,晏遼回去辦了借讀手續,一學年的時間,再回來就大三了。

A大開學時間要早一周,唐紹鋮正好有時間送他過去。

飛機安穩地駛過平流層,窗外能看到湛藍的天空,唐紹鋮看著躺在身邊的晏遼,擡手給他掖了掖毯子。

倒是在哪裏都不用擔心他會怯場和畏手畏腳,在外面還是挺少會緊張的,就是什麽都不當回事。

昨晚晏遼還在學校軟件上翻著課表抱怨,“美術史和藝術概論這種課一周都要上四節,”沒有一門課是他喜歡的,“八千的學費我也就能學回來兩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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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機場很大,連擺渡車都要坐十多分鐘。

從航站樓出來,唐紹鋮一路都沒擡頭看過路標,生活十二年的城市,不但記得現在的樣子,還知道未來是怎樣。晏遼也習慣了有對方在的地方什麽都不用操心。他們坐了半個小時地鐵,站口出來就是A大的正門。唐紹鋮在晏遼手機下載了幾個軟件,出行能更方便些。

進校門是一條林蔭小路,兩邊種的樹前些年還是附庸風雅的法國梧桐,大三那年不知道誰抽了風決定改種石楠樹,路過的學生都憋著氣走。

一切都是記憶中很熟悉的樣子。唐紹鋮對這學校還是很有感情,在這兒遇到了不少無論在事業還是生活上都能扶持幫助的良師益友,在這裏也是度過了很單純的學生時代。

他最後一次回學校是二十八歲那年,作為榮譽校友來演講。但那時不管說出怎麽鏗鏘有力的句子,臺下是怎樣聲勢浩大的掌聲,只要想到晏遼他就只會覺得自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等會兒先去學院報道,然後去寢室放行李,認一下快遞站的位置,過幾天還會到幾件包裹。記得問同學有沒有學校的跑腿群,搬不動叫幾個人幫你。”

晏遼從進來後情緒就一直有些低落,“就不能不住學校嗎。”

“我不放心。”唐紹鋮捏了捏他的手腕。

兩人到藝術學院找輔導員辦好了手續,拿著綠色的學生證出來了,上面的照片還是高考時候照的,晏遼穿著白色的襯衫,精致漂亮的五官像是散發著寒氣,不知道那天又因為什麽不高興。今天也是差不多一樣的表情。

學校裏是三三兩兩的學生,這陣子是旅游旺季,還有絡繹不絕來參觀的游客。學校的建築很新,到處都修建的像旅游景點一樣漂亮。唐紹鋮還能回憶起哪條路通往圖書館,哪裏是法學院和辯論廳。

晏遼一直垂著腦袋,“這學校一點都不好。”他冷冰冰又斬釘截鐵地如此說到。

唐紹鋮握了握他的手,不遠處車輪在柏油馬路滾動的聲音沈穩規律,“我們等下到學校外面轉轉,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麽有意思的地方。”

“沒有你哪裏都沒意思。”

唐紹鋮嘆氣似的笑了聲,牽著晏遼的手一路走到了藝術學院寢室樓底下,先是領著他在宿管那裏做登記。

來往路過不少學生,五彩斑斕什麽發色都有。唐紹鋮看了眼旁邊認真在表格上個人信息的晏遼,從第一次聽他說“黑色好看”之後就再沒染過頭發了。還有穿衣打扮這些,雖然唐紹鋮從來沒幹涉過他,但晏遼像是只從他的神情和反應判斷,就慢慢都調整到對方覺得看著順眼的樣子。

不知不覺改變的這些,像是細水長流,今天才恍然有所察覺。

“寫好了。”

晏遼把登記單遞給宿管,拿過對方遞來的鑰匙,擡頭看著唐紹鋮,“你這幾天在哪裏住?”

“我訂了酒店,明天就上課了,你晚上…”

“我去找你。”

兩人往電梯走著,唐紹鋮原本還想晏遼在開學前能和室友溝通一下感情,熟悉熟悉寢室。但是站他旁邊都能感覺到這人從下飛機到現在的低氣壓了,還是得循序漸進慢慢來。

他嘆口氣,“嗯,等會兒去超市買點生活用品,再買些零食回來跟室友分一分。”

晏遼擰緊眉毛,“誰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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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室只有一個男生,沒穿上衣,光著膀子正在陽臺晾衣服,邊勞動邊淳樸地吹著口哨。

從進來以後晏遼表情陰沈的就像快要下雨的烏雲。

唐紹鋮不好當別人面哄他,只能捏捏他的肩膀,晏遼不情不願地在椅子上坐下了,看著唐紹鋮忙上忙下幫他鋪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

“哎,哥們,剛來的?”

男生從陽臺進來了,大咧咧地打著招呼,“我叫陳宇,怎麽稱呼?”

晏遼連眼皮都懶得掀起來,唐紹鋮一邊跟陳宇打招呼一邊介紹了旁邊坐著不動的人,晏遼很冷淡地“嗯”了一聲,被唐紹鋮踹了下凳子腿才咬牙切齒擠出來一句,“你好。”

沒等別的室友回來晏遼就急著要出去,兩人又在學校裏邊走邊認路。唐紹鋮跟在他身後,不自覺又流出如父如兄的口吻,嘮叨寢室生活註意事項,說話做事要掌握分寸不要鬧矛盾。

晏遼聽得耳朵都快起繭,握著他的手越抓越緊,陰陽怪氣,“你真的是我爸。”

“知道就好好聽話。”唐紹鋮神情坦然。

晏遼從鼻腔哼了一聲,喉嚨滾動一下,忽然故意湊到他旁邊貼著耳朵小聲說,“要是我們有寶寶的話,叫我哥哥還是媽媽?”

“……”唐紹鋮深呼吸,後半句先不管,當務之急是覆習生理知識,“不會有寶寶。”

表演大師晏遼故意睜圓眼睛,做出驚訝的不敢相信的表情,“真的呀,那你…那麽多都浪費了。”

……

沒法聊下去了。

他終於不嘮叨了,保持沈默,沈默是很好的美德。

晏遼笑得好開心,走路都貼在唐紹鋮身上,從學校到校外就沒走過直線,兩人都快擠到機動車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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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附近的商場買了些東西,唐紹鋮結賬時感慨學校的物價還算正常,平城不愧算這幾年國內發展最好的城市,像有一套自己的貨幣體系似的。

他出來後又給晏遼的銀行卡轉了一萬,“別舍不得花錢,有什麽事都先跟我說。”

晏遼看著手機短信的到賬提醒,強迫自己暫時忘掉的事情又想起來,那種煩躁的感覺又找上來了。

“我不想自己在這兒。”他的手指攥著唐紹鋮的衣服,怎麽都不肯撒手。

一路上都好聲好氣地哄著,耐心快要告罄了。唐紹鋮停下來看他,“試試交點朋友,跟同學關系好一點,最起碼面子上過得去,我之前都怎麽說的,全忘了?”

“……沒忘。”

一直殺氣騰騰的人突然癟著嘴差點就要哭,漆黑漂亮的眼睛浮著薄薄的水汽,“你別兇我好不好,過幾天我就看不到你了。”

唐紹鋮嘆氣,真沒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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