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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只影獨向誰去(12) 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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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只影獨向誰去(12) 無可救藥。……

只影獨向誰去(12)

陰影附著在許明月的腳踝, 一路尾隨著他們回到寢殿。

直到踏入殿門,許明月才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她向來反應慢半拍。

此時此刻,那深宮巷道裏彌漫的、容修話語中浸透的寒意, 才如同遲來的潮汐襲來。

以前, 她也懵懂地知道皇宮是一座巨大的的牢籠。

可直到剛剛, 她才第一次具象地認知。

皇後妃嬪一念之間的苛責,落在宮女身上便是滅頂之災;

而宮女,也是活生生的人,她們有恨, 有怨, 有絕望,更有憤怒和抱負

這報覆的漣漪,一圈圈蕩開, 裹挾著無辜與有罪,在這深宮的權勢利益錯綜覆雜中, 最終又會牽扯出數不盡的死亡與秘密。

夜漸深,萬籟俱寂。

重重疊疊的錦緞床帳低垂,窗外,不知何處傳來幾聲冬蟲細弱而斷續的鳴叫。

容修躺在許明月身側,依然揉捏睡著的許明月手指。

這個習慣, 源於許府那段他雙目失明的時光。

那時, 許明月為了幫他排遣孤寂和焦躁, 親手用木頭給他做了一個華容道玩具。

他看不見, 只能憑借觸感去摸索那些滑動的木塊,感受指尖傳來的細微摩擦。

久而久之,這指尖的觸感便成了他黑暗中確認存在、安撫心緒的習慣。

即使如今目能視物,習慣卻保留了下來, 尤其是在這深宮的夜晚,在那些無人知曉的思緒翻湧之時。

許明月的手指很軟,帶著屬於她的、溫熱而真實的觸感。

容修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著她指節的輪廓,目光穿透低垂的帳幔,思緒早已沈入了記憶那幽深冰冷的潭底。

他可以告訴許明月許多事。然而,有些東西,那些潛藏在殘酷表象之下、更為幽微覆雜、連他自己都難以厘清甚至不願觸碰的情感褶皺,那些具體的、混亂的、帶著體溫和氣息的回憶碎片,是說不清的,也無人可說。

蘭心跪在他坦白那日,信誓旦旦地說,她調換皇子,是為了幫他那位卑微的生母報仇,她與他生母情同姐妹……容修後來查得清清楚楚——那個倒夜壺的宮女與蘭心,不過是點頭之交,淺淡同鄉情誼罷了。

蘭心,純粹是為了報覆皇後。

然而,有一段時間,那個被處死的小宮女臨死前驚恐圓睜的眼睛,總是不期然地闖入他混亂的夢境。

而每當這時,坐在他床邊,第一時間用微涼的手帕擦拭他額頭涔涔冷汗,安撫他的,總是蘭心。

“殿下,又魘著了?” 她的手掌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力道卻輕柔地拍撫著他的背脊,像哄著一個真正的、需要庇護的孩童,盡管那時容修的心智早已被深宮的爾虞我詐淬煉得遠超同齡。

為了驅散那噩夢的餘悸,也或許是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蘭心會斷斷續續地給他講一些事情。

偶爾會提起,那個從未見過的、卑賤的倒夜壺宮女。

“她啊……是個小小的瓜子臉,眉眼很清淡,說話總是細細的,帶著一點我們家鄉的口音,聲音太小了總也聽不清楚……她特別喜歡吃瓜子。”

容修閉著眼,聽著。

他對那個所謂的“生母”其實毫無興趣。

一個早早逝去、只存在於別人描述中的模糊影子,對他這個在權力傾軋的漩渦中掙紮求存、早已學會將情感深深冰封的“太子”來說,意義寥寥。

但他還是會聽,安靜地聽。

因為這種細微和真實,總能驅散一點宮內那無處不在的蝕骨寒冷和那仿佛永遠縈繞不去的、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每一次他發病,也都是蘭心守在他身邊。

她熟練地用溫熱的布巾擦拭他的臉,清理他打翻在地的杯盞器物,收拾地上任何可能暴露異常的痕跡。

她甚至還會偷偷地,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打聽到一些宮外流傳的、據說能治療癔癥的偏方草藥。

即便那些東西從未起過絲毫作用。

……

也因此,當那一天,蘭心端著一碟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粗糙的點心,說是家鄉特產,走進他的書房,親手遞到他面前時,他竟然毫無防備地拿起了一塊。

在深宮長大的孩子,尤其是他這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太子”,“入口之物必驗”是習慣。

……差點要了他的命。

然而,他其實從不恨蘭心。

因為在皇宮生存久了,都會明白一個殘酷的真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蘭心只是選擇了她能走的最好的路。

容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睜著眼,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許明月溫熱的脈搏跳動,思緒飄得更遠,沈得更深。

如果蘭心一直活著,一年後或者兩年後……他自己,會不會也親手除掉她?

他無法保證。

容修忽然側過身,將臉深深埋在她頸窩松軟的發絲間,近乎貪婪地、深深地呼吸著屬於她的氣息。

那是一種混合著淡淡皂角清香和女子特有溫軟體香的味道,幹凈、平和,溫暖而踏實,與這深宮無處不在、如影隨形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最近,她在他身邊睡得很沈了。

不像剛入宮那段時日,常常在夢中蹙緊眉頭。

此刻,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額角。

容修第一次站在許府陳舊的庭院,許明月趴在圍墻上,自稱“許五小姐”時,他心底便掠過一絲極淡的、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雖目不能視,耳朵卻異常靈敏。

沒有一個正經的府邸小姐,會趴在墻頭上,會身側會連一個貼身使喚的丫鬟都沒有。

甚至那些路過的、粗使的下人,從不曾恭敬地喚她一聲“小姐”。

她不過是許儒一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女。

在他這個“瞎子”面前,笨拙地維持著那點可憐又可笑的體面。

許明月,真是個可憐蟲。

後來,她主動提出跟他學琵琶。

理由說是為了討父親歡心。

可有時,在那些他總受她真心實意的誇讚時,他也會閃過一個念頭:她其實是不是看他一個人困在這方寸之地,怕他孤獨,才特意尋了這個由頭來陪他?

總是誇讚他,鼓勵他,仿佛要讓他知道,他並非全無價值……

他習慣了用利益來衡量世間一切關系。

進入皇城這座權力的角鬥場,男子想當皇帝,女子想當皇後,皆是為了爭權奪利,要成為那踩著別人屍骨的人上人。

許儒的野心,許琴露的算計,包括許家另外幾位嫡女……都是他熟稔的。

反而是許明月,她的心思,他琢磨不透——

明明她自己在這府中的處境已是舉步維艱,卻還能分出心力,只因那一點模糊的“同病相憐”,便刻意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照顧他。

然而,也是她第一個讓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被徹底打回那個在世人眼中出生卑微骯臟的九皇子……這世上,是會有人真心對他好。

容修忍不住又湊近了些,收攏手臂,將她更輕、更緊地擁入懷中。溫熱的軀體緊密貼合,不留一絲縫隙。黑暗中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呼吸。

真笨。許明月。

他內心低聲喃喃。

你真是笨得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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