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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只影獨向誰去(4) 一直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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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只影獨向誰去(4) 一直在意。……

只影獨向誰去(4)

次日午後, 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駛入宮門。

許家二小姐許棋華,帶著精心準備的、足足裝滿三輛小車的綾羅綢緞、珍玩補品,浩浩蕩蕩地進了宮。

此行目的有二:一是去看看剛栽了大跟頭的嫡姐許琴露的笑話, 順便狠狠踩上幾腳, 以洩多年被壓制的怨氣;二嘛, 自然是要去“試探”那位飛上枝頭、懷了龍種的庶妹許明月。

許棋華先直奔許琴露的寢宮。

還未走近,便覺氣氛不同往日。

殿門緊閉,守門的宮女太監個個屏息凝神,面色凝重, 連大氣都不敢喘。

見是許家二小姐, 一個相熟的宮女連忙小步上前,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惶恐道:“二小姐, 您……您今日來得不巧。太子妃娘娘她……心情實在不佳。”

許棋華挑眉,故作關切:“哦?姐姐這是怎麽了?”

宮女左右看看, 聲音壓得更低:“昨日上午……皇後娘娘下了懿旨,斥責娘娘……意圖謀害皇嗣,褫奪了協理六宮之權,禁足思過三個月,罰俸抄經……如今, 娘娘連宮門都出不去了。”

許棋華聞言,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最終化作一聲清晰而短促的冷笑:“哈!”

她心中暢快無比, 那個永遠壓在她頭上、不可一世的嫡姐,也有今天!

她理了理鬢角,下巴微擡,對宮女道:“無妨, 本小姐正是來探望姐姐的。開門。”

宮女不敢阻攔,只得躬身打開殿門。

許棋華帶著貼身丫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殿內光線昏暗,許琴露並未梳妝,只穿著家常的素色宮裝,發髻松散,背對著門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案幾上堆著厚厚的《女誡》和《內訓》,旁邊擱著筆墨,顯然抄經的懲罰已經開始。

聽到腳步聲,許琴露並未回頭。

許棋華停在幾步之外,環視著這間如同囚籠的華麗宮殿,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喲,太子妃姐姐!前幾日不還意氣風發,把著太子妃的位置,耀武揚威,看我們這些姐妹如同看腳下的泥麽?怎麽轉眼間,就成了這副模樣?” 她故意頓了頓,繼續刻薄道,“俗話說,生不出蛋的鳳凰,還不如山雞!早知道姐姐這般‘不中用’,當初父親就該讓我嫁入東宮!也不至於讓姐姐……落得如此難堪境地!”

許琴露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許棋華!你放肆!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也配在這裏指摘本宮?!”

許棋華非但不懼,反而向前一步,臉上是勝券在握的得意:“這可不是我說的,是父親的意思!父親讓我帶句話:若你身體真有‘恙’,力不從心,無法為皇家開枝散葉,就趁早識相點,退位讓賢!別白白耽誤了許家!許家,可不止你一個女兒!”

“你以為你就能生出來?!”許琴露怒極反笑。

“當然!我可不像姐姐你!” 許棋華毫不示弱,語氣篤定,“當然生得出來!”

許琴露氣得渾身發抖,張口想罵,卻像被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容修從未碰過她!她一直以為容修清心寡欲,對誰都一樣,直到容修碰了許明月,甚至讓她懷上了孩子!那麽,如果換成許棋華……萬一容修真的會碰許棋華呢?

她握緊雙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只能死死瞪著許棋華,卻無法反駁。

看著許琴露啞口無言、面如死灰的模樣,許棋華心中暢快淋漓。她滿意地欣賞了一會兒嫡姐的狼狽,這才想起另一個目的。

“對了,那個……許明月,她態度如何?父親讓我來打探打探,看看她可有認祖歸宗的意思?”

許琴露終於找回了些許場子,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冷笑:“認祖歸宗?念著許家?父親還在做春秋大夢呢!你不如親自去問問她,看看她會不會對你搖尾乞憐,感激涕零?哼!”

許棋華撇撇嘴,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許明月不認許家最好,否則宮內已有人占位,父親未必會再費心思送自己進來。

但嘴上她仍道:“不識擡舉!我這就去‘探望探望’她!” 說完,許棋華心滿意足地帶著人,直奔許明月的海棠苑而去。

看著許棋華得意離去的背影,許琴露胸口怒火燃燒。

她何時淪落到這般落魄境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利,成了闔宮上下的笑柄,連許棋華也敢堂而皇之地來踩上一腳?!

許琴露眸中陰冷,伸手推翻身側的青銅香爐滾落在地,見它滾滾落地,發出沈悶的巨響。

還真當她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呵……退位讓賢?踩著我上位?許棋華,許明月……你們也配?!”

海棠苑中,海棠樹郁郁蔥蔥,幾朵晚開的花點綴其間。

許明月正坐在廊下,手持銀剪,專註地修剪著一盆開得正好的茉莉花枝。

宮女來報:“姑娘,許家二小姐許棋華求見。”

許棋華?許明月擡起頭,眼前依稀浮現出在許府時她的模樣。

大姐許琴露眼高於頂,常是冷笑旁觀,不屑親自下場;二姐許棋華則性格更躁動些,若遇上不順心,遠遠看見許明月便要過來斥罵一頓。

許明月眸光微斂,只對稟報的宮女淡淡道:“不見。”

宮女依言出去回稟。苑門外,許棋華一聽,臉色頓時沈了下來。她親自前來“探望”,許明月竟敢不見?真是好大的架子!

“你告訴她,”許棋華揚聲道,帶著幾分惱羞成怒,“除卻禮物,我還給她帶了個‘故人’!翠竹!她不是向父親討要麽?這總該見見吧?!”

片刻後,宮女再次走出來,只對翠竹道:“翠竹姑娘請隨我來。” 隨即轉向許棋華,語氣客氣卻疏離:“許姑娘請回吧,您的禮品也請一並帶回。”

許棋華:“……” 真是給臉不要臉!她強壓下怒火,看著翠竹被領了進去。

翠竹忐忑不安地跟著宮女進了海棠苑。當看到屋內那個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的清麗身影時,眼圈瞬間就紅了。

“……姑娘!” 翠竹聲音哽咽,快走幾步。許明月已放下銀剪,起身迎上,緊緊握住她的雙手:“翠竹!”

陳婉蘭和許明月在許府最艱難的日子裏,翠竹是她們身邊唯一可以依靠的舊人。

翠竹當年照顧陳婉蘭時就有二十歲。她曾有過兩門婚事,對方都意外身亡,便背上了“克夫”之名,自此斷了嫁人的念想。

上一次相見,還是穆青楊遠赴邊關之時。

許明月拉著翠竹在自己身邊坐下,仔細端詳著她:“翠竹,你變了許多,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她目光落在翠竹鬢邊的縷縷幾縷白發,又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翠竹那雙布滿老繭、粗糙得不像話的手,十分鉻人。

這哪是手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裂口,粗糙得簡直像是飽經風霜的樹皮,她心中不由酸楚。

雖然翠竹曾被迫為柳姨娘給陳婉蘭下過慢毒,但許明月知道她也是身不由己,且一直在暗中減少劑量。

自己當初逃婚,也是翠竹冒死相助,才因此被許琴露記恨,在府內備受打壓,被貶為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日日洗衣挑水刷恭桶,做一切粗使活,甚至差點被強配給那兇悍的孫大廚……

翠竹連連搖頭,緊緊回握著許明月的手:“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姑娘……”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許明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更是百感交集,“姑娘……真好……”

苑門外,許棋華強忍著拂袖而去的沖動,硬是站在原地沒走。她早已打聽清楚,太子殿下容修每日午膳時分必定會來海棠苑!

果然,沒過多久,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在宮人簇擁下出現在宮道盡頭。

容修身著玄色常服,步履沈穩,他一眼便看到了堵在海棠苑門口的許棋華和她那堆顯眼的禮品,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腳步也隨之停下。

許棋華心中狂喜,立刻整理衣裙,換上最溫婉得體的笑容,裊裊娜娜地上前,深深福禮:“臣女許棋華,拜見太子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容修目光淡淡掃過她,並未叫起,只問:“何事在此?”

許棋華連忙起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關切:“回稟殿下,臣女是聽聞明月妹妹有孕,特意備了些薄禮前來看望。誰知……妹妹似乎對臣女有些誤會,執意不肯相見。”

她巧妙地告了一狀,隨即又迅速轉換話題,語帶哽咽,顯得無比真誠,“殿下,先帝龍馭賓天,舉國同悲。臣女深知殿下身負監國重任,又逢新喪,悲痛操勞,還望殿下千萬保重龍體,節哀順變。”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容修的臉色,又補充道:“聽聞……琴露姐姐被禁足了。姐姐在家時便備受寵愛,性子有時確實過於霸道了些,想必讓殿下憂心了吧?”

容修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他對許棋華這套把戲毫無興趣,徑直繞過她,推門走進了海棠苑。

許棋華望他離去,皺皺眉頭,為何殿下對自己顯得絲毫不感興趣?她可是特意挑選了最襯膚色的衣裙,熏了最清雅的冷梅香,連發間的步搖都是新打的款式,就為了這一刻來的!

太子殿下究竟喜歡什麽樣的,自己可比許明月美貌多了!

苑內,許明月正與翠竹低聲說著話,到容修突然進來,翠竹慌忙起身,手足無措地就要跪下。

“不必多禮。”

翠竹還是深深福了下去,聲音帶著敬畏:“奴婢叩見太子殿下。” 她認得容修,當年在許府,他是那位無人在意的“九殿下”,誰能想到他竟是當朝太子,更是即將君臨天下的帝王!

翠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連忙告退:“姑娘,殿下,奴婢……奴婢先告退了。” 她依依不舍地看了許明月一眼,在宮女的引領下匆匆退了出去。

許明月望著翠竹離去的背影,眼神悵然。這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了。

殿內只剩下容修與許明月兩人。

容修已習慣在此處摒退宮人,自己動手。

他走到桌邊,拿起溫著的茶壺,為許明月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裊裊茶香氤氳開來,稍稍沖淡了方才重逢的感傷。

容修坐下,端起茶杯:“方才是翠竹?” 他倒也隱約記得這個名字,因為當初在許府,許明月提起翠竹時,語氣不似對待普通丫鬟,倒像提起一位親近的長姐,既流露出依賴,又帶著幾分怕被責怪。

許明月端起茶杯,輕輕應了一聲:“嗯。”看見翠竹,又讓她想起她娘。

“既然你思念她,可以讓她留在宮中伺候。”

許明月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擡起眼,看向容修:“留在皇宮是害了她,不是幫她。”

“那你為何向許府討她?反倒讓人知道你在意她。”

“所以,”許明月微微一怔,“我若是在意一個人,便不能流露分毫,對麽?因為一旦顯露,她便成了我的軟肋,成了他人可乘之機?”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澀然,“所以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留在許府,繼續受人欺淩踐踏,還要強作冷漠,好讓所有人都覺得她無關緊要,不值得關註?”

“不。我向許家討要她,是讓許府將她送去國公府。國公府對待下人一向寬厚,總比許府好許多。起碼能先過一些好日子。”

容修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臉上,片刻不離。

許明月垂眸,一字一句道:“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會傾盡全力護她周全。若連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必須裝作漠不關心,甚至刻意疏遠、形同陌路……那這份所謂的‘在意’,又算是什麽呢?”她輕聲道,看向遠處,“與其說是在意,不如說是不在意和自私。”

殿內陷入一片深沈的寂靜。

容修端著那只溫潤的青玉茶杯,指尖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光滑冰涼的杯壁。

以前他眼盲時,聽許明月說話,總覺得她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與嬌憨。如今近在咫尺,他聽她這些話,原來她臉上籠罩著的竟是無比溫柔的光輝,真像月光一樣。

她要是在意一個人,便會一直在意,傾其所有的珍視與守護。

那日在涼亭,就算穆青楊雙腿醜陋到令人不忍卒睹,她也能視若珍寶地蹲在地上一遍遍撫摸,再擡頭迎向他的視線,沒有絲毫芥蒂和嫌棄。

容修一下一下轉著茶杯,過了很久,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喉間溢出一個低沈而意味不明的音節:“嗯。讓國公府解了她的奴契,放她自由身。再給她一筆足以安身立命的銀子。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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