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唯有真心難覓(4) 生個孩子?……

關燈
第63章 唯有真心難覓(4) 生個孩子?……

唯有真心難覓(4)

柳姨娘從屋內出來, 一眼便望見院中棗樹下那兩個身影。

看到穆青楊終於肯出來,柳姨娘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悄悄松了些許。

自打被趕出國公府, 住進這小院, 她就沒見穆青楊臉上有過一絲活氣。

剛來那幾日發瘋摔東西的樣子, 更是讓她心驚肉跳。

如今,他竟肯坐著輪椅出來。

她站在門廊的陰影裏,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看著。目光落在穆青楊瘦削卻依舊挺拔的側影上, 心底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她與這位世子爺照面其實不多, 在國公府時,他是雲端上的主子,她是深宅裏的姨娘, 國公夫人又忌憚這些。

然而,穆青楊卻實打實地救過她們母女三回。

一回是青婷失足跌進了後花園那口深不見底的荷花池。

二回是中毒那日, 穆青楊親自手書請了宮內禦醫為她診治。

還有便是這次……他將她們“趕”了出來。

那時她還滿心疑惑,甚至暗怨他翻臉無情,直到國公府轟然傾塌的噩耗傳來,她才如遭雷擊,瞬間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誰能想到, 昔日煊赫無匹、根基深厚的鎮國公府, 竟會在一夕之間崩塌成這般模樣?

服侍國公爺多年, 縱然身份卑微, 心中也存著幾分情分。更何況還有青婷……這孩子身上,終究流著穆家的血。

國公府倒了,穆青楊如此這般,她們這對僥幸逃脫的母女, 前路又在何方?

柳姨娘望著棗樹下那孤寂的輪椅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視線不自覺落到站在輪椅邊的許明月身上,只不過,以往在國公府內,許明月事事都找她商量,反而這次變故,許明月像換了個人,突然沈穩許多。

自那日之後,崔十郎每隔三日便要來一回,專挑著黃昏人少時來,他如今在禮部任職,為人又和善,能聽到不少消息。

這日,他照例坐在穆青楊床邊的矮凳上,壓低聲音,帶來外界的消息。

“恒邱前幾日與我們幾個喝酒,喝多了,滿肚子牢騷。”崔十郎輕笑,“為了迎娶長嵐郡主,他提前遣散了府裏所有姬妾,本以為已是極大的讓步。誰曾想,長嵐郡主去恒侯府參觀了一圈,見孩子鬧騰礙眼,竟不許孩子養在身邊,勒令必須全部送走,送到偏遠莊子上,眼不見為凈!恒侯有個庶長孫,剛滿三歲,粉雕玉琢的,侯爺當心肝寶貝似的疼著,這下真是剜了他的心頭肉!可又能如何?長公主如今風頭正盛,恒侯親眼見過國公府的下場,哪還敢有半分違逆?只能咬著牙,把孩子送走了。”

穆青楊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地聽著。

若是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子爺,聽到這等事,必定要嗤笑恒邱窩囊,再調侃幾句長嵐的跋扈。

可如今,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淡淡道:“既想攀附長公主這棵大樹,享受她帶來的權勢安穩與榮華富貴,自然也要咽下她女兒賜予的跋扈與苦果。這世上,哪有只占便宜不付出的道理?恒侯府,求仁得仁罷了。”

“是。”崔十郎點頭,繼續道,“還有一事,更為棘手。恒侯的胞弟,大理寺少卿恒寺卿,他的嫡子看上了許太傅家的四小姐許畫凝,托了恒侯夫人親自上門做媒,結果被許家毫不客氣地拒了。恒侯府自覺顏面掃地,大為光火!”

穆青楊道:“許家嫡長女是太子妃,許太傅更是太子太傅。他們自然是太子黨。甘蔗沒有兩頭甜,恒家既想攀附長公主這棵大樹,又想與太子黨聯姻結好,兩頭下註,左右逢源……呵,哪有這般便宜的事?許家拒婚,正是劃清界限,向太子表明立場。”

崔十郎深以為然:“正是如此!青楊,你雖不在朝堂,卻比許多身在局中的人看得更透。你料想得不錯,太子殿下與長公主雖一同監國,但齟齬日深,嫌隙越來越大。長公主處處掣肘,太子殿下也頗為不滿。”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試探,“我……曾在太子面前,隱晦地提及過你尚在京城。殿下並未反對,亦……未多言。”

穆青楊沈默片刻,太子此人,他也托崔十郎著重打聽了他不少事跡,畢竟如若太子是個草包,覆仇之計便是全盤浪費功夫。

他緩緩道:“這位太子殿下,心思深沈,最懂得如何收攏人心,經營名聲。我如今雖已是廢人一個,身敗名裂,但我國公府百年經營,父親在軍中、朝中,總還有些念舊情、或對長公主所為不滿的故舊人脈。即便我什麽都不做,太子殿下若能‘庇護’於我,光是這份‘不計前嫌、顧念勳臣遺孤’的名聲,對他而言便是穩賺不賠,所以我若投誠,他絕不會拒我。”

“然而,”穆青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斬釘截鐵,“若我真想在太子身邊立足,獲得足以的助力,光靠這點‘名聲價值’遠遠不夠!我必須拿出實實在在、讓太子殿下無法忽視的‘投名狀’,彰顯我獨一無二的價值!”

崔十郎神情一凜:“你想如何?”

穆青楊的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暮色,仿佛穿透了時空:“你能否安排我……秘密去一趟北疆邊關?”

“去邊關?”崔十郎吃了一驚,“如今天氣漸冷,北地苦寒,路途遙遠艱險,來回一趟至少需三四個月!你腿傷未愈,如何經得起顛簸?為何非要去那裏?”

穆青楊搖了搖頭:“我自有我的理由。”

日日夜夜,穆青楊不能動彈,便坐在床上苦思冥想,如何能夠扳倒長公主。

前幾天晚上他突然想起父親曾偶然提起過一件事。

長公主的夫君,那位戰功赫赫的驃騎大將軍,傷口爆裂,死在戰勝回來的路上。

然而驃騎大將軍出征之前,曾因想納一位邊關將領之女為妾,與長公主爆發激烈爭吵,鬧得很不愉快。

後來戰事膠著之際,長公主派人千裏迢迢,送去了大量禦寒衣物和珍饈吃食……

若真是關心,為何不在出征前備好?偏偏在戰事最緊、駙馬已深入敵境之時才送?更蹊蹺的是,驃騎大將軍明明已大獲全勝,班師回朝!回程之路並不急迫,若真是在戰場上受了重傷,傷口崩裂感染,完全可以就地休養,延緩歸期,何至於在歸途中暴斃?

那時便有人傳言,驃騎大將軍並非因傷口,而是中毒……

他一死,聖上悲痛不已,追封厚葬,長公主也因此被聖上更為憐惜寵愛,不僅讓她享有與親王等同的封邑,更賦予她前所未有的榮寵。

那時國公府已與長公主府議親,驃騎大將軍之死關乎皇家聲譽……長公主似乎還親自登門提點了幾句,他父親鎮國公便把這件事按下了。

當時負責此案後續調查的,正是鄭將軍。

此人是他大哥穆青峰的至交好友,此事內情,就是他當初私下透露的……

鄭將軍,如今是北疆重鎮玉門關的守將,手握重兵!

若他能親赴邊關,尋到鄭將軍,拿到他手中可能掌握的關鍵證據……哪怕得不到證據,若是能跟鄭將軍鞏固好情誼,那麽,太子也必然高看他一眼,更方便他行事。

聖上忌憚皇子,故而沒給太子軍權。太子忌憚長公主,最根本的便是她通過驃騎大將軍之死間接影響軍中,若能動搖她“忠烈遺孀”這層最堅固的護身符,便是真正打在了她的七寸之上!再若能拉攏鄭將軍,那他穆青楊的分量便不可小覷。

崔十郎聽穆青楊不多說也沒多問:“這趟邊關,你若是非去不可,我立刻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和路線。只是你……打算何時啟程?腿傷……”他到底還是擔憂。

“此事容我再想想。”穆青楊打斷他,眼神沈凝。路途的艱險、腿傷的不便、身份暴露的風險、以及鄭將軍的態度……每一個環節都充滿變數,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事,崔十郎起身告辭。

臨走前,穆青楊目送他的背影,視線不經意落在許明月身上,許明月正拿著一個木盆,倒了些剩菜給來福和小白他們。

她揉了揉來福毛茸茸的大腦袋,又逗弄了一下圍上來的幾只幼犬,唇角勾起笑意,反而此時此刻,她比在府內好一些,應是不用再掩藏秘密、裝作她人了。

夜色深沈,許明月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粥和一小碟醬菜走進偏房。她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幾上,正要像往常一樣扶穆青楊坐起。

穆青楊冷不丁說:“如今崔十郎可以照拂我。你既然已不再是逃妾,為何不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許明月擡頭,隔著燭火望他:“你希望我走嗎?”

秋風寂寂的夜裏,燭火同時在兩人漆黑的眼眸中躍動。

穆青楊垂在身側的小指難以察覺地一蜷——希望她走嗎?自然是——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她按坐在床沿!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緊緊攫住她,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逼迫:“許明月!既然你顯得如此愧疚於我,那你可要給我生一個孩子?!”

許明月明顯怔住了。

這便是穆青楊僅存的私念。身為國公府最後的血脈,此去邊關,身份暴露死在途中,或覆仇失敗終難逃一死……若他身死,國公府血脈便徹底斷絕……

他原以為她會因這自私的念頭而憤怒。

誰知許明月只是回望著他的眼睛,神情異常清醒,沒有太多猶疑,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以。”

穆青楊死死盯著她的眼,確認她沒有撒謊。

他曾經想過,將那些無處宣洩的滔天恨意,盡數傾瀉在她身上。

長公主和長嵐郡主都太遙遠,覆仇之路曠日持久,而她,是唯一觸手可及的“債主”。

他有理由恨她,怨她,將所有的痛苦與怒意發洩在她身上。占有她,讓她為自己留下血脈。

可若他當真死了,即便有崔十郎照拂,一個孤身女子撫養孩子,該是何等艱難?

他做不到。終究不忍和不舍,在她身上施加更多痛苦。

“如今……已不是國公府了,”穆青楊驟然松手,猛地別開臉,不再看她,“你不必如此順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