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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唯有真心難覓(5) 放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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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唯有真心難覓(5) 放她自由。……

唯有真心難覓(5)

許明月見他沒有要喝粥的意思, 挪過一張舊木椅,在床側坐下。

她雙手平放在膝上,沈默籠罩在兩人之間, 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清晰可聞。

這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穆青楊幾乎以為她又會像往常一樣, 安靜地坐一會兒便離開。

“前幾日……我偷偷去了一趟太傅府附近。”

穆青楊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我讓柳姨娘幫忙,設法叫住了以前服侍我的丫鬟,翠竹。”許明月的聲音平靜, “在國公府的時候, 我不敢出來找她。一來,是怕被人發現行蹤,牽連她;二來……其實是我自己不敢面對。”

她頓了頓, 仿佛需要積攢力量才能說出下一句:“我一直不敢面對……那日我獨自逃跑出府,將病重的娘親獨自留下的懦弱。”

“翠竹在府裏……受了不少苦。”許明月的聲音低了下去, 帶“好在,她爹娘在府中還算有些根基,暗中幫扶,她總算熬了過來。她……她告訴了我一件事。”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原來, 我娘之前一直纏綿病榻, 臥床不起……並非真的生了什麽不治的重病。”

穆青楊的心猛地一沈,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幽深的目光銳利地投向許明月低垂的側臉。

“是有人……一直在給她下藥。授意者……是我父親,許儒,許太傅。而她自己一直知道。”

穆青楊眉頭蹙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他萬萬沒想到, 許明月的母親,竟是在許太傅的默許甚至授意下,被慢性毒殺!

“我娘這一生……是不是很慘?”許明月終於擡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淚,“我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麽一碗一碗在我面前裝作無事,喝下那些藥的……”

“在國公府的日子,”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緩,“比在太傅府要好得多。除了我必須時刻隱瞞身份……你,對我很好。甚至,我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鬟能嫁給你……你幾乎,從未讓我受過半分委屈。”

“可我……並不開心。那時候,我時常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活著。得到了那一切錦衣玉食、身份地位,又有什麽意思?我無法去做我不認同的事情。所以從我放棄勾引你的那刻起,我甚至想過,如果劉景仁真的帶人來抓我,我幹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穆青楊的呼吸窒住了,他從未想過,在她看似平靜順從的外表下,竟想過自盡。

“可一來,是因為那次青婷落水,我跳下去救她時,冰冷的池水灌進喉嚨的感覺……太痛苦了,讓我本能地恐懼死亡;二來……是我總想起我娘。她付出了一切,就是為了讓我活下去。我不能辜負她……可是,我依然不知道,我究竟為何而活?……”

她的目光緩緩聚焦,重新落在穆青楊臉上,那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撥開了重重迷霧:“直到那天晚上……在傾盆的暴雨裏,我看見你被長嵐郡主下令,打斷雙腿……”

穆青楊的心頭狠狠一顫!果然,她目睹了全程!那最不堪、最屈辱的一幕!

許明月眸光和聲音卻沒有任何的動搖:“就在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了——人,原來是為了想保護的人而活的。就像我娘,她的一生很慘,可是沒有我,她或許是活不下去的。正因為有了我這個需要她保護、需要她牽掛的女兒,她才迸發出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力量。”

許明月直視著穆青楊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所以,我才知道,你不會死。”她的語氣無比肯定,“世子爺,你絕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任由她們逍遙快活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骨子裏,也像我娘。當找到了真正想要保護、想要守護的東西時,心裏就會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光是為了自己活著,總是很脆弱,很容易就想著放棄。但為了‘他人’,就好像有了支柱。”

許明月自己也說不清是從何時開始的。

也許,就是從穆青楊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擲地有聲地朝長嵐郡主說要退婚開始。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從未有過的震撼。

原來沒有血緣的羈絆,一個人也可以為另一個人付出如此純粹、如此不顧一切的真心!

哪怕他當時並不知道,這份“真心”會付出怎麽樣的代價!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她不是異類。

不是只有她一個傻子,會那樣輕易地、毫無保留地付出真心。

他們都很“蠢”,對不對?把真心捧出來,然後被現實摔得粉碎。

可是,許明月知道,穆青楊那一刻擋在她身前的真心,像金子一樣純粹,像火焰一樣熾熱。那是除陳婉蘭之外,她從未感受過的、毫無保留的庇護。

錯過,就永遠不會再有了。

“此刻……你對我是什麽?”穆青楊沙啞嗓音問,他怕知道答案又——想知道答案。

許明月搖了搖頭,她一直是個不太聰明的人,說不出那些大道理。

喜歡?感動?愧疚?自責?……可她知道,她真的產生了保護他的欲望。

且如果穆青楊此刻,僅僅是為了留下血脈,為了延續國公府香火而要求她——

“我是願意的。”許明月擡起頭,迎上穆青楊震驚的視線,重覆了一遍,清晰無比,“今晚,我就可以留下來。”

心甘情願。

而且若是他們真的有孩子,她會像她的母親陳婉蘭撫養她一樣,無論多麽艱難,也會將這個孩子撫養長大。

哪怕前路是世人唾棄的汙名,是長公主可能的追查,是獨自拉扯孩子的無盡辛苦。

穆青楊徹底怔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許明月一口氣說這麽多話。

簡直比她在國公府那幾個月裏說過的話加起來還要多!

這也是第一次,他透過她的聲音,她的神情,竟像是直接觸碰到了她身體內那顆滾燙的心臟,熾熱過山洞內他們無數的愛撫。

原來真實的她是這樣的。

可似乎跟他最開始認為的,也沒什麽區別,對麽。

他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他至始至終就是喜歡這樣的許明月。

她怯懦、膽小,不善於撒謊,要是一直瞞著一件事會很痛苦,那張溫和的臉上總是看不出什麽,然而那時他就總覺得她有什麽不同,很純粹,仿佛一旦認定了,便能摒除所有考量和名利,只專註地、毫無保留地喜歡一個人本身。

許久,許久,穆青楊才極其艱難地移開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用。我……還不一定死。”

九月已至,秋意漸濃。

趁著天氣尚未徹底轉寒,穆青楊決定盡早啟程前往北疆邊關。路途遙遠艱險,若能趕在隆冬大雪封路前抵達,或能省去許多麻煩,早些歸來。

許明月沒有勸阻,也沒有多言。

她只是默默地為他準備行囊。將厚實的棉衣仔細疊好,用油紙包好防潮的幹糧和肉脯,又將大夫開的、緩解腿傷疼痛的藥粉分裝成小包,標註清楚。

這日,崔十郎再次來到小院,身後還跟著一個風塵仆仆、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的人——銅鹿!

“世子爺!”銅鹿一見到坐在輪椅上的穆青楊,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小的就知道!小的就知道您一定還活著!老天有眼啊!”

崔十郎無奈地搖搖頭,對穆青楊解釋道:“這小子,膽子比天還大!我是在長公主府後巷的僻靜處逮到他的。他竟敢天天在長公主府附近轉悠,還偷偷摸摸往墻根底下埋些寫著詛咒暴斃的符文!幸虧是被衙役抓到……”

穆青楊看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銅鹿,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從小跟著他,心思單純又有點傻氣的小廝,在國公府傾覆後,竟還想著為他“報仇”。

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銅鹿顫抖的肩膀:“起來。哭什麽!”

銅鹿這才抽抽噎噎地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抹著臉。

這次銅鹿願意陪著他前去邊關,崔十郎目光註意到,穆青楊時不時落在門口忙碌的許明月身上。

他壓低聲音對穆青楊道:“此去邊關,路途遙遠,你腿腳不便,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妥帖照顧的人。陳月姑娘……”他朝門口示意了一下,“心思細膩,人也沈穩可靠。你若擔心,不如……讓她陪你一同上路?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銅鹿也說:“是啊,為何不帶陳月姑娘一起去?”

穆青楊搖了搖頭。

他有過這個想法,那日她剖白了心跡,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沈重的“願意”。

故而,他反而需要給她時間。

讓她從這巨大的沖擊和自責中冷靜下來,真正想清楚她自己的路,她想要的人生。

同時,他也需要時間。

覆仇,是他目前唯一的目標,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目標。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兇險萬分,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淵。他需要絕對的專註,不能有絲毫分心。

帶上她?讓她跟著他這個殘廢顛沛流離?臥薪嘗膽?

還是……放她自由?

讓她擺脫“許明月”和“陳月”的陰影,擺脫與他穆青楊、與鎮國公府慘劇的所有牽連,去過一個普通女子或許艱難、但至少安穩、有希望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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