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朱城的銷金窟

關燈
第1章:朱城的銷金窟

1998年的冬,來得早了些,往年這個時候穿件薄毛衣配外套都不冷,今日一開窗,風呼呼灌進,寒風如刀刮,刺疼了細嫩的臉頰。

姜舒良開窗不出五秒,便迅速將窗戶拉來關上了,鐵桿生銹的窗外,是一片寂冬之景,蕭瑟冷清。

宿舍大樓外,起了霧的延城湖朦朧迷幻。

同事秋艷提著熱水壺回到宿舍,說起今明有可能會下雨夾雪,老天爺活活要把人給凍病,姜舒良沒接話,她端起搪瓷洗臉盆,從木架拉下自己那張粉色小熊毛巾,趕著腳步去公共洗浴臺洗漱去了。

此時是早上六點半,銀河大世界結束一晚的營業,這會兒工作人員們下班回到宿舍,都在忙著洗漱,然後睡覺入眠。

姜舒良是銀河大世界一樓舞廳的服務員,十六歲到此,今年十九歲,這是她在銀河大世界呆的第三個年頭。

酒色場所,人員雜,姜舒良與各類人打交道多了,逢人說鬼話的本領是一點兒都沒提升,因為她就不愛說話。

銀河大世界在朱城挺出名,建在延城湖中心的島上,要想去島心的銀河大世界,就得在碼頭交上船費,一個人頭一百五十塊。

1998年,上島費150元,物價高得離譜,更別說上了島,進了銀河大世界,裏面的消費又是如何高了。

因此能上島去銀河大世界這種地方玩的客人,多是貪汙的肥官與富得走一步錢袋子就響三下的商人。

酒水利潤高,銀河大世界主業賣酒。

可不止光賣酒給客人。

南方地界有個挺出名的地兒,叫天上人間。

朱城位於地圖的東南,銀河大世界就是類似於天上人間的存在。

銀河大世界也有頭牌,有四個,那四大頭牌賣藝不賣身,靠給客人陪酒賣酒來抽傭,為博美人一笑,往往大多客人都會高價買下那些成本低廉的酒。

每次姜舒良經過那四大頭牌住的粉樓,都會想象裏面裝修的是有多富麗堂皇,但姜舒良從不羨慕她們的生活。

在銀河大世界過得越富裕、越好的人,意味著付出的代價很大,那四個頭牌亦是如此,換成將這樣的日子拿給將姜舒良過,姜舒良寧願當最底層的無名小卒,最好誰都不會發現自己的那種。

姜舒良住的員工宿舍一棟有六樓,一二樓是男員工宿舍,三至六樓是女員工宿舍,經理、領班、服務員等全住在這宿舍樓裏,銀河大世界生意興隆,擴招員工高峰時期,一間房睡八個人,姜舒良都經歷過。

如今銀河大世界的生意依然興隆,每當晚上六點一到,夏天天氣晴朗,視線無遮擋,站在宿舍六樓樓頂,都能眺望到碼頭排著隊坐船上島的清一色男客們。

只是有些員工身處在銀河大世界久了,就容易迷失方向,再被欲望裹挾,繼而就會走向人生另一個相反的方向,走得走,散得散,最終那些剛開始能住八人或六人的宿舍房,在1998年的冬天,就變成了四人間宿舍。

姜舒良洗漱好回到宿舍就上床睡覺了。

鬧鐘定的是下午一點,到點起床胡亂塞一頓飯吃,再繼續補覺,一直要睡到下午五點半,在銀河大世界開門營業半個小時前才起床。

這種把別人的日當成自己的夜,把別人的夜當成自己的日來過,姜舒良都過習慣了。

銀河大世界、員工宿舍樓、粉樓均建在島上,四面環水,其中當屬銀河大世界最豪華,次之是四大頭牌住的粉樓,最普通的就是員工宿舍樓。

夜晚天一黑,燈一亮,銀河大世界那棟被設計成圓狀的建築物,就像一個漂浮在水面的大月亮。

基層服務人員著一身月白色工作服,男服務員白衣白褲黑領結,女服務員白衣白短裙紅領結。

下午五點四十分,姜舒良與一眾女員工,擠在狹小員工更衣室飛快換好了工作服,發型是標準的大光明低丸子頭,著淡妝。

每日上班前十分鐘,領班會開五分鐘小會,檢查每人的儀容儀表,長了的指甲可有剪短。

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如往常一樣開會,領班瀏覽起站成一排排伸出手指的每人,確認她們妝容外表合格,就讓她們迅速回自己的崗位待命。

姜舒良是一樓的服務人員,一樓消費在銀河大世界裏最低,所以一樓服務員們拿到手的小費有限,甚至一晚都顆粒無收,沒有小費。

越往樓上走,消費越高,娛樂的方式從單一喝酒跳舞,變得花樣頗多,有洗浴、唱歌、按摩等,第五層是按五星級酒店打造的住宿,住一晚超千元,客房部的服務員一晚拿到一、兩百小費是常有的事。

在人均月薪7、800元的年代,一晚光是拿小費都是100元起,那一個月下來,光是小費收入,數目都是相當可觀了。

爆炸的咚呲嚨呲搖滾音樂聲快要掀穿屋頂了,五光十色的燈球發出直射光,照在舞池裏一張張醉生夢死的臉龐上,這座與天堂能媲美的銀河大世界,成了朱城最大的銷金窟。

噠噠——

酒水部的男同事在姜舒良面前的桌子敲了兩下,說道:“發什麽呆,這是工作時間。”

隨後端出了兩個酒杯與一瓶橙色洋酒,男同事將杯與酒放在托盤上,推給姜舒良,“去,端給21號桌的客人。”

姜舒良看了下坐在自己右邊的一位空閑服務員,又看了眼站在自己後方同樣空閑的服務員。

明明她們都很閑,為何就叫自己去給客人上酒?

不過姜舒良沒問,她就不愛說話,果斷端起那瓶酒與酒杯向21號桌走去。

平時姜舒良再不想講話,可面對客人時,她都得開口。

“先生,你好,你的酒。”

說話間,姜舒良已把酒與酒杯放在桌上,她垂眸,沒正視那桌客人一眼,打算擺完酒就走。

對方見了她模樣,嘴裏發出‘嘖’的一聲語氣詞。

“早前就聽說銀河大世界裏的服務員都是美女帥哥,女的一律身高一米六以上,能媲美天上飛的空姐了,怎麽你長得這麽醜!”

對方哈出的氣,帶著一股魚腥味,難聞。

話也難聽。

姜舒良習慣了客人給的白眼,她也一慣想要逃離現場。

“對不起客人,汙染你的眼了,我這就走。”

抱著托盤就要往回走,那只粗壯的手臂飛快拉過姜舒良瘦小的胳膊,貪婪的目光定格在那雙穿著短裙露出的腿上。

“模樣醜是醜,身材還可以。”

銀河大世界的工作服是上緊下松,上衣突出胸,短裙突出腿。

姜舒良從生下來就白,從小到大白得發亮,盡管進入銀河大世界,她皮膚暗了,臉上那兩道交錯的醜陋大疤阻擋了不少客人的調戲與騷擾,可有時候,免不得還是被客人騷擾。

如同現在。

出現在這種場所的男人,沒幾個是正經顧家愛老婆。

裝了一肚子的花花腸子,想要他們紳士,那是必不可能。

“你過來,我好好看你。”那個男人粗魯地拽過姜舒良。

姜舒良這時才擡眸,去看那男人的模樣。

光憑聲音沒看見對方前,姜舒良都在腦海裏模擬出對方的長相。

恩,與想象中沒差,長得就屬於那類專門惡心他人的模樣。

21號桌一共坐了三個客人,全是男人,在姜舒良被惡心男甲鉗住,另外兩名惡心男乙與惡心男丙正端起酒杯,笑吟吟欣賞窘迫難堪的姜舒良。

舞池中張牙舞爪的身影,旋轉的燈光四處亂射,整個空間混合酒味與震耳的音樂聲,令人頭暈目眩。

姜舒良拿著托盤的那只手攀上對方胳膊,正要找準位置捏下去,一個男人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他們身旁。

那男人一把將姜舒良與那惡心男分開。

背景音樂聲太大,姜舒良聽不見那男人說了什麽,晦暗的光照在他臉上與動得飛快的嘴型,依稀可見他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姜舒良識人,不是先看對方的模樣,而是先聽聲音,再聞氣味。

在這嘈雜的環境裏,姜舒良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她就憑氣味識人了。

她湊近一嗅,想聞聞對方身上是什麽味道。

只是輕輕一嗅,就嗅出了一股孜然味與淺淡的汗味。

咦?

怎麽會是孜然味與汗味呢?

來這裏的客人非富即貴,身上多是酒氣味與從女人身上沾染的俗氣香水味,怎麽會出現這麽普通的市井味?

姜舒良不太確信,以為是自己鼻子出錯了,又使勁嗅了嗅。

在孜然味與汗味間,她聞到了第三種味。

泥土味。

帶著清草香的泥味。

真有趣。

聞慣了上流氣味,這種低等下流的氣味,引起了姜舒良的興趣。

當她決定再繼續聞他身上的氣味,突然爆破響亮的槍聲,讓吵鬧的音樂一下停止。

當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時,第二聲槍聲再次響起。

姜舒良聽到的第二聲槍響,其實是第三聲槍響,那第三聲槍響射中了天花板的鐳射燈,燈壞了,幽暗的環境陷入無盡黑暗,人群裏發出驚叫的害怕聲,許許多多人混亂地跑成一團。

借著一角沒有打壞的燈帶微弱光斑,姜舒良看見對方是一群人,正站在門內側的一角,朝人群呼喊安靜站好。

姜舒良首先猜想對方是便衣警察來辦案,可這銀河大世界的老板郭季明早把警方打點好了,警察就算要出動,也會提前與郭季明知會一聲,更不會輕易拔槍鳴警。

剩下的一個可能,那就是郭季明的仇家。

那就不太妙了。

搞不好會死人。

姜舒良在逃去安全地帶前,拽走了身旁那帶著市井氣味為自己撐腰的陌生男人。

他為她伸張一回正義,她就救他一次水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