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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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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王八蛋

在銀河大世界一樓當了三年服務員,姜舒良對一樓的地形熟悉到,就算閉著眼都知道哪塊地是哪塊地。

被那夥人掐了電,滅了燈,人群惶恐跑來跑去,找不到一個安全的藏身之地,恐懼尖叫聲此起彼伏,姜舒良拉著那個男人胳膊與手腕的一截,在黑暗裏東拐西轉,迅速且順利地鉆進了酒吧櫃臺下。

櫃下空間足,容納好幾人都沒問題,四周也都有遮擋,滿是安全感,可以有效阻擋亂飛的子彈,避免受傷。

外面還是很吵,人跑來跑去,尖叫著。

姜舒良屈膝坐在櫃下,雙手抱上小腿,惻擡起頭,聽著外面的聲響。

一聲細微的擦響被姜舒良的耳朵敏銳捕捉到。

姜舒良順著擦響的動靜扭頭,先聞到了白磷與硫磺味,再看見窩坐在她身旁的那個男人手拿火柴盒,一支火柴已被擦燃,短小的火苗跳躍閃動。

借著那縷光,姜舒良看清了對方的模樣,對方也看清了她的模樣。

一對靈動漆黑,黑到沒有底的眼珠子。

剃得很平的寸頭,最大化將五官展露在視線裏。

他的模樣很絕。

見多了皮膚松垮、毛孔粗大,長相崎嶇的老男人,眼前蹦出了這麽一個皮膚緊致,骨相年輕,五官和諧的嫩男人,姜舒良眼中是真的亮了又亮,甚至都忘了怕暴露而去吹熄他手中的火柴。

直到那根火柴燃盡,灼熱了他的手指。

燈火熄滅,陷入黑暗。

王摘陽好震驚,她的臉上有兩道好大的疤,一道疤在額頭盤踞,另一道疤從右眉豎立拐彎穿過,與額頭那道疤相交。

這兩道交錯的疤剝奪了她變美的資格。

如果是兩道小小的疤,還可以通過化妝來遮掩,但那麽大的兩條疤,做手術都難消。

即使有兩道難看的疤痕,她不是完全的醜陋,只是美貌被打了折扣。

王摘陽又劃燃了一根火柴。

這一次,姜舒良終於反應了過來,連忙吹熄了火柴。

看在他長得還不賴的份上,姜舒良難得主動說起話,“別點火柴,小心引來他們。”

“他們是誰?”王摘陽問道。

姜舒良在黑暗中搖搖頭,“不知道。”

沈默了一陣子,王摘陽問道:“你臉上的疤,怎麽弄的?”

能是怎麽弄的,還不是……

姜舒良想著與他以後大約是沒有了交集,說道:“老板想逼我接客,我寧死不屈,他就往我臉上燙了疤。”

延城湖在朱城不算中心地帶,這塊地屬於郊外,地皮也不值錢,但能全款買下這塊地皮,並建起銀河大世界,還吸引了不少有錢客人前來消費,這銀河大世界的老板郭季明非普通人。

姜舒良聽說郭季明在黑白兩道混得很開,黑白兩道都有他稱兄道弟的人,八十年代社會更亂時,郭季明在某紅燈區街開了十多家按摩洗發店,一條街的店,幾乎都是他的,累積的人脈與資金資本豐厚。

不過也只是聽說,姜舒良沒有去求證到底是不是真。

“王八蛋。”王摘陽在黑暗裏呸了口,“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狗,那幾個人這麽不要臉,原來背後是有這麽一個畜生老板。”

姜舒良沒問王摘陽在罵誰,也不打算問,她今天說的話,已經比平時多了。

平時除開對客人說的話,她對別人,包括同事,一天都不見得能說上一句話,而今天,她與一個陌生男人的對話超過了三句。

不,不止三句了。

因為王摘陽對姜舒良繼續問道:“你認識張冬生嗎?還有幾個人,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就在這裏上班。”

姜舒良恩了一聲,表示認識張冬生。

張冬生是銀河大世界的保安隊長,走起路來雙手總愛插褲兜,流裏流氣的,三七分劉海蓬松向上梳,總打個松垮的藍白紋領帶,褲子給人永遠都穿不正的感覺。

本質就是雇傭的地痞流氓來銀河大世界當保安,銀河大世界夜裏開張營業,客人酒水消費的多,有些客人喝酒前和喝酒後是兩種人,有可能喝酒前是好人,酒後就變身成了惡人。

惡人鬧事,需惡人來治。

這時那些流氓地痞性質的保安們就派上了用場。

一聽姜舒良認識張冬生,王摘陽聲音激動,“那太好了,你能告訴我,張冬生在哪兒嘛?他們那夥人前天來我的小攤吃飯,從晚八點吃到了淩晨兩點過,他們一共吃了332元5毛2分,我一個沒留意,他們就逃單吃了霸王餐。”

300多塊不是小數目。

姜舒良心道他們怎麽這麽能吃,吃出了三百多塊,還惹得小攤老板上島追來了銀河大世界。

姜舒良說道:“不知道。”

不知道?!

怎麽能不知道呢!

她都承認是認識張冬生了。

王摘陽正要懇求姜舒良幫一幫自己,外面忽然又放出幾聲槍響,姜舒良被嚇得身體一哆嗦,弓腰拿雙手堵住了耳朵。

她已經盡量在隔絕那槍聲,但身體的求生本能與記憶中的痛苦化成了一條毒蛇,圈圈纏繞在她身上,吐著紅信子,雙眼滿是壓迫地盯著她。

她陷入諾大的恐懼中,身體發顫打抖。

時間退回到1989年。

那是一個初春,剛度了一個冬的樹枝還沒抽出新芽。

朱城別墅區的一套獨棟別墅裏,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滅門殺人慘案。

朱城有名的企業家王業功、妻子葉貞綠、女兒葉雀盛、兒子王已全、保姆白丹虹,還有王業功的小姨子,葉貞綠之妹葉潔輕,全部被人槍殺於王業功的別墅家中,死狀殘忍。

其中葉貞綠、葉雀盛、白丹虹、葉潔輕在死前被多人侵犯,死後被辱屍。

在這場滅門案中,當屬最殘忍的是死者葉雀盛當時年僅九歲,以及葉雀盛的姨媽葉潔輕死時,新婚不滿一年,懷有身孕五個月。

時間都快過去十年了,這場滅門案的兇手至今沒有落網,當年警方成立專案組開誓師大會,揚言百日內破案,還受害者與受害者家屬一個公道,可此案一直沒有偵破,成為了朱城當地一樁有名的懸案。

兇手恐怕都不知道,姜舒良是89年那場滅門案的唯一幸存者,也是唯一一位目擊者。

姜舒良蜷縮躲在床底,目睹王業功被槍殺,葉潔輕在王業功被槍殺後,先後被兩個犯罪嫌疑人侮辱,之後枕頭捂上她腦袋,連開三槍,葉潔輕滿頭是血倒下,正好看見了藏身在床底捂著嘴落淚的姜舒良。

那年滅門慘案響起的刺耳槍聲,與如今銀河大世界響起的槍聲形成一個閉環。

姜舒良的身體在隨著時間長大,但靈魂一直被困在1989年的那場滅門慘案中,她躲在酒吧櫃臺下,好幾個瞬間閃現,帶她回到了案發現場的那個床底。

濃烈撲鼻的血腥味蔓延,充斥在整個空間裏。

姜舒良身處在三樓的一個小房間床底,目睹那場可怕的犯罪不止一個犯罪嫌疑人,從她看見的不同鞋子數量,都是多達十來雙。

犯罪嫌疑人大於十個,現場證據沒有完全被破壞幹凈,可警方楞是連一個犯罪嫌疑人都沒抓到。

當年姜舒良能僥幸活下來,多虧她沒有冒險探頭去看犯罪嫌疑人的臉,但早知案發後,乃至多年後,這案子成了疑案懸案,她情願去偷看犯罪嫌疑人的臉,被發現後殺死自認倒黴,可要是沒被發現而是活了下來,起碼還能提供有利於警方偵破此案的線索。

外面安靜下來,槍響停止。

過了十餘分鐘,有人拿大喇叭喊道:“各位貴客,不好意思,剛剛發生了一起小意外,現在恢覆正常了,請大家入座,該吃吃,該玩玩,我們郭老板說了,今晚大家受了驚,結賬買單時,給大家打八折。

這是銀河大世界一樓經理黃蘊達的聲音。

室內被槍打破的燈一時半會兒修不好,黃蘊達做了兩手準備,一手準備是安排人擡來了臨時應急燈,一手準備是讓一樓的服務員們雙手拿著蠟燭,為客人們照亮。

一有光亮,王摘陽轉頭就要對蹲在身旁的姜舒良說話,卻發現她不見了。

早在有光亮前,姜舒良就摸索爬了出去。

王摘陽從酒吧櫃臺下爬出,眼下四處搜尋,都沒看見姜舒良。

還好劃燃火柴看清了她的臉。

她很好辨認,兩條盤踞在臉上的醜陋傷疤就是她的標識。

這場風波過了一天後,姜舒良在公共洗衣臺聽見有人聊起,前一晚來銀河大世界放槍響的那撥人,確實是郭季明的仇家。

雙方的梁子在兩年前就結下了,原因無它,就是郭季明手裏的一個頭牌被對方老大看上,兩人情投意合,對方開一千萬的贖身錢,讓郭季明放人。

金燦燦的搖錢樹,郭季明豈會放。

這次的沖突源於那頭牌與郭季明介紹的一個貴客好上了,而那頭牌又沒與現男友分手。

現男友也是個有勢力的人物,不甘心被戴了綠帽,便軟禁了那頭牌,郭季明得知後,派人將那頭牌搶了回來不說,還把對方與前妻生的三歲多女兒,剁掉了一根小拇指,這就惹怒了對方,帶槍帶人來銀河大世界砸場子鬧事了。

姜舒良手搓滿是肥皂泡的衣物,靜靜聽著她們的閑聊。

1998年的朱城,很亂。

不僅朱城,別的二、三線城市同樣亂。

掃黑除惡的龍卷風還沒刮來。

姜舒良藏身在銀河大世界這個狼窩裏,就是想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找出89年王家滅門案的線索。

她在這裏三年了,收集到的線索也僅僅是主導這場滅門案的始作俑者,可能是一個叫‘牙簽堂’的不良團體,只是可能,而牙簽堂的老大代號‘嫦娥’在四年前人間蒸發,失聯下落不明後,牙簽堂解散,人員早已散落在全國各地,沒有在朱城了。

姜舒良在朱城撿不起,也拼湊不了一塊真相碎片,但她不願離開朱城這個承載仇恨與淚水的地方,她要等,等到罪犯伏法,真相大白那一天,才不辜負這麽些年的等待與吃下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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