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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遇神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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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遇神明(3)

吃完飯後,距離午休還有半個小時,溫澤宇用紙巾擦了擦手,看向她:“走吧。”

“去哪?”張花春一楞,嘴裏還叼著一根薯條。

“付賬。”少年吐出兩個字,見她一臉懵,才懶洋洋地補充道,“熟悉校園。剛說好的,交易之一。”

張花春這才反應過來,這頓“天價午餐”果然不是白吃的。她趕緊咽下食物,站起身,像個小跟班一樣隨他走出食堂。

十一月的午後,陽光透過層疊的樹葉,在林蔭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腳步聲清晰可聞。

沈默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張花春,她憋了又憋,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跑兩步追上前,與他並排,聲音裏帶著豁出去的勇氣:“那個……溫澤宇同學?”

“嗯?”他鼻音裏帶著點慵懶。

“你……為什麽選我旁邊的座位?”問完她就後悔了,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我的意思是……明明有其他更好的空位。”

溫澤宇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看了幾秒,才淡淡開口:“因為你看我的眼神,和他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張花春下意識地追問。

“他們看我,像看動物園裏罕見的猴子,或者博物館裏打碎了的古董。”他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情緒,“好奇、惋惜、探究……或者幹脆想再推一把。”

“你呢?”他忽然反問,目光像能穿透人心,“你看我像看什麽?”

張花春被問住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看他像看什麽?像看一個從天而降、高不可攀、讓她害怕又忍不住好奇的……謎團?

沒等她組織好語言,溫澤宇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看我,就像在看……另一個自己。”

張花春猛地擡頭,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另一個自己?她和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麽可能相提並論?

“不明白?”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你聽說過我的過去嗎?除了‘天才’那部分之外的。”

張花春遲疑地點點頭。

課間休息時,她聽到同學們關於他的討論:天才、首席演奏家、精神失常、自殺……這些詞匯離她太遙遠了,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系的故事,與她這片泥沼毫無關系。

“聽……聽到一點。說你……後來……不太好。”她聲音小的像蚊子哼。

“不是不太好。”他糾正她,語氣輕得像一陣風,內容卻重得能砸死人,“是聲名狼藉,是身敗名裂,是……一心求死。”

空氣一時凝固。

張花春屏住了呼吸,心臟咚咚直跳。

她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如此平靜地撕開自己的傷疤

“為……為什麽?”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明明已經擁有那麽多了……”

明明她和她的家人,為了活著,為了過上普通人那樣的生活,每天起早貪黑,用盡了全部力氣。為什麽他這個已經站在雲端的人,卻偏偏要自己跳下來?

溫澤宇沒有繼續接話。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邁步朝前走去。

經過廣場公告欄時,那張刺眼的成績排名表依然張貼在那裏。

張花春下意識地想加快腳步,逃離這個地方。

溫澤宇卻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榜單上掃過,幾乎沒有停留,就精準地落在了最後一行——她的名字和名次上。

張花春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看見她慘不忍睹的成績,會怎麽想呢?一定覺得她很沒用吧?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比成績本身更讓她難受。

她死死地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粒看不見的塵埃。心裏卻滋生起不切實際的幻想——

隱隱期待著他能做點什麽,就像上午那樣,隨手寫下她苦思冥想的答案,或者是溫柔地說點安慰她的話。

“被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錄取時,你當時是什麽心情?”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個與她所幻想的毫不相幹的問題。

張花春回憶起收到錄取通知書時的情景,如實回答說:“當時我很激動,覺得終於有機會跳出原來的生活,追求自己的夢想。”

“那來到這所學校,進入全市精英匯聚的尖子班後,你又是什麽心情?”

溫澤宇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語氣不是逼問,仿佛只是想傾聽她的真實想法。

張花春輕輕嘆了口氣,回憶起這段痛苦不堪的日子:“剛開始,我很緊張,很失落,但我告訴自己要努力,笨鳥先飛。可是……”

班上的同學就像是開掛的怪物,無論她怎麽努力,也追不上他們的進度,反而差距越來越大。

她喘不過氣,課上的內容一點也聽不進去,動不動就想哭,甚至想幹脆算了,就算不上大學也能活下去。

“那你可曾想過,在你的鄉鎮學校,在那些中學同學看來,你也是他們眼中遙不可及的天才。”

張花春搖頭,她從來不這麽認為,老師對她的評價從來都是——勤奮踏實。

溫澤宇擡起腳步,繼續往前走,踏著大理石階,拾級而上。

張花春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麽,只得緊緊跟在他身後。

這條石梯路,通往後山的觀景臺。

來到後山,溫澤宇與控制室的管理員低聲聊了幾句,管理員聽後便打開大門,讓他們進去。

張花春第一次進入觀景臺內部,第一次乘坐電梯。

溫澤宇按下R層按鈕,電梯緩緩上行。

伴隨著清脆的“叮”聲,電梯穩穩停在了觀景臺的樓頂。兩人一同步出電梯,眼前豁然開朗,整個校園的壯麗景色盡收眼底。

溫澤宇倚著欄桿,目光悠遠地投向遠方,微風輕撫,幾縷發絲隨風飛舞。

“人們自恃金子,卻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當夢想被現實撕碎,又會因無法接受自己是平凡的沙礫而陷入絕望。”

溫澤宇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對她說,更像是在咀嚼自己過去的某種痛苦。

“唯有在真正的……”他頓了頓,那個“死”字似乎卡在喉嚨裏,最終被他咽了下去,“……在真正的絕境降臨時,或許才會幡然醒悟。能定義我們的,從來只有自己。”

他的視線轉過來,輕輕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此刻的自卑,看到了更遙遠的什麽東西。

“所以,你看,”他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悲慟的笑意,“我們煩惱的東西,其實完全不同,又好像……本質上也沒什麽不同。”

張花春呆楞住。

他是在安慰自己嗎?用這種……分享自己傷口的方式?

“你……你怎麽知道……”她顫抖著,後退一步,仿佛內心最不堪的脆弱,被他一眼看穿。

“我說了,我覺得我們是同類。”他話語簡短,不再看她,轉而望向更遠的天空,“都被困在某個地方,掙紮著想出去。”

張花春茫然搖頭:“我不明白……”她不覺得自己和他這樣的天才是同類。

“不需要完全明白。”溫澤宇打斷她,語氣恢覆了些許清冷,“你只需要知道,能定義自己的人,只有自己。你眼下的困境,在將來某天回頭看,不過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坎。而跨越它,就是我們交易的一部分。”

他那低沈的聲音,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她的心,驅散了部分焦躁。

“只有自己……才能定義自己。”她輕聲重覆著,仿佛在自我勸慰。

開學以來的痛苦,究竟源於什麽?是他人的非議嗎?還是……

——不!或許正是她自己內心不夠堅定。

張花春深吸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沈重的包袱,她輕聲對溫澤宇說:“謝謝你。”

溫澤宇側過頭,似笑非笑:“為何道謝?為了這頓飯,還是為了這些空話?”

“或許……是為了你選擇坐在我旁邊吧。”她低聲說道,臉上飛速泛起一抹羞紅。

她轉身跑到電梯口,按下按鈕催促道:“快走吧,午休鈴響前沒到教室,會被黃老師罵的。”

溫澤宇嘴角不由地泛起一抹笑意,低聲呢喃:“真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啊,過去的……”

一陣風輕拂而過,將他的後半句話卷入蔚藍之上,消散無聲。

觀光電梯緩緩下降,張花春忍不住偷偷瞥了溫澤宇一眼。

他目光深邃,似乎在凝視著遠方,又或者只是在單純發呆。

直到最後,張花春仍舊沒能知道答案:他明明是個通透豁達的少年,為何曾經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而那個所謂的“交易”,到底是什麽?他想要從她這裏得到什麽?她身上又有什麽東西,是這位天之驕子所需要的呢?

這些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她心頭,伴隨著身旁少年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氣息,讓她整個午休都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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