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巷中暖湯

關燈
巷中暖湯

《秋未滿》

第二十七章霜降與巷中的暖湯

十月下旬的風,終於染透了霜降的涼。清晨推開花坊的門時,夏芊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撒了把碎鹽,老梅樹的枝椏上掛著霜花,連空氣吸進肺裏都帶著清冽的冷意。她轉身回屋取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裹上,剛系好紐扣,就聽見巷口傳來熟悉的“吱呀”聲。

是王大爺的三輪車。夏芊滿探頭去看,只見老人裹著深藍色的厚棉襖,正彎腰把蓋在菜筐上的棉被往下扯,露出裏面碼得整齊的蘿蔔和白菜,沾著的霜花還沒化,在晨光裏泛著白。“王大爺,這麽早就去批菜啦?”她揚聲喊了一句。

王大爺直起腰,看見她就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褶:“芊滿起得早啊!霜降了,菜窖裏的存貨快空了,得給巷裏老人們多批點耐放的菜,不然過幾天更冷,路難走。”他拍了拍身邊的白菜,“你看這白菜多瓷實,燉豆腐最香,等會兒給你留兩顆?”

“那謝謝您啦!”夏芊滿笑著應下,剛要再說些什麽,身後傳來腳步聲,林燕秋提著兩個保溫桶走了出來,黑色的沖鋒衣拉鏈拉到頂,只露出一截下巴:“剛去巷尾的早點鋪買了熱豆漿,你喝一杯暖暖身子。”他把其中一個保溫桶遞過來,桶身還帶著溫熱的觸感。

夏芊滿接過擰開蓋子,熱氣裹著豆香撲了滿臉,喝一口,甜糯的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裏,瞬間驅散了寒意。她看著林燕秋手裏另一個沒開封的保溫桶,好奇地問:“這個是給誰的?”“給張奶奶的,”林燕秋擦了擦桶身的水汽,“昨天去看她,說早上總懶得做飯,喝杯熱豆漿能舒服點。”

兩人剛要往張奶奶家走,就看見陳奶奶牽著小姑娘的手從對面巷口過來。小姑娘穿了件粉色的羽絨服,像個圓滾滾的小團子,看見他們就掙脫陳奶奶的手跑過來,仰著小臉舉著個油紙包:“芊滿姐姐!燕秋哥哥!奶奶給你們烤了紅薯,還熱著呢!”

油紙包剛打開,甜香就漫了出來——紅薯烤得焦脆,外皮裂著縫,露出裏面橙紅的瓤,還冒著熱氣。陳奶奶跟在後面,笑著說:“昨天在菜窖裏翻出最後幾個蜜薯,烤了給孩子解饞,想著你們倆肯定也愛吃,就多烤了兩個。”

夏芊滿接過紅薯,燙得指尖發紅,卻舍不得撒手:“謝謝您啊陳奶奶,這紅薯聞著就香。”她掰了一小塊吹涼了遞到小姑娘嘴邊,看著孩子嚼得滿臉滿足,心裏也軟乎乎的。林燕秋把給張奶奶的豆漿遞到陳奶奶手裏:“您也喝杯熱的,天太冷了。”

幾人站在巷口說了會兒話,王大爺已經把菜卸在了自家門口,正彎腰給白菜剝外層的老葉。夏芊滿看他動作慢,就拉著林燕秋過去幫忙,陳奶奶也讓小姑娘在旁邊遞塑料袋。陽光慢慢爬高,霜花漸漸化了,青石板路上濕了一片,卻沒了剛才的冷意,反倒有了點煙火氣的暖。

幫王大爺把菜分好,夏芊滿抱著留好的兩顆白菜往回走,剛到花坊門口,就看見張奶奶拄著拐杖站在臺階下,手裏提著個布袋子。“張奶奶,您怎麽過來了?天這麽冷,快進屋坐!”她連忙上前扶住老人。

張奶奶擺擺手,把布袋子往她手裏塞:“不用不用,我就是來給你送點東西。”布袋子裏是一小罐曬幹的蝦皮,還有幾張曬幹的蘿蔔幹,“這蝦皮是我兒子從海邊寄來的,鮮得很,燉湯的時候放一點,味道立馬就不一樣;蘿蔔幹是我自己曬的,泡軟了炒肉末,配粥最好。”

夏芊滿捏起一點蝦皮,能聞到淡淡的海腥味,心裏暖得發慌:“您這麽大年紀,還惦記著我們,真是太謝謝您了。”她扶著張奶奶往屋裏走,林燕秋已經燒好了熱水,倒了杯溫茶遞過去。張奶奶喝了口茶,看著屋裏擺著的盆栽,忽然說:“芊滿啊,你這屋裏的綠蘿長得真好,能不能給我剪兩根?我想帶回家插在水瓶裏,看著也有生氣。”

“當然能!”夏芊滿立馬去找剪刀,選了幾枝長勢最旺的綠蘿剪下來,用塑料袋裝了水裹住根部,“您回去找個玻璃瓶,裝滿水插進去,每周換一次水,能活好久呢。”張奶奶小心地接過,像捧著寶貝似的:“好,好,我回去就弄。”

送走張奶奶,夏芊滿看著桌上的白菜、蝦皮、蘿蔔幹,忽然有了主意:“燕秋,今天我們煮白菜豆腐蝦皮湯吧?再炒個蘿蔔幹肉末,中午請陳奶奶和小姑娘過來吃飯?”林燕秋正擦著花架,聞言擡頭笑:“好啊,我再去買塊嫩豆腐,順便給孩子買點草莓。”

兩人分工明確,夏芊滿留在花坊收拾食材,林燕秋去巷尾的菜市場。她把白菜外層的老葉剝掉,切成細絲,泡在清水裏;蝦皮用溫水淘洗幹凈,瀝幹水分;蘿蔔幹泡軟後切成小丁,放在碗裏備用。剛收拾完,就聽見門口傳來敲門聲,以為是林燕秋回來了,開門卻看見周師傅提著個木盒子站在門外。

“周師傅,您怎麽來了?”夏芊滿連忙讓他進屋。周師傅把木盒子放在桌上,打開一看,裏面是兩個小巧的木勺,勺柄上刻著纏枝紋,打磨得光滑圓潤:“前幾天看你倆用的勺子是塑料的,天冷了容易涼,就做了兩個木勺,木頭導熱慢,盛湯的時候不燙手。”

夏芊滿拿起木勺,手感溫潤,能摸到木頭的紋理,心裏一陣感動:“您還特意給我們做這個,真是太麻煩您了。”周師傅擺擺手:“不麻煩,閑著也是閑著,就當練手藝了。對了,我聽說你們今天要煮白菜湯?”

“是啊,周師傅您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夏芊滿連忙邀請。周師傅笑著搖頭:“不了,我家老婆子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就是來給你們送勺子,順便跟你們說一聲,巷口的老桂樹該修枝了,過兩天我找幾個人一起修,免得樹枝太密,開春不好開花。”

送走周師傅,林燕秋也回來了,手裏提著豆腐和草莓,還有一袋剛出爐的燒餅。“剛在菜市場碰見李嬸,她給了我一把香菜,說煮湯放進去香。”他把香菜遞給夏芊滿,看見桌上的木勺,拿起一個看了看,“這是周師傅做的?手藝真不錯。”

“嗯,周師傅說天冷了,木勺盛湯不燙手。”夏芊滿把豆腐切成小塊,放進清水裏泡著,“咱們趕緊做飯吧,不然陳奶奶該等急了。”林燕秋點點頭,挽起袖子開始炒蘿蔔幹肉末——先把肉末倒進熱油裏炒散,再放蘿蔔幹丁,加一點生抽和料酒,翻炒幾下,香味就飄滿了屋子。

夏芊滿在鍋裏倒了適量的清水,待水燒開後,先把蝦皮放進去煮了兩分鐘,再放入白菜絲和豆腐塊,加一點鹽和香油,煮到白菜變軟、豆腐浮起來,最後撒上香菜段,一鍋熱氣騰騰的白菜豆腐蝦皮湯就做好了。她用周師傅送的木勺盛了一碗,遞到林燕秋手裏:“你嘗嘗,鮮不鮮?”

林燕秋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鮮!比外面餐館做的還香。”他又夾了一筷子蘿蔔幹肉末,配著燒餅吃,滿足地瞇起眼睛:“這蘿蔔幹真有嚼勁,配燒餅絕了。”夏芊滿被他逗笑,拿出手機給陳奶奶打了個電話,讓她們過來吃飯。

沒過多久,陳奶奶就牽著小姑娘來了。小姑娘一進門就聞到了香味,直奔餐桌,看著桌上的湯和菜,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快坐快坐,剛做好的,還熱著呢。”夏芊滿給她們盛了湯,又遞了燒餅,“奶奶您嘗嘗這湯,放了張奶奶給的蝦皮,鮮得很。”

陳奶奶喝了一口湯,連連點頭:“真鮮!芊滿你手藝真好,比我老婆子做得強多了。”小姑娘捧著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偶爾夾一塊豆腐,含糊地說:“姐姐做的湯真好喝,比幼兒園的飯還香。”

幾人圍坐在餐桌旁,喝著熱湯,吃著燒餅,聊著天。陳奶奶說昨天給小姑娘織了件毛衣,剛織完袖子;林燕秋說過幾天要給花坊的窗戶裝密封條,免得冬天漏風;夏芊滿說等周末要去後山撿楓葉,回來做幹花書簽。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桌上,暖融融的,連窗外的冷風都好像變得溫柔了。

吃完飯,小姑娘拉著夏芊滿去看她畫的畫——畫的是花坊的窗戶,窗臺上擺著盆栽,窗外飄著雪花,還有兩個小人在煮湯,一看就是她和林燕秋。“等下雪了,我們還要一起煮湯嗎?”小姑娘仰著小臉問。

“當然要!”夏芊滿摸了摸她的頭,“等下雪了,我們煮紅薯湯,還烤棉花糖,好不好?”小姑娘高興地跳起來,拉著陳奶奶的手說:“奶奶,奶奶,下雪的時候我們還要來姐姐家!”陳奶奶笑著點頭:“好,好,到時候我們一起來。”

送走陳奶奶和小姑娘,夏芊滿和林燕秋收拾完餐桌,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休息。林燕秋把暖氣開了一點,屋裏漸漸暖和起來,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帶著淡淡的暖意。夏芊滿靠在林燕秋肩上,看著窗外的老梅樹,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這條巷就像個大家庭一樣?”

林燕秋輕輕嗯了一聲,握住她的手:“是啊,王大爺想著給大家批菜,張奶奶給我們送蝦皮,周師傅給我們做木勺,陳奶奶給我們烤紅薯,每個人都在想著別人,比親人還親。”

“以前總覺得,冬天是冷冷清清的,”夏芊滿看著桌上的木勺,指尖輕輕劃過勺柄的紋路,“現在才發現,冬天也可以這麽暖。有熱湯,有暖衣,有身邊的人,還有巷裏這麽多的溫暖,就算外面再冷,心裏也是熱的。”

林燕秋低頭看她,眼裏滿是溫柔:“以後每個冬天,我們都這樣過好不好?煮熱湯,烤紅薯,和鄰居們一起聊天,看著小姑娘長大,看著老梅樹開花。”

夏芊滿擡頭,對上他的眼睛,笑著點頭:“好啊。”她靠在林燕秋懷裏,聽著他的心跳聲,感受著身邊的暖意,忽然覺得,霜降的涼一點都不可怕——因為總有那麽多人,用細碎的善意和溫暖,把這條老巷裹成了一個暖烘烘的殼,守護著裏面的每一個人,每一段平凡的時光。

下午的時候,巷裏的鄰居們陸續來花坊買花。李嬸買了一盆水仙,說要放在客廳裏,等過年開花;趙叔買了一束臘梅,說要送給遠方的朋友,讓朋友也嘗嘗冬天的香;還有隔壁的大學生,買了一盆多肉,說放在宿舍裏,看著就有精神。夏芊滿忙著包花,林燕秋忙著收錢,偶爾和鄰居們聊幾句,屋裏滿是熱鬧的暖意。

傍晚的時候,風更冷了,巷裏的路燈早早亮了起來,暖黃的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行人的影子。夏芊滿關了花坊的門,和林燕秋一起去王大爺家拿白菜。王大爺家的燈亮著,屋裏傳來電視的聲音,他正坐在沙發上剝花生,看見他們進來,連忙起身:“芊滿,燕秋,快坐,我剛煮了花生,你們嘗嘗。”

兩人坐在沙發上,吃著熱乎乎的花生,聽王大爺講以前的事——講他年輕的時候怎麽推著三輪車走街串巷賣菜,講這條巷以前的樣子,講巷裏老人們的趣事。窗外的風嗚嗚地吹,屋裏卻暖融融的,花生的香味、電視的聲音、老人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成了最溫暖的夜晚。

離開王大爺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兩人提著白菜往回走,巷裏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夏芊滿忽然停下腳步,擡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鉆。“你看,今天的星星真多。”她輕聲說。

林燕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著點頭:“是啊,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他握緊夏芊滿的手,兩人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又慢慢變短,最後消失在花坊的門口。

進屋後,夏芊滿把白菜放進廚房,林燕秋燒了熱水,兩人各泡了一杯熱茶,坐在窗邊的小桌旁。茶是趙叔之前送的普洱茶,泡開後湯色紅濃,喝一口,暖得從胃裏一直暖到心裏。“明天我們把張奶奶給的蘿蔔幹泡點,炒個雞蛋,再煮點粥,好不好?”夏芊滿說。

“好啊,”林燕秋點頭,“再去巷口買兩個燒餅,配著吃正好。”他看著夏芊滿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她的眉眼顯得格外溫柔。“芊滿,”他忽然說,“有你在,有這條巷在,真好。”

夏芊滿轉過頭,看著他,笑了:“我也是。”她靠在林燕秋肩上,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的暖意,聽著窗外的風聲,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沒有轟轟烈烈,沒有驚天動地,只有細碎的溫暖,平凡的歡喜,和身邊人不變的陪伴。

霜降的夜晚,很冷,卻也很暖。因為有熱湯,有暖茶,有身邊的人,還有巷裏那些藏在細節裏的善意,把所有的寒冷都驅散了,只留下滿心房的暖意,像一朵慢慢盛開的花,溫柔地包裹著每一個平凡而珍貴的日子。夏芊滿知道,未來的冬天,還會有很多這樣的夜晚,有她和林燕秋,有這條巷裏的所有人,一起守護著這份簡單而真實的幸福,直到時光慢慢老去,直到歲月染上霜華,這份溫暖,也永遠不會消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