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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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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灰霧散盡,茶園重歸寂靜。

謝臨握著太乙印,指節發白,眼底翻湧著近乎暴戾的寒意。夜風掠過茶田,掀起他散落的發絲,卻吹不散周身凝滯的殺意。

“清、塵……”他齒間碾出這兩個字,太乙印在他掌心震顫,發出低沈的嗡鳴,仿佛感應著什麽。

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玄靈子帶著明月等人趕到,老道士一改平日的吊兒郎當,臉色變得凝重:“被抓住的那三個陰山派弟子,其中一個是清塵所扮,我們大意了……”

謝臨緩緩擡起手,指尖在虛空中一劃——

“嘩……”

一道金色符紋憑空浮現,正是姜晚消失前最後的位置。符紋閃爍幾下,突然指向西北方向,但很快便如風中殘燭,搖曳著消散。

“追蹤術被幹擾了,”玄靈子皺眉,“是陰山派的‘千裏霧遁’,有些棘手。”

謝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沈冷,他收起太乙印,轉身便走。

“你去哪?”玄靈子急問。

“陰山。”謝臨頭也不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一定是帶她回了陰山。”

陰山是陰山派所在之地,那裏十萬大山,綿延千裏,除了陰山派弟子,外人若是沒有人帶路,只會迷失在瘴氣之中。

謝臨把太乙印貼身放好,他相信,有太乙印的幫助,他一定能找到姜晚。

迷霧深處。

姜晚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片幽暗的洞窟之中。

潮濕的寒氣滲入骨髓,四周石壁上嵌著幽幽綠火,映得清塵的側臉陰晴不定。他松開摟在她腰間的手,輕聲道:“師父,我們到了。”

姜晚後退兩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石壁:“這是哪裏?”

“這裏是陰山派的禁地。”清塵擡手,一縷灰霧從他袖中游出,化作一盞懸浮的燈籠,照亮前方。“我們腳下,就是往生泉。”

姜晚這才發現,他們正站在一座天然石橋上,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潭,水面泛著詭異的銀光,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魂魄在其中游動。

“往生泉能補全魂魄。”清塵看向她,金色瞳孔在暗處顯得格外妖異,“師父,很快你就能重新做回七洛掌門了。”

姜晚心跳加速,掌心滲出冷汗。

她不動聲色環顧四周,試圖尋找逃脫的機會,卻發現石橋兩端都是看不到盡頭的灰霧,根本無路可走。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清塵伸出手,“來,我帶你看一樣東西。”

姜晚遲疑片刻,還是跟了上去,被清塵牽著手,走向石橋盡頭,他所到之處,灰霧慢慢散去,露出盡頭的一方石臺。

石臺上放著一具冰棺,透過晶瑩的冰層,姜晚看到裏面躺著一位身著銀色道袍的女子——赫然是謝七洛!

“我離開玄真觀前,挖開了你的墳墓,打開靈柩,帶走了你的肉身,保存在這裏,”清塵輕撫冰棺,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現在,終於等到一半魂魄歸來……”

姜晚渾身發冷,突然明白了清塵的真正意圖——

他不是要喚醒她的記憶,他是要把姜晚的魂魄,送入到謝七洛的身體裏,“覆活”謝七洛!

幽暗的洞窟內,往生泉的水面泛起漣漪,銀光流轉間,映出姜晚蒼白的臉。

清塵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棺,冰層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一縷縷寒氣滲出,纏繞上姜晚的腳踝,像冰冷的蛇,緩緩向上攀附。

“你瘋了……”姜晚聲音發顫,“就算你把我的魂魄塞進這具身體,她也不會是謝七洛!”

清塵低笑一聲,指尖一挑,冰棺的蓋子無聲滑開。

“師父當年斬魂時,留了一縷神識在肉身上。”他俯身,從謝七洛的眉心引出一絲銀光,“只要魂魄歸位,再加上往生泉的滋養,她就會醒來。”

那縷銀光飄向姜晚,在她眼前盤旋,隱約傳來熟悉的呼喚——

“雲瑯……”

清塵渾身一震,眼中閃過狂喜:“師父?”

姜晚猛地後退一步。

她能感覺到,那根本不是謝七洛的神識,而是一道殘缺的執念,被清塵用禁術強行拘在屍身裏千年,早已扭曲成怪物。

“那不是她!”姜晚厲聲道,“你心裏清楚,謝七洛一半魂魄煉成太乙印,一半魂魄被清霄送去轉世輪回,這只是一個魂魄全無的軀殼……”

“閉嘴!”

清塵突然暴怒,灰霧如浪潮般翻湧,整個洞窟開始震顫。

他扣住姜晚的手腕,帶她重新返回石橋:“等七七四十九天後,我把你的魂魄送入她的身體,師父就會醒來……”

灰色霧氣重新覆蓋住冰棺。

七七四十九天?

姜晚下意識反駁道:“不行,我只請了十天年假,這麽長時間不回去,公司找不到我,會給我記曠工,開除我的。”

清塵瞇眼:“你不擔心自己的生死,居然擔心被公司開除?”

姜晚聳聳肩:“社畜嘛……”

清塵不氣反笑:“你寧可做社畜,都不願意做回驚才絕艷的謝七洛?”

姜晚:“謝謝,我是姜晚,驚艷不了半點。”

……

謝臨用禦劍之術,根據太乙印的細微波動,只用了半晚時間,就已經來到陰山。十萬大山如同巨獸,蹲在黑夜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此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他手心握著太乙印,感受其中的波動,毫不猶豫往西邊的密林走去。

密林深處,瘴氣如活物般翻湧,遮蔽天日,連太乙印的感應都變得微弱。

謝臨指尖劃過桃木劍鋒,一滴血珠墜地,瞬間燃起金色焰光,照亮前方三丈——地上密密麻麻布滿血色咒紋,是陰山派的“噬魂陣”。

“清塵,你就這點伎倆?”謝臨冷笑,劍尖挑起一張符箓甩出。

符紙化作火鳳長鳴,所過之處咒紋寸寸崩裂。

突然,左側瘴氣中傳來姜晚的哭喊:“謝臨,救我……”

謝臨桃揮動桃木劍,劍尖暴漲丈許長的劍芒,劈開瘴氣,只見姜晚被鐵鏈鎖在枯樹上,衣衫染血。

他冷冷看著對方,並指抹過劍身,一縷金光如利箭,射向姜晚,只見姜晚頓時化作腐爛的屍傀撲來。

桃木劍貫穿屍傀眉心時,謝臨耳畔響起清塵的輕笑:“小師弟,七七十四九天後,師父就能醒來了。”

謝臨眸色一厲:“姜晚是師父的轉世,你這麽做,會害死她的!”

“小師弟,難道你不想讓師父醒來?”

謝臨冷冷:“你用陰山派的邪術,喚醒的只會是怪物,不是師父!”

清塵的笑聲漸漸消失。

……

第七日,謝臨闖入“千魂林”。

千魂林中,萬木低垂。

謝臨踏入林中的剎那,耳邊驟然寂靜。

原本呼嘯的山風、窸窣的枝葉聲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黏稠的、仿佛浸透骨髓的寂靜。

腳下的泥土不知何時變成了厚厚的積雪,他置身在白雪皚皚的山嶺之中——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謝七洛的地方。

幻象如潮水般湧來。

六歲的男孩四肢著地,宛如小獸,正跟著群狼覓食。

連日的大雪,食物少的可憐。

男孩看見一只飛鳥低低掠過,頓時躥上去,想要抓住飛鳥,卻不料腳下踩到了雪窩,順著雪崖滾落下來。

翻翻滾滾中,頭撞到了石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醒過來。

他蜷縮在雪地裏,等待死亡降臨。

一襲銀袍的女子撐傘而立,雪花落在她肩頭,卻沾不濕那片衣角。

“既然有緣遇到,不如做我的徒弟?”她蹲下身,傘沿微微擡起,露出一雙含著笑的眼睛……

謝臨握劍的手微微發抖,低低道:“師父……”

他本是被母狼養大的孤兒,若不是六歲時遇到謝七洛,被她所救,帶回玄真觀,只怕已經成了一堆枯骨。

場景忽變。

青年時期的清霄,穿著青色道袍,跪在戒律堂,背後衣衫破碎,鞭痕縱橫。

謝七洛已經修為盡失,斜靠在竹榻上,看著清霄,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你違背玄真觀戒律,偷學禁術,該當何罪?”

“師父,弟子願意接受懲罰,”幻象中的青年道士叩首,“只求師父莫要生氣,生氣傷身,師父保重身體……”。

……

“破!”

桃木劍突然刺穿幻象,謝臨嘴角溢出血絲。

千魂林能激發人埋藏在最深處的記憶,動搖人的心智,若是意志不夠堅定,七情六欲被激發到極致,人非瘋即傻。

林中響起清塵的嘆息:“師弟啊,你問問你的心,你在姜晚身邊,是把姜晚當成姜晚,還是把姜晚當成師父……”

無數枯枝突然暴長,纏住謝臨四肢,枯枝上的尖刺,刺破衣衫,刺進皮膚,滲出點點黑血。

屍毒!

謝臨咬破手指,一滴血彈入桃木劍,劍身上金光流轉,隨即爆開,如無數金色雨滴落到枯枝上,枯枝瞬間化為灰燼。

他並指封住經脈,吞下一枚解毒丹,繼續往前走去。

……

第九日,謝臨站在往生泉前,看著石梁對面的濃霧。

濃霧翻湧,一道修長的身影緩步而出。

清塵依舊一襲黑袍,袖口暗繡血色山紋,金色瞳孔在幽暗的洞窟中如兩點冷火。他站在石梁另一端,與謝臨隔空相望,往生泉的水汽在兩人之間氤氳成霜。

“師弟,好久不見,”清塵輕笑,指尖摩挲著一枚青玉棋子——那是當年玄真觀,他陪謝七洛弈棋時,用的那副棋子中的一枚。

謝臨的桃木劍微微低垂:“師兄,停手吧。”

“停手?”清塵忽然將棋子拋入往生泉,水面頓時浮現幻象——少年時的蕭雲瑯與謝臨並肩跪在晨課上,謝七洛執戒尺輕敲兩人頭頂:“雲瑯落子太險,清霄又太過守成。”

水面波紋蕩開,畫面變成深冬圍爐。

蕭雲瑯煮著梅花雪水,謝臨專註地擦拭桃木劍。謝七洛披著狐裘咳嗽,兩個弟子同時起身,一個遞茶,一個添炭。

“你記得嗎?”清塵聲音低了幾分,“那年你被魔修所傷,師父三日不眠為你療傷。我守在門外……”

謝臨劍鋒未動:“你現在的做法,對的起師父嗎?”

往生泉突然沸騰,幻象變成太乙印煉成那日——蕭雲瑯紅著眼眶接過印,謝臨沈默地守在閉關室外,而謝七洛的銀袍上已滲出血跡。

……

“我恨這天命!”清塵猛地攥拳,幻象炸成水霧,“憑什麽要她魂飛魄散?憑什麽……”

他聲音驟然嘶啞,“連輪回的機會都要靠清霄拿命去換?”

石梁在威壓下裂開細紋,謝臨突然踏前一步:“師父為救蒼生,自願斬魂魄,廢修為,你卻墮入魔道,用百嬰煉屍,如今又要害死姜晚,若是師父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會有多傷心?”

一枚青玉棋子突然從泉底浮起,正是清塵方才拋下的那枚。

棋子表面裂開,露出裏面封存的一縷銀光——謝七洛的聲音輕輕響起:“雲瑯,放手吧。”

清塵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時,謝臨的劍已刺到他眉心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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