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易容

關燈
易容

細雨不斷,山間清風徐徐,觀天鑒隱於薄霧間,乍眼看去,獨有幾分出世的意味。

黎玥用過午膳,一手托腮撐在案幾上,另一只手時不時輕點案上書冊,眼望著門出神,神色焦慮。

琳瑯收拾碗筷去了山下,唯剩南音候在黎玥身邊,垂眼沈默不語。

“南音啊,你確定蕭然沒有讓你傳話,叫我去老地方見面?或是叫你傳消息給我?”黎玥直起身子,側目問。

“沒有。”南音語氣篤定。

這是她第五次回答同樣的話。

“那真是奇了怪了。”黎玥小聲嘀咕,南方出大事,朝廷各方勢力不可能不出動靜,蕭然會不管這事?還是說他另有規劃,不願與自己坦白?

未想出個所以然來,一個身影匆匆忙忙撞進屋內,黎玥定睛一瞧,是琳瑯回來了。

“小姐,不好了,有個……有個年輕女子找上您了。”琳瑯氣喘籲籲,話亦說不利索,端起案上茶盞,不管三七二十一,仰頭一口氣灌完。

黎玥生怕她嗆著了,輕撫她的背,道:“別急,慢慢說。”

“奴婢上山時,瞧見一個女子也在往山上走,邊走邊哭嚎不止,奴婢想著,這山上除了觀天鑒,也沒其他風景可言,心生疑惑,便去問了一遭。”琳瑯剛緩下口氣,聲音又焦急起來:“誰料那女子就是來找小姐的,說是想讓小姐幫個忙,若是幫不了,她便要找棵樹,一頭撞死在山上!”

“什麽忙?”黎玥輕輕“哦”了一聲,起了些興致。

“奴婢沒仔細問。”琳瑯微頓,重重“哎”了一聲,見黎玥神態如常,她心中著急,不由自主扯起黎玥的衣袖:“小姐不擔心?若她真撞死在這了,小姐的名聲定會受損,到時流言不知會傳成什麽樣子。”

“觀天鑒的位置隱蔽,鮮為人知,她能找來,目的不純,不會隨便就撞死了。”黎玥拉下她的手,淡定坐回案前。

在她坐下那一瞬間,極其巧合的,一道哭聲隨之傳來。

“可讓妾找到您了,聖女啊,您一定要幫幫妾身啊!”

因地處山內,人煙稀少,為進出方便,觀天鑒的門經常是敞開的,因此,琳瑯口中的年輕女子就這麽帶著一身潮濕氣,擅自闖了進來。

琳瑯暗惱進來時匆忙,沒關緊門,悄悄瞥向黎玥。

黎玥擡眼,循哭聲望去,便見那女子一襲淺杏色長裙,梳著垂雲髻,扭腰跑進來,頗具一股風塵味兒,面上雖哭哭啼啼的,卻不覺淒慘。

總之,哪哪瞧著都挺怪。

黎玥眉梢微動,目光往下落在女子領口,悶熱的天,她竟穿了件高領裙衫,布料遮蓋處,只稍稍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黎玥心底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想,又覺荒唐,覆壓下去。

“這位娘子有何事相求?”她決定靜觀其變。

“事情說來話長。”女子抹了兩把眼淚,倒也不客氣,一歪身便在案幾前坐下,自在得好似在自己家中。

琳瑯蹙了蹙眉,緊盯著女子,黎玥示意她去沏茶,她一步兩回頭,方出了屋子。

女子則愁色布滿全臉,繼續道:“實不相瞞,妾身有一夫君,妾與他素來琴瑟和鳴,恩愛非常,可前兩日起了一場爭執,原因是他要去江南探望故友,但聖女您也知曉,江南那地兒鬧水災,人人避之不及,他偏要往那處走,妾怎能容許他一人去?”

“妾苦勸相留,夫君非不聽,誰知!今早他竟一個人偷偷溜走了!”女子“哐哐”拍起桌子,嚎啕大哭:“哎呦,那死鬼,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妾可怎麽活啊,妾就算下了地府,也得要他還債啊!”

女子瞧上去悲痛欲絕,一番話也說的真情實意,黎玥一時拿不準主意,幹脆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接著問:“那娘子千裏迢迢找來,到底所求何事?莫不是讓我將你夫君變回來?”

這點她可做不到,黎玥維持面上神情不變。

“不是。”女子搖頭,拿帕子拭淚,抽抽噎噎道:“妾久仰聖女大名,聽聞聖女有預知天命的本領,便想求聖女蔔上一卦,夫君此去可否能平安歸來?”

“自是順利。”黎玥沈吟片刻,故作高深道:“娘子的夫君命格旺盛,閻王見了也要敬之三分,輕易難以喪命。”

“真的?”女子扭頭,盈盈秋波的眼,此時滿含希冀,一瞬不瞬地瞧著黎玥。

黎玥眸光微動,心底怪異的情緒直沖腦門。

不對勁兒,但熟悉!

想起什麽,黎玥了然,笑意松懈下來:“若是娘子不信我,便不該過來。”

她瞇起眼:“你說是吧,七殿下?”

女子聽到此言,面色僵了一秒,隨即牽動嘴角。笑意緩緩漫上眼睛,眼波流轉間粼粼動人,但若留神去看,不難看出裏面暗藏的犀利之色。

“無趣,如何發現的?”

嬌滴滴的女聲轉變為男聲,蕭然斂了笑容,翹起腿,聲音低沈散漫。

黎玥輕擡了下下巴,眼神再度瞄向他領口。

蕭然低頭,這才發現領口沾了雨,不知何時軟塌塌地垮下來,隱隱露出衣料裏掩藏的喉結。

“大意了。”蕭然滿不在乎道,壓了下衣領,擡手拆掉發髻,霎時間,如墨長發悉數披散開來,利索幹凈,倒是顯露本色,一反先前的女兒嬌態。

琳瑯端著沏好的茶水進來,恰巧撞見這一幕。

誒?方才的女子去哪了?怎又進來一位少年?這兒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的啊啊啊。

她正楞神,手中一輕,漆盤上的茶盞不見了。

琳瑯呆楞著張了張口,再轉眼看時,茶盞出現在蕭然手上,蕭然幾口灌完茶水,嘆:“舒服,方嚎幾嗓子,嗓子給嚎冒煙了。”

說罷,撕下臉上的面具,用木簪子半束起長發,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多時便恢覆成原本瀟灑俊逸的模樣。

琳瑯吸了一口氣,了悟,原來是七皇子,那沒什麽好奇怪的。

小姐常說,此人不按常理出牌。

“殿下很少扮成女子吧?”黎玥笑了笑,回憶起蕭然剛來時的樣子,實在是有趣得緊,其實她一早便懷疑女子是男子假扮的,但從未想過是蕭然,直到那一雙眼盯住自己,莫名其妙的感覺,令她確定是那位狡猾的七殿下。

蕭然挑眉,豎起一根食指:“首次。”

“扮成何種人無所謂,都是掩人耳目的手段罷了。”

黎玥頷首。

不錯,又見識到了。

“殿下來找我是有要事相商?”她收起玩笑的心思,坐直身子,目光變得沈肅起來:“江南水患。”

“黎祭司猜得沒錯。”

“莫非是要我去?”黎玥進一步問。

蕭然上下打量黎玥一眼,半晌道:“猜對一半,今日早朝安王的人力薦你,但父皇還未定奪。”

“明白了。”黎玥暗自斟酌,眼神凝重:“需要我做些什麽,是商量應對之策,還是我回去準備?”

“都不是。”蕭然目光下落,手掌按住她略微發顫的指尖。

帶著暖意的肌膚相觸,黎玥面上閃過一絲錯愕,擡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的首要任務是面聖,自請去江南,不要將自己擺在被動的位置。”蕭然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定定,無形間暗含安撫人心的力量。

黎玥吐出一口濁氣,穩下心緒,問:“何時去?”

“即刻。”

……

馬車一路疾馳奔向皇宮。

馬車內,琳瑯依舊暈乎乎的,她只聽清“即刻”二字,腦子還沒轉過彎來,明明前一刻小姐和七皇子還在觀天鑒內商討事情,為何……後一刻就要去面聖?

琳瑯略帶憂慮地看向黎玥。

黎玥手撐著下巴,沈默望車外,外邊依然下著小雨,雨絲織成薄薄的雨簾子,沿途風景皆籠罩簾幕之下,瞧不真切,如夢似幻。

她卻沒心思欣賞景色,只覺手中暖意好似仍未褪去,不禁用力摩挲手背,不可抑制的,面上輕輕泛起紅暈。

“籲——”

車內一個顛簸,打斷她的思緒,黎玥扶住車壁,探頭去望,馬車停靠在東側宮門處,侍衛近前詢問,黎玥出示令牌,說明來意,內廷中人聽後前去通報。

此刻,勤政殿內,肅帝翻開一封奏折,門外的趙全急匆匆進來稟報:“殿下,黎祭司有要事求見。”

“朕方想召她,她便來了,也好,省卻一樁事。”肅帝放下折子,招手道:“讓她進來。”

趙全應是,不久,領著黎玥進殿。

黎玥身著一襲官服,身形極穩,步履不亂,甫一進殿,便鄭重行了一個跪拜禮。

“臣有罪,冒然叨擾聖安,求陛下責罰。”她額頭重重覆於地面。

雖是個清泠的女子聲,卻字字鏗鏘,有如男子的氣勢。

“平身。”肅帝坐在案臺後,半側身子,手舉一本奏折,緩緩將目光落在身上:“愛卿急著前來,所為何事?”

“江南水患,百姓民不聊生,臣願自請前去江南,救黎民於水火之間。”黎玥直戳了當,猶豫了,反倒不能表明決心。

她邊說著,邊為自己捏把汗,這次入宮錯過了晌午,因此不能聽見肅帝的心聲,只能靠自己推測。

“你好好待在京都占蔔天象,江南的事,朕做主,你大可不管。”肅帝的語調聽不出情緒。

“不,臣必須去,望陛下成全。”黎玥站起身,再行一禮。

“朕的話你都不聽了?”肅帝面色沈了下去,威嚴畢露,鷹隼般的眼閃過一絲疑色,早朝有官員提議讓黎玥前去江南,午時一過,她便自己跑來了,未免太巧合了些。

覺察到肅帝的疑心,黎玥手心緊握,滲出綿密的細汗,脊背如繃緊的弦。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想起蕭然囑咐過的話,一字一句說道:“若臣再說些冠冕堂皇的話,陛下怕是不信,那臣索性直說,望陛下見諒。”

“想說什麽便說什麽,朕又不會吃了你。”肅帝冷哼,面色不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