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不可以 是不是要給你磕幾個啊……

關燈
第32章 不可以 是不是要給你磕幾個啊……

旁邊路回玉念念有詞, 陸應深仔細聆聽。

“紅燒紅燒紅燒……”

*

林嘉澤和陸棠光進山後,十幾分鐘都沒人說話。

兩人一路沈默著往前走,林嘉澤偶爾采點東西, 彼此毫無交流。

陸棠光對挖野菜完全沒興趣也不想動手,背地裏看著林嘉澤的背影思索,在兩人上到某個視野高遠的坡頂時,冷不丁開口。

“你沒有什麽想問我嗎?”

林嘉澤挖茼蒿的動作頓了頓, 將一把野菜摘下放進竹筐,才起身回頭, 但迎著陸棠光直白的眼神,仍舊閉著嘴。

這眼神陸棠光可太眼熟了, 抄襲事件過後,他不被允許去學校,整天在家裏用大把的時間預演自己將要面對的質問,編纂、修飾自己的辯解和陳訴。

進山之前那天, 他向父母哭訴解釋的時候, 他們也時常露出這種表情。

失望、不信任, 猶疑、審視和欲言又止。

好像他們是被他害慘了的受害者。

可笑。

他的各種說辭已經演練過千百遍,如果不是早做準備,他可能連一同進山的機會都爭取不到。

此時面對“天真愚蠢”的林嘉澤, 只剩游刃有餘。

“比如我為什麽抄襲, 比如為什麽針對路回玉, 比如……我到底喜不喜歡你?”

林嘉澤呼吸一滯,倉促撇開眼神,僵硬著聲音道:“那你怎麽回答?”

陸棠光腳步挪動,沒有靠近反而嗤笑著後退,靠到了一顆樹幹上, 微垂著腦袋,斷斷續續,時強時弱地發出輕笑。

就在林嘉澤忍不住看回來時,陸棠光也收聲擡起了視線,昭然與他四目相對。

這次他沒給他逃避的機會:“我怎麽能不討厭路回玉呢?我甚至沒法不恨他……他偷走了我的人生,拿走了全部屬於我的回憶、親情、朋友、才能天賦,一切的一切,包括我的名字。”

陸棠光眼眶泛紅,語調壓抑:“我在荒無人煙的貧困山區吃苦的時候,他上著貴族學校,享受最好的資源。

“我沒多大就靠著自己的雙手打工,承擔家裏的開銷,他流連上流社會之間,還有空閑學習昂貴燒錢的藝術!

“我遍身都是生活打壓出的傷痕,他卻高貴嬌嫩,小小感冒都前呼後擁有一堆人伺候……

“他是豪門最受寵的小少爺,我是路邊垃圾堆裏的雜草,他享受本該屬於我的優渥生活,而我替他背負了十數年厄運和苦難,我憑什麽不能恨!這是哪來的道理?!”

陸棠光一番隱忍的訴說和質問,洪亮震蕩地回響在林嘉澤心頭,他張大雙眼啟了啟唇,卻發現自己嗓子幹澀,啞口無言。

“……這不是他的本意……”半晌,林嘉澤終於聽見了自己細若蚊蚋的聲音,艱難張口,“你報覆他,也於事無補……”

“呵。”陸棠光哼笑了聲,像嘲諷他的虛偽冷漠和事不關己。

“……”林嘉澤眼珠轉向一旁的野草,默然半晌,又平聲道,“三塊手表……是怎麽回事?”

陸棠光的目光不偏不移,像未有心虛:“那是訂給湯年的,他的生日也快到了……呵,不過他現在,應該一點也不想跟我沾上關系了吧……”

林嘉澤嘴唇閉了閉,緩緩呼出口氣,面向側旁的表情變換遲疑幾次,卻終究沒再開口。

陸棠光此時卻從靠著的樹上起身,走向林嘉澤:“你其實是想問,我到底是利用,還是真心喜歡你吧?”

林嘉澤一下攥緊手中挖菜的工具,氣息緊繃,卻寒著張臉,不應聲,不回答。

陸棠光越走越近,到了緊貼他的身旁,體溫和存在感清晰傳來。

“這個……你可以自己體會。”

陸棠光路過他,走向前方。

林嘉澤全身力氣一松,差點沒拿穩握把。

他喉結一滾,扭頭看向陸棠光挺直的背影。

真少爺假少爺、貧窮富有,從來不是他評判人的標準。

陸棠光沒有回頭。

他進山裏帶著父母的要求和任務,押上了自己的未來,必須要尋找幫手,拉攏全部能利用的資源,現在不是甩開林嘉澤的時候。

下山後,父母就會找路回玉開誠布公地談關於抄襲,關於他,關於一直以來的所有,他一定要在那之前有所行動。

如果路回玉仗著贏了一次,提出讓他離開陸家,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陸棠光沈浸在謀劃中,走出一截突然聽到身側傳來連續不斷的聲響,動靜大得都不像某種小動物能引發的。

他心裏一驚,當即高呼:“林嘉澤!”

後者也聽見了,此時來到他身旁,正巧被他傾身瑟縮著伏到肩頭,右手抓著他的衣服,臉靠在他頸側,呼吸急促。

林嘉澤渾身繃了繃,很快回身拿起工具防身,另一手護著他,慢慢上前:“什麽東西?”

他正要用工具撥開藤蔓,裏面忽然迎面冒出一個人,皮膚黑黃,穿著粗布衣,在滿是蚊蟲的山林裏褲腿卻挽得很高,腳下還蹬著一雙涼拖。

看到二人他也是一楞,而後嘰哩哇啦說了一堆聽不懂的,睜圓眼鏡瞪著兩人。

陸棠光警惕地蹙眉,林嘉澤也沒太聽懂,但猜測是附近山裏的村民,他們確實不是誰都會普通話,而且常常進山很遠去搜尋食材等。

林嘉澤見交流不能,就沖對方擺擺手搖了搖頭,示意沒事,讓他走吧。

那人也迷茫地看二人一陣,最後放棄似得指指前路,就順著那邊去了。

林嘉澤瞟過他的背簍,裝了一堆各種各樣的雜草,有人食用的,有餵豬的,也有啥也不是的。

當然,也可能是他沒認出來。

跟村民偶遇後,二人繼續搜索野菜,氣氛雖然依舊不鹹不淡,但好歹沒了揮不去的緊繃和尷尬。

走出不久,青灰透白的天邊,突兀傳來一道悶雷。

*

路回玉跟在陸應深後面,不用提框子,不用割草,全程閑逛、保持呼吸,偶爾問問菜名,手套並派不上用場。

進山半個多小時後,他們來到一片蒼翠靜謐的松樹林,陸應深隨手在掉落的厚厚松針中一扒拉,就能發現一個大蘑菇。

眼看著陸應深刨開落葉,拍拍露出的傘蓋,“啵唧”一聲清脆拔起蘑菇,路回玉心裏蠢蠢欲動,有點手癢。

他也開始扒松樹根。

經年累月積攢的落葉和泥土,讓腳下像踩著蛋糕,不僅十分具有彈性,踩著還有酥脆細密的聲響,並向空氣蒸騰出陳舊的青草和泥土氣息。

白色的大頂,像把小傘獨立一方,油黃的小菌菇一大叢聚在一起,玉石一樣有著細膩的質感,有些外表標致勻稱,開成一朵奇異的花,有些卻像個掉色的沙錘……

路回玉每次觸碰前,陸應深都會投來一眼,確認是否是毒蘑菇,所幸生長在這附近的,大多是同一種可食用蘑菇,這讓前者忙的不亦樂乎。

嚴格執行著敲開每個蘑菇大門,安撫十秒鐘受害菇,然後將它完整接出家門。

路回玉再次扒拉開一個天窗,這次在正常可食用菇的不遠處,他看見另一個白色的、被大風掀飛的小傘。

他頓了下,湊近點看,那翻過來的傘蓋下還有個潔白小裙邊,傘把筆直細長,亭亭玉立,腳下蹬了只沾染泥土的白靴子。

路回玉伸手繞過正常蘑菇,想拿來看看,卻又停在半空,他瞇了下眼,總感覺這像是個毒蘑菇,但他根本對這些沒有任何了解,過去十幾年的記憶裏,也沒記得學習過相關知識。

“那個有毒。”始終盯著的陸應深這時出聲,剛看見路回玉試探了下又收回手,還有點欣慰。

路回玉指著旁邊的普通蘑菇:“它們長得挺像的。”

陸應深靠近將有毒那個拔起,而後示意他摘下普通蘑菇,將兩個白蘑菇放到路回玉眼下一同做對比,邊讓他看邊講解二者的區別和該如何分辨。

“奧……”路回玉也不知懂沒懂,沒什麽表情地從陸應深手裏接過觀察。

“看就行了,不要聞。”陸應深囑咐。

他將自己剛剛找到的可食用菌拔出放進竹筐,就這麽三五秒的岔開,回頭時卻陡然撞見路回玉將有毒白菇放到自己嘴邊。

陸應深想也沒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讓他的所有動作停在原位移動不了分毫,語氣不由自主帶上了壓迫感,淡聲卻透著涼意:“你做什麽?”

路回玉奇怪地睨他,不以為意:“嘗嘗。”

“……”陸應深看著他,冷意退去卻露出了更深重的凝望,他沒有更進一步,說什麽或做什麽,就那麽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眼睛。

路回玉也很冷靜,沒有挑釁,也沒故作大大咧咧,就是很平常地回視他,不躲不閃。

“……它有劇毒。”陸應深又強調了一遍提醒。

“我知道啊,”路回玉這回困惑了,無奈道,“聽說吃這種有毒的,會看見小人,或者經歷那種很神奇的體驗,我還挺好奇的。”

陸應深眸子濃重一分,手上用力,直接讓路回玉痛得松了手,那毒蘑菇掉在了地上,滾幾圈,隱沒在草叢裏。

“好奇?”陸應深表情未變,聲音也沒有染上什麽情緒,像在輕聲低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的傳進路回玉耳蝸,“會死,你明不明白?吃那東西,會死……”

“哦所以呢?”路回玉沒聽他說完,有些忍痛的神情又恢覆成了從前的乏味無趣,沒勁地盯著他,“跟你有什麽關系啊?松手。”

路回玉掙開鉗制,陸應深也並沒有繼續施力,垂下手,看著草地任由對方在自己身前站起。

路回玉活動兩下被抓過手腕,沒管原地沈默的陸應深,四下搜尋掉落的蘑菇。

剛看到白色的影子從雜草間露出一角,他往那邊邁出一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巨力,將他握著脖頸拖到身後,在他還踉蹌沒站穩的時候,又是一道無法抗拒的力量,抵著胸口把他整個壓制在了樹幹上。

即便動作強硬直接,陸應深的神情還是平淡的,也沒人任何憤怒或宣洩感,他只是站在路回玉身前,身形遮蔽住頭頂投來的陽光,半闔的眼睛、下落的視線,分辨不清意味地放在路回玉臉上。

路回玉不適地微微皺眉,擡眸瞧他。

“想死?”

“關你什麽事?”

“……我關心你。”

“那我是不是要感恩戴德,給你磕幾個啊?”

路回玉偏過頭,略帶好笑地看陸應深。

“發生什麽事了?”陸應深靜默幾秒,力道稍稍放松,讓路回玉呼吸不那麽急促,簡短道,“告訴我。”

路回玉冷下眼眸,兩手一齊抓住他的手腕,第一次如此奮力抵抗,嘴角卻仍然帶笑:“你算什麽東西,控制我、要求我、命令我,是老天爺嗎?是玉皇大帝嗎??我必須聽從你,服從你的指令,不爭不搶不詢問,舍棄自我,放任擺布?”

陸應深手上更不施加任何力道,只希望他不要躲開說個明白:“我想你不要傷害自己,也不可以。”

“不可以!”路回玉竭力拍開他的手,撫著艱難起伏的胸膛站正身體,雖然氣息不穩,臉上卻沒有憤怒和怨懟,只有冰冷深沈的、發自肺腑的可笑,“前不久還讓我滾出陸家,放我自生自滅,恨不得我死在哪個你看不見的陰暗角落,現在倒又放不下、又噓寒問暖起來了?你在我這有什麽可信度?你哪裏來的自信幹涉我?你分辨得出自己身上哪一點是真哪一點是假麽……”

他看著陸應深,平靜微笑,聲調如常:“……你自己也搞不清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