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聽我想去心晴家，當下道：“不可啊姑娘，一來老爺不在，你不好出門，二來倘若在外面遇上壞人，您出了什麽事，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可如何擔待？”

我攤了攤手道：“之前老爺管著我不讓我出門，是怕我就此逃了，如今不會了，你若是擔心，可以多叫幾個家丁，我們一起出門不就好了？”

小草猶豫著，覆問道：“可姑娘，你真要幫心晴姑娘嗎？她當初那般對你？”

我望向窗外，道：“倒也沒什麽，總歸是心晴做錯了，她如今死了，那孩子也著實可憐，我們便去看一看她，給她一些錢，讓她和她姥姥可以好好活下去，不就行了？”

小草道：“既如此說，派人送些錢去便好了，何苦讓姑娘親自去一趟呢？”

我倒也是不想去的，可這些時日，經歷的真真假假太多，如今亦不免警惕。當初心晴沒拿自己的所有托付給那丫鬟，而是讓那丫鬟來找我，估摸著也是心晴不肯信任這園中的人。事關家人存亡，她才會如此。且便算是對那孩子單純的憐憫，我想，也該去親自看望一番的。

“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吧。”話及此，我為了讓小草妥協，扯謊道：“自心晴死後，我耳中總能聽見她當初求我的那些話，想來她怨氣未散，我還是幫她了結這一切好些。”

小草聽此，只好答應。翌日領著阿水和知曉心晴家人住所的流香，與我出了金谷園。

想不到，自來到河陽縣，這竟只是我第二次出園，也是那金谷園太大，我若是光在裏面閑逛，如何都走不出。只目前出園兩次，第一次是被心晴騙出來，這第二次，卻是為了幫這個騙子，想來可笑。

根據流香指點，我與小草阿水至了心晴家人所居的一處破舊院落。大門外沒有上鎖，一推開門，縫隙處傳出刺耳聲響。撲面而來一股酸臭氣息，應是不知被堆放在角落多久的菜頭水果。

庭院中一覽無遺，除卻一根扔在地中的掃帚，還有一個破舊的大木盆之外再無其他。流香見到此番情景，不禁道：“這什麽鬼地方啊？怎麽能住人的？”

阿水亦好似捏著嗓子般道：“會不會這一家人已經搬走了，看這地方，似乎沒有人了？”

我覆望了眼一旁不動聲色的小草，想著總歸來了，還是進去看一眼好。

適逢，剛要擡腳往正屋去，一個紅衣小姑娘卻從屋中走出，三四歲模樣，粗糙的小辮子綁在頭頂，臉上臟兮兮的，倒襯著那雙大眼睛，格外明亮。

小姑娘見到我們，嚇得縮回去，一雙手緊緊把在門前，咿咿呀呀叫著，明顯還不怎麽會說話，只無助地喊著：“姥姥！姥姥！”

屋內這時傳來一聲模糊不清的呼喚，小姑娘立馬往回跑去。我與小草跟著入屋，於一片斑駁光影下，望見床榻之上的老婦，六七十歲的模樣，滿臉斑紋，臉色憔悴，望見我與小草，嚇了一跳，將小姑娘的手拉住，與我二人問道：“你們是？”

我走上前，與對方道：“想必你便是心晴姑娘的娘親吧？我是金谷園的人，此番來看望你與這孩子，也是想要告訴你們一聲，心晴姑娘幾日前，得了癆病死去了。”

老婦人倒抽口氣，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蒼老面容揪成一團，哀憫許久，才與我二人問道：“心晴真的死了，果然…她已經好久沒回來…那麽…你們是來做什麽？”

我與小草使了個眼色，小草便將一盒珍珠掏出，好好放到老婦人床榻前：“這些是心晴姑娘的，如今心晴姑娘死了，托我們姑娘好好接濟你與這孩子一下，這些珍珠你們先拿著，日後有什麽需要，便托人來金谷園，找綠珠姑娘便好。”

老婦人瞥了眼那珍珠，望向我時目色柔軟：“綠珠姑娘？可是…我也是個活不長的人了，真不知道，還能讓姑娘接濟我些什麽……”

我聽到這老婦人的話，心生憐憫，上前與其道：“只要綠珠能做到的，都會盡量幫您。看老夫人這般模樣，要不要去幫您請個醫官來？”

老婦人慘然一笑，肩膀微微一個顫抖，像是要擺手，可失了力氣，終沒將手擡起：“不必了，我沒什麽救了，只是我死了，便可憐了我這孩子，便算是有再多的錢給她，她也才只有三歲，怎麽活下來啊……”

我自問道：“老夫人家中沒有其他親人嗎？我們可以找人，幫您將這孩子送到親人家中。”

老婦人搖搖頭，別過頭去，弱弱將小姑娘的手放開：“親人？遇上我們這種親人，哪個親人還算是親人啊？如今心晴死了，我便徹底沒了盼頭。綠珠姑娘，麻煩你幫我把這孩子帶出去，我想要一個人待會兒。”

我楞了一下，轉即上前，拉著小姑娘的手走出。扣上房門後，轉身迎上流香，瞧了那小姑娘一眼，忙將我的手扯出：“誒呦！姑娘你怎麽直接就把這孩子牽起來了？你看她那臟兮兮的樣子，萬一有病染上姑娘可怎麽好？”

我這一番帶流香來，不過是因整個芳華樓只有她曉得心晴家人住處，可她如今卻與我故作諂媚，這般噓寒問暖的過度關心讓我甚是厭惡，不很滿意著別過眼，低身與小姑娘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啊？”

小姑娘望著我，點頭道：“宋…宋袆。”

我頓了頓，不禁道：“宋袆？好特別的名字啊！”

小草站在一旁，只深深望著我，神色不滿，想是不希望我與這一家人多做牽扯。

我自清楚小草是對的，可如今看著一家人如此慘敗，不住心生憐惜，再者這宋袆，與我一般自小無父無母，長得又這樣可人，我便忍不住將其護著，與小草道：“我們便在這裏幫忙照顧宋袆一會兒吧，就一個時辰，之後便將她送回屋子。”

話及此，我起身，從袖口掏出一吊錢遞給阿水：“你去外面買些瓜果蔬菜，現成的米面之類，起碼能讓這一家人好好吃幾頓的。”

阿水接過錢，與我點了點頭往外跑去。我後與宋袆在院中玩耍多時，直等阿水提著糧食回來，我才與宋袆道：“你雖然可憐，但我也只能照顧你到這裏，畢竟我們互不相幹，你還是和你姥姥待在一起吧。”

話畢，我拉著宋袆入屋，推門卻發現，那老婦人半個身子橫在床榻與地面之間，已然死了過去。

我嚇了一跳，忙往後躲去，這番望見不谙世事的宋袆上前，搖晃著老婦人的身子，嬌滴滴喚著：“姥姥？姥姥……”

喚了許久，宋袆才意識到不對勁，嚶嚶哭了起來。

我與小草面面相覷，待了許久，還是小草將我拉出屋中：“姑娘，我們走吧？”

我一楞，指著屋內道：“可是宋袆呢？她還只是一個小孩子，就這麽不管了嗎？”

小草無奈道：“我們想管也管不了的，且過不了多時，興許這周圍的人就會知道這老婦人死了，這孩子總歸會有去處的，但我們還是不要管了，就此走吧？”

我覆望了眼這蕭索院落，恐怕不等有人發現老婦人的死，宋袆這孩子也便跟著餓死了。她一個人又不會生火做飯，甚至連幾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怎麽生存下來啊！且連親人都不願意收留她，又有什麽人會想要收留她呢？除非是個錢多的花不完的人……

思及此，我與小草商量道：“要不，我們把她帶回金谷園吧，這樣就有人照顧她了？”

小草錯愕一瞬，與我擺手道：“姑娘快別說笑了！這宋袆是什麽身份？被老爺發現的話不得了的。”

我嘟著嘴巴，實在不忍心宋袆淪落在此，覆道：“怎麽了？她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小姑娘，我回去與老爺說一聲便好了，這事又不打擾他，且她一個小孩子，能浪費他多少米飯啊？”

流香方上前，與我道：“姑娘沒明白小草的意思，這宋袆是心晴姑娘的侄女，倘若讓老爺知道了，不好的。”

我仰頭一笑道：“那不讓他知道不就好了？”話至此，我忽頓住，想起自己早應承石崇，不能夠騙他，要彼此以誠相待的……

可話已出口，便沒收回來的理。且我只是讓流香和小草她們莫要告訴石崇，我到時，便親口告訴他好了！

於是乎，我便在眾人的勸阻下，找人安葬好老婦人。夜近傍晚，帶著宋袆回到了金谷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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