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兩日，石崇從洛陽回來。來見我時明顯還不知情，且沒看到宋袆，直將我抱入屋中，一邊將我扔到床上，一邊寬衣解帶，被我匆忙打住：“我有話跟你說啊！”

石崇假意理會，卻將外衣隨手扔到床下：“有什麽話你就說啊！我聽著啊！”

我只好將身轉到一旁，團扇扣在嘴邊道：“你要不要那麽急？先聽我把話說完行不行？”有時候，我也是好奇，他都這把年紀，怎麽每次見到我時，還如此有精力。

他嘻嘻一笑道：“珠兒該慶幸，我若是不急，便證明我在外偷偷碰了別的女人不是？這十多日以來，我可是為了珠兒，苛己守身呢！”

我被他逗笑，覆湊近他身邊，輕聲道：“那也等一等，先聽我把話說完，之後你想要怎樣，我都隨你。”

石崇眼睛一轉，與我點頭道：“好啊！你說。”

我搖著手中團扇，與他道：“心晴前幾日死了。”

石崇楞了一下，隨即問我：“你殺的？”

我不禁白了他一眼：“我若是真想殺她還等得到現在？她是得了癆病死的。”不知為何，我總下意識避免著，在他面前提起翾風。

石崇點頭，隨手挑起我肩上菱紗，玩弄著撲在臉上：“那與我何幹？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麽？”

我收回目光，兩眼望著頭頂象牙橫木，與石崇拐彎道：“之前我讓你留心晴一條命，便是想著，她家中還有老人孩子，如今她死了，我想那老人和孩子，便沒有人照顧了，多可憐啊！”

石崇反問道：“那與我何幹？”

“哎呀！”我不禁用團扇拍了下他胸膛道：“你這家夥怎麽這麽沒有同情心啊？你不覺得，那老人和孩子很可憐嗎？”

石崇歪著身子與我道：“可憐！那又如何？”

我與他眨了眨眼，故作可人道：“我想，這金谷園這樣富有，我們便算是發發善心，養一個孩子也沒有關系的是不是啊？”

石崇卻與我搖頭道：“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幹嘛要這樣浪費？”

我不免瞪了他一眼，教訓道：“你的錢浪費的地方多了去好嗎！有吃有穿就好嗎！便隨便省下一些給那孩子不好嗎？”

石崇眉眼一低，覆將我的手拎起。衣袖一掉，露出我一手腕的玲瓏珠飾：“省什麽？省在你這裏好不好啊？”

我方意識到，自己這些年被石崇寵的，早不是當初那個勤儉節約的梁綠珠了，如今望著這一手的首飾，只覺得喜歡，且理所應得，一想到要舍棄，竟有些不情願：“省…省在我這裏也可以啊！總之當是做做好事嗎！”

石崇搖頭，回身躺到玉枕之上，固執道：“做什麽好事？我沒有心情做好事！且那賤人當初差點將你害死，我才懶得為她做什麽好事呢！”

我湊上去，忙柔聲勸道：“我自然也恨心晴啊！但罪不及家人不是嗎？那孩子才三歲，親人都死光了，一個人怎麽生活啊？你殺了那麽多人，總要做些好事補救一下吧？不然等到了陰曹地府啊！有你受的不是？”

石崇終聽出不對勁，手一攬將我撂到床中央，與我問道：“你去看過那一家人了？”

我怯幽幽地點了下頭，與石崇柔聲道：“去的時候，剛好那孩子的姥姥死了，我就……”

石崇瞇起半只眼，與我審視道：“你就怎麽？”

我覺得石崇八成會生氣，捂著腦袋與石崇道：“我就把那孩子帶回來了！是我不讓小草他們與你說的，但是我後來想到，你說過我們不能騙對方的，所以只好自己和你說了！”

石崇深深吸了口氣，起身下了床，在屋中轉悠兩個來回，與我問道：“那孩子呢？”

我跟著從床上下去，於石崇身邊奉承地搖著團扇：“在小草房中，我怕你生氣，所以讓她先躲了起來，不過那孩子很可愛的，叫宋袆，你見了一定會喜歡的。”

石崇站住腳步，狹促望了我一眼，覆與門外小草喊道：“把那孩子帶上來！”

“是，老爺。”

不多時，小草便將宋袆帶了上來，經我吩咐，早早凈了手面，如今著一身藕荷色花布裙，紮著規整羊角辮，像個小精靈似的站在石崇面前。我與她點頭示意，她便聽話地與石崇欠身道：“拜見老爺。”

我忙與石崇道：“你看她多乖，多可愛啊！”

石崇卻始終臭著一張臉，冷冰冰道：“看著這張臉，真是和心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難怪你喜歡，吃了一次虧還不夠嗎？”

我不禁眉頭一皺，拉著石崇走到一旁，低聲道：“她才只有三歲，你幹嘛說這些話？”

石崇冷哼一聲道：“她沒有什麽家人嗎？幹嘛一定要帶回金谷園？”

我道：“自然問過了，她的家人都死了，親人也找不到，總不能讓她一個小姑娘，那麽孤苦伶仃地待在那破宅子裏吧？到時不是餓死就是被人抓去了！”

石崇卻眼睛一瞪道：“那就讓她被人抓去好了！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你這人怎麽這樣啊？就當是做好事不行嗎？我都已經把她帶回來了，哪還有送回去的道理？”

“我這人從來如此？你第一天認識我嗎？”話及此，石崇望向窗外，覆與我道：“且你看她那雙眼睛，多像心晴，日後定是個禍水，留著沒什麽用。”

我卻不情願地嘟起嘴巴，滿心不情願：“但我不想，在我眼中，她就是個孩子，和心晴沒什麽關系。如今若是把她扔出去，我不忍心！”

石崇無奈地嘆了口氣，似是要妥協：“珠兒你可真是傻…心晴怎麽說也算是你的仇人了，你還這樣……”

我沒心沒肺地笑起來，搖晃著石崇手臂道：“說了她和心晴沒多大關系了，我估摸著這孩子都不怎麽記得心晴的。而且她這麽小，也吃不了多少飯不是？花不了你幾個錢……”話及此，我從手上卸下一串琉璃手環：“便將這個當成她這一年的夥食好了，花都花不完吧？”

石崇不作聲，別過眼去保持沈默，我當他是同意了，覆與他繼續道：“剛好你也沒有什麽孩子，就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養不好嗎？你若是實在沒什麽同情心，就當成好玩啦！是不是？”

石崇卻忽瞪向我，目光聚攏，鋒利如炬：“你以為我不想要孩子嗎？但是這個孩子？這算是什麽？只要一想到她是心晴的親人，我便厭惡，我心裏如何想，你究竟懂不懂？”

我嚇得退後，呆呆望了他許久，覆見他與我忍下脾氣，繃著一張臉道：“總歸我不喜歡這個孩子，你若是堅持要把她留在金谷園，我也沒什麽好說的，自然不缺她一口飯，但倘若我來崇綺樓，你便讓她離我遠些！”

話畢，石崇一甩衣袖，折身離去。我頓在原地許久，方見宋袆跑到我身邊，抱著我一雙腿道：“姐姐，姐姐……”

我摸了摸宋袆的頭，腦中還懵怔想著石崇的話，不知為何，我真是有些理不清了，擡眼望向小草，見對方與我搖了搖頭，隨即將她知道的事，告訴了我。

如小草所言，石崇在我未進金谷園前，家中寵妾百餘號人，不說全部寵幸過，也起碼寵幸過一半以上。逢上歌舞聚會，飲酒作樂，食上幾口五石散，一夜與幾十個女子風流自然也是司空見慣。可石崇便是如此縱欲，卻終究沒有哪個姑娘說，自己懷了他的孩子。反倒是那些偷偷與家丁偷情的丫鬟，三不五時被發現懷了種，氣的石崇將那丫鬟與家丁都扔出去浸了豬籠。

後我來到金谷園，石崇越發希望能與我有個孩子，可他清楚，他寵幸過多少女人，沒有一個留下孩子，問題便應是在自己身上。可他因著對我的喜歡，一邊與我不動聲色，令一邊卻背著我，偷偷喝了好多的補藥。也難怪，他這麽大的年紀，還能有精力與我夜夜…‘似神仙’……

可知道這事後，我越發難過。為何老天讓我遇見石崇這樣晚，害得我如今不僅愛他，還不得不對他滿心憐憫。想必我讓他將宋袆當做自己孩子那些話，是真真傷到了他，可我也並非有意啊…一時間，我竟也不住猶豫，與小草問道：“要不然，我們還是將宋袆送出去吧？這樣想來，我確實有些傷到他了。”

小草低著頭，與我道：“姑娘如今再這樣想也晚了，老爺已經生氣了。”

我不禁哀嘆一聲，與小草抱怨道：“你怎麽不早將這些事告訴我，整天幫石崇盯著我有什麽用？”

小草忙跪下，與我磕頭道：“小草該死，之前姑娘想要帶宋袆回來時，小草便想告訴姑娘了，但老爺之前吩咐過，不準我們將這些事說出來。小草也是不知，姑娘你真會這麽說出來，將老爺給惹到。”

我別過眼去，只得與小草擺手道：“算了，也不怪你，你先下去吧。”

小草怯怯望了眼我，覆與我點了下頭，起身拉著宋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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