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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終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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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終焉(12)

今日剛醒來,江源就發現昨日去尋找柳三思的碧鳥感知不到了,怎麽呼喚也沒有回應。

碧鳥有他一滴精血,如果毀壞,他這邊必然會受到影響。可他並未覺得身體有什麽異樣,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他與碧鳥的聯系被某種力量阻斷了。

最壞的情況是碧鳥被那妖魔截住了,碧鳥是正清門秘法所制,掌門人有辦法解析其精血主人。

現在逃跑顯然不可能,且不說門內似乎處處都是它的眼線,在沒有確切結論的情況下將自己暴露在危險的境地,是極為愚蠢的做法。

江源已經做好了一出門就遭到圍攻的準備,然而從住所到演武場,沒有試探,沒有圍攻,一切正常。他漸漸放下了心。

在等待門派大比正式開始時,江源同幾位交好的同門互相勉勵幾句,便去公示板分配的比武臺邊站定。各門派弟子被隨機分為八個組,對應演武場的八個臺子。門派大比持續五日,第一天與第二天角逐出八強,接下來每天分別角逐四強、三強以及魁首。

第一天與第二天的角逐是最為激烈的,先是混戰淘汰掉部分弟子,再是一一對戰直至選出八強,若沒有輪空,兩天下來得打上六七場。

江源實力在這一屆門派大比算是佼佼者,他原本想過爭上一爭前三,然而如今門內情況詭異,保住性命為上,江源已經計劃好混戰時故意受點傷,第二日再佯裝不敵輸掉某一場比鬥,這樣操作下來不容易引人懷疑。

然而,他剛放下來的心,在柏塵寰到的那一刻又高高提起。

無形的威壓隨柏塵寰的到來落到了每個人的頭頂,江源分明與所有人一樣,端著低頭恭敬的姿態,然而他察覺到,掌門落到他身上的視線多停留了幾息。

冷汗浸濕了背,待那道視線離開許久,江源才敢擡起頭,可一眼都不敢瞟向臺上屬於掌門與各門派長老的區域。

“嘿。”一只手陡然拍上他的肩膀。在極為緊繃的狀態下,江源下意識地直接出手,好在最後一刻收住了力道。

“還沒上臺呢,就迫不及待想揍我了?”葛青笑嘻嘻調侃,輕而易舉接下了沖著他面門的這一掌。

江源道了句歉,狀似無奈道:“但你也得諒解一下我,這幾天晚上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做噩夢睡不好,搞得我神經兮兮的。”

“真的?那昨天還有餘力去幫人除妖?”葛青睜著黑漆漆的眼,似乎在進行冰冷的審視。

江源維持著平穩的呼吸,有意無意間,不去與那雙眼直接對視。

“哪個大嘴巴告訴你的?那種小妖又不難對付,拜托別人幫忙丟臉不說,沒準還得被揣測是在門派大比前夕耍計謀,故意影響他們修行。”他話鋒一轉,陰陽怪氣道,“我本來還想找你幫忙,結果一問就是在掌門那修行,我哪敢去打擾你個大忙人。請問大忙人不去自己的比武臺候場,來找我這個舊朋友作甚?”

“別別別,是我錯了,確實得挨這個揍。你不是說最近睡不好嗎,看這是什麽?”葛青被說得著急了,眼底的黑霧仿佛消失了一瞬,又極快地凝聚成一體。

江源看清了他拿出來的東西後,險些繃不住表情。

那是一個銀鈴,肖似他曾被掌門拿走的假鈴鐺。

而真正讓江源險些繃不住表情的,是繚繞在銀鈴上濃郁得令人反胃的不詳氣息。

“你的鈴鐺掌門不小心靈力輸送過多給弄壞了,這個是掌門親手做的,上面靜心咒的效用不比你原來的差。”葛青說著又有些煩悶,帶有幾分戾氣與妒意,“你也就罷了。掌門叮囑我給幾位高修為的師兄師姐也送一送鈴鐺,說他們最近有些精神不濟,得好好調整心態面對門派大比。”

“沒你的份,不開心了?”江源若無其事地接過鈴鐺,“這恰恰說明你讓掌門很放心,所以才不需要這些身外之物。快幹活吧,魁首候選人。”

“還是你說話中聽。”葛青眉毛揚起,勾著他脖子拍了一下肩膀,“那我走了,你多加小心,八強見。”

江源腳步踉蹌,笑罵著拍了回去。直到葛青離遠了,他慢慢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垂首抱手靠在一旁的柱子,仿佛在小憩。

實際上,江源現在的狀態,和小憩搭不上半分關系。在接過鈴鐺的那一刻,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耳畔邊變得非常嘈雜,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無數的聲音趴在他的耳邊說著不知名的話語。他的大腦宛如一塊面團,被拉扯成各種形狀,即使他攥緊了凈心鈴也效用不大,鈴聲難以驅散這些異狀,反而因為反抗加劇了疼痛。

就在他打算放棄時,一道清泠、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宛如天雷般於他的腦海中響起。

“安靜點。”這話似乎不是在對他說的,可是卻讓他大腦清明了許多,那些異常一瞬間如被捏碎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江源思考是在哪聽過這道聲音、這聲音又為何會在他腦中出現時,他聽見了一道更為熟悉的聲音。

這一道聲音有些低啞,帶著未散的倦意:“九祝,怎麽了?”

“柳三思你醒啦,感覺怎麽樣?你手裏的這只鳥剛剛突然一直在叫,怎麽制止也不聽。”

“我來看看……嗯?這不是真的鳥,你說話它聽不懂。”

江源難以概括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怎麽樣的,用欣喜若狂也難以修飾,他連忙以精血操縱碧鳥,話未過腦直接道:“柳師兄,白師兄,我是江源。”

看臺上,柏塵寰並未察覺到江源身上的動靜,正與尹容濟對話。

尹容濟有些惋惜道:「把他們當成其他門派的弟子那樣對待?真可惜啊,這些都是好苗子,把魔念種到他們身上,久了人可就毀了。」

柏塵寰淡淡回道:「一個一個試探太麻煩了,不如直接把他們變成安全的家鼠,為了正清門,這是必要的犧牲,苗子沒了還能再培養一株。」

「也是,比如那個叫葛青的小弟子,對你順從,性情也很契合我們,雖然天賦差了點,但也能用功法強行拔高。」尹容濟被說服了。除了處理柳三思一事柏塵寰的理念與他們有所沖突,其他事情上他還是相當欣賞柏塵寰狠絕果斷的風格。

不過剛與柏塵寰融合時,他還不是這樣的。實在難以預料,看似溫順的柏塵寰,在經受他們的融合時還能保留幾分可笑的人性,試圖與他們對抗,萬年以來頭一遭。要知道,平常人在驟然知曉真相時,早已信仰與道心一齊破碎,生不出多少反抗心理就被他們吞噬殆盡。

尹容濟不由感慨,他可是花費了不少手段,才將這根硬骨頭給啃下來,攻破弱點,融合進他們的意志。再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尹容濟有些可惜沒用留影石錄下,心智堅定者崩潰瘋癲的瞬間,那可是相當讓人有成就感的畫面。

誰能想到,憑借柏塵寰最親近的師弟,就能輕而易舉地引爆出他心底裏的所有惡念——

那些緊緊壓制的憤怒、不甘以及痛苦,於幻境中爆發,將虛假的陸惟撕碎。

可憐的柏掌門跪在地上半哭半笑,怒斥著老天的不公,不論是天賦、還是命運。

「憑什麽,天賦二字,便將人與人劃出鴻溝。他陸惟天賦絕倫,闖出多大的禍事,結交什麽樣子的朋友,都沒人會怪他,只道是少年心性。我,為他收拾爛攤子,為他挨罰。他們說,未約束好師弟是我的錯,難道不是那些個廢物長老不敢得罪陸惟?」

這些柏塵寰都認了,他早已做好了當陸惟一輩子影子的準備,甚至為了護住陸惟性命斷送了自己的修煉之路。

然而,師尊最終選擇了他作為繼任掌門。

他滿懷欣喜地向師尊詢問緣由,得來的回答不是「因為你比陸惟好」,而是「你更合適」。

沒關系的。柏塵寰如此勸說自己,師弟天性跳脫,自己確實要比他更合適些,以後多護著點他就是。

後來,柏塵寰才知道,所謂的「合適」,不是他的性格適合接手正清門,而是指他溫順好掌控,適合當盛放禍魔的傀儡軀殼。

日日夜夜反反覆覆,魂火遭受灼燒之痛,意識被擠壓,被鳩占鵲巢。

「為什麽遭受這一切的不是陸惟。」

尚存的人性告訴他——這是好事,陸惟是他的師弟,最親愛的師弟。

「為什麽遭受這一切的不是陸惟。」

不甘的情緒告訴他——因為命運如此。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好似從歇斯底裏中平覆下來,瞳孔格外的黑,格外的靜。

“為什麽,命運如此?”

“我想活下去,我只想活下去。”

「你可以與我們一同永生,天賦不再是你的枷鎖,力量亦非遙不可及。」黑霧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在惡念噴湧而出的剎那,名為柏塵寰的人永沈黑暗,留下的只是永遠也填不滿溝壑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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