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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腳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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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腳鳥

鄭在榮沒有踏進那家咖啡店。

敬椿跟在任時鎮身後走出店門的時候,那塊地磚又變回空落落的模樣,好像從來沒有任何人踩在那裏看向對街。

“雅麟說狀況還算可以,下周就開庭了,你不用擔心,除去非去不可的情況,我們會盡量減少讓你出庭作證的頻率的……”任時鎮開著車嘮嘮叨叨。

敬椿摩挲著手機,猶豫了半天,終於點開對話框:你來了?

小心很快被已讀,鄭在榮的回覆很快蹦了出來:嗯。

李敬椿:什麽時候走的?

鄭在榮:擔心你會覺得不方便,被拍到也不好。

敬椿盯著那幾個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機熄屏再調亮,十幾個來回後,他才重新開始打字。

李敬椿:現在在哪兒?

鄭在榮:宿舍。

李敬椿:今晚聊聊吧。

他不說聊什麽,發完這句話就徹底退出了頁面,消失在手機這端。

“……等這些事解決,給你們放個假,大家都好好休息之後再回來工作。”任時鎮完全不知道後面的事情,自顧自嘟嘟囔囔暢想未來。

要聊些什麽,敬椿也不知道,他不過是一時沖動,這點直到真的到了宿舍樓下他才開始憂心。

“怎麽了?”任時鎮看他遲遲沒有動作,回頭看過來。

“時鎮哥,”敬椿大腦飛速運轉想要找到一個借口,“那個……金醫生開的藥裏有一種我吃了不太舒服,想問問能不能停藥。”

金明河特地交代過不能擅自停藥,任時鎮於是去掏手機:“對啊,停藥一類的事情還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哪一種?我拍下來問問他。”

敬椿捏著包裏的藥盒,電光火石之間找好了理由:“分裝盒裏的我也分不出來,要不您跟我上去拍瓶子給他吧。”

明明可以讓自己拍了傳過來,任時鎮盯著敬椿的幾秒裏,他只擔心下一秒就能聽見拒絕的話。

“行,那我一起上去吧。”任時鎮只當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敬椿壓力過大,沒有多餘的推脫便應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樓梯上樓,任時鎮卻莫名其妙的又懺悔起來:“等下次回歸之後,再存些錢,我也把你們搬到那種高級公寓裏去,要有安保,有很多道驗證門的那種。”

“這裏已經夠好了。”敬椿站在門前,門裏是鄭在榮,身邊是眼巴巴等著進門的任時鎮,騎虎難下。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一個數字一個數字開始輸入密碼。

2……

9……

6……

“哢噠”門從裏面拉開,敬椿楞在原地,他指尖還沒碰到第四位密碼,很清楚。

但宿舍裏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宜恩和以珍加上水木夾道歡迎似的站在玄關,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宜恩最先上前,一把接過敬椿的包,眼睛裏閃著躍躍欲試的光:“哥回來啦?今天工作辛苦了。”

以珍和水木臉上也是一樣的笑容,敬椿扶著門框探身看了眼還在樓道的任時鎮:“哥,你們在搞什麽拍攝嗎?”

“啊?什麽?”任時鎮不明所以,走到門口越過敬椿看到門裏的三張笑臉之後,下意識和敬椿對視了一眼,“幹什麽?你們三個怎麽回事?在榮人呢?”

孩子在宿舍發神經,他下意識去找大哥進行精神壓制。

“叔叔,勞動了一天您也辛苦了,趕緊坐下休息一下吧。”宜恩不管三七二十一,掛著那種笑容就動手脫了任時鎮的鞋子,和以珍一人一邊把人架到了客廳。

敬椿眼看著任時鎮在自己面前被拖走,順手帶上了門,回頭對上躍躍欲試的水木,立刻拒絕:“我就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他們倆又準備什麽了,這麽興奮。”

水木含笑看著敬椿換好鞋子,這才回答:“你回房間就知道了。”

什麽都不知道的任時鎮被按在沙發上,還在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魚一樣掙紮,但抵不過兩個壓在身上的少年,加上順勢坐在最邊緣的水木。

沙發上的四個人眼睜睜看著敬椿走到房門前,臉上的神情像在游樂園過山車上拍到的照片——幸福的不論怎麽樣都很幸福,痛苦的痛苦的不明所以。

敬椿握住門把手,盯著房門邊緣洩出的燈光看了幾秒,又後頭看向水木。

水木點頭,是鼓勵的姿態。

門後是什麽,他不知道,莫名的,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恐懼,敬椿的手有些發抖。

按下門把手的時候,身上的血液似乎一瞬間都湧到了大腦裏,四肢冷的厲害。

“surprise!”客廳裏三人齊聲歡呼,宜恩和以珍松開了任時鎮,送出大禮的人一起把手舉得老高。

興奮過後才發現敬椿卻只是站著,一句話也沒說,只緊緊攥著門把手。

“什麽情況,你們……”任時鎮從沙發上掙紮起身,往敬椿身邊走去,但堪堪走了兩步能看見房間內的狀況便猛然止步——

是李奇花。

在H國,Eden的宿舍裏,站著李奇花。

她和幾年前在Z國見過的那面沒有什麽分別,或許是因為來看孫子,她染了頭發,連那麽一點能辨認時間的白發都遮掩過去,就算已經過了睡覺的時間也看不出一點疲憊,笑盈盈的望著敬椿。

“時鎮哥,我在做夢吧。”敬椿楞楞回頭,看向任時鎮,“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啊,”任時鎮也楞楞回頭,看向沙發上的三人,“你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啊,”宜恩笑著轉頭拍了拍以珍,“你也知道吧?”

“嗯。”以珍終結了這個俄羅斯套娃式詢問,“這種辛苦的時候肯定希望家人在身邊,奶奶也很擔心敬椿哥,在榮哥和我們商量之後一起訂了機票,哥和水木哥出了大頭,我和宜恩稍稍拿了點零花錢,把奶奶帶來了。”

敬椿這才註意到在榮也在房間裏,他向來井然有序的桌子堆著李奇花帶來的特產,空間侵占甚至已經蔓延到地板上,兩人

之間長久以來的楚河漢界,被一堆熬湯的湯料推了個幹凈。

“本來是想等到你回來的,但在榮來電話說,現在來你身邊好像更好一點。”李奇花站在那堆大包小裹裏,張開手,“今天上班辛苦了。”

敬椿眼框裏湧動著一閃一閃的水光,他松開門把,跌跌撞撞的邁出第一步,走到阿嬤身邊,像是回到了孩子時期放學時,

阿嬤也是這樣在家門口等著他,第一時間說“今天讀書辛苦了”。

像飛了一輩子的無腳鳥,終於暫時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李奇花身上艾草和菊花混合的香氣充盈在鼻腔裏,敬椿那股懸在胸口許多天的氣搖搖欲墜的被暫時卸下,像小動物一樣顫顫巍巍表達自己的不安:

“阿嬤,我很想你。”

長久以來不能宣之於口的恐慌,獨自在異鄉面對一切的孤獨,全都在這一刻迸發出來,因為阿嬤,因為熟悉的味道,還因為所有愛著他的人的長久註視。

“……機票花了多少和財務報一下啊,結算的時候給你們報銷。”任時鎮時不時探出頭關註廚房裏煮湯的祖孫倆,認真嚴謹的對餐桌邊的孩子交代,“下次再有這種事情要提前告訴我,你們在機場拋頭露面萬一被堵了怎麽辦。”

“我偽裝的很好。”鄭在榮在自己臉周圍比劃了一圈,表示自己出門不止帶了帽子口罩,甚至還準備了墨鏡。

“總之……”任時鎮話說一半,敬椿端著剛剛出鍋的香椿炒雞蛋出來,熱氣騰騰的帶著古怪的味道,他立時戛然而止。

“羊肉還在鍋裏燜著呢,”敬椿興奮活躍的不像話,給幾個人分了筷子,“嘗嘗這個,這就是我名字裏的椿樹的葉子,可能會吃不慣,但原本是春天才能吃到的食材,阿嬤特意保存了一些帶過來的想讓大家試試。”

比起李奇花,大家更不想讓他失望。

但香椿味道的驚人程度,不亞於外國人面對皮蛋,幾個人你推我看,交換了八百回眼神,就是沒人能說出拒絕。

一雙筷子已經落到盤子裏了,其他四人連帶著敬椿一齊看向面不改色咀嚼的鄭在榮,稍稍共感似得面露難色。

鄭在榮卻是不為所動,直到把食物嚼爛,咽進胃裏才開口:“S城的人都會吃這些嗎?”

“我阿公,就是爺爺,他以前外派到其他城市過,那時候才開始吃香椿的,”敬椿觀察著鄭在榮的表情,時刻準備著,“要給你拿水嗎?”

“不用,”鄭在榮說著,滿臉寫著真誠兩個字,“挺好吃的。”

敬椿立馬因為被認同開心起來,一拍桌子又回了廚房,嘴裏不忘交代:“還有別的菜,你們慢點吃,別飽的那麽快啊。”

眼看敬椿走了,面前又坐著吃螃蟹第一人,剩下四位也覺得自己行了,筷子一伸就夾起這些飄洋過海身價倍增的樹葉——

兩秒後,宜恩以珍震驚。

任時鎮和水木更為震驚。

任時鎮怒灌一大杯啤酒,緩過神來,不可思議的望向在榮:“哇,你這個家夥真的是,不止腦子,味蕾都掏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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