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月有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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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有幾天?

寶和大概真的很滿意他,那一天開始,敬椿每天和其他四個人一起到十九層練習。

失去第一次出道的記憶反倒讓他比誰都興奮,都熱切,在練習室跳舞時,他身上的力氣像是雨季的雨水,沒有窮盡。

以珍和宜恩總在兩個小時的舞蹈課後頂著濕漉漉的腦袋坐在鏡子前,看著敬椿走進洗手間,再出來時身上的短袖還有濕痕,但更多的是被擰過的皺痕,他的身體憑借本能運動,即便累,舞蹈動作也不會變形。

餘光註意到水木收拾著歌詞紙進來,以珍和宜恩用屁股挪動著湊到門口:“水木哥,敬椿哥好恐怖,像不會累一樣。”

“肯定也是會累的。”水木裝好歌詞紙,拍了拍忙內們的肩膀,放大了聲音,“敬椿,要和我們一起回宿舍嗎?”

敬椿笑著搖了搖頭。

“那我們先回了,今天在榮留下陪你,他練習完就過來找你。”水木督促著孩子收拾東西,自己從手提袋夾層裏掏出飯團留在墻邊,“餓了的話用微波爐熱過稍微吃點啊。”

他們對照顧敬椿這件事相當用心,大家輪班,每天留下一個成員和加練的敬椿一起回家,今天輪到鄭在榮。

水木留下關懷,以珍和宜恩則是軟綿綿的跟在大哥身後和勞模敬椿哥告別,奔宿舍而去。

練習室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敬椿抹了把汗,幾乎是貼著地板一點一點滾到音響旁邊,調小了音量,等著放了一半歌曲重新開始的這段時間他就躺在地上,小口小口的呼吸著。

貼近鏡子的這半邊燈沒有打開,身體困倦得不像話,眼皮越來越重,敬椿盯著燈棒,困意海浪一樣緩緩拍打著他。

好累。

好困……

便利店裏沒有一個客人;電腦屏幕迅速閃過,是2021年8月30日;耳機裏是月末測評要唱的歌;一只黑瘦幹枯的手將煙和燒酒瓶一起摔到桌面上,燒酒瓶碎開,玻璃飛濺,那一瞬間似乎能看到碎片沖向眼睛的弧度,然後——

然後,敬椿猛地睜開眼睛,音響還開著,耳邊的地板在輕微震動。

驚醒後的一段時間裏他的身體不能動彈,冰涼的汗浸濕了衣服,額頭上的傷口有些輕微刺痛,他知道自己應該站起來,打開燈,換下汗濕的衣服,重新給傷口消毒,但做不到。

“醒了?”鄭在榮的聲音冷不丁傳來,敬椿偏頭看去,他站在練習室門口,倚在門邊,半張臉都被口罩遮住,眉眼也藏在劉海下。

敬椿突然沒有力氣回話,像被放進熱水裏的蝦子一樣,翻過身體蜷縮起來。

鄭在榮站在亮堂堂的那半邊,他看不清敬椿的神情,但還是很快從身體動作意識到他的不對勁。

不過是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的工夫,鄭在榮已經出現在眼前,敬椿發出小小的驚嘆:“動作好快。”

“哪裏不舒服嗎?李敬椿?”鄭在榮上半身幾乎都伏在地板上,衛衣領口上的帶子在眼前晃來晃去,離得近了才發覺他眉頭皺的很緊,臉上寫著憂心忡忡四個大字,只是擡起的手始終沒有落到被關心人的身上,“敬椿?我是誰?”

肺裏那股冰涼的空氣被顫抖著排出,敬椿平躺下來,擡手拍在音響上,音樂戛然而止——

在這種安靜的時刻,他突然笑了出來,笑得淚水都要溢出來後,含糊不清的開口:“我是傻瓜嗎?就是做了個夢而已,當然知道你是誰啊。”

鄭在榮楞了兩秒,然後用比進來更快的速度從地上坐起,他盯著敬椿眼角笑出來的淚,本來應該生氣的,卻一點脾氣都發不出。

他就那麽陪敬椿坐在地上,等到他笑過了這段時間,才開口:“夢到什麽了?”

“在榮哥,8月有多少天啊?”敬椿側過頭,額前的頭發濕噠噠的刺著眼睛,即便如此仍舊目光沈靜的凝視著在榮的眼睛。

“還說自己不是傻瓜,8月一直都只有31天啊。”沒等抓到對話中一閃而過的熟悉,鄭在榮已經慌亂的別開視線,倉促回答。

“哦,那還有一天就要月末考核了。哥,我把便利店的兼職辭掉,之後只專心練習怎麽樣?”敬椿語氣平直,說的話沒頭沒腦。

“在榮哥,我把便利店的兼職辭掉,之後只專心練習怎麽樣?”

電光火石間,眼前躺在地上的二十一歲李敬椿的臉和站在路燈下十七歲李敬椿的臉驟然重合起來。

對了,對話為什麽這麽熟悉的原因,因為之前有過一模一樣的對話,在2021年8月的倒數第二天。

“你……想起來了。”鄭在榮這次沒有回避,低頭看人的時候,眼神裏的情緒混亂交雜。

“只想起來一點,”氣氛驟然降溫,敬椿撐著地板坐起,“哥,那個人是你爸吧?”

2021年8月——

八月末,最熱的時間總是會突然襲來一場又一場雷雨,天氣漸漸轉涼,這個夏天開始走進尾聲。

便利店社長遞過來裝著兼職費的信封時,敬椿正在換上店裏的制服,他說話還有些用詞不當,但很會用表情彌補。

比如現在,只要笑著接過信封,然後乖乖鞠躬說:“謝謝您,一直讓您照顧我,給您添麻煩了。”

店長立馬擺手,笑得合不攏嘴:“哎呦,你這個孩子總是這麽客氣,你在這裏上晚班的幾個小時裏,附近補習班的孩子都

只來我們這裏買咖啡買飯團,應該是我說謝謝你才對。”

敬椿安安穩穩的把信封收好,換上不好意思的笑,搖了搖頭。

“對了,社區最近有個酒鬼,要是有奇怪的人來買煙或者酒,不要和他多說什麽,快快的賣給他,快快的把他送走就好。”店長騎上自己的電摩離開之前回頭交代,很認真的囑咐,“要是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就用店裏的電話打給警察,知道吧?”

“嗯,我知道的,您回去小心。”敬椿點頭,目送店長離開,整理著衣襟回了店裏。

在便利店晚班兼職總是難免會遇到醉酒的人,他每晚也不過兼職三個小時,偶爾遇到這樣的人只要不過多接觸,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更何況,對方不一定會在他上班的時段來,敬椿沒有把那些叮囑放在心上,整理貨架的時候,一只耳朵戴著耳機溫習馬上到來月末考核時要唱的歌。

店門口傳來有人進門的電子提示音時,還差十分鐘兼職結束,偏偏就是這樣,在他的時段。

敬椿立馬起身,一邊整理耳機裝回口袋,一邊往櫃臺裏走。

還沒走近,就看到了櫃臺前站著的男人模樣,散發著煙酒氣浮腫的臉、下擺有些破洞的短袖、卷起褲腿的短褲和拖鞋,裸漏的小腿上還有些泥點和傷痕,總是,看起來不像是好好工作的人。

“要幫您結賬嗎?”敬椿牢記店長的話和自己的經驗,低著頭拿起掃碼機器。

“餵,小子,你看不起我嗎?”男人應該是已經喝醉了,說出口的每個單詞都伴隨著酒氣,眼眶裏的紅血絲和臉上的豬肝

色幾乎把“對,我喝了個大的”幾個字寫在臉上。

敬椿有些緊張,但還是露出了個笑臉搖了搖頭,伸手去拿臺子上剛從冰箱裏拿出的燒酒:“當然不是,兩瓶燒酒對吧?我幫您結賬。”

男人卻像是醉意上頭,緊緊攥住酒瓶下端:“給我道歉。”

“什麽?”就算是好脾氣如李敬椿,對於這種情況也很難沒有一句疑問的接受。

男人打了個酒嗝,又重覆了一遍:“給我道歉。”

李敬椿掃過電腦屏幕上的時間,九點五十五分,下個時段接替他的另一個職員五分鐘後應該就會來了,就堅持到那個時候吧。

在心裏暗自決定,敬椿松開了握著上端的手,收回了面上的笑:“如果您不想要我結賬的話,再有五分鐘就會交班了,我的同事很擅長解決這種問題,你可以等他來。”

男人一手撐在櫃臺上,另一只手則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指指點點,上半身幾乎前傾懸空,臟話和酒氣一起噴來,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撲過來。

店門口的電子提示音又響起,雨聲和雨滴一起濺了進來——是鄭在榮。

全黑搭配是他從那時候就總結出來的穿搭技巧,加上身高和寡言的氣勢,不管誰來看都很強勢。

很明顯,酒鬼也能看出這點。

“誰?你同事嗎?”男人硬著頭皮想要擡起下巴,但手已經從臺子上撤了下去,“那也是,我是客人啊,客人,態度怎麽回事!”

“多少錢?”鄭在榮兩秒分析出了眼前的局勢,走到敬椿身邊。

敬椿拿過酒瓶在機器上掃了兩下:“6000。”

在榮擡起手裏的雨傘,在男人罵罵咧咧掏錢的動作中抹過不斷滴水的尖頭:“兩瓶燒酒一共6000,需要的話就請結賬吧。”

男人罵罵咧咧的從口袋裏掏出錢丟過去。

“您慢走,”敬椿將扔在收銀臺上皺巴巴的錢撿起,找好錢和裝好燒酒的塑料袋一起遞回,目送著男人一把扯過袋子離開,敬椿這才迫不及待轉向鄭在榮,“在榮哥,你今天怎麽來了?有什麽東西要買嗎?我給你帶回去就行了啊。”

“今天雨很大……”

鄭在榮說了一半的話被停在門口的男人打斷,他回過身來,幹皺的臉上突然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門外炸開一道閃電,那張縱欲過度的臉看發出惡魔的低語:“我說看著眼熟呢?是你啊,在榮,我的……”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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