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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能為他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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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能為他做些什麽

“為什麽會願意陪我來覆查呢?”敬椿的聲音悶在口罩裏,順著醫院消毒水味的空氣傳進耳朵裏,“宜恩說你自己有自己的時間表,練習的時間從來不會缺席的。”

“碰巧休息。”鄭在榮只戴了頂帽子,此時將帽子壓低兩分,臉長得屈指可數,說出口的字數也一樣屈指可數。

過去一周裏,李敬椿獨自呆在宿舍,白天的時間用來看宜恩找給他的之前組合的視頻,累了就吃飯,睡覺,等著其他三人訓練結束回來再爭分奪秒說兩句話。活力如任宜恩,上了一整天課之後也還是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即便有心回應也說不上幾句就開始打瞌睡。

敬椿總是躲著鄭在榮,常常在客廳呆到所有人都睡下才悄悄回房間,輕手輕腳的避免和鄭在榮說話。

那之後他也回過便利店幾次,都捂得嚴嚴實實,遠遠的看著店外的長椅,竭力搜刮腦袋裏的記憶,但都無濟於事。

“在榮哥。”大廳裏其實很吵鬧,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不斷叫號的機械音,因為打針哭泣的小孩,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但此刻,李敬椿的聲音清晰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一樣。

在榮哥,這是他回來之後第一次這麽喊他。

鄭在榮沒有動作,但心臟上像是懸上了一根細細的線,比他小的後輩練習生和即將出道的幾個人裏他是最大的一個,所有人都喊他在榮哥,但都不一樣,他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在聽到敬椿這麽喊他了。

李敬椿不安的擡起頭,從帽檐和口罩的縫隙中看著不斷逼近的號碼:“我要是一直想不起來怎麽辦?”

“記憶不是心臟,也不是大腦,就算沒有也不會死掉的。”鄭在榮垂著頭,他能感知到敬椿的不安,從大腦裏挑挑揀揀選出了最長的一句答覆。

“我也知道,但是……”

人沒有記憶的話,和這個世界上其他的東西有什麽區別呢?

鄭在榮從口袋中掏出連在手機上的有線耳機,朝敬椿的方向遞了遞,敬椿下意識前傾,身體和臉湊近過來——

鄭在榮死死盯著李敬椿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後,率先挪開視線,放下手機,一邊一只替敬椿戴好。

耳機裏傳來的不是音樂,也不是安撫人心的白噪音,先是短暫的幾秒空白,然後響起鄭在榮的聲音,是一字一頓的四十音發音。

像幼兒園老師領讀拼音那樣,每一個讀音都發的清晰,還留了足夠的時間讓聽錄音的人可以跟讀。

耳機裏的聲音是敬椿記憶裏熟悉的聲音,是十七歲時,尚未變聲完成的鄭在榮的聲音。

敬椿剛來H國時,整個公司除了在Z國留過學的任時鎮,只有母親是Z國人的鄭在榮可以說幾句中文。他像是這個環境下唯一的浮木,敬椿依賴他,也信任他。

那時候敬椿月末考核的每一首歌,唱歌跳舞之前要說的每一句臺詞,鄭在榮都會提前錄好錄音傳到他的MP3裏,其中也包括這樣的教學讀音,日常用語。

但已經過去六年了,為什麽?

敬椿擡頭看他,鄭在榮也正仰頭望著電子屏幕上不斷閃過的數字,半張臉掩在口罩下,脖頸拉出一條緊繃的線條——

“在榮哥,你為什麽……”

“到你了。”鄭在榮完全沒有留心自己已經打斷了敬椿的話,從口袋裏抽出印著號碼的紙片,起身往診室走去。

敬椿只好把話重新咽了回去,追著鄭在榮的背影往前走。

任時鎮確實早就和醫生打好了招呼,他看到在榮的模樣後在手邊的文件裏翻了翻,有些刻意的開口:“金護士,昨天那位病人的病歷是送去護士站了嗎?我這裏沒有啊。”

“哦,應該是,要我去幫您再打印一份嗎?”護士不疑有他,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收拾好手上的東西便動身往外走。

在榮微微側身,角度巧妙地擋住了身後的敬椿,直到護士走遠,他才示意敬椿進診室。

“在榮對吧?時鎮給我打過招呼了。”醫生拉過椅子坐到桌側,示意敬椿坐到對面患者的位置,“患者要把口罩和帽子摘掉,我們先換藥吧。”

李敬椿掃了一眼他白大褂胸口的名牌——金明河,往上是厚實近視鏡片,因為反光,看不清鏡片後的眼睛。

他有些不安,下意識回頭看向在榮。

“他是時鎮哥的朋友。”鄭在榮手抵在門把上,點頭認可對方的話。

敬椿這才坐下,先摘掉帽子,然後把摘下的口罩放在裏面,註視著醫生站起來走近,捏著帽檐的手用力的指甲泛白。

“不用那麽緊張,”醫生帶著酒精味的袖口在面前晃來晃去,他操作輕松,給傷口重新消毒的同時,金明河留心觀察著敬椿的表情,放緩了語氣,“傷口恢覆的還算可以,之後可以自己在宿舍定期消毒,這段時間註意一點,大概半個月之後拆線就行,幸好傷在這裏,還能用頭發遮一遮。”

敬椿也是第一次看清自己額頭上的傷,沿著發際線下面斜斜的一條疤痕,縫線又紅又黑,看起來有些駭人。

“最近還有想要嘔吐或者頭暈的癥狀嗎?”酒精擦過的地方有些涼,醫生的手也是。

敬椿下意識想要搖頭,又反應過來正在換藥,搖了一半的頭頓住:“沒有,最近偶爾會做夢而已。”

“大概都會夢到些什麽啊?”鑷子落到鐵盤中發出清脆短促的碰觸聲,金明河拿過一邊的紗布,重新替他上藥。

藥水順著額頭流下來,帶著癢意劃過皮膚,敬椿下意識閉上眼睛,太陽穴邊一熱,有人替他截斷了藥水的去路:“沒有什麽,都是些以前的事情。”

紗布被重新貼好,敬椿重新睜開眼睛時金明河已經坐回了桌子後,他笑著在單子上寫了些什麽遞給鄭在榮:“我開了些消毒用的東西,按照剛才換藥的流程做就行。”

鄭在榮接過那張單子,他和醫生有過短暫的視線接觸,轉過頭看向敬椿的時候,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你先到外面等我一會兒,可以嗎?”

敬椿在兩人中間看了幾個來回,最終視線落過鄭在榮身上,他沒有回答,只是乖乖帶上了帽子和口罩,起身離開診室。

門鎖發出輕微的卡合聲後,在榮捏著手裏的單子四角對齊,折了一道:“敬椿的傷口狀況還好吧。”

“外傷不嚴重,就算留了疤,之後也能通過醫美去除,但他現在嚴重的問題在於心理癥狀,”金明河一手握著鼠標哢哢點著調出病歷,一邊解釋,“你應該有註意到,他現在對於陌生的環境和在陌生環境裏遇到的人都很警惕,再加上剛才提到的做夢。”

“夢是人心理的投射,心因性的失憶不意味著記憶消失,只是換種形式慢慢被想起來而已。”

“他……”單子已經被折成巴掌大小,鄭在榮捏著變硬的邊角,指尖被紮著,有些痛,“我現在能為他做些什麽。”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似乎只要自己說了療法,眼前的青年就會按照他說的一件件做下去。

金明河有些好笑的搖了搖頭:“他目前的狀況還算穩定,多和他溝通,就算聊他忘掉的事情也行,讓他知道他在安定的環境中,花時間等他做好準備就夠了。”

鄭在榮點頭,他把單子揣進口袋裏,站起身時帶著椅子往後劃去,發出一聲輕響。

診室裏陽光盈盈,他彎下腰,將自己的頭頂和後頸展示給對方,收在口袋裏的手緊緊攥著:“敬椿拜托您了。”

金明河被嚇了一跳,楞了兩秒後才慌亂擺手:“不用這樣,就算是普通病人我也會盡心照顧的。”

鄭在榮直起身來,沒有停留,往門口走去。

“欸,時鎮說讓我幫你看看腰傷……”金明河突然想起自己的支線任務,提醒道。

面前的門卻已經被關上,那個青年已經離開了。

公交車站只有他們兩個人,敬椿沒有戴口罩,下半張臉縮在羽絨服領子裏,惴惴不安的戳著冰淇淋球,小小的紙碗裏戳的那只球帶著融化的表層滾來滾去:“不過在榮哥,車禍很嚴重嗎?”

“怎麽這麽問。”鄭在榮檢查著塑料袋中剛從醫院拿出來的消炎藥,思忖著一會兒回去還要到附近的藥房買些酒精和醫用棉花。

“醫生完全沒提到我的記憶,也沒有做檢查,只是換了藥而已,不是因為已經嚴重到不需要做這些了嗎?”吃冰淇淋的喜悅只能分散註意力五分鐘,吃到香草味的時候,敬椿就已經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了。

鄭在榮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示意擦嘴,但嘴上卻不嘴軟:“X光檢查做多了對身體不好,時鎮哥打過招呼讓你過段時間再檢查。”

“那現在……”

“頭上的傷和腦震蕩都好了,明天開始和他們一起來訓練吧。”鄭在榮拋出了最佳誘餌,恰到好處轉移了他的註意力。

他深谙李敬椿心理學,這一點上百試不厭。

果不其然,李敬椿瞬間拋棄了上一個話題,滿臉激動:“真的?!我可以和你們一起訓練了!?”

鄭在榮繃著的嘴角松懈了一點,笑意幾乎就要湧上來,遠遠的錯過敬椿的頭頂——遲遲不到的巴士就在此時出現在路口。

他轉過身,調整好表情:“口罩帶上,上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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