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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僅此而已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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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僅此而已的陌生人

席清躲避的動作幅度不大, 但陸行舟本就身體虛軟無力,幾乎分不出任何的力氣。

那只懸在半空、滾燙又無力的手,最終什麽也沒有抓住, 徒勞地垂落在冰冷的金屬椅面上。

席清低下頭。

陸行舟燒得通紅、意識模糊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孩童般的茫然和委屈, 他動了動嘴唇,想要說點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只是迷迷糊糊地歪了歪頭,把額頭抵在長椅上, 尋求著一絲冰涼。

席清的手插在衣兜裏,掌心微微蜷縮著,卻沒有多餘的動作。

陸行舟在長椅上靠了一會兒, 那一點金屬的冰涼並不能緩解他的疼痛和燥熱,他在椅背上滾了滾,還是選擇朝著席清模糊的方向伸出手。

“難受……”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

席清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可曾經他在陸行舟這裏心軟了無數次,以至於像是吃多了藥、擁有了抗性一般, 此時此刻, 他顯得無動於衷。

他腦袋裏只有李醫生的那句話。

“承認他的‘不能’, 用行動守護邊界。”

大廳裏人來人往, 周圍來來去去的人有很多,都在席清的眼裏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穿梭在身邊的光影。

冰冷的金屬長椅上, 只剩下席清和半昏迷的陸行舟。

席清的身體站得直直的,他身上還穿著羊毛絨的毛衣,和眼前穿著西裝的陸行舟畫風完全不一樣。

陸行舟大約是太糊塗了,失去了席清的支撐,也得不到回應, 他的腦袋直直地往旁邊倒。

在即將倒在長椅上,差點磕破腦袋的時候,席清伸出手,扶住了他。

雖然他平常不愛出門,但他在家鍛煉,也有薄薄的一層肌肉,手臂扶人的動作沈穩而有力,成功止住了陸行舟的跌落。

陸行舟似乎感受到了支撐的穩固,他的頭無力地歪向席清這邊,滾燙的額頭幾乎要貼上席清扶著的手臂。

席清垂著眼,將手臂微微移開了一點距離。

“冷。”

陸行舟在昏沈中囈語,身體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他燒得厲害,卻覺得骨子裏透出寒意。

這個反應席清太熟悉了,過去他發燒時也是這樣,明明體溫高得嚇人,卻總喊著冷,要往他懷裏鉆。

席清目光掠過陸行舟敞開的西裝外套和歪斜的領帶,他遲疑了半秒,隨即下定決心,用空著的那只手,動作有些笨拙地、盡量不觸碰陸行舟身體其他部位地將他敞開的西裝外套用力地攏了攏,試圖替他擋住一點並不存在的風。

他摸到了陸行舟的襯衫,或許是因為發燒出了冷汗,他的襯衫濕噠噠地貼著脖頸,襯衫衣領略硬,膈應著他的脖子,讓他不舒服。

席清想了想,沒有動,而是在江奇拿著掛號單和病歷本氣喘籲籲跑回來的時候對他說:“他衣服濕透了,等會你叫人給他送衣服過來。”

江奇立刻點頭:“好的席先生,已經掛好了號,急診內科,下一個就是。”

他上前扶住了陸行舟,試圖將他從長椅上扶起來。

陸行舟的意識在滾燙的混沌中掙紮著,他無視了江奇,下意識地朝向席清。

但席清沒有理他。

“他燒得很高,肺炎的可能性比較高。”席清的聲音恢覆了冷靜,“他乙酰氨基酚過敏,讓醫生開藥的時候不要開這種成分的藥。”

他有條不紊地交代著:“發燒的時候他不愛吃藥,可以兌一點甜水。”

“好的,我明白。”江奇點頭,額頭上全是汗。

“江助理,扶好他。”席清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疏離又冷淡。

他揚了揚手裏那袋屬於自己的中藥:“我該走了。”

江奇看著席清冷淡的眼神,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用力撐住掙紮的陸行舟,艱難點點頭:“好的席先生,您慢走,今天麻煩您了。”

席清最後看了一眼被江奇艱難架著、燒得神志不清卻仍固執地望著他方向的陸行舟。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高燒帶來的水光和被拋棄般的巨大困惑和痛苦。

他不再猶豫,轉身,拎著那袋苦澀的中藥,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醫院大門外走去。

他沒有回頭。

席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醫院大門外那片灰白的光線裏,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無痕跡。

陸行舟滾燙而模糊的視線裏,只剩下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清瘦背影,他的視線死死黏在那扇空蕩蕩的玻璃門上,仿佛要將其灼穿。

那個身影,曾無數次在他疲憊時為他點亮一盞燈,給予他溫存,然而此時此刻,卻漸漸變得冰冷而決絕。

“走了……他又走了……”

他喃喃,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溺水般的絕望。支撐著他的最後一絲力氣被徹底抽空,他像是一座失去承重柱的危樓,轟然坍塌在江奇懷裏。

一種巨大的恐慌和絕望攫住了他的心神,比高燒帶來的暈眩更甚。

他的游刃有餘在此刻蕩然無存。

頭重重垂下,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苦,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瀕死般的虛弱。

或許是高燒帶來的意識模糊,他難得顯露了脆弱的底色,也遠比從前要更加坦誠,他迷迷糊糊,終於開始了反思。

他這段時間,在幹什麽呢?

分手三年,他找過席清,然而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陸行舟怎麽也找不到他。

直到那天他刷到了何楠的朋友圈。

那天,他剛從一場冗長而令人疲憊的跨國視頻會議裏抽身,大腦被數據和策略塞滿,只剩下了機械的運轉。他習慣性地劃開工作號的微信,想看看項目組有沒有新的動態更新。

手指滑動間,何楠那張永遠洋溢著過剩活力的笑臉猝不及防地撞進眼簾,他發的是九宮格,分享周末旅游的快樂。

何楠的朋友圈總是很熱鬧,他也熱衷於分享自己的生活,陸行舟的目光毫無波瀾地掠過前面幾張風景和美食,沒來得及反應,眼睛裏就跳進來最後一張照片——何楠湊在鏡頭前面搞怪,背景虛化,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遠處樹下站著的人。

梧桐樹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像一層溫暖的絨毯。剛下過一場細密的秋雨,空氣裏還帶著濕漉漉的清新。席清就站在那一片金黃與濕漉漉交織的背景裏,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身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那裏靜靜地躺著一片完整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鮮亮的梧桐葉。他伸出手指,動作很輕地撚起那片葉子,指尖白皙,動作帶著一種幾乎小心翼翼的專註。

他的側臉線條在雨後微涼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離。他的表情沈默又冷淡,仿佛與周圍喧囂的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那一刻,陸行舟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攫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會議室裏殘留的空調冷氣,屏幕上閃爍的數據、耳邊尚在嗡嗡作響的匯報聲,所有的一切瞬間褪色、消失。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張照片,只剩下照片裏那個熟悉又陌生、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身影。

他以為自己已經放棄了。

他用盡了他認為“體面”的方式,動用了所有他能想到卻又不至於顯得“掉價”的資源。

但席清就像是一滴投入大海的水珠,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聲無息。

那份找不到的挫敗,混雜著被“拋棄”的憤怒和他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恐慌,被他強行壓下。

他以為他放棄了。

他用“驕傲”砌起堡壘,用“忙碌”麻痹神經,告訴自己,不過是一段感情,失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他陸行舟的人生字典裏,沒有“非誰不可”。

直到那張照片的出現,直到他看見何楠對評論區的同事介紹這是他剛談的男朋友。

他在失控。

像個初嘗情滋味的毛頭小子,用最笨拙、最不堪、甚至最惹人厭煩的方式,試圖重新擠進那個早已對他關上的世界。

他以為席清和自己一樣念念不忘,他用他慣有的思維去忖度著人心,他以為席清喜歡曾經的自己,他用自己過去的方式靠近他,試圖用拙劣的表演喚醒他對自己的愛意。

他引以為傲的冷靜、理智、掌控力,在席清面前潰不成軍。

他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點什麽,卻只是把局面弄得更加糟糕,把席清推得越來越遠。

不一樣了,有什麽東西,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席清走出醫院大門,深秋帶著濕意的冷風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停下腳步,深深洗了口氣,空氣裏是雨水、泥土和城市塵埃的味道,冰涼,卻讓人異常清醒。

他緩緩松開一直緊握在衣兜裏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陷的月牙印,傳來一點清晰的刺痛感。

他做到了。

他沒有握住陸行舟的手,沒有回應他的軟弱和依靠,沒有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予任何溫情的錯覺。

他抽身離開,像對待一個需要幫助但僅此而已的陌生人。

盡管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殘留著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悸和後怕,盡管鼻尖的酸澀尚未褪去,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不一樣了。

中藥苦澀的氣味縈繞在鼻尖,這一次,他似乎能從中品出一點別的意味。

他擡頭望天,雨確實停了,厚重的雲層裂開縫隙,投下幾縷稀薄的陽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席清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雨後泥土腥氣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腑,他不再停留,邁開腳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步伐比來時更加沈穩,也更加堅定。

他知道,陸行舟不會就此消失,那個男人的固執他比誰都清楚。

但沒關系。

他不再期待了,他清晰地看見了陸行舟的“不能”——不能改變他的冷漠與控制欲,不能給予他所需的安全感和回應——並且,他接受了。

那是一個註定落空的奢望。

雨停了,天光乍現。席清拉開車門,將那袋沈甸甸的中藥穩穩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面,濺起細小的水花,駛向那條平坦的前路。

急診室裏,在藥物和高熱的雙重作用下,意識沈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陸行舟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他微微張開手,無意識地伸手抓了一下,卻只握住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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