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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瓦罐墳-親愛的杜鵑
回到家裏的時候已是黃昏。
兩個人回到鐘凈的房間，看見角落裏第八個標本盒子自己打開了，裏面的杜鵑鳥覆活過來，把嘴裏叼著的信封丟在他們面前，隨後振翅飛遠了。
兩個人把信撿起來，抽出信紙，展開一看，上面寫道：
[親愛的杜鵑：
我的奶奶病得很重，快不行了。
她住在市人民醫院，老年病專科醫院。已經維持著這樣重病纏身的狀態在醫院住了半年，每月都要花七八千，每月按流程辦一次出院手續，順便結賬。
今天，我和姑姑一起去醫院看她。
我們到了六樓，消化內科二病區，外科病區。
那一層的老人大多跟她一樣，都是一級護理，躺床上不能動彈的。
我們來到了她所在的病房。看見她躺在床上，插著輸氧管，只有五六十斤，皮膚極其松弛，不停摳著身上的瘡口，發出令人牙酸的嚓嚓聲，嘴裏吭吭吭嗯嗯嗯地倒氣。
我呢，在這種反覆的，刻板的，令人心慌的倒氣聲中，拿著她之前的病情證明書，看著上面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入院診斷。
慢性肺源性心臟病重度營養不良伴消瘦慢性支氣管炎肺間質纖維化便秘Ⅱ型糖尿病低蛋白血癥類風濕性關節炎骶尾部3期壓瘡肺動脈高壓中度貧血重度骨質疏松病理性骨折......
還沒來得及把這一長串入院診斷全部看完，奶奶醒了。
她看到我們明明是高興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又很快垮下來：“都說了不想你們，不需要他們來看。那麽遠跑過來做啥子。”
她總是這麽口是心非的。擔心子女為她花錢，為她操心，把精力浪費在她這個一只腳已經踏進棺材的老東西身上，她覺得不值得。
她最開始進醫院的時候狀態很不好，是不清醒的。她想死，覺得自己治不好了，是在白花錢。晚上姑姑和爸爸就輪流守著她，摁著她的手臂，不讓她把自己身上的管子拔下來。
她兩次病危，醫生喊接回去，救不活了，攻爸都花小一萬備好了她的棺材，放在老家，但最後她還是挺住了，茍延殘喘地繼續活著。
姑姑給我看了照片，是老家的老平房，放著兩口棺材，還是光木板，沒上漆。
時間過得好快。我們陪奶奶聊了一會兒天，到了三點鐘，我們要走了。
奶奶其實想要我們在這裏玩到四五點再走，但那個時候就是下班高峰期了，趕公交的話會非常不方便。
所以我們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奶奶執意要爬起來送我們。
她幾乎是站不起來的，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瘸一拐吭吭吭地跟著我們走到電梯口。
我想扶她，但是所有人都攔著我，跟我說她身上不幹凈，會傳染到我身上。
所以她沒讓任何人扶她，自己摸著墻，走到電梯口。
她站在電梯口，看著我們走進電梯，告別的時候，擺著手叫我們快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她走這幾步的距離就累得氣喘籲籲，無力地倚在墻邊，眼睛看著他們，嘴裏還在吭吭吭地咳著。
這是我最後一眼看到的情景。我沒再繼續看下去，覺得下一秒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回到家的時候，我覺得有點麻木，滿腦子都是奶奶的事情，也沒註意別的，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不多時，我聽見外面有吵鬧聲。
走出去一看，發現是姑姑在跟爺爺吵架。
確切來說，是姑姑單方面輸出，因為爺爺說話含糊，耳朵也有問題，方言還好，普通話完全聽不明白。
只聽姑姑忿忿喊道：“都跟你說了好多次了，輪椅電是滿的就把充電線拔了，不要緊到充緊到充！緊到充對那個電池有很大的傷害！說了都是不聽，煩都煩死了！”
說完又伸手一指那個手機：“還有那個手機，鈴聲大得震天！也是一直緊到充，說了多少次電是滿的就不消充的，嗯是非要充到起，生怕它掉一滴滴兒電，生怕哪個電話沒接到，哪個會給你打電話嘛！搞笑得很！”
她大喊大叫的時候，爺爺就一聲不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渾濁眼睛盯著面前的電視，一副說什麽我都當王八念經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樣子。
我姑姑發洩完了，冷靜下來，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回了房間。
我還在狀況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單純覺得姑姑也罵得太狠了，為什麽要這麽對待爺爺？
這樣想著，我也跟著進了房間。
姑姑坐在床邊，擡頭看見我進來，招呼我坐下，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罵得很難聽？是不是奇怪我為啥子這麽對你爺爺？”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姑姑就說：“你是不知道去年寒假他做了什麽事。那真的是好氣人好氣人，到現在我想起來都還覺得寒心。”
“他去年寒假的時候，年前，半夜，拎著一個小箱子，瘸著腳聾著耳朵，打的到火車站，自己坐車回了老家。”
我楞住了：“他？為什麽？”
姑姑冷笑一聲：“那時候不是快過年了嘛，你奶奶又住在醫院，用錢的地方多，他覺得我們快要沒錢了，到時候會找他要錢，會把他的小金庫掏得精光，他不想給錢，就走了！”
“？？”我都驚了，“再怎麽也不可能找他要錢啊！想什麽呢？”
姑姑又冷笑了一下：“那他是不會這麽想的嘛，就把我們當仇人，把你奶奶也當仇人。他回了老家，跑到親戚家住，人家家裏有三個女兒，房間都不夠住，他還占著人家房子不肯出去。”
“人家女兒還在屋頭，結果他拉屎拉褲子上了，褲帶上都是，把人家搞得好難做。我們開車去接他他不回，全家打電話勸他回去他不回。急眼了說不管他了，開車要走，才上車。”
“你想想看嘛，他還是個高中學歷的，也算是個高材生，這麽一鬧，在老家真的是丟光了我們全家的臉！”
“他在老家的時候，還跟人家聊天。你猜他說撒子？他到處跟人家說，他老婆治不好了，錢都花完了也救不回來了的，治她做啥子？？還說，他小孩惦記他的錢，腦殼不清白，要把錢都砸進那個無底洞裏邊去。”
“然後我們就打視頻給他，勸他回去，他在電話裏頭說，說啥子你猜？他說：我曉得你們！你們就是惦記我那兩個錢！”
“那真的是寒心啊。然後你奶奶躺在床上動不了，還在視頻裏頭勸他回來，說：你回來嘛回來嘛，我這個病不治了，不要你出錢，看不上你那點錢，你回來一起過年嘛。”
我心裏聽得一抽。我實在不能想象我奶奶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姑姑又道：“然後就是我今天說他的這兩個事情，我也真的是忍無可忍，看得太惱火了，現在才爆發出來。”
“他是真的好惱人，坐著電動輪椅出去了回來立刻充電，把他那個破輪椅當奔馳寶馬，生怕沒電了沒得用。手機也是，一天電就用完了，他沒電了就焦慮。”
“你爺爺真的是好自私的一個人，你曉不曉得，他以前炒股，砸進去三十多萬，血本無歸，沒人說過他撒子嘛。結果現在奶奶生病，都沒有問他要過錢，他自己就疑心起來了，擔心奶奶治病要花他那幾個臭錢，防賊一樣防著你奶奶，真的是氣死人......”
那天姑姑跟我說了很多很多，時間就在她絮絮叨叨的敘述聲中過去了，來到來年四月。
來年四月，奶奶去世了。
其實我設想過很多次。在心裏。
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
我也沒有預想中的號啕大哭。
我只是隔一會兒，忽然有一種窒息的感覺，然後眼淚自己就流出來。隔一會兒，忽然有一種窒息的感覺，然後眼淚自己就流出來。
這樣一直持續。
為了趕在奶奶入土之前看她最後一眼，我坐飛機回到老家，參加了奶奶的葬禮。
後事辦完，我們就離開了老家，回到市裏。
爺爺還住在奶奶死的時候住的那個房子裏，我姑姑把他送回去就準備離開，他竟然不願意，說我奶奶死了，他一個人呆在這裏很害怕。
姑姑冷笑著說，你怕什麽？曉不得你怕什麽，就該讓媽個人走了，也把你給帶起走，煩死個人。
還說，這屋子裏的幾個人都不該怕，該怕的是那些在我奶奶死之後松了口氣，覺得擺脫了一個大麻煩，並且還幸災樂禍的人。
她是在說我的後媽。我後媽一家子都不喜歡我奶奶，覺得她重病纏身，只知道像個無底洞一樣吸光家裏的錢。
我也在想，怕什麽…？做了什麽虧心事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句話還是我很小的時候在老家，和我奶奶一起睡臥室，她跟我說的。
何況如果真有鬼，也是我的奶奶，他的亡妻，老伴，有什麽可怕的，我想想只覺得想哭，我奶奶肯定是舍不得離開，想留在這裏再看我們一眼。
但是沒辦法。我爺爺就是怕。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還得把爺爺從這個屋子裏搬出去，克服他這個心理困難。
但是搬到哪兒？我爸家裏？可是那裏還有我後媽。她們一家子都不待見我爺爺奶奶。
......
我奶奶去世之後，一直過了很長時間，我再重新回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當時我爺爺為什麽會說他很害怕。
其實奶奶並不是一開始就病得這麽嚴重。當時病情還在可控範圍的時候，我姑姑我爸爸就要我爺爺奶奶搬到市裏來和他們一起住，但是我爺爺倔得要死，死活不同意，覺得城裏住著不安逸，一有機會回到老家就不肯再回城裏了。
他不肯走，也不讓奶奶走，讓奶奶也留下來照顧他，結果家裏一團糟，奶奶肺部出現問題，開始纖維化，又長了褥瘡，再後來……
於是我忽然覺得，有沒有可能，那個讓他感到害怕的夜晚，他就是回想起了這件事情，再加上寒假的時候他不肯出錢給奶奶治病的那件事情。他感覺心虛，感覺有愧於我的奶奶，說得難聽點，他怕奶奶死後找他麻煩，所以才不願意一個人住在我奶奶死掉的那個房子裏。
他這樣的擔心是完全合理的。不過我並不是說我覺得奶奶會因為這事對他怎麽樣，只是我自己因為這件事對他產生了一絲近乎怨恨的情緒。
我會覺得，也許就是因為他死活不肯搬到城裏來，我奶奶的病情一拖再拖，最後才造成了這樣的悲劇。
古代有種說法，叫瓦罐墳，子女在父母活著的時候，把父母關進一座墳墓裏面，然後定期往上面壘磚頭，可以給自己積福。磚頭壘滿的那天就是父母的死期。
我聽了這個說法之後就想到了我爺爺。
我會覺得，他用他的自私把我奶奶送進瓦罐墳，也因為他的自私把他自己送進了瓦罐墳。
哪怕他這樣擔驚受怕度過餘生，哪怕每天過上被我姑姑罵不絕口的日子，我也會覺得都是活該。
爺爺。
這就是瓦罐墳給你帶來的，你夢寐以求的福分。
請你務必。
好好領受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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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瓦罐墳-親愛的杜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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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回到鐘凈的房間，看見角落裏第八個標本盒子自己打開了，裏面的杜鵑鳥覆活過來，把嘴裏叼著的信封丟在他們面前，隨後振翅飛遠了。
兩個人把信撿起來，抽出信紙，展開一看，上面寫道：
[親愛的杜鵑：
我的奶奶病得很重，快不行了。
她住在市人民醫院，老年病專科醫院。已經維持著這樣重病纏身的狀態在醫院住了半年，每月都要花七八千，每月按流程辦一次出院手續，順便結賬。
今天，我和姑姑一起去醫院看她。
我們到了六樓，消化內科二病區，外科病區。
那一層的老人大多跟她一樣，都是一級護理，躺床上不能動彈的。
我們來到了她所在的病房。看見她躺在床上，插著輸氧管，只有五六十斤，皮膚極其松弛，不停摳著身上的瘡口，發出令人牙酸的嚓嚓聲，嘴裏吭吭吭嗯嗯嗯地倒氣。
我呢，在這種反覆的，刻板的，令人心慌的倒氣聲中，拿著她之前的病情證明書，看著上面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入院診斷。
慢性肺源性心臟病重度營養不良伴消瘦慢性支氣管炎肺間質纖維化便秘Ⅱ型糖尿病低蛋白血癥類風濕性關節炎骶尾部3期壓瘡肺動脈高壓中度貧血重度骨質疏松病理性骨折......
還沒來得及把這一長串入院診斷全部看完，奶奶醒了。
她看到我們明明是高興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又很快垮下來：“都說了不想你們，不需要他們來看。那麽遠跑過來做啥子。”
她總是這麽口是心非的。擔心子女為她花錢，為她操心，把精力浪費在她這個一只腳已經踏進棺材的老東西身上，她覺得不值得。
她最開始進醫院的時候狀態很不好，是不清醒的。她想死，覺得自己治不好了，是在白花錢。晚上姑姑和爸爸就輪流守著她，摁著她的手臂，不讓她把自己身上的管子拔下來。
她兩次病危，醫生喊接回去，救不活了，攻爸都花小一萬備好了她的棺材，放在老家，但最後她還是挺住了，茍延殘喘地繼續活著。
姑姑給我看了照片，是老家的老平房，放著兩口棺材，還是光木板，沒上漆。
時間過得好快。我們陪奶奶聊了一會兒天，到了三點鐘，我們要走了。
奶奶其實想要我們在這裏玩到四五點再走，但那個時候就是下班高峰期了，趕公交的話會非常不方便。
所以我們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奶奶執意要爬起來送我們。
她幾乎是站不起來的，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瘸一拐吭吭吭地跟著我們走到電梯口。
我想扶她，但是所有人都攔著我，跟我說她身上不幹凈，會傳染到我身上。
所以她沒讓任何人扶她，自己摸著墻，走到電梯口。
她站在電梯口，看著我們走進電梯，告別的時候，擺著手叫我們快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她走這幾步的距離就累得氣喘籲籲，無力地倚在墻邊，眼睛看著他們，嘴裏還在吭吭吭地咳著。
這是我最後一眼看到的情景。我沒再繼續看下去，覺得下一秒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回到家的時候，我覺得有點麻木，滿腦子都是奶奶的事情，也沒註意別的，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不多時，我聽見外面有吵鬧聲。
走出去一看，發現是姑姑在跟爺爺吵架。
確切來說，是姑姑單方面輸出，因為爺爺說話含糊，耳朵也有問題，方言還好，普通話完全聽不明白。
只聽姑姑忿忿喊道：“都跟你說了好多次了，輪椅電是滿的就把充電線拔了，不要緊到充緊到充！緊到充對那個電池有很大的傷害！說了都是不聽，煩都煩死了！”
說完又伸手一指那個手機：“還有那個手機，鈴聲大得震天！也是一直緊到充，說了多少次電是滿的就不消充的，嗯是非要充到起，生怕它掉一滴滴兒電，生怕哪個電話沒接到，哪個會給你打電話嘛！搞笑得很！”
她大喊大叫的時候，爺爺就一聲不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渾濁眼睛盯著面前的電視，一副說什麽我都當王八念經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樣子。
我姑姑發洩完了，冷靜下來，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回了房間。
我還在狀況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單純覺得姑姑也罵得太狠了，為什麽要這麽對待爺爺？
這樣想著，我也跟著進了房間。
姑姑坐在床邊，擡頭看見我進來，招呼我坐下，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罵得很難聽？是不是奇怪我為啥子這麽對你爺爺？”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姑姑就說：“你是不知道去年寒假他做了什麽事。那真的是好氣人好氣人，到現在我想起來都還覺得寒心。”
“他去年寒假的時候，年前，半夜，拎著一個小箱子，瘸著腳聾著耳朵，打的到火車站，自己坐車回了老家。”
我楞住了：“他？為什麽？”
姑姑冷笑一聲：“那時候不是快過年了嘛，你奶奶又住在醫院，用錢的地方多，他覺得我們快要沒錢了，到時候會找他要錢，會把他的小金庫掏得精光，他不想給錢，就走了！”
“？？”我都驚了，“再怎麽也不可能找他要錢啊！想什麽呢？”
姑姑又冷笑了一下：“那他是不會這麽想的嘛，就把我們當仇人，把你奶奶也當仇人。他回了老家，跑到親戚家住，人家家裏有三個女兒，房間都不夠住，他還占著人家房子不肯出去。”
“人家女兒還在屋頭，結果他拉屎拉褲子上了，褲帶上都是，把人家搞得好難做。我們開車去接他他不回，全家打電話勸他回去他不回。急眼了說不管他了，開車要走，才上車。”
“你想想看嘛，他還是個高中學歷的，也算是個高材生，這麽一鬧，在老家真的是丟光了我們全家的臉！”
“他在老家的時候，還跟人家聊天。你猜他說撒子？他到處跟人家說，他老婆治不好了，錢都花完了也救不回來了的，治她做啥子？？還說，他小孩惦記他的錢，腦殼不清白，要把錢都砸進那個無底洞裏邊去。”
“然後我們就打視頻給他，勸他回去，他在電話裏頭說，說啥子你猜？他說：我曉得你們！你們就是惦記我那兩個錢！”
“那真的是寒心啊。然後你奶奶躺在床上動不了，還在視頻裏頭勸他回來，說：你回來嘛回來嘛，我這個病不治了，不要你出錢，看不上你那點錢，你回來一起過年嘛。”
我心裏聽得一抽。我實在不能想象我奶奶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姑姑又道：“然後就是我今天說他的這兩個事情，我也真的是忍無可忍，看得太惱火了，現在才爆發出來。”
“他是真的好惱人，坐著電動輪椅出去了回來立刻充電，把他那個破輪椅當奔馳寶馬，生怕沒電了沒得用。手機也是，一天電就用完了，他沒電了就焦慮。”
“你爺爺真的是好自私的一個人，你曉不曉得，他以前炒股，砸進去三十多萬，血本無歸，沒人說過他撒子嘛。結果現在奶奶生病，都沒有問他要過錢，他自己就疑心起來了，擔心奶奶治病要花他那幾個臭錢，防賊一樣防著你奶奶，真的是氣死人......”
那天姑姑跟我說了很多很多，時間就在她絮絮叨叨的敘述聲中過去了，來到來年四月。
來年四月，奶奶去世了。
其實我設想過很多次。在心裏。
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
我也沒有預想中的號啕大哭。
我只是隔一會兒，忽然有一種窒息的感覺，然後眼淚自己就流出來。隔一會兒，忽然有一種窒息的感覺，然後眼淚自己就流出來。
這樣一直持續。
為了趕在奶奶入土之前看她最後一眼，我坐飛機回到老家，參加了奶奶的葬禮。
後事辦完，我們就離開了老家，回到市裏。
爺爺還住在奶奶死的時候住的那個房子裏，我姑姑把他送回去就準備離開，他竟然不願意，說我奶奶死了，他一個人呆在這裏很害怕。
姑姑冷笑著說，你怕什麽？曉不得你怕什麽，就該讓媽個人走了，也把你給帶起走，煩死個人。
還說，這屋子裏的幾個人都不該怕，該怕的是那些在我奶奶死之後松了口氣，覺得擺脫了一個大麻煩，並且還幸災樂禍的人。
她是在說我的後媽。我後媽一家子都不喜歡我奶奶，覺得她重病纏身，只知道像個無底洞一樣吸光家裏的錢。
我也在想，怕什麽…？做了什麽虧心事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句話還是我很小的時候在老家，和我奶奶一起睡臥室，她跟我說的。
何況如果真有鬼，也是我的奶奶，他的亡妻，老伴，有什麽可怕的，我想想只覺得想哭，我奶奶肯定是舍不得離開，想留在這裏再看我們一眼。
但是沒辦法。我爺爺就是怕。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還得把爺爺從這個屋子裏搬出去，克服他這個心理困難。
但是搬到哪兒？我爸家裏？可是那裏還有我後媽。她們一家子都不待見我爺爺奶奶。
......
我奶奶去世之後，一直過了很長時間，我再重新回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當時我爺爺為什麽會說他很害怕。
其實奶奶並不是一開始就病得這麽嚴重。當時病情還在可控範圍的時候，我姑姑我爸爸就要我爺爺奶奶搬到市裏來和他們一起住，但是我爺爺倔得要死，死活不同意，覺得城裏住著不安逸，一有機會回到老家就不肯再回城裏了。
他不肯走，也不讓奶奶走，讓奶奶也留下來照顧他，結果家裏一團糟，奶奶肺部出現問題，開始纖維化，又長了褥瘡，再後來……
於是我忽然覺得，有沒有可能，那個讓他感到害怕的夜晚，他就是回想起了這件事情，再加上寒假的時候他不肯出錢給奶奶治病的那件事情。他感覺心虛，感覺有愧於我的奶奶，說得難聽點，他怕奶奶死後找他麻煩，所以才不願意一個人住在我奶奶死掉的那個房子裏。
他這樣的擔心是完全合理的。不過我並不是說我覺得奶奶會因為這事對他怎麽樣，只是我自己因為這件事對他產生了一絲近乎怨恨的情緒。
我會覺得，也許就是因為他死活不肯搬到城裏來，我奶奶的病情一拖再拖，最後才造成了這樣的悲劇。
古代有種說法，叫瓦罐墳，子女在父母活著的時候，把父母關進一座墳墓裏面，然後定期往上面壘磚頭，可以給自己積福。磚頭壘滿的那天就是父母的死期。
我聽了這個說法之後就想到了我爺爺。
我會覺得，他用他的自私把我奶奶送進瓦罐墳，也因為他的自私把他自己送進了瓦罐墳。
哪怕他這樣擔驚受怕度過餘生，哪怕每天過上被我姑姑罵不絕口的日子，我也會覺得都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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