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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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眼前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傅融景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眼前還是剛剛那一副窒息的畫面。

人都跑了,地上的血被沖刷幹凈,但是空氣裏還彌漫著濃的散不去的血腥味道。

傅融景小口小口地呼吸。他既擔心曲澄,又擔心他哥。

黑色轎車駕駛座的門開了,管家從車上下來,恭敬地往值班室裏走去,看見了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的傅融景。

“小少爺,我們走了。”

傅融景覺得自己很冷,冷到有些虛脫,站起來時晃晃悠悠,差點要摔倒。

繞到車旁要坐進去時,無意中看見了坐在副駕駛上的另一個人。

他哥。

他血緣上的親生哥哥。

傅予傾得了罕見病,聽他母親說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他的生命進入倒計時,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整個家裏,傅融景最討厭的就是他。

他大老遠從主城坐車來這裏,難道就不怕折壽早死嗎?

傅融景試圖無視他,自己打開了轎車後門,坐了進去。

但是他剛剛上車,傅予傾就開口:“我以為你能堅持得更久。”

傅融景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啊?”了一聲。

傅予傾那句話在他耳邊回蕩,幾秒後他才意識到話中的含義。

接著他就聽見傅予傾一聲冷笑,從轎車的車窗反光中,傅融景能看見他那張沒有血色的病態的臉,此時臉上正掛著嘲諷的笑意。

“既然你已經決定要走,那就永遠別回來。現在麻煩家裏人算什麽?”

傅融景越看他那張臉越不順眼,傅予傾看上去瘦瘦弱弱,自己大概一拳上去他就倒了。

傅融景不懂他在神氣什麽,瞪著他玻璃上的倒影回罵:“這裏也是我家,我想回來就回來。”

他學著傅予傾的樣子,倏地一笑:“哥,你還能活幾天?等你死了之後,你能帶走什麽……我以後不會再回那個家了,我會去過自己的生活。”

傅融景打算去到主城之後,找到曲澄之後,就和他一起在主城找個工作,自己租一個房子,然後一起在主城生活。

“你最好說到做到。”

傅予傾說完這句話,把頭擱在椅背上,慢慢闔上眼睛。

長途跋涉讓他的身體實在吃不消,他只能盡量讓自己閉上眼睛用睡眠來緩解疼痛。

管家手握方向盤往傅予傾那邊看了一眼,皺了眉,微不可查嘆了口氣。

傅融景望著顛簸的窗外的景象,心裏已經咒罵了傅予傾祖宗十八代半天,完全沒意識到也把自己罵了進去。

車子一路暢通無阻,直到到了主城門口才被攔下來。

主城的防守比上一次他來時不知道嚴了多少倍,不僅是進入主城的人需要嚴格檢查,連從主城出去都要檢查通行證。

不知道傅予傾有沒有睡著,但是車子被攔住的時候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管家下車去交涉,傅予傾在車上緩了一會兒,隨後也打開車門走下車。

車上頓時只剩下傅融景一個人。

傅融景心說現在正是好機會,把自己懷裏的包抱緊了,趁兩個人都沒註意他的時候一個健步從兩人身邊飛奔過去,硬闖關口。

關口的衛兵慌亂了一瞬,反應快的人舉槍對準了傅融景的後背,但是被旁邊正和傅予傾談話的人呵斥住。

一時間沒人阻攔傅融景通行,他就這麽順利地跑進主城去。

一連狂奔了幾百米,傅融景氣喘籲籲停下來,回頭才發現身後壓根沒人追來,松了口氣。

“傅先生,這……”

站在傅予傾身邊的衛兵有些為難地看了眼傅融景遠去的方向。

“這是我弟,你懷疑他有問題?”

衛兵連著道了好幾聲不敢,然後就退下讓旁邊幾個衛兵把攔在路中間的障礙移開。

傅予傾沒急著上車,看著傅融景逃遠的方向望了一會兒,直到管家喊他他才反應過來,裹緊了身上的衣服上了車。

“您何苦要自己跑一趟。”

管家看著傅予傾搖搖欲墜的樣子,他知道傅予傾已經沒有幾天可活,這次跋涉無疑讓他的身體情況雪上加霜。

傅予傾沒回答管家的問題,他有些無力地靠在椅子上,瞇了瞇眼睛:“人都到齊了。是時候了。”

曲澄全程膽戰心驚地和沈瀾山一道回了家,中途好幾次那幾個衛兵和他們兩個擦肩而過。

沈瀾山帶著曲澄走的是最偏僻的小路,卻無一例外都差點被發現。

曲澄真的懷疑他們兩人中間有人被追蹤了。

好在沈瀾山反偵察能力極其強悍,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遠處的腳步聲。

曲澄看沈瀾山擺手讓他不要說話,安靜幾秒後就定下了位置領著他換方向跑去。

曲澄簡直看呆了。

沒人講話時空氣安靜下來,曲澄豎著耳朵聽,什麽也沒聽見。

回到家裏,推開門曲澄就看見幾個孩子坐在大廳鋪著的地板上在玩玩具,其中一個揪著昨天晚上被曲澄踩扁的那個黃色塑料鴨子,努力把它覆原。

曲澄尷尬,眼神不自在往一邊瞟,扣了扣手,卻只摸到了手上的紗布。

幾個孩子看見門口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有些慌張地要往回跑。

看來衛兵不少次闖進這裏來要抓人。

文青站在那些孩子身後,擡起眼見是沈瀾山帶著曲澄回來,走上前安撫那些孩子。

孩子們一見沒什麽事,重新玩作一團。有幾個偷偷打量著站在門口的曲澄。

沈瀾山說他要先回房間,只是通知,轉身就離開。

曲澄和文青面面相覷。

曲澄潛意識裏覺得這個女孩子不好惹,轉身也要去樓上,突然被她喊住:“餵。”

曲澄轉頭看她後,她忽而壓低了聲音,道:“過來。”

這句話曲澄已經不知道在沈瀾山身上聽見了多少回。

他揣測是不是所有人和沈瀾山待久了都這麽說話。

曲澄剛剛走近文青,文青突然扯過他的手將一團什麽東西塞進了手裏。

曲澄還在楞神,身後的一個房間裏走出一個身穿黑袍的男人,喊文青的名字:“文青,主教要你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似乎嚇了文青一跳,曲澄能明顯感覺到她的身體緊繃起來。

兩人目光交匯時她戰戰兢兢地快速瞟了曲澄一眼,接著強裝鎮定,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轉身就走。

旁邊那幾個孩子不知道有沒有看見文青的小動作,曲澄一頭霧水,最後覺得還是小心為妙,四處尋找沒人的地方。

他在屋子裏踱步,大概是他走來走去的動作太引人註目,他忽然被一個孩子拉住手。

小女孩眼睛閃閃,問曲澄能不能給她講故事。

曲澄看著她,看著相似的眼睛,沒法拒絕,接過她手中的繪本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小女孩在他身邊坐下。

他看了看小女孩的側臉,轉而想起了十年前那個書架被火燒了的夜晚。

那天許花雖然盡其所能地去捂住曲澄的眼睛不讓他看見,但是曲澄還是無法避免地看見了鄰居慘死的那張臉。

後來,許花拉著他的手一直在抖。

曲澄給這個小姑娘講故事,就像從前他纏著許花要許花給他講故事時一樣。

身份調換,曲澄突然懂了他從前在許花和明叔的羽翼遮蔽下不懂的情愫。

雛鳥要學會飛行的第一步是失去自己的巢穴。

他從前總是想往高處走,去看自己從沒見過的世界。明叔和許花總是盡力護著他,勸他留下,他們都不想曲澄受傷。

那時候曲澄不懂。

他沒承擔的責任許花和明叔為他分擔。

所以他們兩個死了。

曲澄不知道誰還要再為他的莽撞行為付出代價,他不能留在主城。

他會聽話,他要回家。

曲澄讀完一本書,小姑娘就拿著書跑到別的地方玩了。

曲澄背對著眾人,把一只攥在手心裏的東西拿出來。

文青遞給他了一團紙,紙明顯是從什麽書上面撕下來的,上面甚至還有書上的插畫。

那團紙的正中央,清秀的字跡潦草急促地寫下幾個大字。

“別和沈瀾山走,他有問題。”

曲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不可置信地把紙團重新揉成一團,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周圍沒人接近,又一次把紙團打開。

還是剛剛的那幾個字。

曲澄捫心自問沈瀾山能有什麽問題。

他要是想讓曲澄死簡直是輕而易舉。

曲澄可能死在輻射的沙漠上,死在洞穴裏,死在那個惡心章魚的口中。

他安慰自己大概率是孩子的惡作劇,站起身來時,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水淋淋地貼在身上,像被繩子束縛住。

無法呼吸。

曲澄的心忽然不安起來,他上樓,走到沈瀾山剛剛走進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但是房間裏沒動靜。他又擰了擰門把手,發現房間門沒鎖。

他將門開了個縫隙,腦袋探進去看,趴在他肩膀上的小黑也是同樣的姿勢。

從門縫裏,曲澄看見沈瀾山安靜地坐在床邊背對著他們的方向,上半身的衣服已經脫掉,露出背後猙獰的傷疤。

傷疤已經結痂,但是某些部分不知道怎麽裂開來,傷口處留出黑紅的汙血。

拆下來的繃帶層層疊疊堆在床上,上面滲透出傷口上流的血。

那傷口曲澄再熟悉不過,是他曾經為沈瀾山處理過的傷疤。

沈瀾山聽見身後門被推開的聲音,淡淡地回眸一望,看見是曲澄之後,沒說話,把頭又轉了回去。

曲澄頗有種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感覺。

沈瀾山單手處理傷口動作顯得異常艱難,曲澄站在門口把門推開,發聲:“要我幫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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