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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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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2

醫療室外,舍夫低聲問陳常有:“都找了?”

陳常有道:“能轉到的地方我都轉了,一共就這麽大點兒地方,真沒見到他。”

舍夫皺著眉頭,臉上是一夜未眠後的疲倦:“睡覺的時候就沒見他人影,到底是去哪兒了。”

陳常有打了個哈欠:“丟不了,到時候就回來了。我先和隊長他們去做行前檢查,等他醒了你們一起過來。”

舍夫說行,陳常有拍拍他的胳膊便離開了。

目送陳常有走遠,舍夫閉上眼睛按了按眉心,振作精神開門回了醫務室。醫務室裏靜悄悄的,能聽見潘佳者沈沈的呼吸聲。

舍夫走到床邊,舍乎還安穩地閉眼睡著,相似的臉讓舍夫有種自己其實正靈魂出竅看著肉身的不真實感。

拉過椅子坐下,舍夫手肘撐著膝蓋,用手遮著亮光,短暫地歇了歇眼睛——執行任務時通宵是常有的事,但這樣漫長而反覆絕望的等待和隨時可能出現突發情況的任務不一樣,仿佛格外催人心力交瘁。

床那頭的潘佳者嘟囔了一聲什麽,估計是趴得不舒服,窸窸窣窣地又換了好幾個姿勢。舍夫撐著膝蓋站起來,走過去推了推潘佳者的肩膀。

潘佳者警覺地從臂彎裏揚起臉看他,臉頰上硌出了一大塊紅。

舍夫說:“還有一個多小時,你回去躺著睡吧。”

認清楚是舍夫,潘佳者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嘟囔:“你自己一個人看著?”

舍夫拍了拍他的後背,催他起來:“沒事兒,你回去吧。”

潘佳者又緩了緩,道:“那我回去了。”

“嗯。”舍夫道,“回去吧。”

醫務室裏少了一個人的呼吸聲,一下子變得更安靜了。舍夫向後靠在椅子上,放大聽覺感受白噪音溫和的包裹,然後他感受到了一個心跳。起初他以為那是舍乎,但很快就不這樣覺得了。他被包裹在沈穩有力的搏動裏,漸漸放松,心緒和思維漸漸回覆平和;他甚至都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了醫務室,直到有個人站在他身後伸手捂住了他的額頭。舍夫睜開眼,把那雙試圖幫他按摩太陽穴的手拽了下來——這雙手真是冰一樣涼,如果不是之前精神領域的鋪墊,舍夫一定會在他碰上來的一瞬間打個激靈。

“你終於學會怎麽做正常的精神疏導了。”舍夫仰頭枕著椅背看著崔萬沙。

從這個角度去看,崔萬沙的臉顯得有些陌生。他把手從舍夫手裏抽出來,固執地給舍夫按起了太陽穴。

“你晚上去哪兒了?”舍夫問。

崔萬沙含糊道:“到處看了看。”

舍夫端詳他片刻:“你看到夏澤了?”

崔萬沙一楞,說:“是。”

舍夫再次撥開他的手,坐直身體:“你果然不在意他們……坐。”他指了指對面。

崔萬沙走到之前潘佳者的位置上:“你們就知道我不在意了呢。”

舍夫竟然笑了:“你腦子裏根本沒夏澤這個名字吧,我問起他的時候你甚至想了一會兒這個人是誰。”

崔萬沙嘆了口氣:“行吧。”他朝仍在床上沈睡的舍乎伸出手去,食指輕輕在他眉心一點。不過片刻,舍乎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好夢?”崔萬沙問。

舍乎原本呆滯而空茫的眼珠一動,看到了雙手交握坐在床邊的崔萬沙。半晌,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沒做夢。”

“那看來你要多用一點時間才能回答我的問題了。”崔萬沙說。

舍乎聽起來像是笑了一聲,臉上卻沒什麽笑的表情。舍夫過來扶他,他說了句“沒事兒”,自己用手肘撐著坐了起來,又對崔萬沙說:“我睡得很好,但你恐怕睡得不好吧。”

“謝謝。”崔萬沙沒什麽感情,“確切來講,沒睡。”

舍夫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麽之前相處起來還好的舍乎和崔萬沙之間忽然有些劍拔弩張。

“你覺得還好嗎?”舍夫問舍乎。

“沒什麽問題了。”舍乎說,“我再待一會兒就去集合,你們先走吧。”

舍夫看看崔萬沙,崔萬沙直接站了起來:“我等你來找我,半個月之內吧……舍夫,我帶你去看看夏澤怎麽樣?”

話音剛落,崔萬沙腦袋裏就響起了諦聽的聲音:“你想讓舍夫上士看到夏澤嗎?”

崔萬沙沒理它,諦聽便說:“好的,我會安排好的。”

舍夫也跟著崔萬沙站了起來,對舍乎說:“那我們先走了,集合點等你。”走出門後,才問崔萬沙,“去看夏澤?”

“嗯。”崔萬沙點頭,“你在意的話我帶你去看看。”

此時,諦聽的聲音響起:“請沿地面指示標識前進。”

崔萬沙嗤了一聲。

地面亮起了指示箭頭,舍夫跟著往前走,又問:“你和我哥有什麽不愉快嗎?”

“沒有。”崔萬沙道,“之前沒想認真相處而已。”

舍夫聽完更奇怪了:“你們認真相處的模式就是……”他雙手比劃了一下,感覺言語難以形容。

“我們的根本訴求可能有點出入,”崔萬沙按指示按下下行的電梯按鈕,“認真起來自然背道而馳。”

墻面打開電梯門,舍夫和崔萬沙走了進去。具體哪一層無需設置,電梯自行運轉了起來。“所以你們什麽時候發現你們的根本訴求有出入了?”舍夫問,“我哥有根本訴求嗎?”

崔萬沙一笑:“他當然有。”

沒有訴求的人,能當成黑暗哨兵嗎?

電梯停穩,轎廂門打開。舍夫想問些什麽,但礙於無處不在的諦聽而並沒有開口。崔萬沙知道他心裏的想法,想說諦聽知道的可比你多,又覺得不該捅破這層窗戶紙——雖然諦聽應該很懷疑舍夫知道了多少,但確切的判定肯定是沒有的。這種事,不知情肯定是好的。

再繞過一條走廊,他們來到了另外一間獨立的囚室。

說是囚室,這裏看起來更像一個奇怪的病房。夏澤戴著不知用來做什麽的頭盔,四肢和軀幹都連著觸絲。

舍夫站在透明的墻壁外看了一會兒,面前的墻壁自動打開了。“您可以進去和他說說話。”諦聽說。

舍夫微微皺起了眉。夏澤詭異的能力有目共睹,諦聽這樣輕易的動作看起來難免草率。但他轉念一想,既然諦聽這樣草率地打開門讓他們進去,就說明夏澤已經沒辦法再用他詭異的能力行動了——這說明什麽?

諦聽道:“在海洋監獄服刑的犯人享有臨終關懷體系,兩個小時前,夏澤的各項體征及精神域活動持續衰減,我判定臨終關懷體系執行。”

舍夫沒說話,擡步走了進去。

崔萬沙在心中問諦聽:“真的假的?”

“真的。”諦聽說,“他一直未停止嘗試掙脫意識活動束縛系統,越消耗越弱——我預計他將會在未來三小時內死亡。”

舍夫走近床畔,夏澤的眼球在眼皮下動了動,睜開了眼睛。儀器的紅光閃動,柔和的女聲提示:“為了您的健康,請勿嘗試強行解綁。”

夏澤面無表情地看了舍夫一會兒,又閉上眼睛。閃爍的指示燈停止了,夏澤低聲說:“你覺得公平嗎,舍夫。”

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舍夫知道的時刻都平和,簡直不像那個精神體是蜜獾的第一支隊首席近程。

“明明、我爸、我媽,大象、大象他媳婦、他孩子,還有伊利基亞六千四百八十九條人命、摘星塔……”夏澤似是感到疲倦地頓了頓,“這都是那些人幹的。”

“他們已經得到審判了。”舍夫說。

“是,審判就是待在這麽個恒溫恒濕衣食無憂的地方等死。”夏澤道,“誰不是在等死,等死的時候還不一定有這個條件。覺得痛苦才叫受到懲罰,他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他們悔過了嗎?他們痛苦嗎?他們還有臨終關懷,”夏澤嗤笑一聲,“放的什麽屁。”

舍夫沈默了。

“他們不會覺得痛苦的,他們的神在他們心裏。”夏澤絮絮叨叨,“為什麽渣滓偏偏這麽好命。”

“夏澤,”舍夫輕聲喚他,“以暴制暴就是暴力泛濫的開端,仇恨的繼承無休無止……”

夏澤睜開眼看向舍夫,舍夫的話便說不下去了。

“所以被傷害的人偏偏要寬容,因為選擇傷害的人才不會顧忌世界變成什麽樣子。”夏澤說,“好人做了什麽孽。”

舍夫避開他的視線,微微抿了抿唇。

夏澤收回目光,望著天頂:“真沒想到,我竟然死在自己國家的監獄裏。”

舍夫道:“夏澤……”

夏澤合了合眼:“你低一點。”

舍夫依言彎下了腰。

夏澤定定地看著他,擡起綴滿了觸絲的手,一拳砸向舍夫的臉。儀器的警報響成一片,智能語音反覆提醒,但舍夫沒管,夏澤更不會管。

舍夫的嘴裏嘗到了一點鐵銹的味道,他轉過頭,夏澤淡淡地說:“規規矩矩的懦夫。”

“懦夫……”他不停地重覆著,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懦夫……”

儀器響起刺耳的長鳴,舍夫緩緩直起腰,看著機器助手為夏澤整理好儀容,拉起白布,蓋住了他的臉。

舍夫仰起臉,感覺鼻腔裏全是酸意,眼眶也在發燙。緩了一會兒,他低下頭,吸了吸鼻子,轉身往外走。

崔萬沙一直在門外,舍夫經過他身邊,聽到崔萬沙跟上來的腳步。

“別跟著我了。”舍夫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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